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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武和姜云终于驾着马车把大夫请来了。


    家里就一辆马车,本来还在李百岁那儿,说好等他们用完了有空再送到山崖来就行,因为事出紧急,姜云和马武先去李家牵了马车,顺便跟他们打听了外伤大夫的消息。


    乡间开几个风寒方子、熬点狗皮膏药的大夫有,会针灸的都很少,更不要说敢对人肉穿针引线的了。


    那可是人。


    一不小心就扎死了,谁敢担这个责?


    得知附近找不到,姜云二人按照周贤的安排去县城找到了马之荣。听说山崖上出了捅伤人的大事,他二话不说,带着药箱上了马车。


    车一到山崖停下,他立马下车,着急忙慌向记忆中的宅院跑去。


    因今日事务繁杂,院门没关,视野毫无阻挡,于是马之荣到门口就看见周贤披头散发满院追着雪里卿问自己香不香,还死皮赖脸往哥儿身上蹭。


    马之荣:“……”


    察觉门口来人,雪里卿一把推开在自己颈窝乱蹭的脑袋,轻声提醒:“ 别闹,人来了。”


    周贤抬头,对上马之荣那在看拱自家白菜的猪一样的眼神,弯眸一笑。


    他松开雪里卿,抽条发带把刚洗好晾干的头发随手绑了马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熟稔地打招呼:“是老马啊,我这就带你去看伤患?”


    马之荣打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看两人还有精力这么闹腾,显然是没受影响,他跟雪里卿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安下心答应。


    “人在哪儿?”


    周贤笑眯眯带他去了隔壁。


    路上,他添油加醋地把赵权的所做所为,尤其是拿雪里卿性命做威胁的事跟马之荣详细描述了一遍,成功将仇恨值全部拉到赵权身上,然后眨眨眼道:“里卿说人不能死,您是老大夫了,应该能把握好分寸吧?”


    马之荣沉脸怒骂。


    “看老子治不死他!”


    话虽这么说,等进屋看见五花大绑在条凳上面色惨败臭不可闻仿佛刚经历过一场非人折磨的昏迷伤患,马之荣忍不住上下打量周贤一眼,神色复杂。


    “屈才了。”


    该去锦衣卫管诏狱的。


    周贤谦虚摆手:“没有没有。”


    看他着厚脸皮的样儿,马之荣无奈摇摇头,过去给赵权检查伤口。


    折磨归折磨,周贤还是有分寸的,刚刚主要还是嘴炮精神攻击,麻绳和臭水都避开伤处,没有影响。拆开纱布看见伤口情况,马之荣有些意外。


    “这是谁处理的?”


    周贤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么优秀,当然是我。”


    对于这欠嘻嘻的话,马之荣倒是没反驳,继续道:“伤口处理的很及时也很干净,看情况只要躺着好好养,按时换药,就没什么大碍。”


    周贤有些意外:“不用缝合?”


    马之荣撇了眼那条一寸多长的伤口,摇摇头道:“这伤不重,能养,没必要担那个风险。”


    缝合虽然利于伤口恢复,但在条件有限的古代,工具和环境都无法保证无菌,一定程度也提高了感染的可能,而感染就意味着死亡风险,这种情况下是否缝合还需两害相权取其轻才行。


    周贤对这个结果略显失望。


    马之荣瞧见,哼道:“缝了感染容易死,不感染又好得快,不如就这样让他就受着,一个月内蹲下来拉屎都费劲,看他嘴里还敢不敢乱喷粪。”


    周贤想象了下,觉得也行。


    其实他更想把赵权浇醒,展示自己缝猪皮的手艺,不给用麻药的那种,最后再敲打人一下。


    可惜了。


    这边情况确认完,周贤让人继续盯着赵权,返回宅院时张梦书出屋,请马之荣再帮忙看看高知远。


    自早上睡着,他就一直没醒。


    马之荣进客房给高知远摸了摸脉,朝门口等待的雪里卿望了眼,才道:“这孩子本就常年忧思,近期又接二连三受惊精神紧绷,以致肝气郁结,心气不足,眼下只是忽然放松睡沉了。我给他开个安神调和的方子,平日放松心情好好修养就好,不必担心。”


    张梦书连忙点头应下。接过药方后,他主动询问诊金:“还有方才那个人,这次出诊一并都算我的。”


    马之荣收费一向低廉。


    问诊十文,开方十文,从县城赶到三十里外的乡下出诊费还是十文,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就四十文,便宜得张梦书愣了好几秒,才撤回两块银子,掏出旧荷包重新数铜板。


    *


    难得来一趟,马之荣没立刻走。


    处理好事情后,恰好快要中午了,周贤便张罗了一桌菜。张梦书守着高知远无心用饭,这顿便只有他们三人吃。


    马之荣上次来吃的暖房宴是请厨子做的,今天是他第一次见识周贤的手艺,菜一入口,老头的表情比刚刚看见五花大绑的赵权还要惊讶许多。


    周贤笑眯眯:“优秀吧?”


