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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李三壮在家里,隔老远就听见他阿娘的念叨声了,赶忙喊来自己的夫郎:“甭管什么事,你应下就成,我翻墙去后边躲躲。”


    孙秀秀没来得及点头,男人就咻地没影了,紧接着就是一声砰。


    院门被踹开。


    王阿奶洪亮喊:“老三。”


    孙秀秀捏着锅铲慌乱转身,弱弱喊了声:“阿娘。”


    打眼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王阿奶懊恼地一拍大腿,刚刚不该骂那么大声,让这小龟孙跑了,又少骂了一顿。


    面对这三夫郎,她笑得慈祥:“秀秀啊,吃了吗?”


    孙秀秀摇头,举起手中的锅铲:“刚要做,阿娘留下吃饭吗?”


    王阿奶摆手,好声好气给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小孩:“二小子想买只老母鸡炖汤,我想着你家鸡多,来问问你们能不能卖一只。”


    当家的说过,阿娘要什么都答应。


    孙秀秀连忙点头,带三人来到自家后院:“你们挑,都行。”


    沿墙整齐的一排鸡窝,周贤估摸着得养了三四十只那么多,看来这就是他说多养几只鸡来赚钱的那种人家了,难怪有李三精这种名号。


    他也没客气,挑了只肥壮的。


    问过是只两岁半的母鸡,相比三岁以后不下蛋的老母鸡,这种口感嫩些,因为还能下几个月的蛋也贵些。


    毛重五斤,按市价给五十五文。


    王阿奶哎呦道:“送去县城卖也得废好一番功夫,本村里没那么贵。”


    阿奶对他们好,也不能真占便宜,而且他们本就准备按市价买的,去谁家都一样。为免一番拉锯战,周贤迅速数好铜钱往孙秀秀手里一塞道:“给出去的钱哪有往回收的,实在不行,再饶我们两颗蛋一起炖。”


    孙秀秀拿着钱愣怔,看着婆母的脸色不知该如何是好。待老太太无奈点头,他才快步去屋里放钱,再拿出两颗干净的鸡蛋递给……雪里卿。


    他不敢跟男人多接触。


    雪里卿微笑接下:“多谢阿叔。”


    面对同样的哥儿,孙秀秀木讷的脸上抿出笑容,小声说了句不谢。


    从李三壮家出来时将近哺食的时间,家家开始升起炊烟。跟王阿奶约定好把鸡送回家后就过去,怕他们不来,王阿奶还想把雪里卿扣下来。


    周贤拦着玩笑道:“阿奶莫要棒打鸳鸯。”


    王阿奶笑他没出息的劲儿,挥挥手放弃了,蹬着小碎步往村头走,周贤一手拎鸡一手牵雪里卿则往相反的村尾去。路上他偏头试探:“没气坏吧?”


    雪里卿不解:“气什么?”


    当然是满屋子人给他们盘算出七八胎孩子的事,按雪里卿之前的性子,早该跟他恼火好几遍了。


    见他满眼疑惑的模样,周贤笑眯眯摇头,脚步愉悦。


    雪里卿觉得这人越发莫名其妙了。


    眼看对方眼神越来越像看傻子,周贤随口扯来件事当挡箭牌:“雪昌抵押欠债的事。”


    雪里卿神色平静:“此事我知道。我大致看过那本贿赂的账簿,算上府内花销多出几千两。回去清算时我专门找到了债契,确认上面是用雪昌个人名义借的,随手跟其他私物一起丢出去了。”


    周贤那天一直跟在雪里卿屁股后头,却不知道无声之间还有这种事发生,凑过去夸奖道:“我们卿卿真厉害。”


    雪里卿推开他的脸。


    “不准把我当小孩哄。”


    周贤竖起两根手指,认真狡辩:“你小我整整两岁,算起来就是七百多天八千多个时辰,怎么不能?”


    雪里卿啧了一声。


    重生就是这个麻烦,降辈分。


    他一口咬定命令:“就是不准。”


    周贤眨眨眼睛,忽然笑眯眯看向路前方,指道:“哎呀,桥到了。”


    雪里卿磨磨牙,在后面踹他一脚。


    就会打哈哈搪塞他。


    新买来的鸡不认家门,不能跟家鸡一样随意放养,周贤用一根麻绳拴住脚,把它绑在堂屋桌子腿上。


    不巧的是东西刚放好,天上再次飘起了毛毛雨。


    约定好一起吃饭不能食言,若王阿奶坚持来找路上磕绊到就坏了,周贤翻出为了应对雨季买的油纸伞递给雪里卿。


    瞥见他空荡荡的手,雪里卿转身撑起伞,听见身后往屋里走的动静问。


    “还不走?”


    周贤刚想说等自己拿个斗笠,抬头就看见哥儿站在屋檐底,举着棕色的油纸伞回眸看来,身边已经留了位置。他喉结滚动,瞬间将话咽回肚子里消化干净,小跑过去低头钻进伞底。


    周贤笑眸弯弯:“这不就来了?”


    雪里卿目视前方,举着伞淡定示意人跟他走。


    然而,他举伞的耐心并不长久。


    大门口处,为了迁就锁门的男人不得不将伞往前举高,雪里卿被雨丝糊了一脸后瞬间不悦,语气颇冷:“又不短你钱,改日多买几把伞。”


    咔哒门锁扣上。


    将钥匙装好后,周贤转身接过伞柄,展臂将哥儿往怀里揽了揽呲牙笑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啊。”


    雪里卿侧肩躲开。


    “走开。”


    “走开你就要淋雨了,生病了夫君多心疼,来,回来点。”


    说着伞底男人的手重新搭回去,又被哥儿拨开,几番折腾后终于得手。仲夏小雨季的朦胧雨丝里,二人紧挨着前进,身侧绿树与茅屋随风雨流淌而过,直到村头王阿奶家门口才分开。


    这顿饭,王阿奶也是下血本。


    不仅把中午的小酥肉炒了,拿出上次纪铃送来的白面做饼,还用饴糖冲了糖水给他们一人一碗。


    雪里卿喝了一口,悄悄把自己这碗推到周贤面前,顺便把周贤的挪给老人。


    这小动作瞬间被阿奶逮到。


    雪里卿微笑表示:“我不爱吃甜。”


    这哪里是不爱吃甜,刚刚那小鼻子皱的,显然是嫌饴糖冲水味道怪。周贤看出他的小心思,好笑得帮忙打掩护:“对,他在家也不吃。”


    之前有两次拒绝饴糖在前,王阿奶很快相信了。


    “那你多吃点肉和白面饼子,又香又宣软,阿奶可拿手了。”招呼好哥儿,她又把面前的糖水推回去给周贤,“我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吃这些,你都喝了。”


    周贤立即苦大仇深得捂着腮帮子。


    “恐怕不行。”


    王阿奶拉下脸:“跟阿奶还客气。”


    周贤叹息:“我跟您客气什么,这几日跟里卿吃点好的,牙就开始疼,不敢多吃甜的。要不是这碗里卿喝过,我也想都给阿奶呢。”


    牙疼总不能逼着人喝糖水,王阿奶眼睛在两个孩子间来回转了转,无奈点头答应。


    “早知不拿了,给我喝浪费。”


    话虽这般说,小老太太小心翼翼嘬到一口甜水时,眼睛眯眯瞬间弯成月牙,不自觉露出满足的光。


    真甜呐。


    饭后帮忙收拾好,两人又留了会儿跟王阿奶聊聊天。


    这两天村里的新鲜事,雨前附近各村的热闹,老太太如数家珍,皱巴巴的嘴叭叭不停歇。直到说完秦林村有家狗一胎生了十八个,她手指比着数,这才蓦然注意到外头暗下的天,当即哎呦一声不好。


    雨天路不好走,黑了更麻烦。


    她忙起身催促道:“快点回家吧,天黑路难,当心磕绊。”


    “阿奶放心,我护着呢。”


    周贤拍拍胸脯可靠保证,让老太太别出门送了,撑起唯一的伞带哥儿离开。


    回家的路上比来时更寂静了。油贵蜡更贵,村子里几乎没人舍得点灯照明,无星无月的雨夜里,物影朦胧,毛毛雨无声飘落在伞面上,耳边除了悠远的鸡鸣犬吠外一切都静悄悄。


    因视野受限,只能认真低头看路。


    走着走着,这样只专注于脚下的感觉令雪里卿出神片刻。因为他发现,自己即使不抬头确认前方的路,心中也不会感到担忧忐忑,反而有下意识的安心。


    这种认知令他陌生。


    “怎么了,会冷吗?”


    脸颊和手被温热的手背碰了碰,雪里卿下意识偏头,因为靠得太近,即使在昏暗的伞底也能看清男人微蹙的眉头,肩膀上的手臂随之揽得更紧了些。


    周贤道:“回去就给你烧热水,泡泡澡别生病了。”


    雪里卿将视线放回脚下的路。


    轻嗯了声。


    即使回家后就起火烤得人出汗,又用热水泡澡,盖着薄被睡觉。第二天早上起床,雪里卿的嗓子还是哑了,张开嘴巴啊一声,都是超绝气泡音。


    听见这形容,雪里卿眼眸迷茫。


    周贤解释道:“你听听你的声音,像不像水里咕嘟咕嘟往上冒小气泡,卡卡得往上蹦跶。”


    雪里卿理解了。


    没什么精神地昂首问:“这些奇怪词汇都是老神仙教你的?”


    周贤走到他面前站定,举着一根筷子嗯了声,笑眯眯问:“老神仙还教我一样神奇的东西,想不想知道?”


    雪里卿生病脑子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神奇东西,就被男人捏住下巴张嘴,拿筷子往嘴里伸。


    他睁大眼睛,抬脚就是一踹。


    “你干什么?!”


    周贤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无奈解释:“望闻问切,我帮你看看嗓子有没有肿。”


    雪里卿仍然警惕:“看了你能医?”


