第61章
周贤以为是张杏林不甘心,第二天就要带人拦路对付自己,不料对面的车帘打开,走出来的竟是王井。
他想起忽悠人买制冰法的事。
前段时间在泽鹿县闹腾来闹腾去,想必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虽不是张杏林,这个也来者不善。周贤略一沉吟,松开大刀,摸了把匕首塞在自己后腰,抬手先一步笑眯眯打招呼。
“王老板,别来无恙啊。”
被抢了词的王井憋气,踩着摆好的车凳下来,浑身气度也不复初见时的儒雅。他大步冲上来,食指对着他晃了晃气火道:“臭小子,骗了我八百两你还想无恙?”
周贤侧身遮住背后的匕首,太胳膊闻闻自己,满脸困惑不解:“怎么都喊我臭小子?我觉着我天天洗澡,还蹭里卿的香澡珠用,挺香的啊。”
王井挥手去了声:“别跟我整这套,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周贤放下手臂,弯眸微笑:“王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初白纸黑字的契书,双方签字盖章,我的制冰法也是当场验过有效,又没坑骗你。”
最后这句,他说的理直气壮。
在对方还要张嘴反驳时,周贤黑瞳微微眯起,压低声音道:“而且这八百两我还卖亏了呢,这点钱就让我承担来自正四品分守道的敌意,王老板是不是得补偿我点什么?”
王井反问:“雪里卿说的?”
周贤笑笑不置可否,手指在两人之间划拉两下道:“咱们俩也别说谁坑谁了。八百两你不愿给一农夫,可并非我那制冰法不值这个价,相反它的价值只会更高,换个地方一转手就能赚,反倒是你若用它做了什么事,我可能一起承担怒火。我认下这个风险,你也别跟我深究,相安无事往后也的朋友做。”
如此一番分说之下,王井已经恢复平静。只不过周贤能看出那平静不是被说服什么,反而他眼中有安心,甚至包含几分严肃。
他住了嘴,微微眯眸:“王老板此番究竟所谓何事?”
王井露出堪称友善的微笑:“既然你已说出朋友二字,王某也不能拂了朋友的面子。我手中有条消息,事关贵夫郎安危,不知朋友想不想要?”
周贤呼吸略深,冷道:“条件。”
王井摇头:“朋友之间,无需什么条件,只不过此事我需与雪里卿一同商讨才行。”
周贤啧了一声,厌烦地念叨:“一个个的怎么都想见里卿?那是我夫郎懂不懂,婚书上名字挨着写的,合法正规两厢情愿,惦记别人夫郎的能不能都沉塘啊,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
被明着骂的王井嘴角抽了抽,打断他:“我与夫人琴瑟和鸣,情深意笃,绝不会惦记其他人。”
周贤瞥他质疑:“你儿子呢?”
“我儿今年才十二。”
“都十二了啊,才差五岁,回去养几年怎么不能成亲,你们就是……”
王井无法忍耐,恼怒道:“你疯两下就行了啊,再这般胡言乱语,大家一起死。”
周贤停声,眼中的幽怨缓缓化为笑意:“王老板脾气真是火爆,与通身读书人的气质不符。不就是叙叙旧聊聊天嘛,走就是了。”
说罢,周贤也不等他回应,驱赶新买的枣红马继续前进。在与前方的马车相撞之前,王井摆摆手示意自己人让开位置,随后上车跟在后面。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行进,半个时辰后到了宝宝山下。
望见家里的院墙已经高处一截,湿润的泥土与下面的老墙形成鲜明对比,此时林老爹踩着梯子,正往墙头上插碎陶片,见周贤驾着马车来到,连忙笑着点头打招呼:“东家回来啦,小文还在糊后墙。”
周贤笑着颔首,跳下车到前面牵着马就朝院里走,朗声喊道:“里卿,我回来了。”
堂屋里,雪里卿抬都没抬一眼,指着桌上的纸上的字讲道:“周字里面是口,最后一笔不要出来,再写一遍。”
对面的旬丫儿点点脑袋,听话地攥着新学的拿笔姿势,比照着上方锋利的瘦金体一笔一笔画字,慢慢又写出一个正确的周字来。
今天中午旬丫儿干完家里的活儿来找雪里卿,发现家里有好多陌生人,一直游荡在附近不敢过来。还是去给短工们送饭回来的林二丫发现,扬声问是不是来找东家的,屋里的雪里卿才注意到,将其喊进屋里。
有外人在,旬丫儿很拘束,小鹌鹑似的躲在阿叔身边。
即使被喊来看家做饭,林二丫也不敢偷懒,她在家里打扫打扫这里,整理整理那里,除菜园里的草,还把之前的蘑菇片拿出来继续晾晒,总之来来回回一直没个停。
雪里卿把小满留在身边教他说话,奈何幼教圣体也是有限制的,今天娃娃只学会了阿娘这一句。于是,他将视线落到身边默默缩着的旬丫儿身上。
“旬丫儿,想识字吗?”
旬丫儿不懂其他,但知道识字是天大厉害的事情。村里只有地多有钱的人家才会送一个儿子孙子去私塾,若能去考童生秀才,就不得了了,听说见了县大老爷都不用跪。
她有些不敢应,但对上阿叔微笑的眼睛,鼓起勇气低低问:“我能吗?”
雪里卿十分肯定:“当然。”
于是他们便做出约定,往后旬丫儿每次来,雪里卿就教她认一个字。先认名字,再到日常数字,若有机会还能读三字经!
旬丫儿听见内心雀跃,能感觉到一股比夏天正午晒许久的太阳还要烫的热意充向四肢与大脑。当看见雪里卿拿出昂贵的纸笔,并在纸上为她演示出第一个字时,她心口酸酸涩涩,反却生出比面对爹爹还要让人想要颤抖的恐惧。
而后……
阿叔将那只珍贵的笔放到她手中,教她放好每一根手指,温暖的大手轻而有力地按住了她的颤抖:“别抖,先写条横线。”
抬头看了眼雪里卿,旬丫儿屏住呼吸,僵硬地保持姿势,在纸上颤颤巍巍画了个波浪线,甚至笔头都劈了叉。看着这糟糕的后果,她深深垂下头。
“抱抱歉,阿叔,我做不好。”
雪里卿神情平静,拿下她手中的笔重新蘸墨,将其恢复成原本的饱满模样后送了回去,温声道:“没有人第一次便能做好,若你一日便能比得过我写几十年的字,我何以见人?”
“放松,悬腕,继续写。”
旬丫儿就这样从横线写到竖线,再写到撇捺,最后将其拼凑出一个周字。
她的姓氏。
没得到回应的周贤把马绳栓在驴棚上,大步进屋走到雪里卿身后,弯腰双手撑桌将其控在怀里,委屈道:“夫君回家了,你怎么不理会。”
被迫前倾身子的雪里卿转头横他一眼,冷道:“下去。”
周贤轻笑起身,坐到旁边,看见旬丫儿手底的纸哦呦一声,笑眯眯夸奖:“旬丫儿会写字啦,真厉害,是在学写名字吗?”
旬丫儿不禁夸,羞得埋头,但还是点点脑袋应:“阿叔教的。”
周贤颔首表示肯定:“每个人都该会写自己的名字。”
旬丫儿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因为村里男女哥儿老老少少,会写的才是极少数。
倒是雪里卿看他一眼。
周贤眨眨眼睛,笑道:“比起认字认理,我觉得人最该认清自己,看清自己是谁心底想什么,比如我——”
他这个比如刚出来,雪里卿就偏开脑袋,果然接着就听见男人没脸没皮地当着孩子面说:“比如我是周贤,心里只想着卿卿。”
旁边旬丫儿还似懂非懂地喔了声。
雪里卿抬手捂住了周贤的嘴,对女孩道:“今日就学到这里,把纸带回去多多温习,下次来时我会考查功课。”
旬丫儿立即紧张点头。
女孩小心翼翼将纸揣进胸口放好,跟两人告辞回家。雪里卿将旁边自己玩儿的小满送给林二丫,才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男人问:“出什么事了?”
“这都能看出来?”周贤惊奇。
见哥儿仍然面无表情望着自己,他笑眯眯靠近,将途中遇见的事简单描述一番,然后指向大门外:“他跟来了,马车就停在外面,估计是等着我们商讨好去找他。”
雪里卿垂眸思索:“关于我。”
周贤轻嗯,说出自己的猜想:“按你之前所说,王井心中执念就是府城中的仇人,能让他急匆匆来找我们,还说大家一起死这种话,我估计想找你麻烦的跟他的仇人或许是一波的,所以想拉我们统一战线。”
仇人,府城……
在遥远的少年记忆中,雪里卿搜索到一件事。
他启唇道:“请人进来。”
周贤闻言摸摸他的头,出门走向停在他家二十米外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7
第62章
王井跟在周贤身后,走进这破落的农家院,当看见坐在院子里逗鸡的雪里卿,心底有些感慨。
毕竟都是一个县城的,他十七年前搬来泽鹿县,雪里卿刚好十七岁,也算是看着哥儿长大的。当初声名昭彰,谁能想到最后雪里卿竟会在这种人家?
“王老板不必感慨,还没活完这一辈子,谁知道选择究竟是好是坏?”雪里卿丢下手中的萝卜秧子,抬头看向走进来的绿袍男人。
王井笑笑:“雪夫郎豁达。”
雪里卿淡淡颔首,并未请他进屋直入主题,反而按待客之道让周贤开始备饭,自己则跟王井坐在院子里,仿佛从前熟识的前后辈般叙旧,讲些泽鹿县近日发生的事。
王井不急了,也很配合。
周贤招呼来林二丫帮忙把买来的东西搬回屋,看见一堆武器时,她吓了一跳,以为律法不容,怕被人看见弓着身子偷偷运。
见她做贼似的在院子里溜,周贤不由好笑提醒:“合法的,还去官府办过武器籍,不必偷偷摸摸。”
林二丫这才讪讪直起身,脸尴尬地发热。
买回来的半扇猪和半扇羊需要尽快处理,今天的晚饭自然也取自此,先吃些新鲜的。
时间还早,周贤先捣鼓自己的熏肉熏肠。他将肉分切好,留下一部分新鲜的吃,其余让林二丫帮忙清洗,他则用葱姜、盐、香料等备料,待肉洗净后涂抹搓肉进行腌制。
熏肉熏肠他准备做两种,一种是先腌后熏,用料腌制三天入味后用松柏果皮等熏制三天,历时较久。另一种则是用料腌制半日以上,卤制以后架在锅中用糖茶叶和柏锯末蒸熏,这种麻烦一些但历时更短。
不过两者第一步都需要腌制时间,因此也不着急,等他们把肉都腌好后时间也差不多要开始做晚饭。
今日自然是周贤亲自下厨,他准备做一道羊汤,一道红烧排骨,一道肉沫茄子,一道鸡蛋炖豆腐,再来个素炒青菜。经过林二丫提醒,习俗上请客做菜不做单数,他加了盘酱豆角。
菜刚备好的时候,林家父子也把墙搭好,顶上盘绕着长刺荆棘,即使把荆棘拆了底下还暗藏陶片。做的很好,解了周贤心中之急,今天另给了他们每人十文。
短工这次讲好的,因为分开给的铜板太多找不开,反正人是固定的,便每五日结一钱银子。铜钱方便零花,银子适合攒着,有之前做过工的人担保不会拖欠,大家也都同意了。
林家父子自然明白,多得了半日工钱脸上笑得开心:“多谢东家。”
周贤摆摆手说应该了,拿出一些在元康馆买的外伤药递出去,指着他们被荆棘扎破的手道:“应该的,我说过活干的好我不会亏待。院墙弄得这么好还受了伤,把药涂上免得感染。”
被刺扎破点皮,挤几下血再用唾沫搓搓就行了,这在农家都不算伤。但东家给是东家的心意,二人接过涂上,一脸感动地回了家。
院子里跟雪里卿嗑瓜子的王井瞧见,啧啧道:“你这夫君是个能的,在这小小山村也是屈才。”
他跟着夫人也做过这么多年的生意了,自然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眼前这臭小子能给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御下的功夫也不一般,无论是天性如此还是故意而为,都是别人求不来的才能。
雪里卿闻言不自觉冷笑一声。
确实也是有才能,否则也不能白手起家,捣鼓出让朝廷想剿匪的书院、让皇帝朝臣争抢的建筑队、弄个神医名号在皇宫里怼皇帝原地躺下也救不活。
三世死的轰轰烈烈。
周贤回身察觉到视线,冲着望向自己的哥儿弯眸朗笑:“汤已经炖上了,很快就开饭。”
雪里卿糟心地瞥开脑袋,挥挥手。
瞧见两人的互动,王井失笑,待男人进屋做饭后继续道:“我觉得雪夫郎也是有才能的。隐忍十年断亲,公堂三道状绝了雪昌一家的路,还平反了自己一身声名,我家夫人听说后在家连连夸赞了整整十日,说你们若是联手做生意必然无人能敌……”
雪里卿侧眸打断他的夸赞:“这便是你来找我结盟的原由?”