    马之荣啃着排骨点头评价:“本以为你有些刑讯或学医的天赋,现在看来,你更适合去颠勺。”


    对此周贤接受良好,转头笑眯眯给雪里卿夹肉:“只给卿卿颠。”


    马之荣腻得干了两碗白开水。


    饭后,马之荣四处转了转。


    相比上次荒草遍地的山崖,如今已大变模样。宅院棚舍,菜田晒场,常走的路上也铺了圆滑的方石板休整,绿化用的花草树木暂时还小,但足以能窥见日后枝繁叶茂的景象了。


    站在宅院和小院之间的一株文冠树苗下,马之荣望着前方铺满晒簟的晒场,抚摸着胡子感慨。


    “不错,挺好。”


    并排而立的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嗯了声。


    早冬的午阳还算暖,无风时,仿佛柔软的掺着银丝的棉花,从天而降拥着人暖洋洋。静了会儿,仍是马之荣先开口打破沉默。


    “周贤当街把你抗走的前一天,我刚巧出远门,回来就听说雪家贤婿敲丧锣泼狗血给你找场子。你一向聪明有主张,想来已经有应对办法,我就没来打扰。”


    这是在解释当初他为何没及时来找雪里卿。


    其实这些话马之荣一直都想说,又觉得好像不该开口。雪里卿对他的态度跟他阿爹顾清淮一脉相承,清清淡淡,像个从前偶然结识现在已经走远的朋友,让他总是没资格问什么管什么。只是今日给高知远诊脉,勾起了一些从前回忆,到底还是想跟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一说。


    雪里卿的回答的确如他所料。


    “我没在意过。”


    马之荣叹气,很快恢复精神,笑呵呵道:“你这地方挺安逸,我以后还能常来玩吗?”


    雪里卿:“要收宿费。”


    马之荣爽快:“你说个数。”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不收钱,让你收个徒弟。”


    马之荣愣怔,反应过来后指向菜地方向,周贤正在那边忙着给送去府城的菜装车:“你想让周贤学医?”


    想了想他点点头:“也行。虽然年纪大了些,想学有所成有点难,但懂些药理总归是好的,我不在时也能给你调养,小病小伤自己就能及时治。”


    雪里卿微微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雪里卿抬手指了指自己。


    马之荣惊讶:“你想学医?”


    久病成医,雪里卿前几世虽未涉猎过药理医学,但天下名医见过许多,也听过不少他们的念叨,对一些药理略知一二。


    至于周贤,雪里卿上世死前听过他对徐明柒无理要求的嫌弃,知道他是疡医,只治外伤,不通脉诊。如果周贤真心喜欢这些,按他的性格上辈子就会专心学,不至于好几年了也不会。


    既然不喜,何必逼他?


    “自从跟我在一起,周贤总在为我忙碌,做饭种田建屋作画,前些时日开始习武,日日起早贪黑从无懈怠。”雪里卿缓声道,“习武是件苦差,免不了伤痛,他若学医如何自医?我学方便些。”


    马之荣提醒:“学医不比习武简单,都是苦行僧。问诊望闻问切、药理相生相克,这些可不是背几本汤药方子就行的,无论大小方脉还是外科,都需通过不断行医问诊来融会贯通,尤其外科各式各样的伤口,腐烂流脓多的是,比今日这种恶心成千上万倍,我都会想尽办法找来让你处理,你确定还要学?”


    雪里卿淡道:“我试试。”


    马之荣本想再加码吓唬一下,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他妥协地摆摆手,感慨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下来。


    哥儿难得对外人坦言:“我不喜欢他喜欢谁?”


    马之荣呵呵笑起来。


    这时菜地那边装好车,周贤跟着几个车夫们说说笑笑朝外走,看见雪里卿和马之荣,他让姜云送车夫出门,小跑过来搭话:“聊得挺愉快?”


    马之荣点头,转头看了眼雪里卿调侃道:“说喜欢你呢。”


    雪里卿瞬间红透耳尖。


    周贤扬眉,揽过雪里卿的肩,得意地跟马之荣嘚瑟:“羡慕吧?嫉妒吧?眼红吧?”