    中医完全超出周贤知识范围了,只知道几种简单常见的药材。他摇摇头:“ 不能。”


    “不能看什么看。”


    雪里卿紧抿着唇,将男人使劲推得更远,尤觉自己如今太迟钝不放心,直接起身钻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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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古代医疗卫生条件本就差,雪里卿抵抗力还弱,即使只是个小小的风寒性感冒也不容忽视。


    不小心加重恶化,是真会死人的。


    家中除上次马大夫给开的补药外,没什么常备药,周贤翻出生姜红糖,加上剩下的几颗鸡蛋,在小药炉熬了一陶锅的鸡蛋生姜红糖水。这不仅滋补,对风寒感冒也辅助治疗的功效。


    雪里卿没胃口,正好当早饭吃。


    为了方便,周贤还将桌子搬进东屋,除此之外还端进来一盆凉水,药炉温上开水放到窗户底下。


    看着哥儿垂睫慢吞吞吃东西,他坐在旁边道:“宝山村里没有大夫,得去秦林村。外面下着雨,一来一回容易加重病情,你乖乖在家休息,我赶车去把大夫请过来。”


    雪里卿颔首同意。


    “穿蓑衣。”


    听见哥儿低哑的叮嘱,周贤轻笑着摸摸他脑袋,也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如果觉得发烧了就用棉布过凉水,擦脸擦脖子,东西都在屋里给你备好了,我很快就回来。”


    雪里卿懒洋洋嗯了声。


    再次确认他目前症状只有嗓子哑和轻微头痛后,周贤牵牛套车,穿戴上蓑衣斗笠朝隔壁秦林村赶去。


    雨水虽小,于赶路仍有妨碍。


    他驱赶着慢吞吞的牛车,心底莫名焦躁不安,那感觉跟妈妈被下病危通知书时也差不多,总有种生离死别的味道。周贤晃晃脑袋,把脑子里蓦然出现的想法赶出去。


    关心则乱。


    只是个感冒而已。


    ……不过改日要尽快买匹快马。


    与之相反的则是病患本人,历经三世病弱,小小风寒而已,雪里卿根本没放在眼里。周贤走后,他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屋檐底望着雨雾出了会儿神,觉得无聊还拿出昨日给周贤没做完的短褐缝了会儿。


    直到吹风感到冷,才回去躺下。


    不过到底还是病着,明明刚起床没多久,他脑袋一沾枕头又沉沉睡去。等再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头更痛了些,身乏无力,耳边传来周贤的声音。


    “里卿,大夫请来了。”


    雪里卿缓缓支身坐起来,乌黑长发披落满肩,额头微微发汗。他睁开眼睛滞了会儿,低嗯了声:“传进来。”


    周贤心疼又好笑,帮他擦擦汗。


    “是,夫郎大人。”


    哥儿睡在私房内,不是真正病危的情况,大夫并未直接跟进屋,他也是在外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推门发现雪里卿正在睡觉,才独自先进来喊醒他。


    确认妥当,周贤请进来一位背着木药箱的白胡子老者,姓秦,是这附近唯一的走乡郎中。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秦郎中诊断。


    “小夫郎脉象虚浮,乃外感风寒之征状,虽不严重,但夫郎身子弱,这几日还是得多多注意,切莫劳累见风,忌食生冷酒肉,水也要烧开喝。我再给你开副桂枝汤①,一日一剂,早晚温服满七日即可,不过我药箱里只带了三副,剩余的还得跟我回去取。”


    老郎中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男人。


    周贤颔首感谢,不好意思道:“再耽搁您一会儿,劳烦教教我如何煎这药,过后我用车送您回去。”


    秦郎中愣了下,摆手表示无碍。


    随后他便退去堂屋等待。


    药炉和陶锅得用来煎药,周贤把里面的温开水腾出来,趁热乎给雪里卿倒了杯喝下,低声道:“再睡会儿?药煎好后我再叫你。”


    雪里卿拒绝,指向堂屋。


    “去。”


    这是赶自己走?


    周贤无奈,站在炕前偏头瞧了瞧病恹恹的哥儿,忍不住矮下身抱住他,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低叹。


    “你可要好好的。”


    雪里卿半张脸被埋在男人肩膛,眨了下眼睛,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前三世与这人仅有的几次接触。


    似乎每次都是将死之际。


    他稍一用力推开男人的怀抱,抬眸望向他淡定安慰:“放心,这次不会那么快死。”


    离二十四五岁还有好几年。


    周贤简直要被这句话气死:“什么叫这次不会那么快死?难道慢点就死了,还是下次就死?你真是……”


    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被自己这满口死字晦气到,偏头呸呸两声,直接拉过薄被,将哥儿蒙头按倒回床上。


    “你还是睡觉吧你。”


    雪里卿气呼呼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时,屋里已不见人影。


    他重重冷哼一声。


    好心当做驴肝肺,急死你算了。


    外面,周贤拎着药炉进堂屋,就面对上秦郎中的一脸揶揄,老者抚摸胡子笑呵呵故意道:“我当郎中几十年,这种程度的风寒见过成百上千,好生修养不会出事的。”


    这破墙不隔音,都被听见了。


    幸好周贤脸皮厚,不仅没被调侃到,依照郎中指点先泡上药材后,还拉着对方就此话题攀谈起来:“爱之深忧之切,谁夫郎病了不担心得要死?”


    秦老郎中摇摇头,伸手指着面前的药炉道:“乡下事我见得多,少有对娘子夫郎能做到你这般的。单是这炉药汤,有几个男子汉大丈夫去折腾这个?只要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多的是病患接过药自己爬起来煮,这都还是好的。”


    “更多啊,都求不来买药的铜板,捱一捱就过去了。”


    周贤没想到,自己请个大夫煮个药就已经打败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了,笑眯眯道:“那便多谢夸奖啊。”


    秦老郎中笑着朝他晃晃手指。


    “你这小子。”


    周贤自豪接话:“就配有老婆。”


    药泡好后,他熟练地引火烧炉。一老一少坐在雨檐之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脚旁药炉烧的吱吱作响,迎面凉风伴雨丝刮进屋,消解了仲夏的暑气。


    东屋里,雪里卿早又睡过去了。


    昏暗里的脸颊苍白脆弱。


    浓郁的苦涩药味在破茅屋里飘散,三次煎出的药合一,分出一半给雪里卿服下,剩下的需傍晚热了再喝。


    桂枝汤是便宜药方,一剂只需十五文钱,七剂药加上日常诊费二十文,秦郎中收费170文。因下雨把人捞来,对方还仔细指点自己如何煎出更好的药效,周贤多添上十文。


    “凑个一百八,多好听。”


    秦老郎中望着喜人的一把铜钱,开心地收下。


    周贤想到之前的马大夫开的药,拿出来给郎中看:“这是前几日县里大夫给开的,说是补药,这几天也一直在吃,还能不能吃?”


    乡下郎中医术有限,看见里面还有人参,心下感慨这家是真有钱疼夫郎,拿不定道:“保险起见还是别吃,以防有何冲突,如今治好风寒才是头等要事。”


    周贤点点头应下。


    次日上午,消息灵通的王阿奶冒着雨就过来了。怕给老人家渡了病气,跟雪里卿也没见上面,只挨着门说了两句话。


    堂屋里,王阿奶颇为懊恼:“早知不该非让你们去吃饭,还留那么晚,怪我怪我。”


    “阿奶可别这么说。”周贤打断老人的自责,举起碗问,“阿奶尝尝我这鸡汤怎么样?”


    昨天雪里卿一病,乱糟糟的也没时间处理这只鸡,让它多活了一日。不过蘑菇炖鸡是没了,里面飘着的都是姜片枸杞和红枣。


    王阿奶喝了口,砸么咂么味道眼睛都亮了,惊奇道:“你这二小子,竟还有这一手?这鲜香滋味比县城馆子也不差。”


    她也不知县城馆子的鸡汤如何,就是觉得比自己和几个儿媳夫郎的手艺都好,那只能往县城夸了。


    毕竟要花大钱买的,指定不能差。


    周贤笑着接回她手中的碗,捞了只鸡腿盛满汤,再给她塞回手中:“好吃那就多吃点,我去给里卿送一份。”


    来一趟没拿东西,还白吃顿肉汤,王阿奶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没事吃什么鸡汤,留着给小雪哥儿补身子。”


    “这么多,他吃不完。”


    “吃不完你吃,你俩整日待在一起可别也病倒了,家里得有个人撑着。”说着王阿奶一副急着有事的模样起身,“看过小雪哥儿没事就好,我这也该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


    周贤无奈,端着雪里卿的碗,转身将要往外溜的老太太按到椅子上坐下:“我的阿奶您可别操心了,不白吃,吃完留下帮我一起处理蘑菇吧,前日捡的多,再放要烂了。”


    一说有活要忙,王阿奶就不提走了。


    待周贤用蒲扇盖着碗,冒雨拐去东屋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大鸡腿,酸涩又复杂地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她是先在这儿享到孙福。


    昨个儿傍晚风寒才开始发力,雪里卿头痛欲裂,还发了阵低烧,直到半夜才消退。最难受的时候刚捱过去,如今看起来格外苍白憔悴。


    送上满碗鸡汤,周贤注意到他手边还放着针线筐和一本民用舆图,也是服了他了:“你哪来这么大的精神?”


    雪里卿一脸平静地垂眸喝汤。


    前三世临死前两年,哪日不难受?反正也是折磨睡不着,不如索性起来做点正事,免得荒废几日,堆积起来的折子再把案头给埋了,最后烦的还是自己。


    如今,已然习惯。


    难受了就会去找点事情来做。


    汤味鲜美,是周贤惯常的好水平,几口下胃暖洋洋发汗。随后雪里卿又用筷子夹起鸡腿吹吹凉,张嘴刚咬上去,转眸就看见男人趁机一个出溜,就把自己身旁的东西都抱走了。


    雪里卿睁大眼睛,眼神质问。


    周贤微微一笑,转身把屋里疑似能折腾的东西通通塞进竹筐里,关门前他从缝里探头道:“生病就好好休息,少折腾这些。吃完记得喊我,想我了也能。”


    雪里卿气得狠狠咬下一块肉,随手拿起旁边的枕头朝门丢。


    门啪叽关上。


    东西和男人都没影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桂枝汤出自张仲景《伤寒论》,经典药方。


    作者非专业人士,生病看医生,请勿模仿文中内容治病哦。


    ————


    小设定:医馆坐堂叫大夫,乡间串走的叫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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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02.20 晚九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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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菌菇采回来后一直没时间处理,周贤已经尽量铺开放在干燥的高处,还是有一小部分坏掉了。


    他打了盆水,跟王阿奶一起挑挑拣拣往盆里丢,简单洗去上面的泥土。白蘑菇矮墩墩一小个,不必再多处理,白牛肝菌还需要用刀纵向切片,有些里面烂了或生虫的再丢一部分,最后满满一大背篓的菌菇只剩下三簸箕的白牛肝菌片和一簸箕的白蘑菇。


    若是雨不停,晒不见太阳,之后还会再有损耗。


    王阿奶觉得可惜:“下次再采就赶紧收拾,这些山里的东西带去县城能卖不少钱呢。”


    无论哪个时代,乡下城里都如此。


    山中随地捡的东西,跑上成百上千里进了高大的城门,一下就变得稀罕,甚至能炒出不敢想的天价。只不过那种天价不可能落到山村百姓手中,赚的仍然是个冒险干活的辛苦钱。


    “没关系,下次就记住了。”


    周贤安慰两句,挑些品相好的牛肝菌给她包上带回家炖汤。


    都是随地捡的,王阿奶没推辞。


    尤记得门口的树桥不安全,周贤一直将王阿奶送到后村边,还叮嘱道:“那树干太滑,里卿上次差点栽河里,往后下雨您就不要自己过来了,路上也小心。”


    王阿奶用力跺跺湿泥路,不服老地哼道:“你看看谁治谁?”