没想到他忽然挑明,王井愣了两秒后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院里来回走动的外人没了,雪里卿抬抬下巴,话也变得更直接:“说吧,之前要千两买我做妾的府城纨绔,跟雪昌贿赂科举的官员和你那分守道之子的仇人,有何关联?”
感慨他果然想出了其中关窍,王井也不再隐瞒:“他乃府城同知家的五公子朱梦琪,雪昌贿赂的是如今的教授,也是他的叔父朱复,而分守道之子袁典则是他的姑夫。”
雪里卿并未有多意外。
官员关系一向盘根错节,尤其是在本地扎根许久的高官,联姻帮扶出自己一番势力很正常,如此利益交缠既放心也难倒台。
前几世中,他对地方布政司、各州府的主要官员略有知晓,但底下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官就不清楚了。当初看见雪昌账簿上记录的名字,他就知道这蠢货必然被人坑了。秋闱主考官都是皇帝委派翰林院或内阁学士,府城中一个没听说过的小官便敢作保舞弊?
如今看,原来是顶头还有个同知。
身旁的王井继续讲此番原因:“我家跟袁典的关系你也清楚,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与夫人一直都在打探府城中的消息,一是怕对方忽然再对我们出手,二则是心中仍有不甘。”
“雪昌被发现的消息传入府城,他们具体打算如何解决我不知,但对捅出此事的你必然要报复。朱梦琪因对你所图,正准备将你绑去……”说到这里王井便止住了话,以免冒犯。
雪里卿也觉得是奇了。
前几世他在官场跟人算生算死,在战场打打杀杀,怎么这次都遇见这种破事?最初就是从徐明柒戳破他哥儿身份想羞辱他开始的,这倒霉鬼!
晦气。
他冷哼一声,臭着脸站起身,道声知道了就扭头进了堂屋。
徒留王井原地发懵。
不是受害者联盟反抗吗?就这?
屋里周贤刚炒完肉沫茄子,正顺手用留出的一点肉沫和豆腐给小满做碗辅食,余光瞥见雪里卿出现在身旁,他笑着抬头,看清哥儿的脸色后抬手就想戳戳,半道反应过来手上都是食材烟料味儿便作罢,改用肩膀轻撞了下道:“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雪里卿催促:“饿了,吃饭。”
周贤失笑。
他挥动锅铲三两下把锅里的辅食做好,盛出两小碗,一碗给林二丫让她去为已经馋得直流口水的小满,另一碗自己端着舀一勺递到哥儿嘴边道:“来宝贝,别饿坏了。”
雪里卿刚要推开他,鼻尖钻进一道香味,犹豫两秒张嘴吃下。
辅食烹饪简单,滋味清淡,胜在食材鲜美,还有周贤厨艺加成。旁边小满哥儿砸着嘴吃得喷香。
面前的小雪哥儿也端起碗。
周贤弯眸,冲刷干净铁锅,接着开始做下一道菜。
菜备好后炒起来很快,饭香充满院子不久,桌上的菜就齐了。
因为饭桌上即将要聊的东西不方便人听,周贤便给林二丫带上一碗羊肉汤和两张白面饼让人回家了。怕她回去省着想给孩子多吃几顿,特意提醒:“天热易坏不能放,吃坏肚子不是小事。”
林二丫顿时歇了心思。
想到下月领钱后给小满买鸡蛋,多吃两个也没关系,她复开心起来,抱着孩子迈上回家的路。
早在院子里就被香到的王井也终于捱到被请上桌的时候。
五菜一汤虽不多,但这么多肉在乡下已经很拿得出手了,他按规矩等着这家主人说两句场面话开饭,没想到周贤抬手就盛了碗羊肉汤放到雪里卿手边,笑意盈盈说:“羊肉甘温驱寒,健脾温中,卿卿多吃点。”
他这个客人完全被撇开不谈。
还是雪里卿低头喝了两口汤,抬眸淡淡开口:“王老板尝尝,周贤手艺很好。”
周贤这才顾得上他,转头笑着说了句:“拦路客都当了,客气什么,多吃点别回去肚子是空的。”
这是还在阴阳怪气他呢,王井心中哼哼,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排骨,入口的瞬间明白了雪里卿口中手艺不错的含金量。
他也不恼周贤阴阳怪气了,嘬完这根排骨,扭头就开始挖人:“周小兄弟想不想去当厨子?我家酒楼待遇从优,一年二十五两。”
周贤是习惯了别人张口就劝自己当厨子的事,摆手道:“我正准备跟着里卿当小地主暴富呢,谁跟你去伺候别人吃饭,我只在家伺候里卿就够了。”
说着他笑眯眯给雪里卿夹了块肉,抬抬下巴问:“是吧?”
雪里卿喝着热汤,微微眯眼,点头肯定道:“他跟我都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主要是雪里卿怕周贤一捣鼓,再整成神厨给自己弄去皇宫当御厨,嘴一叭叭再给自己弄个死刑。
他这辈子无权无势也不好办。
王井见二人如此坚定,惜才地叹了口气。厨子多好啊,偷吃偷喝光明正大,怎么就不当厨子呢?当了说不定他家生意能更上一层楼。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问:“那你这菜方子卖不卖?”
周贤扬眉,将一碗羊汤推到他面前笑道:“那就要看你和我们家里卿谈的妥不妥了,我无所谓。”
王井看向战友。
没想到雪里卿埋头认真吃饭,直到下桌了也没说一句话。
这是……怎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8
第63章
饭后天边开始泛起淡淡霞色,王井眼看着该走了,也没有个结果,不免心急追问。
“雪里卿,你到底什么想法。”
雪里卿捧着杯子喝茶,清润的涩味消解胃里全是肉和汤的荤腥感,他转身坐回自己的躺椅里摇呀摇,淡然开口:“我出办法,你来办,无论谁问你都不能交代出我们,只按我教的说。”
听见他真有办法,王井没多少迟疑便点头答应。他与夫人已经等了太久,有能给仇人使绊子的机会,即使危险也不想放过。
雪里卿提醒:“到时找来问话之人的身份,也许高得超乎你所想。”
王井已经得罪正四品的分守道了,不明白究竟能高到哪里去,需要这般强调,几分玩笑道:“难不成还能是皇子圣上亲临不成?”
雪里卿语气轻松:“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井腿立即软了下。
雪里卿微微起身坐直,一双清通的浅瞳望过来,平静如湖,湖底深邃也严肃:“王老板,你应明白府城兼立布政司的地方水究竟多深,最高甚至有从一品的总督,若想确保斩草除根,势必要惹来些地位更高的大人物。”
王井扶着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神怔怔望着高处的起伏的山与渐红的天空,一行飞鸟扇膀飞跃而过。
男人叹了口气,朝身旁拱手。
“还请雪夫郎赐教。”
直到天色黑蒙蒙暗下,屋里点起了油灯,王井才收笔,将依雪里卿所言写下的信晾干收进怀中,来到门外拱手告辞。
雪里卿微微颔首:“信速速送去京城不要耽搁,人会来的,余下便看那些人自己犯下多少因果了。”
“足够他们受的了。”
王井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后再次施礼道了声,迈上马车,在挂上灯笼的微光中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抬眸瞧了瞧冒出不少星星的夜空,不禁轻叹了口气。他明明是要颐养天年的,却到底还是跟京城有了关联。
周贤望着眼前人,某一刻恍然觉得他好远,就像自己走上万里路,站在他面前,也无法碰得一片衣角,没法跟人多说两句话。
道不同,天差地别的远。
于是,周贤从背后试探伸手一揽,轻而易举将哥儿抱了满怀,确认这明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把脸搁在雪里卿的肩膀,被人推着脑袋也不愿挪开,低声道:“我们再买两只狗吧,要那种顶凶的狼青和细犬,来一个咬一个,让他们都得疯犬病。”
雪里卿推不动肩上的脑袋,便放弃了,沉吟道:“买三条。”
“好~嘞。”
周贤笑吟吟答应,说了声回家,揽在哥儿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将人抱进门内,旋即关门落锁。
当晚,雪里卿如愿以偿将丑陋的纸包菜刀换成了正经匕首,瞥见角落里做好的衣裳,顺手塞给男人。
周贤抱着笑得一脸不值钱,当即表示:“今晚我要穿着睡。”
雪里卿瞧了眼他,只道:“皱了自己熨。”
丝绸娇弱易皱,权衡再三,周贤最终没有穿着睡。出去显摆的时候万一哪里没注意皱了,多给雪里卿丢人?
第二日,周贤天不亮便起床。
整理只剩四只母鸡的鸡窝顺便捡了一颗蛋,勤劳洒扫,做好早餐,鼓鼓捣捣一直有小动静。等雪里卿清醒,慢吞吞起床准备洗漱,却看见男人重新钻进西屋里。
他眨了下困顿的眼,继续刷牙。
直到雪里卿坐在饭桌前,拿起热腾腾的素馅饼咬一口,周贤终于出现,身上穿着他做的那身衣裳。
就是照他惯常穿的短打做的,一身墨绿包着白领边,按雪里卿的审美看着实跟好看不搭边。落到周贤身上,也全靠高大的身材与一张好脸撑着。
倒是周贤穿得美滋滋。
还舔着脸问:“好看吧?”
看着眼前晃荡的绿玩意儿,雪里卿敷衍地嗯了声,埋头更认真吃饭。
……反正不是穿他身上。
然而他的夸奖却让周贤更膨胀了,吃早饭都没坐下,说是今天要保证夫郎给自己做的衣服维持在最完美的状态。
雪里卿咀嚼馅饼的嘴角轻抽。
不久后林二丫上门说麦地和水稻都该施肥了,需要人手,周贤两眼一亮找到了舞台,拉着雪里卿就朝山坡去。
明白他想干嘛,雪里卿挣扎,眼看着跑不掉还上脚踹了几下。
周贤对他的抗拒表现得毫无所觉,甚至蹲下身子把背露给他,回头关切道:“走累了?上来我背你。”
雪里卿垂眸,望着眼前的宽阔脊背和背在后面招动的手指,顿了片刻冷淡反问:“这样衣裳不就皱了?”
周贤弯眸:“它只珍贵在是卿卿做的,怎么会比卿卿重要呢?”
雪里卿抿唇,偏开脑袋。
他抬脚轻踢了下人道:“起来,我不累。”
听出他语气中的心软,周贤脸上笑容放大,拍拍被踢的屁股爽快起身,浑身散发着按捺不住的愉悦:“里卿你最近对我真是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已经开始忍不住爱上……怎么了?”
看见前方的林二丫不断眼神暗示,周贤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只见刚刚还在身后心软的哥儿,已经拎着衣摆跑出二里地了。
周贤气笑。
觉得距离已经足够远了,雪里卿放缓脚步回头,确认周贤已经放弃他跟着林二丫和小满一起前往山坡,这才松开手中的衣摆,平复呼吸。
装傻卖乖就想让他跟着一起丢人,绝无可能。
雪里卿往家回,眼里全是绝情。
事实如他所料,也有些不一样。周贤确实一到山坡就开始显摆自己的新衣服,挨个人讲了一遍这是里卿亲手给自己缝的,扯着袖子道:“你看这针脚密得看不见,还有后领上……”
他转身掀起自己的马尾,给别人看领子:“看见没?”
凑在前面的林小文跟他已经熟悉,比从前更放开些,大胆捧场道:“看见了,有字!”
周贤给他递了个懂事的眼神,笑着道:“这可是我的名字,里卿专门给我绣的。”
大家一阵哗然。
“不愧是县里人,夫郎都识字。”
“什么识字,是会写诗,举人老爷都夸过的。不像咱们大字不识一个,别说识字,我家那个花都绣得像草,闹人笑话。”
“这布料也舍得,滑不溜儿的还鲜亮,跟会发光似的,真好看。”
……
这可不是阴阳怪气,一个个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物以稀为贵,乡下百姓有几个穿的起丝绸料子?甭管什么颜色什么样式,只要能穿在身上就是有面子,是大拇哥。
周贤和一群汉子没个觉得丢人,一个愿意显摆,一边是真羡慕,只不过羡慕的东西跟要显摆的不太一样。
现场大概只有林二丫站在旁边,隐约明白雪里卿半路逃跑的原因。
关于施肥这件事,周贤对于肥料的了解仅限于化学课,磷肥氮肥钾肥复合肥,只记得元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又该怎么用。
之前他曾打探过此处农民使用的施肥方式,粪肥、泥肥、饼肥、绿肥等等种类多多,甚至还会根据经验使用石灰石膏硫磺,实在比他强不知多少。
术业有专攻,因此周贤也不多掺和这个活。
不过相比休整荒地,臭烘烘的施肥不是好差事。林家父子对视一眼,想站出来领这活以免东家难做,被周贤用眼神制止。
他看了一圈,点了一个认识的老人以及三个新人,最后叫上林小文,笑眯眯示意身后抱孩子的女子道:“二丫姐是我家的长工,专门负责管理那十二亩田,几位听她安排施肥事宜吧。”
几个人点点头跟着林二丫走了。
林小文被林老爹扯着低声说了几句话,落在最后面,经过周贤事笑着点点头。
周贤颔首道:“去吧。”
方才他提出要抽人去地里施肥,就看见两个人埋低头往人群后躲,虽说嫌弃麻烦差事是人之常情,但他毕竟是雇佣方,更喜欢老实听话的。所以他当即放弃让几人商量,直接做主点了五人,将那两个新来的包括在内,就是想看看他们值不值得继续用。怕林二丫压不住人,便让林小文也跟去。
显然林老爹看出来他的意思,帮忙提点过了林小文。
事情办完了,周贤没立即离开,绕着山坡巡视了一番开荒进度。
按照之前安排的,山坡下边已经初步开出了一片地方,附近零散长出来的树也清理了几颗。
见进度很好,第一天没有偷懒,便放心地朝上坡上去,摘了些覆盆子和灯笼果,偶然间还在自家买的那片林地里发现了两颗山李,估计再有半个月就成熟了。
到时可以带雪里卿来摘。
哥儿一向对这种山中小事很有兴致。
摘水果是临时起意,来时急着嘚瑟没拿篮子,周贤便摘了几片宽叶将其抱起来,跟短工们打声招呼后,心满意足朝家里去。
推开门进去,雪里卿正铺纸研墨,准备给旬丫儿当小老师。
旬丫儿要默昨天学的周字,心中一直在回忆字形笔画,本就紧张。刚提笔就注意到二叔叔也坐过来盯着,顿时脑袋一白,两眼空空。
第、第一笔是横还是竖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
第64章
见旬丫儿原地僵住,脸越憋越红马上就要急哭了,周贤还歪着脑袋让她努力回忆,雪里卿闭了闭眼,将人扯出屋道:“你去买狗吧。”
周贤撇嘴委屈,哀叹道:“方才骗我逃跑就算了,刚回来你又赶为夫走,卿卿果然不爱我。”
雪里卿无情点头:“对。”
周贤顿觉受伤,捂住胸口弯腰往下倒,被哥儿推了把踉跄,他才失笑着起身说好:“之前阿奶不是说过秦林村有家狗一窝十八只仔,来报恩的吗?我去瞧瞧是什么报恩狗。”
雪里卿颔首同意。
再三叮嘱自己回家前,哥儿一定不要独自待着,周贤才拿上钱离开,为了尽快来回,他还牵出新买的马。
枣红马高大健壮十分漂亮,鞍具蹄铁齐全,男人踩着脚蹬利落上马,比平常多几分飒爽英姿。周贤朝门里的哥儿挥挥手,笑盈盈道:“午饭前我会回来的,桌子上有我刚摘的覆盆子,你跟旬丫儿洗洗吃。”
目送男人熟练骑马远去,雪里卿心中略感意外。没想到他之前说会骑马,竟然是真的。
河东省多平原山脉,不似草原盛行骑马,普通农家最多接触驴和骡子,二十两一匹的马儿甚少能碰,更别说熟练骑乘。估计又是那老神仙的功劳。
雪里卿收回思绪,将大门合上。
返回堂屋时,旬丫儿正一笔一划慢慢把一个周字在纸上憋出来。雪里卿露出微笑,夸奖道:“很好。”
旬丫儿捏着笔杆脸颊红扑扑。
她昨天回家一直用棍子在灶灰里划拉复习,睡梦里都在写字呢,幸好没有让阿叔失望。
雪里卿坐到对面,接过笔道:“旬丫二字较为简单,今日能不能一起学?这样你今日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旬丫儿毫不犹豫点头,丝毫没察觉这只是老师压榨增加课业的开始。
雪里卿不止教她写形,还会连带着讲解字意,列举一些文章诗句,以便理解。因女孩只是初学,他暂不强求条条都记住,认了字,往后用着用着便也会了。
他为其讲解旬字:“干支纪日,十日一旬,干支纪年,十年一旬,此因天干即为十。数至十而进,亦为圆满,即为旬岁之意。满则遍及,便有‘王命召虎,来旬来宣①’……”
旬丫儿听得眼冒金星,想全记住,又全都记不住,最后只知道阿叔真是厉害,博学多闻张口就来!
讲解完这些,雪里卿让她自己自上而下写一次完整的名字。
周旬丫。
女孩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抖动,形也过分大,但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是从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旬丫儿盯着字,葡萄般的乌瞳亮晶晶,抬起看向阿叔求夸奖。
不愧是同脉同源,真有几分周贤平日讨好人的模样。
雪里卿抬手摸摸她脑袋,垂眸落在纸上的三个字,忽然道:“旬丫儿的名字很好,比你二叔叔的名字还好。”
旬丫儿心情由开心到不解。
她的名字就是爹爹随口起的,因她出生时正好是三月初十,刚满上旬,意思就是周家逢旬生了个丫头。二叔叔的名字是他父母专意花钱请先生取的,怎么可能相比?
小雪阿叔定然是在安慰她。
看出她心中所想,雪里卿指尖点在字上讲解道:“名之内,丫为女之阴,旬为天数阳,阴阳循环三衍万物,姓之上,旬十之圆满,周而复始,源源不断尽是生机。周贤不过取才能周有、忠善双全之意,怎能与你这名字相提并论?”
旬丫儿……还是听不懂,但是这不妨碍她觉得厉害。阿叔轻轻几句话,就将周家旬日生了个丫头,变成像宝宝山一样伟岸,身上长满野菜野果,四季循环往复几百年不停歇。
旬丫儿哇声感慨:“好厉害。”
阿叔真的好厉害。
雪里卿微笑,将名字摆正,推到女孩眼前:“昨日周贤教你人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认清自己。我今日教你,自己究竟如何亦由自己而定。周旬丫是你父亲给你的名字,自有他起这名字的意义。周旬丫亦是你自己的名字,亦该有属于你的意义。”
望着女孩眼中的懵懂,雪里卿态度十分平静,白皙指尖在纸页上轻敲了下,与桌板撞击的声音将女孩的视线吸引过去。
他温声道:“不懂没关系,先会写她,下次来要一下子就写出来,不要怕别人看。”
旬丫儿不好意思地低头,点了点。
临近午时周贤回来,旬丫儿已经去割草了,家里只剩雪里卿在晒太阳吃水果。无奈念叨两句不听话,将框里的一只狗放出来。
黑黝黝的细犬垂着尾巴站起来。
雪里卿给自己喂了颗红彤彤的覆盆子,浅透的眼眸瞥向地上的狗。
细犬幼崽昂首踟蹰,小爪子抬起放下,最后缓步朝哥儿走去,低头围着他嗅了几圈后,低垂的小尾巴抬起来轻轻摇晃。
然后越摇越欢快。
一路小心带回狗的周贤觉得这可真是没天理了,走过去轻轻踢了下狗屁股笑骂道:“怎么我去买你,你就一个大白眼用屁股对我,回来就变舔狗了?”
雪里卿质疑:“那你还买它?”
周贤指道:“这不是觉得这狗挺有个性,适合看门嘛。”
这理由令雪里卿失语。
看门狗首要需忠心护主,其次才是震慑他人,会翻主人白眼的有何价值?他木着脸抬脚推开往腿上蹭的狗崽,狗崽却不放弃地摇着尾巴继续挨上来,时不时还要低头嗅两下确认。
周贤瞧着好奇,也弯腰也要朝躺椅里的哥儿身上闻,嘴上疑道:“让我闻闻怎么回事,怎么这个哥儿是人是狗都那么喜欢?”
抬眸望着凑到眼前的脑袋,雪里卿冷声:“你是人是狗呢?”
周贤闻声偏头,望向近在咫尺之人。
烈阳照耀之下,哥儿红唇若胭,面庞如玉,根根分明的长睫之下桃花浅瞳底折了一点光,似在那冷清淡漠的底色里点燃了引诱之火,引人入胜情不自禁想再靠近些——
紧接着,周贤就被按着脸推远。
流氓意图落空。
他哀叹一声站起身,搓搓哥儿的脑袋道:“你想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总行了吧?我看我这夫君的地位跟狗也差不多了,都是没蹭两下就踢开,一点儿也不准人多的。”
雪里卿偏开脑袋,无情指向堂屋。
“去做饭。”
行吧,他是厨子,至少狗不上饭桌他能上桌。周贤再次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去堂屋做饭。
暗中瞥见他离开后,躺椅里的雪里卿侧动身子背对屋子,将手中仅剩的两颗覆盆子塞进口中抿唇嚼动,眸中冷淡一如既往。
只是蹭乱的乌发里,暴露出一截泛粉的耳尖。
“呜汪呜汪~”
底下的细犬幼崽扔在坚持不懈地往绯红衣摆上蹭,刚刚挨上去,便再次被一脚撩开。
午饭之后,周贤喂狗时才发现自己收拾剩饭的活儿也被抢了一半,对着埋头干饭的狗点了两下,才昂首道:“你给起个名字?”
路过的雪里卿垂眸,立即决定。
“狗七。”
这名字过分简单粗暴,十分不符合哥儿一向精细的风格。周贤蹲在地上摸摸小狗背,失笑道:“姓狗就算了,怎么还从第七开始排?我还在一胎十八崽家定了两只松狮呢,就等着一个月后能离开母狗就带回家来,到时候岂不是要叫狗七狗八?”