    周贤失笑点头:“阿奶厉害。”


    王阿奶满意走了。


    周贤抬高伞檐,昂首望着迷蒙不断的雨雾叹了口气。


    真希望立刻雨霁天晴。让太阳暖洋洋地晒一晒,雪里卿或许能快点好起来,也不用一直闷在屋里。


    等他回到家时,就看见心里念叨的人正在光明正大地偷东西。哥儿一手抱着没收的竹筐,一手拎着衣摆,被抓包后瞥来一眼,淡定地继续迈步回屋。


    周贤放下伞,在屋里散了会儿身上的水汽后才去东屋,推开门后没进去,先屈指敲两下门板问:“想我了?”


    雪里卿坐在床上眼皮抬也不抬。


    周贤见此关门进屋,拎着把木椅坐到旁边,哎呀一声,笑眯眯感慨:“既然卿卿如此粘人,没办法,夫君只能留下来陪你了。”


    他话音刚落,哥儿就很不给面子地转身背对他,乌发锦缎似的披散至腰下,随着动作晃了晃。


    赶人意思明显。


    周贤没走,反而歪身倚着炕,用指尖勾住一缕发尾轻轻绕动,边绕边道:“后墙没窗多黑呀,转过来看看我嘛,卿卿难道真的不想要我留下来吗?要是你回头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①。”


    男人话中越来越浓的笑意太恼人。


    雪里卿忍不住回头,从他手上夺回自己的头发冷道:“出去。”


    听见自己比昨日更严重的声音,嘶哑难听,他抿住唇,蹙眉改用眼神表达驱逐之意。


    对视片刻周贤从椅子上站起身。


    望着人消失的背影,雪里卿忍不住低咳两声,收回视线。他拉过拿回来的竹筐翻动,看看能做些什么,然而在他对此还没什么头绪时,房门咚咚响了两下,又被推开了。


    雪里卿蹙眉望过去,十分不满。


    周贤端着一只碗进来,道:“待会儿再气,我冲了碗蜂蜜水,润喉止咳的,先喝一点。”


    雪里卿感受自己干涩的喉咙,犹豫了几秒,伸手勾了勾。


    普通的蓝边瓷碗送到他掌中。


    望着他捧着碗乖乖喝水,周贤弯眸笑了笑坐会椅子上,温声道:“一般风寒感冒是不传染的,你不必担心我待在这里也会生病。”


    雪里卿微顿,从宽大的碗后抬眸。


    漂亮的桃花眼水润,周围皮肤泛着病态的绯红。即使其中布满否认与威胁,也实在无法让人退却。


    反而想再靠近一些。


    周贤一向从心,迎着这道目光,起身挪到炕边坐下。


    这一举动逼得雪里卿再次出声。


    “下去。”


    “卿卿好无情哦。”周贤侧身轻轻撞了下哥儿的肩。


    因装着蜂蜜水的碗晃了下,再次收获一个不耐烦的啧声警告后,他轻笑着将身体拉远了些,道:“好了不闹了。你如果实在觉得无聊,下午就跟我一起规划新宅子吧,等雨水过去就得筹备开工了,这两天都没空想这些。”


    随后,他又竖起食指补充。


    “老神仙教的,真的不会传染。”


    雪里卿举起碗继续喝蜂蜜水,哑着嗓子态度冷淡:“谁管你生不生病。”


    周贤无奈:“真是辛苦你嗓子哑成这样,还要坚持嘴硬。”


    雪里卿抬起手肘,捣了下他。


    虽然之前说好只盖个平常的农家宅子就好,但周贤还是想要改动一下。


    由于北方重保暖的缘故,再加上乡下治安差,为了防盗,这里的房子都只在对着院子的方向开一扇窗户,采光和通风性都很差。


    比如现在这间茅屋,雨天关上门窗以后,昏暗潮湿,莫说雪里卿养病,就是平常住久了也不好。


    有条件还是改好些。


    得知他的想法后,雪里卿抿唇,为了保护嗓子用气声简洁表达要求:“保暖最重要。”


    周贤略一思索,用刚刚准备好的纸笔绘制一个简单的房屋侧面图。


    这个房子的前屋檐如常,后屋檐却往后拖了两倍长,教正常角度也更陡些,他还在中央位置向下划一条虚线,将屋子分割成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正常房屋,后半部分则是拖尾加出斜坡顶房子,图上还画了个跟后半间侧外墙差不多长的条形窄窗。


    他将图纸递给雪里卿,伸手指着上面的图案为他解释:“我想这样把房间分隔成两部分,后方里间屋顶最高处12尺,最矮处8尺,前方外间顶处随之抬高至17尺左右。这样里间四面墙用青石砌就,用作休息足够保暖,外间加高进光,三面墙做格子门更能保证采光和通风。”


    为了保证里间的舒适度,他还准备在侧外墙和与外间相接的内墙开窗。


    外墙上只在高处开半米高、与房间等长的条形窗,这样能在安全的同时保证采光。正面的内墙则在左右开两扇大窗,能采光也能通风,有外间的存在也不会过分破坏保暖性。


    外间就像通常木架构古屋,四面的格子门高挑敞亮,打开四面通风,即使不能见风关上,待在里面也能透光晒太阳。


    要保暖就去里间。


    想通畅宽敞就在外间活动。


    如果再遇见雪里卿如今的情况,就不必窝在昏暗的小屋里难受,关上格子门在宽敞的外间,总归更舒适自由些。


    这些只是周贤的初步想法,具体还要根据房屋尺寸、地基承重、施工难度等东西再调整。


    雪里卿知道类似的形制,勾连搭式屋顶,一般垂花门会用,或为增长进深或两宽以拓大房间而使用。他虽不算懂,却也知道进光通风之重要,还听得出这些考量都是因如今病中的自己。


    看来建房造屋的本事,周贤如今便已有了,不像第一世的学识与第三世的医术是之后习得的。


    周贤解说完询问:“你觉得如何?”


    知他擅长此事,雪里卿便不多指手画脚,淡淡道:“依你去办。”


    周贤:“不怕我又弄得花里胡哨?”


    雪里卿侧目:“你敢?”


    周贤失笑告饶:“不敢不敢。”


    这只是一个宅子的主屋,除此之外还有用作厨房、粮仓、杂物间、客舍、洗漱间的厢房,水井雨廊,庭院花园,甚至是茅房和粪池。


    之前想的废水蓄水池也要安排。


    ……


    总之,在古代盖一座小宅院,要想住的舒坦些,就绝对不比购置并装修一间各式功能齐全的商品房轻松。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必再占用雪里卿病殃殃的小脑袋瓜了。


    省的给转冒烟烧掉。


    注意到哥儿捂嘴打了个哈欠,周贤收起纸笔,让他躺下盖好被子,直到对方睡稳后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这一晚,雪里卿又发了次低烧。


    周贤也没好办法,不敢走开,只能守在旁边多喂温水,用棉布擦拭冷敷,帮他物理降温,牛车也预备好随时拉着烧起来的哥儿去找郎中。幸好体温没往高走,约一个时辰后降下来。


    这般,他也不敢走开。


    夜半雪里卿迷迷糊糊睁开眼,还能看见周贤手托着脑袋坐在床边,眼皮困得直打架,感觉到他有动静后立即从困顿中清醒,摸摸他额头问:“热还是冷?”


    雪里卿摇摇头。


    周贤松一口气,隔着薄被拍拍他低声道:“睡吧,明天就好了。”


    之后再下过一日雨,天气终于放晴,病到第四天的雪里卿也终于见到明显的好转。


    搬出哥儿心爱的躺椅,放置在太阳底下,看着他悠哉悠哉躺上去,气色不错,周贤站在旁边长叹一口气,视线瞄向家里同样活跃起来的鸡窝。


    他坚定道:“再杀只鸡吧,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补补。”


    身为病人家属,整天担惊受怕的,可一点也没少受罪。如今看起来,他跟雪里卿谁更憔悴还不好说呢。


    雪里卿眯开眼瞧了他一眼,而后缓缓阖上,表示默认。


    不一会儿,院里响起母鸡的惨叫。


    作者有话要说:


    房子和院子的设定如果有人想看的话可以提,之后我可以试试画几张图放wb,非专业,美观度可能不一定够了[害羞]


    这里修正个bug:


    之前写到的鸡腿菇虽然现在是北方常见的一种野蘑菇,但实际是上世纪人工培育出的菌种,学名毛头鬼伞,不该出现。


    ————


    注①:改自西游记女儿国国王对唐僧的话。


    ————


    [猫爪]2025.02.21 正午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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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贫时娶媳妇报家财都得带上的,每天铲屎消毒喂饭精心伺候的,等着生蛋生崽生财有道的宝贝疙瘩。


    如今被毫不留情地抹了脖子。


    死前还得朝鸡窝里的同伴惊声尖叫:【同苦不能共甘!这是人类白眼狼,以后不要给他下蛋,更不要孵仔重复我们悲戚的命运!】


    血汩汩流进海碗里。


    母鸡小五牺牲了,被丢进开水盆里浸泡,拔去羽毛,开膛破肚。


    然而那个人类还残忍地回头,朝他的伴侣炫耀战绩:“肚子里还有颗蛋,煮蒸还是煎?”


    雪里卿看向那颗从死鸡肚子里掏出来的遗腹子,鼻尖都是烫鸡毛的腥臭气味,很没胃口地默默转头。


    周贤捏捏手中的软壳蛋,决定跟鸡一起炖了。


    因为雪里卿生病的缘故,这几天家里吃的都十分清淡,青菜是焯水拌料,肉蛋是蒸煮清炒,配上朴素的清粥与米饭,吃得人清心寡欲的。


    虽然健康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如今天晴了,人也要好起来了,周贤决定得多做点好吃的庆祝庆祝才行。


    母鸡一半配蘑菇炖了汤,另一半则做了一道干炒鸡。


    备花椒、姜蒜切片,铁锅中加比平日稍多量的油烧热,加入鸡肉炖炒,待鸡肉中水分炒出后加入花椒与姜蒜片,最后加入酱油盐辣椒等调味。这期间不加水,因此为防糊锅油量一定要足够,过程中也必须不停翻炒。出锅的干炒鸡油而不腻,干而不柴,越吃越香,尤其是骨头带肉啃起来尤其有滋味。


    饭时,雪里卿悄悄多吃了好几块。


    被周贤发现后,不赞同地制止:“这油太大了,你少吃些,喜欢的话病好以后天天买小公鸡给你炒,更好吃。”


    母鸡最适合炖,炒还是小公鸡香。


    今天这顿饭唯二的遗憾,大概就是家里没有公鸡能杀,这个时代没辣椒,只能用茱萸调辣。


    对上他坚持的眼神,雪里卿也没过多纠缠,转手吃起炖鸡汤和小青菜,相当好说话。


    看见他拨弄到汤里的鸡蛋,周贤忽然开口问:“知道今天的鸡汤叫什么吗?”


    雪里卿抬眸等待答案。


    “母子团圆汤!”


    想到遗腹子蛋,雪里卿低头望着勺里盛着蛋,脸臭下去。


    周贤忍笑安慰:“活的都吃得,怕什么肚子里的?鱼籽大家不都一样吃,要不下次给你炒一道鱼籽鱼泡?”


    雪里卿拧眉表示拒绝。


    周贤眨眨眼睛,关切问:“我记得,你的嗓子应该不太哑了,怎么还不说话?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雪里卿用眼神表示,懒得说。


    因为这两天他发现,无论是渴是饿、有疑问、要拿东西、还是嫌弃生气让人滚蛋,递个眼神周贤就能明白。除了最后一条他喜欢装傻充愣外,其他都可以及时满足要求,为什么还要开口说话呢?


    最后一条多踹一脚就行了。


    周贤又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又好笑地评价:“你这就是恃宠而骄。”


    雪里卿抬脚,在桌底踢了他一下。


    饭后阳光格外炙热,毫无前一天还连绵阴雨的样子。反应过来后,周贤用竹竿多支起一些架子,把床上的被褥都拿出来晾晒,时不时还去翻个面。


    回身时看见躺椅里睡着的雪里卿,也给他翻了个面扛回屋里。


    别风寒没好,再晒中暑了。


    院后的小菜园里,雨前补种的黄瓜已经出苗了,奈何家里食物消耗大,五天的小雨季又吃出来一片空地,尤其是不耐吃的小菘菜,现在看已经不剩多少了。


    周贤下午扛着锄头又去补种。


    哼哧哼哧刨了会儿地,他忽然发现不对劲,旁边的菘菜叶子似乎多了很多虫洞。


    现下这个时代没有各种除虫剂,种出的菜叶子少了农药残余,也不可避免生虫洞,管理不好吃得杆都不剩也是有的。但是家里这块菜园里叶子长势一直很好,郁郁葱葱虫洞很少,几乎是能挑到县城里卖的品质,周贤也是头一次注意到。


    看来跟随这场小雨冒出来的,不止黄瓜苗,还有地里各种虫卵。


    周贤种地,没有技巧全是力气,遇见这种事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补种好菜种子以后,他回去跟已经醒来的雪里卿讲了这件事,寄希望于他那忽懂忽不懂的小脑瓜里有货。


    但很显然,种地是两人的知识盲区。


    雪里卿喝着下午份的桂枝汤药,听见周贤叹气,淡定道:“村里那么多人,随便找个问问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家里还有个会种地的长工。”


    周贤闻言却又叹了口气,说出心中忧思:“我本来还想在新家多种些花,各种品类都养一些,让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观赏,现在看来有些异想天开。”


    菜都难种好,别说娇贵的花了,技术上门槛有些高。


    雪里卿递了个不很理解的眼神。


    周贤伸手在两人之间划拉一下:“咱俩能指望谁?”


    雪里卿微微歪头:“为何在我们中指望?等房屋盖好后家里要买人,到时寻个擅长此工的不就行了?”


    周贤想起他的确交代过。


    妈妈病逝后,他曾被那富二代亲爹带回家待过几年,也是见过世面的。豪宅中住家是厨师、保姆、园丁、安保甚至各种家教老师都有,而且丫鬟仆从这些在电视剧也看过不少,之前便没多想。


    如今一听,再仔细盘算盘算,周贤忽然有些不大乐意了:“地里可以请长工短工,家里的活有我,以后咱俩自己住不好吗?是我做的菜拴不住你的胃,还是照顾你不够温柔,卿卿还想买其他人?”


    雪里卿喝完碗里剩余的药,又用清水漱过口,才擦擦嘴开口:“你以为乡绅权贵家中住那么多婢仆家丁,全是为了享受人伺候?”


    周贤摇头:“自然不全是。”


    厨师保姆园丁这些,各司其职,的确为了提高生活品质,除此以外还有更多安保与巡逻队。因为有权有势也意味着接触关系复杂,易遭人觊觎,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


    但他们如今只是山村里的平凡百姓,也不是什么首富高官。


    雪里卿看出他心中想法,还算耐心道:“可知强龙难压地头蛇?所谓权势并非只在高处。在这种小地方,跟官府搭上关系很厉害,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人多势众同样必不可少。”


    就像当初周贤抗走雪里卿,雪昌一声招呼,便有许多家丁拎着棍棒追,路上人人躲避不及,无论这群人身手到底好或不好。


    “权柄越小之处,人势越强。”


    周贤听闻,便明白自己是现代思维想古代事情了。治安法律健全之下,权势之外的普通人的确无需过多考虑这些,甚至可以不维护邻里亲戚等关系,但在天高皇帝远的古代便不同了。


    之前在王阿奶家,那些村里人为了钱财好处,还想一口一句逼他们当众答应没影儿的娃娃亲呢。


    事情是小,却不得不防。


    尤其他们俩在此地有故却无亲,往前周贤只想过跟村里一些人拉近交往,可以相互帮衬行方便,如今家财骤增,情况有变,是要多几层保障。在这种村子里,无论短工还是长工终究是别家人。


    家里多些人,无论谁生病了也能有搭手帮忙的,也是好事情。


    “好吧。”


    周贤向现状妥协,但还是为了二人世界挣扎着要求:“反正有人就行不管干什么,来了都发配去种地,在旁边给他们盖排屋院,不跟咱们住一起。”


    雪里卿没在表示什么。


    毕竟种地很好,连周贤打包一起去种地他也没意见。


    “小没良心的。”


    周贤忽然语气幽怨控诉。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意识到是自己下意识递眼神,心中所想被对方看出来了。


    他轻轻啧了声。


    周贤好笑:“让你犯懒。”


    随后村子和田里他都跑了一遍,问得的方法有草木灰、大蒜、花椒、艾蒿、蓖麻叶、枫杨叶等等五花八门。林二丫还提了个听说特别好用的偏方,洒稀释的白醋。


    虽然都是植物或食物,多用几样应该也没什么,但有这次就有下一次,总要知道哪个好使哪个不好使。于是他把几样东西都找来,捣捣泡泡做了几分汁水,给小菜园分了几块试验田洒。


    跟来放风的雪里卿看向黄瓜苗,问:“这里你不浇?”


    周贤回头看了眼,反问:“刚出的芽芽也要弄吗?”


    两人在菜园一里一外站着,大眼瞪小眼,显然谁都不清楚。最后周贤妥协,走向那两排芽芽,晃晃手里剩的一些大蒜汁水喷了上去。


    这玩意能防吸血鬼,应该好使。


    爱护芽芽从我做起。


    最后一片地弄完,他将剩余的所有汁水随手朝周围的杂草里一泼,将七个小竹筒容器丢进背篓里,一手拎着筐,一手牵着歪头朝林子里望的雪里卿回家。


    “别看了,你不能去玩。”


    “好像有人。”


    周贤脚步一顿,看向雪里卿,随后又看向菜园后面的灌木丛。他拾起筐里一只竹筒,抬手往哥儿示意的方向用力一抛,草丛里顿时响起一声哎呦。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22 正午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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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听见声音,却不见人出来,周贤脸瞬间冷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筐,让雪里卿在院墙下待着,自己低头随地捡了根趁手的树枝,朝那边大步走去。


    大概是见他这气势害怕了,那人窸窸窣窣几秒,竟转头朝林子里逃。周贤立即提速跑起来,长腿跨越挡路的灌木丛,冲上去把人一脚踹倒在地。


    那男人见逃不掉,爬起身后,转头朝周贤挥拳打来。


    这也让他看清对方的脸。


    “张杏仁?”


    听见自己的大名,疤脸顿时跳脚,将拳头挥得虎虎生威:“娘的!你给老子闭嘴!”


    这用力一拳却落了空。


    周贤侧身轻易躲开,手中的树枝顺势朝他腹部用力一抽。树枝折断,疤脸发出一道疼痛的怒骂,旋即呲牙转头,再次朝他脸上挥拳而去。


    ……


    远处泥墙下,雪里卿垫脚眺望着树林里时隐时现的身影,偶尔还能听见几道陌生的惨叫。


    这里实在不是最佳观赏位。


    他对此很不满意,看一眼挪一步。


    刚越过菜园来到灌木丛前,准备仔细瞧瞧热闹,迎面就见周贤反手拖着个人走出来,浑身上下充斥着未散的戾气。


    “怎么过来了?”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低头看向他身后肉眼可见很惨的人:“是谁?”


    周贤垂眸冷笑了下。


    “债主。”


    底下鼻青脸肿的张杏仁顿时用力蹬几下腿,挣扎骂道:“你他娘还知道我是你债主,我告诉你,上次改完债契后老子就合法了,我不怕你去官府告状。老子一回家就带上百个兄弟来揍死你,然后娶你夫郎!”


    雪里卿不嫌事大,指道:“他说要杀你娶我。”


    周贤额角跳了跳,无奈看了眼哥儿,抬脚踹了脚地上的男人冷道:“蠢货,也不先想想你能不能回家。说,你躲在我家屋后干什么?”


    张杏仁理直气壮:“要债。”


    又踹一脚肚子。


    “要债光明正大走正门,以前不都踹门就进?再不老实说,我这就进山挖个坑给你埋了,保证谁也收不到尸,找不到证据。”


    说着周贤就要拖着疤脸朝山里去。


    张杏林终于感到害怕,脸上的横肉写满忐忑,被揍都没打磕巴的声音此刻有些颤抖:“我小弟们都知道我来了,要是回不去肯定会算在你头上……你不能……”


    金灿灿的夕阳斜斜照满小菜园和雪里卿修长的背影,却照不进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周贤低头,隐在暗处的一双漆黑眼眸底似有凶光。


    他缓缓反问:“不能吗?”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最可怕的还是不要别人命的。张杏仁咕嘟咽了口唾沫,终于认怂道:“我真是来收债的,雪昌欠了我三千两,说好了还不上就收宅子布庄,如今他净身出户还被压去府城大牢,我当然得来这找……”


    他仰着青肿的脸,看向树丛后站着的漂亮哥儿。


    周贤一巴掌把他脑袋呼回去。


    “还有呢?”