雪里卿却否定:“叫狗二狗五。”
周贤听得摸不着头脑。
老二老五徐明柒,三个狗皇帝,正巧后面两个还沾着血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雪里卿不多解释,只是看着干饭的细犬崽顺眼了些,纡尊降贵弯下腰拍拍它脑瓜。
“好好看门。”
狗七立即抬头嗷声回应,飞速摇动尾巴。
雪里卿眸光缓和。
直起身后,瞧了眼旁边蹲着的男人。
周贤乌瞳弯弯,十分识趣道:“我也好好做饭。”
雪里卿淡然嗯了声,随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抵在男人额头,用力朝后抵了抵道:“还有,离我远点。”
周贤唉声叹气。
低头摸着狗崽假声哭诉:“唉,狗七兄,爹如今的地位连你也不如了,蹭都不给蹭了。”
雪里卿对他话中用词十分不理解,震惊中掺了几分嫌弃,嫌弃中又有一丝复杂:“你给狗当爹?”
周贤理所当然昂了声:“所谓衣食父母,我把它买回家,给它盖窝,给它养大,以后还得给他找媳妇儿,可不就是它爹吗?”
说着他笑眯眯昂首道:“你就是狗七它阿爹。”
雪里卿歪歪脑袋,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他蹲下身,盯着眼前的狗崽,狗崽似有所觉也昂头望来。
哥儿道:“狗七,我是你阿爹。”
狗七:“嗷~”
雪里卿眼眸微微眯起,很是满意。
而且解气。
谁让徐明柒气死他了呢?这辈子当个爹实在不算过分。
望着他猫儿似的愉悦神态,周贤心中感慨果然无论哪个世界的人都无法抵挡给别人当爹的诱惑,指尖痒痒,忍不住轻轻挑了下哥儿的下巴。
雪里卿顿时瞪过来。
“你也想当儿子?”
周贤低声失笑,举起双手认错态度极快,但显然不是很好:“我错了,我还是更想当夫君,卿卿哪日若能给我转个正就更好了。”
雪里卿蹙眉望他一眼,直接站起身就走。推门进卧房时,还听见周贤跟他难兄难弟的狗儿子大声哭诉。
“儿砸,你阿爹不认你爹怎么办,抱也不让抱,亲也不准亲,为父好可怜喔呜呜呜——”
雪里卿砰地用力甩上门。
色胚,烦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旬丫儿就是写到这个人物的时候随手起的名字,我没想到加上周姓之后还能这么解释,感觉还挺奇妙的[竖耳兔头]
感觉这本文距离入v遥遥无期,也有点难过[心碎]
说到底其实是我写的不好的原因。
维持好心态,嗯!
————
注①:“王命召虎,来旬来宣。”出自先秦佚名《江汉》
————
[猫爪]2025.3.2更新
第65章
狗崽是买回来了,家里却没地方给它住,得再搭个狗窝。
如今铁钉不常见,做东西以榫卯和篾条扎绑为主,现代那种放在庭院里的小木屋不好搭。正好上次搭牛棚的时候周贤看过,家里还剩些材料,他准备照那个样式,在大门左边的麦秆垛旁给狗崽弄个缩小版的临时窝棚。
于是,雪里卿午休醒来,就看见家里多出了一个简陋的小窝棚,地上还垫了块木板和大团干草。
他蹲到窝棚前好奇瞧了瞧,转头问正在洗手的男人:“狗窝?”
周贤笑着扬眉:“我刚搭好的,怎么样,是不是有模有样?”
雪里卿颔首评价:“是个好狗爹。”
周贤好笑,这是还拐着弯儿用他的话来骂他呗,记仇的小鬼。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手,他眯眸一笑。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它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周贤嘴上胡咧咧,脚下悄悄靠近,趁人不备,一个跨步上前揽住雪里卿的双臂,将其箍在怀中,弹指撒了哥儿一脸水珠。
雪里卿下意识闭眼,将脸埋进他胸膛躲避,反应过来后气恼大喊。
“周贤!”
听出哥儿即将要恼羞成怒,不能再惹下去了。周贤忍笑停下,帮他擦擦脸哄道:“我错了,别生气。”
雪里卿抬眸瞪他:“你次次都说错了,哪次改了?反而变本加厉,不知收敛,再这样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周贤眨眨乌瞳,侧耳:“什么,卿卿对我太欢喜?”
雪里卿磨牙,望着递到眼前的耳朵抬手就拧了半圈,气骂道:“没脸没皮!”
让他拧了两下撒过气,周贤好声好气将耳朵上的手拿掉,笑眯眯指着屋后的宝宝山道:“别生气了,带你去山里玩。”
周贤一向对宝宝山态度谨慎,只敢在山脚下走动,现在竟主动提出,恐怕有妖。雪里卿微微眯眸,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你想做什么?”
周贤好笑解释:“家里昨天不是腌了肉?我打算做熏肉,得去摘很多松柏枝来熏烧,上次我们不是遇见过一片松林吗,想请卿卿带路。”
这个理由,雪里卿勉强接受了。
哥儿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拎上他的小竹篮,待周贤拿好背篓和绳子柴刀,两人把狗崽锁在家里,一起走上后面的宝宝山。
那片松树林不远,上次他们晃晃悠悠乱走,如今直奔主题,不到两刻钟就抵达目的地。
周贤拿出柴刀道:“你在附近自己玩一会儿,不要走远,我就在前面这片砍两筐就回家,很快的。”
肉得熏上三天,他也想砍多一些,但山里树多路杂乱,推车进不来,靠人力能背的体积有限,只能把筐压实一些多跑几趟。
雪里卿颔首答应,还站在原地瞧了会儿他砍松枝,觉得确实无趣,便抬步到附近探索。
蝉噪鸟鸣,林静山幽。
夏日的宝宝山里,头顶烈阳在树枝叶影间婆娑,直直落下点点光斑,足以明亮,又不至于被暑气浸染。偶然清风拂面,甚为舒爽。
这片松树林外围如今没什么特别的物产,雪里卿只见到一些蘑菇和常见的野菜。好不容易进一次山,他不想把时间耽误在挖菜上,只随手摘了几个吃过的蘑菇放进竹篮里。
随后他沿着松树边沿往前,走走瞧瞧,觉得哪里都很新鲜。
不知不觉间也远离了本来的位置。
当周贤拖着一大捆松枝出来时,环顾四周却看不见雪里卿的身影。他放下东西往前面走了走,朝几个方向都喊了几声里卿,依然得不到回应。
周贤皱紧眉头。
他冷静下来思索两秒,回忆之前看见雪里卿待的位置,走过去查看。
幸好山中草木多,土也湿润,人走过去总会留下一些痕迹。他寻着痕迹往前,终于在一株灌木底下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哥儿。
周贤迅速跑过去,担心询问:“怎么蹲在这,受伤了还是不舒服?”
看见忽然出现的人,雪里卿愣怔几秒,见他如此焦急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走得有些远了。他按住对方在身上四处检查的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竖起手指示意男人噤声。
周贤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灌木后有奇怪的动静。
以防意外,他握住雪里卿的手,方才转头寻找角度朝里查看,透过缝隙看清的瞬间周贤睁大眼睛。
是蜂巢。
斜倒着生长的树干下面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椭圆形蜂巢,目测足有一米高两米长,几乎要垂到地面。若仔细瞅,还能瞧见上面趴着密密麻麻的蜜蜂。
周贤不可置信地转头,确认雪里卿眼眸中是跃跃欲试后,他不再犹豫,直接扛起哥儿就朝回跑。
雪里卿也懒得挣扎了,知道不能惊扰峰群,直到确认远离,才动一动示意人把自己放下。
周贤可不敢放,心有余悸地拍了下他屁股,气道:“雪里卿你是真虎啊,那么大个峰群,赤手空拳都敢捅,你就这么想让我当鳏夫吗?”
感受到屁股上的触感,雪里卿眼眸圆睁:“你!”
视野里见到丢下的松枝,周贤弯腰放下哥儿,屈指又敲了下他脑门:“你什么你,平时怎么都行,这种事没得商量,再乱来你也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他还歪头朝人屁股瞥了眼。
雪里卿下意识背手捂住,脸憋的通红,简直要气昏了头。缓了好片刻,他才想起来抬脚踹男人:“我没要现在去抢,我又不是蠢货!”
小腿被踢得不痛不痒,周贤随他撒脾气,质疑道:“那你眼睛锃光瓦亮地盯着人家干嘛?”
雪里卿撇开脑袋冷哼:“我没见过,多看几眼不行吗?且那蜂巢又不是不能采,回去做身罩衣,或许年年都能来采收一部分,省钱。”
如今糖贵,蜂蜜身为另一项甜蜜来源,加上还有养生药用功效,价格不遑多让。市上品相最次的蜂蜜也要15文一两,普遍价格在30到50文之间,优质的炒到上百文一两也常见。刚刚那块蜂巢,即使给蜂蜜留下足够的口粮也能轻轻松松采上百斤。
这已经不是省钱了,还能赚不少。
但理可不是这么个理。
周贤轻哼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去捅两下。就算要穿罩衣采,你也别想碰,我去。”
雪里卿皱眉,跟人讲道理:“颐养天年不该抱憾而终。”
他就是想捅两下。
那么大一片野蜂窝,谁见过不想捅两下?
周贤好气又好笑,直接搓乱他的脑袋,挟着人朝松枝捆走:“十七岁的小屁孩说什么颐养天年,这憾你先抱个五十年再说,以后不准做这么危险的事,也不准想。”
雪里卿拉下脸。
十七岁颐养天年怎么了,是他想的吗?
还不是命就那么长。
回家以后,哥儿一直躺在躺椅里沉默不语,双眸暗淡,连脚边凑上来的狗崽都懒得推远,衣摆上沾了好几根黑色狗毛。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亮那块地方。
在周贤眼里,雪里卿就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实在不理解这家伙整天一阵儿一阵儿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摇摇头,准备做些点心给人哄哄。
没有烤箱,缺乏食材。
周贤思索片刻,决定就做他心心念念的蜂蜜风味。
蜂蜜脆底小面包用锅就能制作,面团所需材料有盐、鸡蛋、白糖、牛奶、黄油、酵母、面粉,其中缺少的牛奶和黄油可以用水和植物油代替,古代没有酵母粉,但有用于发面的老酵子,作用类似也能行。
混合适量材料揉成面团,醒发擀制做成一个个卷状,将切平的底部粘上蜂蜜和芝麻后发酵,再放到刷油的锅中煎制即可。出锅的小面包松软拉丝,底部油润香甜。
周贤蹲在躺椅侧,端着一盘香喷喷的小面包引.诱问:“吃吗?”
雪里卿抬了眼,竟兴致缺缺。
蜂蜜脆底小面包居然对他没有吸引力吗?周贤觉得不应该,毕竟狗崽都馋得主动离开雪里卿的腿,在自己脚底下打转哼唧了。
于是他捏起一只小面包,特意脆底朝上,放到哥儿鼻子底下晃悠一圈,最后抵在他嘴巴上。
“宝贝,吃不吃?”
雪里卿垂眸,张嘴咬住。
没等周贤弯眸开口,他就叼着面包一个翻身,背对着继续沉默。
周贤跟着绕过去,看见他边吃边忧郁,不由笑道:“怎么了这是?以前不是吃了贿赂就好吗,今日气性这么大,捅蜂窝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雪里卿抿唇,抬眸瞧了他一眼很快垂下:“不是蜂蜜的事。”
不是蜂蜜还能是什么?
周贤想了想,重新又给他递了块小面包,凑近些低声道:“是被我打屁股的事吗?”
雪里卿唰地冷下脸。
他小面包也不吃了,怒目瞪过来,显然是之前忘记计较,此刻被提醒想起来了。
周贤懊恼叹息,一副只好如此了的模样转身道:“不然我的也给你打一下,我打你你也打我,抵了总行吧。”
雪里卿咬牙,朝他脑袋打了下。
“登徒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卡好卡好卡啊,我裂开了[裂开]
——————
[猫爪]2025.3.3更新
第66章
似乎这下给人气顺畅了,雪里卿端起一锅蜂蜜小面包就走,一个也不给周贤留,还命令道:“厨子给狗做饭。”
周贤站在躺椅旁,失笑嗯了声。
目送哥儿回屋后,他昂首瞧了眼天色,刚想着今天又快要结束了,大门之外便响起吵闹声。
周贤过去推开大门,只见门外林二丫抱着小满正低头默默掉眼泪,旁边林小文跟另一个人身上全是污泥和粪臭,他们被剩下三个汉子在中间隔开,似乎稍不注意就要打起来。
正是今天去田里施肥的几人。
周贤缓缓拧起眉头。
他想过可能会有小摩擦,毕竟被抽调去做不愿意干的脏活,觉得不公平埋怨几句也很正常,上午点人试探时想着只要这些人安稳把活干完,不闹事,抱怨几句没关系,结束后照常给他们加些钱补偿。
中午他去时明明还好好的,以为都过去了,却没想到还真能闹成这样。
周贤看向林二丫道:“你是工头,你来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先把孩子送去让里卿帮忙照看一会儿。”
这种场面不适合孩子在场。
林二丫连忙点头进门,找到雪里卿说明情况。
雪里卿侧眸望了眼门外的人群,颔首道:“放心,交给我吧。”言罢他接过孩子转身回东屋关好门,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狗崽。
闻到娃娃身上沾的味道,雪里卿将其放到床上,去端来一盆温水,用温热柔软的棉巾将娃娃弄用力攥紧的小手一点点摊开,将掌心的汗水和泥污擦洗干净,接着是脸颊脖颈。
只是脏衣裳没办法更换。
打理好后,雪里卿坐到他旁边,用手臂揽住他肩膀,小娃娃则顺从地乖乖挨进他怀里。
瘦瘦小小一团,安安静静。
孙小满一出生就跟着阿娘四处奔波求生,一岁多的他就已经学会乖巧了,从来都不哭不闹,眼巴巴观察周围,平常还爱笑,如今瘪着嘴缩在大人怀中当小鹌鹑,显然是受到惊吓。
沉吟片刻,雪里卿低头询问:“小满还记得我是谁吗?”
孙小满闻声昂起脑袋,眼睛里映着熟悉的好看面容,迟钝几秒,张开嘴巴喊:“阿阿苏。”
雪里卿微笑夸奖,指向床下趴着的狗崽问:“知道它是谁吗?”
这没学过。孙小满捏拳盯着狗被难倒,小脑袋瓜要转冒烟儿了,也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雪里卿教道:“狗七。”
然而小满似乎已经抓住了之前学词的规律,张嘴仍然阿字起手:“阿阿阿……阿鸡。”
雪里卿噗嗤笑出声。
狗七变狗鸡了。
孩子分不清笑的意思。只是看见他笑了,小满也晃手笑起来,连声又喊几遍讨阿叔笑:“阿鸡阿阿阿鸡。”
雪里卿温声纠正:“是七。”
“阿阿鸡~”
房间内气氛由沉默变得轻松,门口却截然相反。林二丫站在人群前方,低头向周贤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周家本来只有一亩三分地,早先备的农家粪肥是不够的,雪里卿交代近几年种田不计成本,以产量为重,是以周贤提前给了足够的钱让林二丫去买。
跑地方买肥料,再加上一车车拉到每块地头,上午耽搁了大半,直到周贤给他们送午饭时也没出什么事。大家围坐吃饭其乐融融,还夸周家大方,人人碗里都能分到肉。
因当初地买的东一块西一块,为了早点完成,林二丫便安排下午两人一组分开施肥,正好每组负责四亩地。因她和林小文以及另一个短工先前干过周家田里的活计,熟悉方位,便按每人带一个新人分配。
林小文被老爹提点过,但周贤说要听林二丫安排,便挑走早上一直臭着脸的家伙一起,专门给林二丫留了个看起来黑瘦老实的汉子。
谁承想这反而坏了事。
林二丫找石头给小满围在地头自己玩儿,便匆忙开始干活。干完转去第二块地的时候,她照常去搬石头把孩子围起来,嘱咐一声乖乖不要乱动,刚起身背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怒骂。
“草,臭婊子!”
还不止这一句。
林二丫愣神间,就见一直闷不吭声的男人突然爆发似的,把钉耙往地上一摔,指着她疯狂怒骂起来。
“小贱货,不能干活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带着个拖油瓶,在地里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磨磨蹭蹭,是不是都想让老子给你干完?中午的肉也分给我最小最瘦的,你刚刚跟那个姓林的就是那时看出我老实,好欺负,才让我跟过来帮你多干活的吧?”
“东家欺负我老实,把没人愿意干的脏活丢给我就算了,你一个娘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想踩我脑袋?老子他妈是个男人,我现在就要让你知道男人的厉害,看我……”
“看我不揍死你!”
见他撸袖子要过来打自己,林二丫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连忙搬起脚边的石头砸过去,也不看中没中,抱起小满扭头就拼命跑。
幸好她最近吃的好,天天背着小满干活也有力气,硬生生是让她跑去了附近林小文在的那块田里。
一听那短工要揍她和娃娃,林小文直接铲起一木掀粪肥,兜头泼了那家伙一身。
等不明情况的其他人赶过来,就看着林二丫在旁边抱着孩子哭,两个汉子打得浑身是粪。这样是干不了活了,只好带过来找东家评判。
周家门外,林二丫说着捂住脸,情不自禁地委屈哽咽道:“我没偷懒,真没……”
她彼时是最害怕这种事的。
好不容易当上长工,能给小满过上吃饱穿暖好日子,林二丫半分都不敢偷懒,日日几遍去田间巡查。当初说好试用一个月,若是因此被东家辞退她可怎么办?
那打人的短工粗着脖子辩驳:“她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能干什么活?让我跟她一样干四亩地,不就是欺负我,想让我多干活吗!”
林小文也是被激起了脾气,冲人使劲呸声道:“上次插秧二丫妹子一个顶男人一个半,比谁都卖力,我说是你这狗东西占她便宜才对。”
剩下三个人相互看了眼。
有个嗯声应和林二丫确实活快,也有闭嘴不沾这浑水。
然而那打人的短工却不准备放过他们。听见有人帮腔,他冷笑几声,指着所有人一起骂:“我就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原来是你们所有人合伙要欺负我,你们都有份。狗娘养的,老子骂死你们!”
见他红着眼,满嘴脏话又开始疯骂起来,这次连自己都没放过,周贤抬脚给人踹倒在地,冷声道:“林二丫是什么人我清楚,给我家干活,我安排听谁的就听谁的,一视同仁。而且就算你怀疑,也能来找我说,为什么要打人?”
男人趴在地上沉沉盯着他,忽然不闭嘴说话了。
周贤蹙眉问:“这是谁带来的?”
最初五个短工是秦丰介绍的,他都认识,这个脸生些是开荒缺人手五个短工带来的。目前只匆匆见过两三面,不算熟悉。
旁边的老短工道:“老李带来的,是他侄子。”
“侄子是吧?”
周贤点点头,让林二丫去跟雪里卿说一声再跟上,弯腰把人从地上拎来就朝山坡那边走去。
其他人也主动跟在后面。
得知自家侄子闹了事,老李苦着脸唉声叹气,给周贤弓腰道歉:“他以前是家里顶老实本分的,今天也不知道犯得什么浑。”说着抬手抽了下侄儿的肩膀,拉着他按头鞠躬,“闯祸玩意儿,还不赶紧过来给东家赔罪!”
周贤看着一直垂头不语的人,推开老李按人的手,声色冷道:“道歉强求没意思,我只是耽误点活儿,踹他一脚也够本了,只是你看看后面两个。”
他转头指向身后,林小文满头满身都是泥粪,林二丫吓得眼泪停不下来,直打嗝。
“林小文为了拦他衣裳打废了,要不是他,你侄子真犯浑把人打出事,我是一定会报官的,到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好说话了。尤其是我家长工和她娃,好好在地里干活突然被骂被追着打,看都给吓成什么模样了?”
“他该给他们道歉。”
老李看向他们,扯着侄子向两人赔礼。林小文木着个脸也硬邦邦道:“衣裳洗洗就行,我没事,是二丫妹子还有她娃都吓坏了,你们求她去吧,她说没事就行。”
女人孩子最心软,两个男人都说过去了,于是老李期待地看着一直在哭的林二丫。
然而女人却眼神坚定道:“我不接受!我不原谅他!”
她眼里哭着软泪,口中铿锵有力地控诉他们:“我跟小满孤儿寡母被人算计赶出家门,好不容易有生计活下去,我每天护心窝似的照料那几亩田,努力干活好好表现,就是想留下。下午弄好的那一亩田开始分的一人一半,我做的快还回头帮他,十分活我干了六分,他凭什么跟东家污我偷懒耍滑,说我欺负他老实?他欺负我老实才对。”
“你们都欺负我,我和小满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有的盼头,你们又想毁了,凭什么凭什么!!!”
女人放声大哭崩溃发泄着,话里的你们也不知都包含了谁。
旁边一圈大老爷们面面相觑。
见没人顶用,周贤只好小心过去试探道:“我和里卿都知道你用心,不会因这种事辞退你的,你放心,别……”
“哇啊啊啊——”
更大的哭嚎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周贤哄雪里卿一套一套的,面对别人也束手无策,只能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林二丫就这样站在山坡底,人群间,昂着脑袋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根本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4更新
第67章
“应是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这次事关生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恰好小满没带在身边,如此将之发泄出来,也好。”
堂屋里点了灯,听过事情后雪里卿缓声评价。
对面周贤吃着番薯饭点头同意。
林二丫哭了许久才停下,最后周贤给结了一天半的钱,将那人辞退,声明今后家里不会再请用他。老李也算有眼色,替侄子做主将拿到的工钱分成两份赔偿给林二丫和林小文。
林二丫不愿接,是周贤代为接下。
待人散去后,周贤另给林小文包了一钱银子作为保护林二丫的感谢,让他扯麻布重新做身衣裳。
至于林二丫,她受惊又大哭,一直都在抽噎不停,直到回去抱住小满才平复些许。小满急切地给阿娘展示新学的话,指着狗崽喊阿鸡,林二丫终于脸色缓和,用脸颊蹭蹭小娃娃。
天色渐晚,周贤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们母子先回去休息,明日可以晚些过来,到时再说。以免她回去多想,临走前周贤补充道:“你放心,我们知道你尽心,这事会给你补偿的。”
林二丫抱着孩子站在河边乱草的小路上,朝他鞠了一躬,缓缓离去。
想到这里周贤不免叹气,对雪里卿道:“是我识人不清闹出了事,总要给她赔偿。明日要不里卿你去跟她聊?我实在不太行。”
下午那一嗓子也是给他嚎怕了。
雪里卿淡淡颔首,应下了这个差事,顺便从旁边的竹编果盘里拿了只小面包,投喂脚边趴着的狗崽。
见还有剩,周贤伸手也拿了一个,刚要往嘴里送忽然发现不对劲,翻手一看,果然是蜂蜜脆底小面包的灵魂脆底没了。他转眸撇向剩下的七八个小面包下面,全被整齐切了底。
收到视线,雪里卿淡定道:“我吃不完。”
周贤好笑:“所以只吃底?”
雪里卿移开视线:“唯此有些许可取之处。”他吃着吃着发现,就那里滋味最好,整吃只能吃得下几个,但切下的底可以都吃光。
为什么不能切了吃?