    眼看藏在林子的事情怎么都糊弄不过去,张杏林咬牙交代:“我是真心喜欢你夫郎,又打不过你,就想……想藏起来找个机会跟他单独聊聊,要是肯跟你和离嫁我,就不收他债了。”


    他话音刚落,便后脑闷痛晕过去。


    雪里卿淡定收起手刀。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瘫软的男人,嫌弃地踢了两脚:“真是什么丑东西都敢肖想我,绑了,沉塘。”


    正要发怒的周贤憋了回去。


    偏头望着逆着夕阳站立的哥儿,恨恨捏了捏住他脸颊。


    这都几个了,这么会给他招情敌。


    沉塘自然不可能沉塘,但就这么算了也不行,否则谁都敢来闹腾两下还得了?于是他找根麻绳将疤脸绑起来拖着,带上契书和银钱,跟雪里卿一起朝村长家走去。


    现在是各家刚吃好晚饭的时间,都正闲着无事,见周贤和雪里卿怒气冲冲拖着个人出现,八卦心起,好事的都往前凑过去问。


    “贤二,这是怎么了?”


    周贤平静道:“抓着个贼,带去给村长处置。”


    一听是贼,大家瞬间义愤填膺。


    毕竟贼可没个停,偷完这家偷那家,谁都怕偷到自己头上。


    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有说用牛鞭抽一顿,有说送官,还说脱光里绑在村口老树上示众三日,喊附近村的都来看。正嚷嚷着如何处置贼,其中有人哎呦一声,终于认出来。


    “这不是清水村那疤脸哥吗?”


    大家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周贤和雪里卿。


    这可是他们大债主嘞。


    据说有多了几千两。


    周贤笑眯眯转头,淡定如常:“对,是张杏林。下午我不是来村里问怎么治菜虫?回家跟里卿去菜地干活,就发现他躲在我家屋后林子里,想趁机溜进去偷钱,幸好里卿眼神好使,抓他个正着。”


    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晃一下全是铜钱银子撞击的声响。


    众人看着咂舌。


    那么一大袋,少说得有上百两吧!


    “这里面除了二百多两银子外,还有三百两银票。”周贤扫视他们眼中的羡慕与贪婪,冷声道,“都是知县大人给里卿亲手写在婚书上的嫁妆,是里卿手中的全部财产。”


    一听知县二字,大家的眼神瞬间收敛许多。


    雪里卿在旁淡淡道:“盖宅院。”


    周贤肯定附和:“里卿身子骨太差,日日得用人参灵芝进补,我家那破茅屋漏风漏雨,这几日下雨里卿住病倒了,之前买宅基地,也是想盖个安静漂亮的宅院给他休养。这钱谁敢偷就是要他的命,我周贤绝不放过!”


    说着他拎着半死不活的疤脸继续往前走,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递着相互的调侃与畏却。


    没错,周贤之所以如此露财,一是如今他家钱多的人尽皆知,与其让人私下猜疑出成千上万两,不如给他们一个足够多也不那么多的确切数字。


    二便是如雪里卿所言,预留盖起宅院的钱。


    说是只盖个普通宅院,奈何周贤想法多,对当下的民房构造是哪哪都不满意,修修改改过后一算预算,不装家具都要五百两。


    这是往后可能要住一辈子的房子,他也不想委屈,有钱守着有什么用?活着就是为了舒舒坦坦。


    买料请工,这些花费瞒不住。


    那倒不如大大方方让大家知道,敞开了算余钱。最后发现听着唬人,一个月就花光,买家具倒欠,在加上名贵药材与日常开销,月月请长工,渐渐他俩就变成一分钱留不住的败家子。


    至于布庄利润,这不是还有雪昌背锅呢吗?


    缺德爹贿赂,账面亏空严重。


    反正多数人不懂。


    待雪里卿所说的人势立起,加上婚书上洛县令的提名借势,就算外人反应过来也不敢平白招惹了,足够在泽鹿县境内安稳度日。


    想必雪里卿求婚书,便有这层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23 零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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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张杏仁恍惚着睁开眼睛。


    眼熟的院子,眼熟的人群,眼熟周贤和漂亮的哥儿,一切都跟某段记忆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自己这次被绑个结实。


    这时耳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喝声,他蓦然醒神,转头发现是宝山村村长王正德。


    “张杏仁,你去周贤家偷钱被抓个正着,可知错?!”


    张杏仁不屑一顾。


    可笑,他放出去的外债就有两千两,钱生利利生钱,这种小破村子有谁家犯得着他亲自去偷?


    “老子那是去——”


    张杏仁刚要说出目的,转眸就对上周贤暗沉的视线,青肿的脸皮抖了抖,下意识闭上嘴巴。


    王正德疑惑:“干嘛的?”


    意识到自己又怂了,张杏仁恼火,没好气地冲村长破口骂道:“老子是谁,家财万贯需要偷?”


    这……


    确实是这么个理。


    王正德下意识看向苦主。


    “他真有一万两,当初还为了一百两三天两头去我家喊打喊杀,我这钱袋五百多两,怎么不会偷?”


    说着周贤笑笑,把拳头捏得咔吧响,缓步朝疤脸走去:“就是看人多不想承认罢了,打一顿就老实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方才在林子里被单方面虐打的记忆再次浮现,张杏仁再次抖抖脸皮,他忍了忍,下一张嘴刻呜哇一声鬼哭狼嚎起来。


    反正上次嚎过。


    一个村不怕丢两遍人。


    “欠债的倒反天罡打债主,想屈打成招赖账,全村都当帮凶喽!”张杏林哇哇哭喊道,“老子今日就是来收债的,周贤欠我七十二两,雪家更欠我三千两,债契具在,谁都别想赖账!”


    被威胁一下,他脑子也清醒了。


    眼下偷盗不能认,想偷偷来引诱雪里卿和离改嫁他的事更不能提,前者最多挨几下打,后者有些村规都敢沉塘。


    必须一口咬死是专来要债的了。


    “哎呦,恶水刁民害人喽!”


    这边疤脸还在哭嚎喊冤,周贤一手指他,转身就对身后的乡亲们愤慨道:“听见没?本以为我家有三千两,偷完再来要债,一来一回就是六千两。只是没想到我家根本没钱,贼不走空才拿走五百两。”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就信了。


    这可是六千两啊,是笔村里人想也不敢想的天大财富,若翻墙就能得到,谁不想下手?


    这红口白牙气得张杏林再次大骂。


    “你他娘的,闭嘴!”


    “看,被揭露心思后气急败坏了。”


    张杏林:“你给老子等着!”


    瞥见疤脸气得冒烟,周贤冷笑一声面向他道:“算盘打得挺好,可惜欺负错人了。我夫郎雪里卿已与雪昌断亲,拿得宅子与布庄也是继承阿爹遗产,跟雪昌没半点关系不说,反而还被侵占了真正的上万两,挖空家底全送去府城贿赂科举了。此案知县大人断得明明白白,你既已知雪昌被押送府城大牢,会不知此事?”


    张杏林张张嘴,无法辩驳。


    这事他的确知道,契书上放一千两还三千两,他总不能去府城大牢里或者身无分文只会哭的雪家齐要吧?


    不想打水漂,只能找雪里卿。


    想干放债的活就得不讲理,否则怎么赚钱?


    周贤盯着他憋屈的表情,恍然大悟般噢了声:“你是明知此钱不该里卿还,怕讹不上我们就先来偷,之后拿着雪昌的债契在来讹一次,讹上了纯赚,讹不上也平账,对不对?好啊,你揣奸把滑,一环套一环,把我和里卿算计得死死的,若不是今日抓到现行,往后岂不被你逼死?”


    周围人一听,原来如此。


    方才地头蛇大债主亲自来偷五百两还不可信,后一偷一讹六千两就有些像了,如今这般便完全说得通。


    任谁有三千两打水漂,就算是县太爷家,那也得伤筋动骨肉疼一番,何况一个生于村庄的放债人?偷得三千两平账,转头还能再讹三千两,算上可能打水漂的钱简直是三头赚。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呦。”


    “小雪夫郎都得吃人参灵芝吊命了,拿这钱晚上睡得着觉?放高利债的就是心黑,人血馒头照吃不误。”


    “哎呦呦,这不是逼人去死?”


    “杀人犯杀人犯……”


    听着耳边嘈杂又响亮的议论声,张杏林简直气得两眼翻白。


    他这才是被一环套一环了!


    此时什么板子什么沉塘,疤脸也顾不上了,直接大吼出真相:“老子头你娘坟头的钱!我就是看上雪里卿了,想寻空跟他单独谈谈,和离嫁我就不收他账了,老子本想白亏三千两放过他,哪是你说的那回事?!”


    此话在村长家上空震了震。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中央忽然安静下来的周贤和雪里卿,眼中精光闪烁,什么欠债偷钱六千两通通抛到脑后去了。


    又不是自己的钱,哪有红杏出墙的戏码好看?


    而瓜主本人雪里卿也歪头看戏。


    他如今在泽鹿县内属于债多不愁,即使有雪昌案一时名声好转,背后也多的是人继续编排骂他,再过段时间这件事就会如他阿爹顾清淮死后般,变成了只有当事人明白对错之事,甚至变成老迂腐骂儿女时口中的不孝典型。


    这种东西,不必过多在意。


    眼前的乐子更重要些。


    站位视角不太好,雪里卿挪挪步子歪头看向周贤的脸,尚未看清竟反被男人一把抱住,按进怀中双臂箍住。


    他动了两下,便放弃挣扎。


    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最佳观赏位呢?


    就在大家期待绿帽男恼羞成怒、棒打奸夫淫夫的时候,猝不及防竟见到这种场面,一时间懵住。


    有闻讯新赶来更懵:“怎么个事?”


    谁棒打鸳鸯了?


    见事件双方一个被绑在地上崩溃,一对抱在人群里不说话,村长王正德无语得很,张口嘿了声:“贤二?”


    也不看看场合,夫郎回家不能抱?


    这时,周贤才仿佛刚回神,安抚地摸摸怀中哥儿的脑袋,悲痛不忿地看向村长道:“抱歉,我只是觉得我家里卿太可怜了。”


    “他幼时亲眼目睹阿爹被逼死,随后被亲爹继母虐待,身子骨熬坏,差点被卖给恶人,更被诬陷整整十年不端!刚刚沉冤得雪便大病一场,如今尚未痊愈,遇见算计偷钱贼不说,这贼眼看被揭露罪狗极跳墙,又被诬陷清白,连邻里乡亲刚刚都用那种眼神看他……”


    周贤情难自禁地将怀里的哥儿抱得更紧,安抚地拍拍那单薄的脊背,心痛地昂首长呼一口气,才控制着要崩溃的情绪继续说下去。


    “可怜里卿前日在病榻上,口不成声,还跟我说幸运嫁给我嫁到宝山村,感恩宝山村给他一个安稳的家,想给村子捐一座桥回馈乡里。”


    “呵,乡里如今如何待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


    ————


    [猫爪]2025.02.23 正午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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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各自掺半的谎言最难揭穿。雪里卿悄悄抬眸,越过男人的肩膀扫过周围各异的神色,十分配合地塌塌肩膀,转头埋入他颈窝,做足失望受伤的模样。


    周贤低头,轻拍他的背。


    眼见连真相都被对方掰扯过去,张杏林瞪大眼睛,蛄蛹着被绑紧的身体往前,愤愤自辩:“上次,我想娶他那事有目共睹,当时可还没雪家的事,凭什么说我是狗急跳墙!”