这心虚模样让周贤忍不住笑出声,他把手里的面包两口吃光,道:“是我不懂事了,以后我给您把底都切好再奉上,不劳小雪哥儿亲自动手。”
雪里卿满意,站起身嫌弃道:“比起这个,你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难闻死了。”
方才跟一身肥料的两人接触,周贤身上也沾了臭味,那么久自己都已经闻习惯了,事情暂时解决后便洗干净手脸给自己和狗崽做饭。此时被提醒,他低头看向自己绿油油的新衣服,抬胳膊放到鼻子底嗅了嗅。
“……”
怎么说呢,这就跟穿新白鞋是一个道理。早上还宝贝的不得了,吃饭都不舍得坐下弄皱了,一天下来反而下场凄惨。
周贤长叹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
第二日他正在往洗衣盆里倒盐,企图洗掉上面的异味,林二丫便按照约定上门来了。一进来她便深深鞠躬,给人道歉:“昨日我不该犯倔,让东家下不来台,还把事情搞得那么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东家您想如何处置都行,只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贤被这一弓鞠得猝不及防,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道:“昨天不都说过了吗?是你受了委屈,我们该给你补偿,想要什么你尽管提。”
林二丫忙摇头:“东家给我这份工已是大恩德,还对我和小满多有照拂,我不委屈,只怕给您惹了麻烦。”
别家做长工或使唤婆子的,多的是满腹苦水,不仅得没日没夜干活,还要讨好主家忍受挑剔。她这些时日只需每日去田间照看,遇到排水、施肥这种活儿还有人帮忙,东家夫夫俩人都温和好说话,有时还会帮忙照看小满,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
但东家好,她却不能不懂事。
昨天恍恍惚惚回去,喂过小满晚饭后林二丫脑袋都还是空的。把娃娃哄睡后,她盯着头顶的山洞终于反应过来,心头很是后悔。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下午怎么就突然那样?
连东家的面子都没给,这样招来麻烦还管不住的工人谁会喜欢,就算知道她没偷懒,心里也难免有疙瘩。
于是她早早来道歉。
争取挽回错误,保住活计。
见她双眼红肿都睁不开,周贤心中叹息,指着洗衣盆道:“我还有衣裳要洗,先进去跟里卿聊会儿行吗?”
林二丫自然不敢不应。
她抬起头,哥儿一身素青衣站在屋檐下,正在等她。
二人到屋里坐下,因雪里卿难得穿如此朴素的颜色,惹得林二丫频频抬头低头,偷偷瞧了许多眼。
“我很奇怪?”
雪里卿低头看自己,有些疑惑,明明早上周贤还夸他好看来着。
林二丫不好意思道:“好看,就是跟夫郎平日不大一样。”
雪里卿微笑道:“我是爱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裳,只是来到这乡间以后,身上总不小心就会蹭上草汁污渍,还洗不干净,反而变得难看。昨日去了山里一趟,发现衣摆又染脏了,生气,便换了身青衣。”
林二丫支招:“用白醋搓,泡一会儿多搓几遍就掉了。”
雪里卿闻言起身去后头的灶台旁,对着瓶瓶罐罐一阵嗅闻,找到醋后拿去给外面洗衣服的男人,道:“听见没,用醋洗。”
周贤好笑接过:“行,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让卿卿以后实现穿衣自由。”
雪里卿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话,淡淡嗯了声转身回屋。
这样日常的相处与交谈让林二丫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雪里卿见此,才尝试提及昨天的话题:“昨天小满似乎也吓到了,回去没事吧?”
林二丫摸摸怀里乖巧的孩子,摇头笑了下:“劳夫郎记挂,他没事,吃得香睡得香,还一直喊阿鸡呢。”
雪里卿点点头,伸出食指拨弄娃娃虚握的小手,反被一把握住。他眸色温和,晃晃手指逗小满玩儿,顺口道:“昨天晚上我才听周贤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哭出来也好,你夫君死后应该受了许多委屈吧?”
委屈二字一出,林二丫嘴抖了抖,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雪里卿抬眸望向她,轻声道:“可以跟我说说吗?不从别人口中听说,也不像雇佣时走过场问话那般简略,仔细些,把你想说的都说了。”
哥儿眸光温润,一身平常的青素棉布衩袍,乌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没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反而让人不禁心生亲近。
林二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顿了片刻,低声开始倾诉起来。
对于出生的那个家,林二丫嫁人后也不再多想什么,一心一意只想跟夫君和公婆把当下的日子过好。只要和睦同心,再穷也能过下去不是?
奈何老天爷对她心太狠。
刚刚发现怀上孩子,没两月公爹便去世了,葬礼上那群亲戚以守孝三年为由差点逼她堕胎。还是夫君赶去请来隔壁村有声望的童生,讲明父母去世前已然怀孕的儿媳无需堕胎守孝,这才躲过一劫。
林二丫却也因此动了胎气。
为了给她买药安胎,男人拼命干活做工,婆母也分担更多活计,让儿媳养胎。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孩子有惊无险刚生下,没来得及高兴,婆母转天便一命呜呼而去。
那群亲戚又来吃丧席,当着她的面跟她男人嚼舌根,说:“当初就说得堕胎你非不听,现在可好,把阿奶也给克死了吧,这种丧门煞星赔钱货就该早点丢掉,长辈们还能害你不成?”
又是赔钱货。
她听了十多年,如今生下的孩子还要被这么骂。
她的孩子往后又要听多少年?
幸而她嫁的人跟她爹不同,一向好脾气的男人竟怼回去:“你也是哥儿,难道你也是赔钱货?”
一场丧礼,大家不欢而散。
下葬回家后,人陆陆续续离开,大门关闭只剩下冷冷清清的破院。夕阳冷风里,夫君抱住她和孩子,用哭哑的嗓子说:“爹娘都走了,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了,我们要好好过。我刚刚想好了,咱们家的哥儿就叫小满,有了他我们一定会美美满满,丰收,吃饱饭。”
“我们一定会好的。”
那时林二丫甚至感激过做主将她嫁过来的亲爹。嫁给夫君,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事。
不,是最幸运的事。
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你意识到它幸运时,就会失去这场幸运。今年早春一个平常的晴天,外出做工,她的幸运被倒塌的墙活活砸死。
那日起,家散了,她跟小满彻底变成了丧门星。
亲戚上门无人再保护他们,死去亲人留下的一切,都被那群人贪婪地撕扯走。林二丫拼上性命,只护得住小满以及男人的一件破袄。
母子被逐出自己的家门。
满天流言蜚语逼人,比不上没吃没喝没住没衣。她来不及哭,奋力挖出一个土洞挡风遮雨,用破袄包住冻得发青的娃娃,日日进山刨食。
每次回来,她的家,那个小小的土洞都会被翻乱,一点点东西那些人也要偷走,不拿也要踩进泥里,偶尔还会有人藏在附近想要欺负她甚至偷孩子。
然后她想办法往山深处搬。
被找到了就换,躲躲藏藏,四处挖土洞找山洞。有次住的太深听见洞外有狼嚎,抱着小满瑟瑟发抖了一整夜,浑身上下湿透了,熬过去后连忙带着东西往外山跑。
逃,躲,挣扎求生。
林二丫带着小满,好不容易熬来如今了的安稳日子,遇见了秦表哥一家和东家夫夫这样的大恩人。
日子是好了。
可是叫她心底如何不能恨?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5更新
第68章
林二丫紧紧抱着小满,面庞泪水纵横,嗓子里压抑着哭腔。
“我只是想有个家,想让家人健健康康吃饱饭,想让小满安安稳稳长大,我真不知自己究竟是犯了哪道天条,老天爷让我这么苦!”
她泪眼模糊地望向对面的雪里卿,苦涩地笑了笑:“上次夫郎问我,若回到当初会如何,其实我根本不敢想这种事,怕想得太美会醒不过来。”
她想让公爹婆母少操劳,大声将孙家那群亲戚乱棍打一顿,还让夫君别为了多赚钱出去做工,勒紧裤腰带,只要大家都在就好。
她想当初能像现在这般坚强些。
她想嫁给夫君,想让小满有个不会骂他赔钱货不会半卖半嫁他的好爹爹。
她想回家。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林二丫将小满按进怀里,脸埋进孩子的肩膀,呼吸都在颤抖。
重活第四世的雪里卿面对这样的话语和渴望,一时也有些哑口无言,心情格外复杂。他轻声叹息,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又归来。
“抬起头来。”
林二丫哭得崩溃,但还是听话地擦擦眼泪。她刚抬起脑袋,嘴巴就被塞进一块东西。
醇香甜蜜,是糖。
不过不是饴糖,这滋味她没吃过。
见她惊滞又困惑,雪里卿擦擦手解释:“这是红糖。”
想起红糖的价格,林二丫心慌。
雪里卿打断她想说的话,神色认真道:“林二丫,听过这些后我没有立场劝解你释怀过去向前看,也说不出能让你宽慰的话。但正如那日你夫君对你说的那样,如今只剩下你和小满了,但两人也是一个家,往后你们也要好好过。”
“我知道你一直明白这点,也看得见你为此做的努力,你是个好阿娘,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长工。我还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你是觉得当初捡麦穗给我们留下了坏印象,如今又有人跟你闹事,怕我与周贤被惹烦了,即使知道你没偷懒也会因此心生芥蒂,以后会找由头辞退你对吗?”
这反问让林二丫羞愧地低下头。
东家对她和小满那么好,她却这样想他们,这样一听真是……
不知好歹。
雪里卿语气依然平静,沉静得令人心安:“我无法安慰你的曾经,但有件事却可以做出保证。麦穗是我主动送你的,也不会迁怒认真干活的无过之人,包括现在的谈话,我与周贤同样不会有任何介怀,你只管安心。”
“这次你上工差点出了事,我们是真心给你赔偿。原本是想让你提要求,刚刚我擅自替你做主了。”
说着雪里卿拿出一个纸包和一个布袋子,放桌面推到女人面前:“这是二两红糖和五升白面,祝你和小满以后天天都能吃饱,甜蜜美满。”
“林二丫,努力把未来过好给他们看吧,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有福,谁是祸。”
林二丫望着面前的东西,感动得再次落下眼泪,朦胧泪水后的眼底更多几分坚毅。
她,一定会做到!
鸡血打上,林二丫抹去眼泪,立即就到抱着小满斗志昂扬去继续施肥了。雪里卿没有阻止,站在堂屋前望着湛蓝的天空出了会儿神。
重活一世,改变人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希望,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得到机会。若是说有遗憾才重生,几世重来当真是他心有遗憾吗?
雪里卿思忖间,不禁望向正在晾衣裳的周贤。
他忽然疑问:“你哭了?”
周贤眨眨微微泛红的眼睛,明白自己肯定看起来很显眼,也不遮掩,望着哥儿笑了笑道:“刚刚听得情难自禁嘛,毕竟谁都会有些遗憾。”
方才在外面听见林二丫对重回当初的哭诉,他何尝不感同身受?
周贤也想回到过去。
回到十年前,在患病初期救妈妈于死亡,让她能开着喜欢的甜品店,快乐又幸福地活下去。
比林二丫更难过的是,周贤相信世上有重生。穿越时空这样的奇迹在他身上切实地发生了,可发生在他身上的也只是穿越。
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幸好,穿越给他送来了另一个在意的人。
望见屋檐下正偏头望向自己的雪里卿,周贤大步上前将其拥入怀中,蹭蹭脸颊侧的发丝低声道:“卿卿,你要好好的。”
雪里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被这般静静抱了几秒,他抬手推开男人,忽然提出要求:“周贤,你须放弃对我的倾慕。”
周贤瞬间抿唇委屈状,抬着手臂想凑回去,却立即又被推开。
几番来回,眼见之前的耍赖大法不好使了,他只得放弃,无奈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之前不都好好的嘛。”
雪里卿淡声回答:“你帮过我许多,算是个好人,我虽对你并无情爱,却也不想让你再多个遗憾,余生如林二丫那般难过。”
周贤气笑:“就是求而不得才遗憾吧?”
雪里卿:“所以让你放弃。”
周贤反问:“你就如此肯定,我这辈子也捂不化你这颗小冰块?”
雪里卿:“你不懂。”
周贤追问:“我不懂什么?”
雪里卿抿唇,与之对视,片刻后敛睫轻道:“我十七岁却要颐养天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并非确认周贤捂不化自己。
他只是确认这样下去,必然是个痛苦的遗憾。
“往后遇见心悦之人,告诉我,我会帮你,也会给你们留下足够安稳富足一生的产业作为谢礼。”
留下这句话,哥儿便关门回了自己房间,徒留周贤原地叉腰,又气又笑满腔冒酸水。
又来这套,是吧?
昏暗的东屋里,雪里卿快步走到床边躺下,扯被子蒙上脑袋。
不知多久,门被敲响。
被子里雪里卿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传进来的声音却不是往日的低哄纠缠,而是告知:“我去给新宅请工头了,中午或许会晚些回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
哥儿缓缓放松下来的同时,曲腿向上微微蜷了下。
情场失意,房子不能不盖,距离七月夏汛期只有一个月零几天,是个十分紧急的任务。
早先周贤已经打听好附近最有经验的工头,也托人带过话,今日带上小雨季时做的设计草图去见见人,商量活儿能不能接。
那工头叫蒋连胜,生的五大三粗,也是个爽快人,简单聊过后直接把活儿接了下来。
“不是我吹,在附近这片儿除了我就没人能接你这活儿。”
周贤笑笑:“那真是太好了。”
蒋连胜喝口水,指着图纸上的主屋粗声粗气道:“你这屋子形制特殊,盖不牢靠是要出事的。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实诚讲义气,有口皆碑,从不干偷工减料那事,只要工钱到位,我肯定能给你喊来靠谱的好工匠,多紧的工期都能干完!”
听出他话里有话,周贤直言:“工钱方面我是这样想的,这活儿我直接包给蒋叔您这个人,价钱你说个数,我们这边定钱一半尾款一半。至于工匠们跟你这边,我不掺和,唯独一点。”
他竖起一根食指看向对方。
蒋连胜干脆点头:“你说。”
周贤笑眯眯道:“实不相瞒,盖房的事我也懂。您也说了我这房子盖不牢会出事,因此所有用料,尤其是屋梁立柱和地基,必须经过我复核才行,期间我会经常现场巡查,还请蒋叔和各位工匠们配合。一旦发现不对,莫怪我不给面子。”
话到最后,带上些许厉意。
蒋连胜闻言不气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对我胃口。”
他拍着胸口保证:“放心,我老蒋从不讲瞎话,说实诚就实诚,工钱我照常算出来,不占你便宜,房子保管能住上百年,住不到就算投过胎了我也回来给你赔。”
周贤被逗笑:“行,以后我算着,差一年也不行。”
如此便是讲好了。
因工期很紧张,周贤希望最好这两天能商量个章程出来,赶快开工,若时间赶不及就先把院墙和主屋盖好,其他等雨季过了再继续。
蒋连胜算了日子说:“后天就适合动土,准备好隔日就能开工。”
周贤颔首表示认可。
接下来他们就着图纸内容商讨,根据工艺价材料等限制调整了一下,准备下午去实地考察一番,规划好就动工。
临近午时,蒋连胜留饭。
周贤摆手拒绝:“不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呢。”
看他那神情语气,蒋连胜琢磨出点不对味儿,当即了然眨眼:“跟家里的吵架啦?”
憋了一上午的周贤,仰头长叹。
可愁死他了。
蒋连胜笑呵呵拍拍他肩膀,给他支妙招:“刚成亲不久吧?你这还是太年轻没经验,买点好吃好玩好看的回去,再抱抱亲两口,晚上被子一蒙,第二天保管什么都好。”
“叔二十二年老经验,包的!”
周贤闻言,唯有羡慕。
他要是走到能亲能抱能晚上蒙被子那一步,哪还用现在这么愁呢?
“唉……我先走了。”
他无精打采地挥挥手,出门翻身上马往家奔,路上脑子里不断回忆早上雪里卿的话语和状态。
他不懂的理由。
如林二丫那般遗憾痛苦。
还有,十七岁颐养天年的原因……
虽然十七岁在现代恰逢高考,正是拼正是闯的年纪,但古代的十七岁都已经成亲了,说颐养天年也不难理解,毕竟退休是每个人类的合法梦想。
换个角度想,林二丫的遗憾是家人的死亡,因没多少日子了说出颐养天年这种话也有可能。
可马大夫刚给看过,雪里卿身体孱弱却无大病,照常生活明明不会有大问题。
周贤还是想不通。
雪里卿那小脑瓜,到底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我家夫郎为何那样?[裂开]
————
[猫爪]2025.3.6更新
第69章
回到家时,悄无声息地没动静。
周贤去敲了敲门没任何回应,担心出什么事,见旁边的窗户开着,就探头瞧了眼。
屋里炕上躺着一长条。
被子从底盖到顶,一点儿缝都没留。
周贤目露无奈,轻手轻脚进去把被子拉下来,眼前露出一张闷得红扑扑的睡颜。哥儿皮肤粉白,卷翘的浓密鸦睫根根分明,看起来那样乖巧精致,仿佛巧夺天工的瓷偶。
“小磨人精。”
他恨恨在雪里卿的脸颊点点,叹了口气,给人理好薄被后出去做饭。
肉阉了快两天了,如今天气热怕坏都吊在井里,每天都检查一下。
周贤也怕浪费,加上松树枝上次没能弄多少,索性拿出大半,一部分做第二种卤制糖熏肉,另一部分挂起来风干做腊肉。
用白芷、桂皮、花椒、香叶、八角等配好卤料,再根据肉的部位不同先后下锅。炖卤期间,他用白糖茶叶和一些松木末掺放到一只旧铁锅的锅底,上面支临时做的竹木架子,带肉卤好后趁热放到架子上,烧火熏制。
锅盖缝隙里飘出的烟,逐渐由白转黄,最后熏出来的肉黄澄澄的,带着松茶与糖的清甜香气。
周贤试吃一块,做的还算成功。
切了碟中午现吃,剩余一部分挂到灶顶,担心天气热容易坏,另一部分用油坛封存。
除此之外,他还就着卤锅做了些平菇、腐竹、豆干、花生等素卤,当然也没忘记放几颗鸡蛋。
盛上两大汤碗,转身刚要端上桌,就看见那边已经端端正正坐了个人。周贤哦呦一声:“活祖宗醒啦?”
雪里卿淡定:“嗯。”
周贤将菜端过去,问:“主食吃面还是饼?”
雪里卿瞥了眼:“面。”
估摸着他待会儿又会专注吃肉和卤菜,周贤按照雪里卿的饭量少盛了些面,浇上卤汤递过去。
这顿饭吃得难得寂静。
是的,寂静。虽然有仍然有正常吃饭的轻微响动,但雪里卿满脸写着拒绝交流,气氛僵滞,周贤只能用眼神表达内心的幽怨。
筷子整齐横放在空碗上。
雪里卿吃好,起身离开饭桌。
周贤不知第几次唉叹出声,然后暴风扫光碗盘,收拾干净。
下午,蒋连胜带着工具按照约定上门,一起去宅基地实地考察。路上他本想问问中午家里的哄好了没,但瞧见周贤的一脸菜色,很识趣地闭嘴。
到了山崖平台,他赞叹:“你这地方选得真妙啊。”
两层山崖中间居然夹着这么大一块平台,最危险的崖边上翘,竟还形成一道两米多高的天然墙壁,十分隐蔽。从山下看不出来不说,地基稳固,宽度也足够留出不受后背山崖坠落碎石或动物的危险。
周贤转头微笑:“夫郎选的。”
蒋连胜觉得自己好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刚要转移话题,就听着周贤自己开始叭叭念叨起来。
“来到这里里卿一眼就看中了,我觉得危险给他扛回家不同意,他跟我闹了一通脾气,还假哭骗我心软答应,脾气跟头倔驴似的。”
周贤弯腰薅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叹气:“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喜欢得不行,只能顺着他。”
蒋连胜:“……”
怎么又感觉他其实也乐在其中呢?
在周贤说起绣着他名字的新衣裳,强调是夫郎亲手给他做的,并再次表示对自家夫郎喜怒无常的不解与忧愁后,蒋连胜木着脸,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粗犷汉子被他酸得倒牙,不耐烦催促:“你可闭嘴吧,快点干活。”
周贤意犹未尽,拉绳子开始丈量。
没过多久,就在他们商讨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山坡那边跑过来。
周贤疑惑:“老李,有什么事?”
老李拘束地扯扯衣摆,看了眼旁边的蒋连胜。周贤了然,跟他走到旁边说话。
“我是来跟东家道歉的,昨天我那个侄子不懂事,耽误田里的活还闹事,二丫姑娘没事吧?”
二丫没事,他有事啊。
要不是折腾这一通,让林二丫提及往事遗憾伤心,雪里卿也不会忽然跟他再来一回“我帮你找老婆”这种事。但一码归一码,周贤自然不会干出迁怒的事。
他道:“没事了。该怎么办昨天都已经说好了,你不用过分挂心,侄子是侄子你是你,我不会牵连,只要安安稳稳把地种好就行。”
老李放松的同时,偏头长叹。
“其实我过来,也是想跟您解释我这侄子的事。”意识到话里有歧义,他连忙摆手道,“我不是想求您怎样,就是昨天人多,有些事情不方便讲,想私下跟您说,也请转述给二丫姑娘,让她知道这真不是故意针对她。”
周贤点头,示意他讲。
老李苦着脸道:“我这个大侄子也是个苦命的。”
这个小李自幼沉闷憨实,身为家里的老大,一直干最苦最累的活,奈何爹跟阿爹偏心,分家时钱财都了底下的弟弟们,赡养之事全落到他肩头。
不止如此,他们还让小李把所有钱上交,私下偷偷补贴给弟弟。以至于他天天出去干苦力,家里还是揭不开锅,反被爹和阿爹骂没用。
就在前不久,小李又捉住夫郎趁他出去做工,在家里偷汉子。
“这一激着就……唉!”
老李摇摇头道:“昨天那事是他不对,犯了混,但他本来真是个老实人,就是给家里逼的。”
这样的经历让周贤想到原主。
只不过原主的爹娘虽然偏疼周礼,但日常还都是紧着两个孩子的,只是付出多与少的区别,这从两人名字都花钱请先生起也看得出一二。
这个显然是心眼偏出肋骨了都。
不过错了就是错了,被家人伤害,却不是出来伤害别人的理由。
周贤答应把话带给林二丫,拍拍肩安慰面前的老李,让他安心回去。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周贤忽然回想昨天那个人的神态,又叫住了对方。
“老李,你多关注一下你这侄子的精神状态,他很可能已经有被害妄想症了。”
老李听得一脸迷茫。
什么症?
他连忙走回来问:“他病了?”
周贤颔首说对,抬手想点点脑袋,想到古代对精神问题的态度,半路拐弯点了点心口:“是心病。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他是不是经常神经兮兮,说谁在背后骂他、欺负他甚至害他,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老李惊讶,连忙点头:“有有,野狗过去他都得念叨两句。”
周贤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因其家中遭遇,导致他认为其他人也会欺负自己,精神过分紧张害怕,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一个人?长此以往总有一日还会出现昨天那种事,一旦伤人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老李恍惚思索几秒,拱手感谢他的提点,回去继续干活了。
见他放在心上,周贤也不多管。
不过想起昨日那人被他踹倒在地的眼神,他始终觉得不舒服。跟蒋连胜忙完宅子的事,下午回家后周贤找雪里卿说了这件事,跟他确认:“林二丫和小满是不是还住在山洞里?”