    因他说了那话,后来又闹了一通,周贤拎着木棍追着疤脸揍,好多人一起都差点没拦住。


    的确可以说有目共睹。


    眼见这群墙头草又瞅过来,周贤侧眸扫向疤脸,对村长冷淡道:“我想各位摆错了重点。”


    “此事无论他目的如何,不都是在欺负我们?我们想来村里求公道,条条属实在理,没想到还抵不过窃贼一句泼脏水,得到的反而是各位乡邻对我与里卿的质疑与审判。也是,我们在世上举目无亲,无权无势,被打被骂被欺负又能如何……就这样吧,桥的事当我没说,里卿尚未病愈不宜久留。”


    “我们告辞。”


    周贤低头看向怀中哥儿,随后揽护着人朝村民围拢之外走去。刚走到包围圈边缘,村长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贤二回来,还有小雪夫郎。”


    王正德语气无奈:“我这村长话还没说一句呢,怎么就让你们对宝山村心寒意冷了。我又不是老糊涂,这事还能看不明白?别人欺负到咱们孩子头上,哪能这么算了!”


    地上张杏林简直气得头昏脑涨。


    “你他娘的就是老糊涂!”


    刚骂一句,嘴巴就被人薅来一把茅草堵住,只能发出愤恨的呜呜。


    周贤脚步停下,回头反问:“村长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张杏林不是宝山村人,按规矩不适用村规,需先往上交由双方里正处理,一般愿意私了就在里正见证下和解,不行再送至县衙处理。


    可现在若是如此说,周贤岂不又要认为这是推脱之语?一旦被村里人认为偏帮外人,他这个村长威信全无,往后也别想干下去了。


    话说再回来,对外村人用私刑,上头问责也不是他能承担的。


    王正德着实犯了难。


    余光瞥见还在挣扎的张杏林更气。


    要债就要债,没钱就没钱,怎么还耍心眼整这一出,现在对谁能有好处?可真是个搅屎棍。


    “一肚子金银坏水,手脚嘴巴都不干净,我看就得扒了绑村口给人瞧瞧,也让外人知道咱们宝山村不是好欺负的。”


    一道愤愤的年迈嗓音从后方传来。


    随后王阿奶从人群中走出来。


    村长住村东,王阿奶住南边村口,每次刚听说再倒腾老腿赶过来,人群都已经散了,久而久之也就只等二手消息。今日还是收到旬丫儿报信,紧赶慢赶,才凑上个尾巴。


    见是王阿奶,王正德无奈喊了声小姑为难道:“这、这不合规矩。”


    王阿奶叉着腰道:“他偷东西,敲竹杠,还泼二小子家脏水就规矩啦?二小子就是心好不想说明白让你们难堪,我心坏我说,你们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就是嫉妒,想占他们的钱,不怀好意。”


    “怎么着,自己家是破鞋篓子,就想害别人名声?我们小雪哥儿清清白白,来宝山村后为二小子出钱出力,是谁家都求不来的好夫郎,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能被你们倒反天罡?”


    “该全都扒光了绑村口。”


    王阿奶抬起两手用力一攥,也不怕得罪人,一棍子把所有人都打死。


    这话是狠,奈何在场人都心虚。


    望着自己这气势汹汹的老姑,王正德忍不住抬手擦擦额头的汗,这是真不怕给他揽事。


    幸好周贤救了他。


    年轻人安抚气呼呼的老妇,将夫郎留下扶着老人后,自己拎着钱袋过来。俊俏的脸冷着,语气却相比刚刚置气要离开时缓和不少。


    “村长,我也并非逼您如何,更不是准备以此要挟赖账。正好钱在这里,人也刚巧都在,我哥的债当下我便结清,今日也只有一个要求。”


    王正德:“你且说。”


    “我只要张杏林立契保证他与他手下之人此后绝不接近我与里卿,绝不踏入宝山村半步,有违者自断手脚。”


    周贤抱拳道:“我哥的债了结后我家便与此人无任何瓜葛,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手脚便不会有事。村长,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求钱财报复只求安心,这应当不过分吧?”


    这自然不过分,也是在村长职权内能做到的解决之法。


    疤脸的恶名在乡间响亮亮,勾结大小赌场放债敛财,谁能保证以后不会被他盯上,亦或得罪他?这个法子对整个宝山村都是好事,众人自然无不答应。


    七十二两交出,红笔勾了原契书,再由债主与欠债者一起写份收据表明此债已了,便结束了。


    张杏林愤愤不甘地又签下保证书。


    被解绑放归自由后,他恶狠狠盯着周贤与雪里卿,低声放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周贤微笑:“上次的话还记得吗?”


    张杏林皱眉。


    周贤指了指他的眼睛:“晚上睡觉记得睁一只放哨。”


    张杏林怒骂了句草,奈何这次因为想干的事不体面,一个小弟都没带,站在一群村民中央心里发虚。他没敢多留,又咬牙放几句狠话后灰溜溜逃走。


    天边地平线收尽最后一缕夕阳。


    夜幕降临。


    各自散去后,二人离开村子,小心迈过树桥后重新回到家门。周贤开锁时忽然歪头看向雪里卿:“抱歉。”


    雪里卿抬眸有丝疑惑。


    周贤解释:“没压住还是让他攀扯上了你,后来还用你那些不好的经历做理由卖惨。”


    方才情形嘴太快,疤脸气急败坏还是说出目的后,他下意识用心中的最佳方式应对,直到说完后怀里人一动,将脸埋进他颈窝,周贤才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


    想堵住疤脸的嘴不影响雪里卿。可是利用此事卖惨,对雪里卿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还有旬丫儿那事,我该再多想想有没有其他的法子,不该利用你与雪昌的舆论造势。”周贤低头,“我没保护你,反而还伤害了你。”


    这猝不及防的认错令雪里卿不解。


    旬丫儿那事的解决办法是他们一起商量出的,利用雪昌一事卖惨也是他先对泽鹿县所有人干的。能充分利用手中之势达成目的,在他看来是聪明,自这些时日观察来看,周贤无疑算是个聪明人。


    与其说介意什么,雪里卿更好奇这样一个人,前三世是怎么把自己混得又好又惨的。


    周贤从前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想法,叹道:“此事你不介意,并不代表我能随意利用。你自觉此事不能令你受伤,或许只是它的影响你并未察觉呢?这种阴影都是潜移默化的。”


    雪里卿神色冷淡,显然不信。


    周贤无奈笑了笑,打开手中铁锁,双手推着哥儿的背往家院里走。


    “行了,总之是我不对,今后定然当牛做马为卿卿道歉,那种事情往后再也不提了。”


    雪里卿:“当厨子就行。”


    周贤不由失笑:“我果然还是当厨子的命啊。”


    前头的雪里卿肯定点头。


    这番折腾一通,晚饭还没吃上,天已经黑了,周贤点起油灯,只为两人做了点简单饭食。


    这几日生病,雪里卿每天只在最热的午间简单擦洗,已经对自己嫌弃的不得了了,如今终于好了些,饭后立即搬出自己的大浴桶要求泡澡。


    周贤用还没灭的灶火,又给他烧了两锅热水,嘱咐道:“别贪舒服,觉得水温降了就出来,赶紧擦好换上衣裳,你现在风寒还没好透不能着凉。”


    雪里卿嫌他唠叨,两脚把人赶出屋。


    看着紧闭上的门窗,周贤保持姿势原地定了会儿,才轻吐一口浊气,转身去院子堆柴的角落翻起破烂。


    都是些之前周家的东西,自雪里卿来后陆陆续续都换了新的,剩下很多破破烂烂还占地方的东西,便都堆到柴堆旁。他借着月光,从破烂堆里翻出各种陶碗瓷碟酸菜坛子,还包括一口漏底的水缸。


    疤脸这件事实在令他后怕。


    对方只是交代想找机会跟雪里卿单独谈谈,可怎么找机会?如何单独?傍晚时间还躲在他们家屋后不走,这让周贤不得不猜测对方是想半夜溜进来。


    这破院的墙随手就能翻,门使巧劲晃几下就能打开。


    他与雪里卿是假成亲,分房睡,这几日因哥儿生病发烧才会在床前守着。若在平日各自回房,夜深人静注意不到被人摸进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原本只想着凑合凑合,过个把月就换新家了,现在看来依然是他太轻忽,考虑不周。


    新家要盖,破家也要整改。


    东屋的房门窗户得换结实新的,四周土墙也要补缺加高,再在墙顶插上锋利的陶片和荆棘。


    还有……


    雪里卿泡完澡擦头发,就见周贤走到自己面前,抬手唰地举起一把菜刀。他盯着刀刃疑惑:“要杀我?”


    周贤:“……”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4


    第58章


    周贤屈指弹了下哥儿的脑门,被瞥一记冷眼后,讨好地搓搓他泛红的脑门,翻手展示干干净净的刀面道:“我刚刷了好几遍,给你放枕头底防身,感觉屋里不对你抽出来就砍。”


    雪里卿蹙眉看向朴素的菜刀。


    “不能换个正经匕首?”


    “这不是没有嘛,等我去县城看看哪里有卖再换。”说着周贤又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套,套在菜刀上,“看,我还给你做了个刀鞘,这样睡觉就不怕割着自己了。”


    看着那怪模怪样的东西,雪里卿嘴角抽了抽:“需要夸你体贴入微么?”