雪里卿颔首。
住处的事他们自己也在凑合,没办法顾及他人。不过盖新宅时会在旁边建一排长工宿舍,再凑合一个月就能让林二丫母子搬进去了。
周贤说出想法:“被害妄想这件事可大可小,但那人已经有攻击报复的倾向了,长期受压榨之下,家里的亲爹夫郎他不敢动,说不定反而会选择去伤害外人。我怕他记仇,来找我倒没事,就怕寻到林二丫头上。”
雪里卿闻言微微蹙眉。
对周贤推测的情况,他很认可,至于如何解决也有想法,只是……
这时周贤再次开口:“李家的事我们没道理掺和,白天田间人多还好,就怕来回途中和晚上被跟踪,眼下最好是让林二丫和小满搬到附近安全的地方住。”
附近,最安全,只能是宝山村。
宝山村里他们没有能麻烦的熟人,唯一的王阿奶家里只有一张床,上次雪里卿去就是跟她睡的。
至于花钱寄住,乡下三辈人挤一个小院,谁家能有空房?何况让林二丫孤儿寡母寄在陌生人家那么久,男女哥儿混在一起,也不合适。
那就只有自己家了。
这正是雪里卿犹豫的原因。
家里堂屋住客不合规矩,满满当当也没地方,那便只能由他与周贤腾个屋出来。
他是个哥儿,同阿奶住可以,但跟林二丫同住不合适,而且对外他与周贤是夫夫,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应该把西屋给二丫母子,让周贤跟自己住。
反正对外已成亲,没有什么清白名声之说了,只要周贤老实规矩,雪里卿也无所谓。
只是他才刚刚把人推远些。
按男人那赖皮行径,岂不又要功亏一篑?
周贤显然也想到了,托着脸笑眯眯问:“此事里卿如何想啊?我都听你的。”
雪里卿闭了闭眼睛,泄气道:“就那么办吧。”
事情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大不了再狠心些,或许还能趁机把周贤的那些小心思彻底掐灭。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周贤失笑,拉他边朝外走边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田里跟她说。”
雪里卿蹙眉,用力拧动几下手臂,抽离出来。
周贤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酸。
以前都随他牵的。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林二丫搬来,自己就能跟雪里卿住一屋了,心情又瞬间开朗起来。
他心中不禁感慨。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
老子真是大智慧!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7更新
第70章
田间地头,林二丫抱着小满听说这件事后,也满心后怕,面对两位东家提供的帮助,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谢好。
雪里卿安慰道:“本来大多主家都会给长工提供住所,只是我们家中目前条件有限,眼下事急,只能将储物房腾出个地方给你。待新宅建好,你们就能搬进专给长工住的屋子了。”
林二丫感激不尽。
眼见也到该下工的时间,雪里卿让她赶紧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最好明日就搬来,女人连连点头。
走之前周贤喊住她,递上六文钱。
林二丫不敢接,疑问:“这?”
周贤道:“另加的工钱,这次施肥的人都有。”
林二丫毫不犹豫拒绝:“当初说好了一月120文另加粮食,农闲时我也不干什么活,若忙些就要您加钱,闲时合该给东家退才是。我是长工,跟他们短工才不一样!”
最后这句,她说出了铁饭碗般的底气,以及对合同工的不屑。
周贤想了想,将钱收回,笑眯眯朝人挥挥手:“多谢啊。”
林二丫感到疑惑,旋即摇头说应该的,再次表达一番内心对他们的不胜感激。
旁边听懂他到底在谢什么的雪里卿嘴角抽了抽,暗暗瞪了男人一眼。
周贤笑着推他走:“回家回家。”
双方原地分别,反向而行。
小雨季前播下的种子已然发芽,田野间一片生机盎然,两道人影并行在铺满绿衣的田间小路上。雪里卿侧眸望着旁边轻快哼歌的男人,目露警惕。
这时周贤恰好望来,他停下口中开心的小曲儿,凑上前没脸没皮道:“怎么这么盯着我,是发现为夫英俊潇洒魅力四射,忽然爱上我了?可以,我接受你的告白。”
雪里卿警告:“你老实点。”
周贤眨眨眼睛:“我自幼便是宝山村最老实的孩子,大家有口皆碑。”
雪里卿冷哼:“你最好是。”
自从确认要与他同住一间房后,这人一扫早上的愁苦,眉眼飞扬,背后给他插两根毛都能嘚瑟到天上去,雪里卿根本不信他会老老实实守规矩。
然而回家以后做饭,喂狗,收腊肉和衣服,周贤竟一切如常。
难道真学会老实了?
雪里卿心底迟疑,关好门窗回屋洗澡。结束后天也彻底昏暗下来,他点起一盏油灯,穿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坐在床边,缓缓擦拭头发。
笃笃——
门被礼貌敲响两声。
家里只有两人,敲门者不言而喻,雪里卿立即重拾警惕心。他披上外袍开门,果然是周贤一脸笑眯眯站在外面,手上还抱着东西。
雪里卿问:“有事?”
见哥儿头发还湿漉漉的没干透,周贤侧步帮他挡住夜风,说明来意:“明日林二丫就过来了,若来不及搬东西,咱们的事怕要露馅,所以我想着提前把东西收拾好放过来。”
雪里卿眯眸:“不包括你吧?”
周贤微笑:“卿卿真会开玩笑,我是人呀。”
确认他的确像要当个人的样子,雪里卿侧身让出位置,盯着男人把东西摆放到竹架上,然后乖乖退回门口。
经过雪里卿时,周贤问:“要不要我帮你擦头发?”
雪里卿摇头拒绝。
周贤颔首说好,叮嘱他关好门窗,擦干头发再睡,最后道了声晚安便返回自己的房间,片刻也未多纠缠。
听见隔壁传来的关门声,雪里卿扶着门板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缓缓关上房门。不久后,院内两侧房间熄灯,鸡狗牛马也都歇息下来。
一切陷入夜的幽静。
唯有月辉洒落,默默照映着这处山脚河边的小庭院。
第二日临近平常上工的时间,林二丫还未出现,雪里卿让周贤去外面瞧一瞧。
周贤正在晒腊肉,闻言道:“或许是收拾东西耽搁了吧?毕竟还带着个孩子,你别着急,应该不会这么巧就出事的。”
雪里卿也不认为如此凑巧就在昨晚出了事,他推测道:“或许早就到了,只是在周围晃荡不好意思来。”
“会吗?”
周贤疑惑,但也按照他意思加快手中的动作。
见筐里还有不少肉等着,雪里卿索性起身,亲自出门看了看。
视野里,无论树桥对面通往村子的小道,还是山脚侧沿河的小路,都不见任何人影。
他没有回屋,而是继续沿着墙走到侧面,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林二丫正抱着小满来回踌躇,脚下的草地都踩平了,也不知已经待了多久。
雪里卿无奈唤道:“林二丫。”
林二丫下意识抬眸,看见墙下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不好意思地低头挠挠脑袋。
“我就是怕打扰你们。”林二丫拎着东西进门讪讪解释,前面雪里卿帮忙抱着小满,摇头示意无碍,带她去了西屋。
近来家里添置了太多东西,堂屋放不下便都堆到周贤的房间,雪里卿之前将其描述为杂物房的确毫不夸张,谁来了都不会质疑。
此时里面依然放满各种粮食和工具杂物,靠后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东西向的竹床,上面铺着一床新被褥。
雪里卿道:“有些乱,你收拾收拾。”
林二丫望着眼前那一袋袋粮食与工具,就这样放在给自己住的屋子里,心里反而十分感动。
这代表东家信任她。
在林二丫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贤刚忙完,饶有兴致过来朝雪里卿怀里的小孩拍拍手:“来,给我玩玩。”
雪里卿低头征询本人意向:“要他吗?”
小满睁着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瞧了好几遍,竟然真的朝不熟的周贤探出身子:“啊啊。”
周贤笑眯眯接过来,原地直接表演了一个娃娃升天。
雪里卿下意识抬手,见小满被稳稳接回怀里,还开心得咯咯直乐,他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向男人胳膊警告:“你小心点。”
“放心,我有分寸。”
周贤给他一个靠谱的眼神,便托着娃去玩了。在林二丫出来前的这段时间里,雪里卿就面无表情站在屋檐底,看着院子里满天飞娃。
偶尔还有飞狗崽。
回到阿娘怀里时,小满还咂着嘴意犹未尽,学会了新词:“阿飞飞。”
待母子离开后,周贤转头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只是触及的瞬间哥儿便偏头移开。他笑着过去问:“小雪哥儿也想飞飞?”
在他双手要掐上自己腰的时候,雪里卿及时后退躲开,抿了下唇问:“你很喜欢孩子?”
“没有吧。”
周贤站在他面前,弯腰再次靠近笑道:“我更喜欢卿卿。”
男人放大的面庞近在咫尺,雪里卿不禁又后退一步,如往常般回怼。
“没事就干活去。”
然而今天,周贤垂眸望着他后退的位置,安静了几秒,竟忽然问:“现在连用手推开我都不愿意触碰了么,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里卿?”
雪里卿微怔。
似乎是不敢面对真相,刚问完周贤便深吸一口气,恢复以往模样,没事般微笑道:“今日我还得去跟蒋工忙建宅的事,准备明天动工。无论府城那边,还是老李那个侄子的事,万一找来都很危险,这两天你一起去山崖那边吧,不想跟着我,也可以让旬丫儿带你在附近林子玩,嗯?”
“行。”
雪里卿答应。
待周贤转身去准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旋即视线又转到垂在身侧的手上,薄唇微抿。
自己……是那个意思吗?
雪里卿的长睫忽扇两下,随后攥起手背到身后。
无所谓了。
他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如此继续下去,周贤自然会因没有结果逐渐断了心思,去寻找真正能与其成亲生子、相守一生之人,他自己……也会颐养天年,顺利安息吧。
雪里卿抬眸,注视上方湛蓝的夏日天空,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新心愿。
希望不要再来第五世了。
对于别人来说,重生是弥补遗憾的希望,于他而言却只能换来一次比一次更深刻的疲惫与无趣。短暂的人生无论重来几次都没什么意义,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渴望寂静与安息。
在他在思考生死大事时,今天对宝山村的旁人而言,只是个为生计忙碌的普通一天。
缓坡上短工们热火朝天地开垦着梯田,一湖之隔的山崖平台,周贤和蒋连胜与其带来的几位工匠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建宅事宜,时不时还要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
湖边的树荫底,旬丫儿用树枝在地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周旬丫,以及一个雪字。
昨天上午周贤去找蒋连胜的时候,旬丫儿去找过雪里卿,顺利写出了自己的名字,通过默写检查。在被询问接下来有什么很想学的字时,她选择了雪里卿的名字。
“我想即使嫁到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后,也会记得阿叔。”
雪里卿便教了她第一个雪字。
见雪里卿怔怔盯着草地出神,旬丫儿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阿叔,我默好了。”
雪里卿回神望过去,跟她确认在土上看不清晰的笔画后,颔首夸奖:“都对了,很好。”
旬丫儿开心地抿出一个笑。
不过看着雪里卿的状态,她收起笑容,担忧道:“阿叔,你昨晚没有睡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雪里卿轻轻摇头。
这时湖边忽然起了一阵风,他们背靠的柳树枝条漫天飞舞,绿枝柔软而朦胧地罩在头顶,宣誓着夏日温柔。
雪里卿随手捉回侧飞的凌乱发丝,挽回耳后,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里字,缓声讲解起来。
旬丫儿立即认真听讲。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就重写了三四五遍吧,崩溃[裂开]
最近卡文越来越频繁了。
————
[猫爪]2025.3.8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