    周贤笑眯眯:“卿卿很想也行。”


    雪里卿轻呵。


    最终在周贤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强收下,随手丢进炕床里头。


    眉眼之间,难掩嫌弃。


    周贤望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注意到哥儿湿漉漉披散的头发,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棉布,将人拉到床边坐下:“我帮你,快一些。”


    雪里卿抬眸望去。


    犹豫两秒,他转身背对男人。


    得到准予,周贤坐到他身后,手掌轻抚起眼前锦缎般的浓密乌发,用柔软的棉布裹住发根缓缓向下移动,一点点吮吸湿润。待表面微干,他再拿出木梳自上而下梳理,将包裹在发丝里的水份翻出后,继续耐心擦拭。


    如此反复,细致入微。


    什么都不用做的雪里卿两手一摊,只管闭眼享受。油盏灯芯昏黄明灭,在后墙映现两道人影,耳畔只有清浅呼吸、布料与发丝的摩擦以及极远方传来的蝉鸣。


    房间内如此安静许久。


    直到梳到第三遍,雪里卿方才缓缓出声道:“你不必专门去县城找匕首,六月底何掌柜会来述职,让他安排些武器一并带来即可。这种东西于朝廷十分敏感,哪里松哪里紧都有门道,不如交给懂行的人去办。”


    周贤确实不懂冷兵器的好坏,既然雪里卿如此强调便说明很重要,他再想要也不能因小失大,于是点头答应。


    想到上次赶牛车找郎中的事,他再次提出申请:“我还想去买辆马车。牛有牛的好处,马有马的优势,咱们如今有钱,通通拿下就是,有了马车以后再出什么事也会方便更多。”


    此话有道理。


    雪里卿认可了他的话:“可。”


    仲夏到底暑气重,不必风吹,发丝也干得很快。


    四遍过后,周贤用手指穿过发丝晃了晃,感受到干燥松散后便停下动作。他将哥儿转过来面对自己,弯眸道:“那等短工明日来,我安排好开荒事宜,便快快去县城一趟。你现在不好劳累,在阿奶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雪里卿静静注视男人的脸。


    他明白,周贤如此心急与安排无非是担心有人如今日那般偷溜进家门,对自己图谋不轨,亦或自己生病无法及时获得医治,雪里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颔首同意。


    略一沉吟后又道:“顺便帮我给何掌柜去一封信。”


    “好。”周贤爽快答应,转眸又帮他理了理头发嘱咐,“还没干透,得再晾一晾才能睡,小心又头疼一整晚。”


    雪里卿刚想躺倒的动作又抬了回去,鼻间发出不是很满意的轻哼。


    周贤捏了捏他鼻梁,低笑道:“天天哼哼哼,跟头小猪似的。”


    雪里卿更不悦地拍开他。


    “你才是猪。”


    *


    小雨季结束后的第二天,短工们按约定前来,还另带了五人过来。看过后周贤都留了下来,带他们拿上工具,前往自家的山坡。


    “范围我都用绳子划好了,你们的活儿就是把这片山坡开成梯田,再种上玉米红薯黄豆粟米这些耐荒的作物。我家工钱照市价还另给顿饭,好待遇都是为了把家里的地种好,丑话说在前头,活干的好皆大欢喜,若有偷懒耍滑当日工钱不结直接赶走,往后也别想再来。”


    上次干过活的人都很坦然,新来的五个人也陪笑点头保证。


    细处又交代安排一番后,周贤把最早认识的林家父子喊到一旁:“二位,今日我想安排给你们另一个活,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来做工都是干活,只要主家安排,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父子二人想也没想直接点头答应。


    周贤微笑,带他们一起回了家。


    “我家这院墙又矮又破,想请你们运些土来把墙补了,顺便再加高一些。”说着他走到墙底举起手臂比了个高度,“大概要这么高,顶上插满碎陶片和荆棘,越锋利越好,防贼用。”


    昨天那事还没来得及传到外村,不过雪里卿继承家财的事已经传遍了,想一想也能明白。


    林家父子立即点头,保证一定让贼抬手就烂,铭记终生。


    周贤赞赏地拍拍两人的肩。


    “拜托了!”


    因为他要去县城一趟,短工们的午饭没法做,如今降雨过后田里井然有序,临时空一天影响不大,便让林二丫留在家里帮忙做饭。


    接着他又去请木匠来量门窗尺寸。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着谢礼和雪里卿准备打包送去王阿奶家。望着比以前还热闹的家,雪里卿表示质疑:“还有必要去吗?”


    周贤看向准备去挖土的林家父子,院子里扫地的林二丫,扶着椅子哒哒哒扑进雪里卿腿上的小满哥儿,也是沉默。


    昨天一时起意,只想着自己不在就把雪里卿送去最安全的地方,没料到一番安排之下,自己家居然这么热闹。


    见留下也行,他尊重哥儿自己的意愿:“你想去哪?”


    雪里卿弯腰扶住抱住自己腿的娃娃,淡然道:“即使关系再亲近,也不方便事事麻烦。近日阿奶已经足够劳累了,这里有二丫跟小满陪我不会出事,你放心去吧。”


    有他这番话,周贤便点头答应了。


    这趟去县城要买马车,为了回来方便他没套牛车,准备步行前往,想着路上也能花几文钱搭个便车。


    揣上需要的银钱,周贤准备上路,离开前被雪里卿叫住。他笑着回头道:“怎么了,没走就想夫君啦?”


    雪里卿没好气地将手中的斗笠使劲扣到他头顶,冷声道:“最好别回来。”


    周贤轻笑着把斗笠扶正,弯下腰注视着哥儿的眼睛,轻声道:“那可不行,我可是没走就开始想卿卿了,如果没回来一定是我思念成疾,半道想你想死的。”


    雪里卿道:“一般如此留言的人都回不来。”


    没想到他还懂什么是flag,周贤笑出声,揉揉他小脑瓜:“这你放心,我们的故事里不会如此,我们一定是大团圆包饺子结局的。”


    “等我回家。”


    注视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雪里卿微微歪头,脑海里浮现前三世里两人寥寥几次接触,尤其是前不久刚死过来的第三世,似乎他就死在重逢时。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如此笃定的。


    或许这次轮到对方先死了?


    就在雪里卿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的林二丫忽然感慨:“你们感情可真好,相亲相爱,看得人脸红。”


    雪里卿背影微僵。


    他转过身平静否认:“没有。”


    “咱们都是成过亲的人,又没别个人在,不必太害羞。”林二丫摆摆手笑着安慰,接着抱起孩子凑近些道,“其实我在外头听过不少风言风语,说东家贪财好色才娶雪夫郎,雪夫郎是为了摆脱雪家无奈委身下来,都是胡说八道。”


    雪里卿心道也不是胡说。


    至少九成九的真。


    此事总不能承认,他抬手戳戳小满哥儿的脸颊,转移话题:“这几日回去会喊别的了么?”


    说起孩子的事,林二丫立即兴致勃勃接过话:“嘿还没那么快,不过多亏了您的教导,他如今走路一天比一天远,稳稳当当的呢。”


    这让雪里卿想到上次教娃娃走路说话被周贤调侃什么托儿圣体,还说他抢了人家阿娘的重要时刻。他看向笑着冲自己喊阿苏的小哥儿,淡淡道:“今日得学会喊阿娘才行,小满。”


    小满望着漂亮阿叔眨巴眨巴眼,小嘴一张:“啊啊啊啊……阿凉。”


    林二丫:“!”


    雪里卿满意弯眸:“真聪明。”


    直到自己被夸奖的小满咯咯笑,林二丫抱着他用力亲了好几口,感动得稀里哗啦,口中不断感谢东家夫郎。


    雪里卿静静望着她的行为,眸底有疑惑。


    “此事当真如此开心?”


    林二丫用力点头,可想到自己身上的经历,她眼底暗淡了些补充道:“只要是心里疼爱的孩子。期盼他出生,喂养他长大,从一点点再到能坐能爬能走,然后对自己喊出阿娘……哎呀,夫郎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懂了。”


    雪里卿抿了抿唇。


    那恐怕他此生不会理解了。


    并非他对生子有偏见和抵触,亦或对情爱之事、对孩子父亲的选择有什么苛刻要求,只单纯是在权衡自身处境之后得出的客观结论。


    以雪里卿的判断,他大概是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历经十月孕育,即使立马怀上孩子也养不到八岁。生而无法教养他长大成人,岂能如此?


    他绝不做雪昌或顾清淮。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坏了,资料文件全丢了[化了]


    日常老倒霉蛋,我为什么总遇见这种事……


    ————


    [猫爪]2025.2.25


    第59章


    周贤运气不错,走上乡道没多久便遇上了一辆驴车,花了两文钱顺利抵达泽鹿县。他去布庄找到何掌柜,将想要购买马车和防身护院的武器一事说了,又将雪里卿交代的信交给他。


    何武表示:“雪府内的马车如今还留着,车厢不错,不过那匹马有些老。布庄每年都会南下两次进货,另养了几匹,您若不介意可以去后面挑一个带回去。”


    周贤想了想,摆手拒绝。


    “布庄归布庄,家里归家里,物品账务非必要还是不混谈。里卿不喜欢原本雪家里的东西,重新买新的吧,还有武器的事,烦请掌柜找个人来帮忙掌掌眼。”


    东家的决定无伤大雅,何武自然不会反驳。他让伙计们好好看店,亲自同周贤走了一趟。


    他们先去牲口市场买了匹四岁的枣红骏马,配上马鞍与一架车厢,共计花费二十七两,随后他们驾车去买武器。


    在大绥朝内,甲胄、长枪、长矛、强弓与弩等都是管制武器,禁止除军队以外之人持有。


    当然也不是一切都禁止,除用于日常生活的菜刀柴刀以外,百姓还可以使用刀剑、普通弓箭和五尺以内的短矛等武器用于防身,持有数量依地位而定,非官籍贵籍与特殊工匠以外的普通良籍,每户一般不得超过十副。


    除此以外,百姓还需在官府指定的匠铺购买,并如购买牲畜一样去登记入籍,日后若有战事征用也必须服从。


    “泽鹿县里只有这一家。”何掌柜停下脚步,指向前方的铺子道,“王老二梆硬兵器铺。”


    周贤呛得咳了三声。


    取这种名字也是个人才了,就算他这种脸皮也是不敢的。


    既然只有一个选择,便无需纠结,他跟何武一起进门。铺面里,普通到柴刀镰刀菜刀,威风到大刀长剑,各式各样摆放得满满当当。铺面柜台前一个五大三粗的青年汉子正悠哉躺着睡觉。


    “王小掌柜?”


    何武出声喊了声,那青年悠悠转醒,看见客人也不算热络,拿起肚子上盖着的蒲扇给自己打打风,懒洋洋道:“要什么,自己挑。”


    只此一家的垄断,确实有这态度的资本。周贤随意点点头,依言在铺子里逛起来,左摸摸右碰碰,看着架子上的锋利长剑还屈指弹了两下。


    王小剑忍不住啧声:“别乱碰。”


    周贤扬眉:“让我自己逛,又不让我碰,掌柜想让我怎样您还是说清楚些。”


    王小剑听着觉得像挑事,又觉得有些道理,挠挠头不耐烦道:“行,你说你想要什么?”


    “先来一把最好的匕首。”


    王小剑闻言起身走向左墙的架子,抬手指道:“就这些,至于好不好就看你有多少银子了。”说着他随手指向高处一把金光闪闪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这把最好,八十两。”


    八十两,买是买得起。


    但如今家中财务情况不容乐观。


    昨日还清七十二两债,刚刚马车花了二十七两,再扣除盖宅院的预算,家里就只剩五百两了,另外还有家具装修、工人工钱、种地成本、日常开销等等。虽然有布庄盈利,但雪里卿准备开粮铺,今年的盈利恐怕剩不了多少。


    匕首很漂亮,雪里卿一定喜欢。


    但理智来看不能买。


    周贤不甘心地又看了两眼,叹息妥协:“再次点儿呢?”


    王小剑嗤了下,叉着腰捡了把朴素的黑鞘匕首丢给他:“没钱就别装大款,我最烦那劲儿了。喏,这把全长九寸,跟那把刀刃一样,都是我爷爷亲手打的,只需十五两。”


    周贤抽出匕首瞧了瞧,刃确实薄且锋利,转手递给何武看。


    何武只瞧一眼,便张口赞叹:“不愧是招牌的手艺,王老工匠宝刀未老,瞧这刃开的,哎呦,跟官家比也不差!”


    马屁拍得明显,耐不住对方就吃这一套啊。看着青年越昂越高的下巴,周贤扬眉跟着附和几声,趁机道:“实不相瞒,我们还想买些看家护院用的武器,不知王小掌柜有何推荐?”


    王小剑高兴了,也不哼哼唧唧,转步从篓子里拎出几把大刀,又指了指对面武器架上的五尺短矛:“若说打架,没武艺傍身者短矛,毕竟一寸长一寸强。但若是用来唬人,大砍刀最合适,看你们想要什么效果了。”


    周贤思索,觉得在理。


    从人的心理角度看,木杆长矛的威慑力自然没有锃亮的大刀高。


    经过一番商讨,他决定买下那把十五两的匕首、五把普通长刀、两根短矛以及两把长弓与匹配的两组四十根箭矢。


    听见他们竟要买满配额,王小剑终于意识到今天要开个大单,为了卖多点,他主动提点道:“匕首这种短器不在限制行列,最长能做到十二寸,每把长弓只准配二十根铁头箭,木头箭却不限。”


    看来这才是雪里卿所说的真正门道。


    周贤笑眯眯又加了一把短矛、两把普通的长匕首和一些木头箭矢,点完还十分勤俭持家道:“都是兄弟,便宜点。”


    王小剑也很爽快,指着那堆木箭和两把长匕首道:“这些算我送的,一共八十两。”


    多巧,和第一把华丽匕首一个价。


    周贤拿出银票结算,王小剑确认银票真伪后,低头写了张字条,加盖上武器铺的红印章递过去:“带着这个去衙门办武器籍,匕首和木箭就别露出去了啊。哪天东西坏了不想要了或想换新的,就把东西拿回来,铺子回收后就能去籍改籍。”


    周贤收好字条,笑着道谢。


    走之前还转头看向架子上那把金光闪闪的漂亮匕首。


    去衙门办理武器籍的路上,何掌柜发现他心不在焉,询问:“郎君还有什么心事?”


    周贤坐在车板上捧脸叹气。


    “八十两。”


    以为他是心疼买这些武器的钱,何掌柜劝说道:“咱们买这些其实已经不贵了,王老二家在附近几个县城里手艺是最好的,买了这些您跟少爷住在乡野山村里也安全些不是?是值得的。”


    周贤摆摆手表示不是这个问题,转头请教:“老何,除了行商,还有什么能赚很多钱的好办法吗?合法的。”


    何掌柜毫不犹豫:“当大官。”


    周贤:“还有吗?”


    何掌柜肯定:“让儿子当大官。”


    周贤挠头:“就没有跟官无关的?”


    何掌柜想了想:“当大地主。”


    那就还是种地,跟雪里卿给他安排的一样。想到哥儿,周贤笑了笑,将没买到匕首的那点小情绪抛诸脑后。


    他偏头道:“我还想再麻烦何掌柜帮忙办一件事。”


    何掌柜颔首:“郎君但说无妨。”


    望着前方即将抵达的衙门,周贤抬抬下巴道:“办完事,回去单独说。”


    作者有话要说:


    武器部分是自己做的私设。


    ————


    [猫爪]2025.2.26


    第60章


    办完武器籍,二人返回清淮布庄,后室中何武刚招手准备让人上茶,被周贤摆手拒绝。


    他直入主题道:“我是想麻烦何掌柜帮我查一个人。”


    “他名叫张杏仁,家在清水村,人常称疤脸或疤哥,是专门给人放高利债的,雪昌为贿赂科举曾向他借过钱,家兄嗜赌亦曾留下债务。信息就这么多,我不查别的,只想查查他因放债害过谁,又跟哪些黑赌场合作过,背后靠山都有谁。”


    何掌柜闻言表情竟愣了愣。


    周贤蹙眉:“不好查?”


    反应过来后何掌柜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不是不是,就是这件事少爷已经在信中交代得十分清楚了,我没想到郎君又专意说一遍,想来是很重要。”


    周贤失笑:“原来如此。”


    昨日雪里卿一副淡定看热闹的模样,他本以为事情结束后哥儿没想理会,默认由自己处理,没想到信中不是交代布庄或粮铺什么,而是为了这件事。


    “既然里卿有交代,那就按他说的办吧。”周贤想了想也没什么其他事了,便起身拱手道,“此事劳何掌柜费心,结束后周贤定当重谢。”


    何武扶起他,叹了口气感慨道:“一点小事,郎君与少爷不必挂怀。我也是承清淮老板的恩情来到此地安了家,这些年也没帮过里卿少爷,冷眼旁观,甚至与外人一般对他有过偏见,我心中深觉亏欠,如今能做些什么,看着你们安稳顺遂便是再高兴不过了,不求回报。”


    掌柜忽然与新东家说这番话,不知有几分奉承,又有几分真心实意。周贤望着中年眼中的感慨与回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里卿还在等我回家。”


    目送马车驶离街道,何武站在门口昂首瞧了瞧天上正烈的日头,片刻后叹息着回了布庄。


    周贤并未依言立即出城,而是去多采买些肉菜家用。


    乡下不年不节时,几乎没有杀猪羊卖肉的。家里存货没了还想吃,便只能跑趟县城肉铺或买农家的鸡鸭鹅现杀,等到七月的夏汛期又很麻烦了。因此,他这次买了许多猪肉羊肉,准备回去做些腊肉或熏肠,能放久一些。


    随后他又去了趟元康医馆,准备问问雪里卿的药。没想到刚一进门,就发现了样好东西。


    医馆铺面的门两侧相比之前多了两个高大的红陶花盆,盆里交叉支架上绿色植株缭绕,一米多高,上面还挂着青青红红的果子。


    瞧瞧这是什么,是番茄!


    作为跟黄瓜同一地位的水果蔬菜,周贤初来时就找过了。如今来看不是没有,只是宝山村附近不种这些。而且这东西吃法多也清淡,适合给雪里卿做饭。


    想到这里,他立即凑上前问:“马大夫,这是哪儿来的?”


    “买来的呗。”马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小医馆道,“我这医馆太小太闷,便托人买株盆景改改风水,你瞧这大果子红彤彤的多喜庆,听闻如今在京中十分盛行,家家都摆一盆呢。”


    说着老者伸手去拨了拨番茄果,十分喜爱,这可是他托人好不容易从京城弄来的呢。


    周贤闻言疑惑:“不吃?”


    马大夫摇头:“有毒,不能吃。”


    周贤看着眼前熟悉的大番茄,被他煞有其事般的态度说的,也有些迟疑了。难道是此地与他原先所处的世界不同,所以植株效果也有差异?


    可自来这里以后,他并未遇见与印象中对不上号的东西。


    于是周贤追问:“有人吃过?”


    “那我倒是没听说。”马之荣指着盆栽解释道,“这番茄和番椒一起都是前些年番邦使臣进献给圣上的。圣上觉得这东西红红黄黄的十分喜庆,便命人培植,圣旨上特意交代使臣说这东西不能吃,那谁还敢吃?”


    番椒,那不就是辣椒?


    周贤望着面前长势颇好的大番茄,试探道:“实践出真知,要不我试试?”


    马之荣一脚给他踹出医馆。


    “你毒死了一了百了,我这医馆风水还要不要好了,又怎么跟卿哥儿交代?滚滚滚别捣蛋。”


    周贤只好作罢,掸去裤子上的鞋印笑眯眯进去,在被二次轰出去之前讲说自己有正事,随后跟老大夫说了雪里卿感染风寒的事,询问之前的药怎么办。


    得知能照常吃后,他按建议又续买了两个疗程,等药时问道:“马大夫,类似治风寒中暑咳嗽这些常见病的药,能否给我开几剂在家中备用?”


    马之荣抽动药箱配药,瞥了他一眼后拒绝:“医者即使无法真正一人一方,至少也得论症下药,瞧起来差不多,病因也可能完全不同,瞎吃会出事的。”


    一旁排队等待的农户听见,连连点头附和:“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再穷这诊费也不能省。我隔壁村有家人就是用了吃剩的咳药治风寒,结果把家里的小孙子害成了傻子!”


    中医与西医治疗逻辑大相径庭,单论一个感冒便有风寒风热之说,吃了不对症的药反而会加重病情。


    周贤再次被劝服。不过内病复杂,外伤还是比较统一的,又要了些止血消肿的外伤药后离开。


    走之前,迅速薅了两颗番茄。


    再马之荣气急败坏的哎声中,他朝身后摇摇手朗声道:“放心,我不乱吃,就带回家给里卿瞧瞧新鲜玩儿。饶老主顾两颗红果子,下次我还来光顾。”


    望着外面的马车一溜烟儿就没了,马之荣笑骂一声臭小子。见旁边的客人也朝自己的宝贝番茄瞅,立马横眉道:“去去去,他跟我皮那是我干儿婿,你敢摘我番茄以后就去益元堂看病去。”


    元康医馆诊费十文,比乡下郎中还要便宜,相反,那城中的益元堂踩进门槛就得五钱银子,药必须在堂里抓,药价更比市价贵三成。乡下百姓谁看得起?


    那人当即讪讪赔笑道:“就看看,就看看。”


    马之荣哼声招招手。


    “方子拿来。”


    等人走后,他看着自己这两株番茄盆景不放心,找出纸写上毒果勿碰,略一沉吟团起来丢掉,重新写了张。片刻后,番茄株上贴着八个打字:


    一果百两,损赔千金。


    在马之荣满意于字条效果时,周贤已经揣着番茄,驾车出城上了乡道。他琢磨回去用家里的鸡先试试毒,没事了自己再咬两口,看见前方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忽然掉头,故意横在路上挡住去路。


    周贤蹙眉,放下番茄,手臂伸进车厢握住一把刀柄。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更新的字数少了些,补一更[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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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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