    马之荣老当益壮一脚踹出去。


    “我看你是欠揍吧!”


    周贤笑着躲到雪里卿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疡医就是外科大夫。


    第162章


    直到午后,高知远终于醒了。


    昨日晚饭后他就没进过食,加上大惊大哭大悲大喜,肚子饿得抽疼。


    有周贤在,家里一向不会有剩饭,幸好中午雪里卿提醒他在小炉上专门熬了锅粥温着,张梦书立即去连锅带碗拿来,高知远喝了一大碗才觉得缓过劲来,放缓了速度。


    张梦书静静看着他吃饭。


    高知远抬眸望他:“你有话说?”


    张梦书示意他先吃饭,等确认高知远吃饱喝足,才低声开始交代。


    “这次军中允我三个多月的探亲假,我八月底离营,十一月必须回到北地,路途遥远,最迟十月底就要启程。”


    高知远意识到他的意思,眼泪瞬间充斥眼眶:“你不带我?”


    张梦书握住他的手耐心解释:“阿远,我所在是边关不毛之地,缺衣少食,冬日天寒地冻雪有腿高,外乡人去了浑身长冻疮,还常有敌国烧杀抢掠,他们第一目标是粮食,第二就是年轻的女子哥儿,我有军务不能时常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高知远的眼泪落了下来:“可我不在北地,危险也从来不少,遇见时我连等你来找我都是奢求呜呜呜……”


    看他哭,张梦书同样心痛。


    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新曲县还不安定,等我把赵家处理了,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继续当夫子,我会跟知县打好招呼照拂你,对方会卖我这个面子的。”说着张梦书拿出旧荷包,从里面取出二十两银票,“这些你先拿着,等回去发了俸禄我再给你寄……”


    高知远把钱推开,继续哭。


    张梦书望着被推开的手抿唇。


    ……


    入冬后天一日比一日短,回县城的路远,姜云驾车一来一回也要很久,马之荣逛了一圈山崖还顺便把心里的干儿子变成了小徒弟,下午心满意足离开。


    送走人后,雪里卿跟周贤回家,刚进院子就听里面声音不对。


    他们寻声来到客房前,对视一眼后周贤试着抬手敲了敲门,谁知房门没关紧,竟被直接敲开了,入目便看见屋里张梦书和高知远两人面对面坐着哭,泪如雨下,一个哭得比一个惨。


    周贤:“……打扰。”


    他礼貌地把门重新关上。


    门口两人面面相觑了两秒,转身去了厅堂,跨进门槛时周贤掩着嘴跟雪里卿小声八卦:“人不可貌相,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不愧是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雪里卿深以为然点头。


    其实他上一世跟张梦书交流不多,对方调到他身边当护卫时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雪里卿每日忙于造反,自然也不会跟他多搭话。那些关于张梦书的了解都是他在对方挡剑而亡后的调查中得知的,得知后雪里卿也便明白了,为何一个在军中颇具前途的人会来给他当护卫。


    当时徐明柒已经跟朝廷撕破脸,雪里卿是反军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护卫几乎等同死卫。


    而张梦书大概是去求死的。


    “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被周贤和雪里卿敲开门后没多久,张梦书便跑来厅堂诉苦:“说难听点,那就是个流放之地,既艰苦又危险,我头两年的冬天都差点死在那儿了,更看过不知多少人冻死饿死被突袭的敌军杀死掳走,怎么敢让阿远去?可他就是不听劝,非要跟我吵。”


    周贤迟疑:“你们刚刚在吵架?”


    想起刚刚被撞破的情景,张梦书脸有些红,尴尬地摸摸鼻子解释:“从小我就怕阿远哭,他发现后每次不顺心闹别扭都跟我哭,我急眼了就学他……”


    气话最伤人,他们发现这妙用后每次吵架都不说话,就对着哭,谁先妥协谁就输,一来二去成了习惯。


    周贤没听过这种的,真心实意地给他比了个拇指:“学到了。”


    雪里卿侧眸瞪他一眼。


    来了机会,周贤想实践一下新知识,刚作势要睁圆眼睛,被雪里卿牵唇发出的一道冷呵吓了回去,讨好地笑笑。


    一旁的张梦书继续唉声叹气。


    这次他显然没哭赢。


    当然也没输,张梦书暂时还没有向高知远妥协。他现在过来,倾诉为次主要还是求援,高知远十分信任雪里卿,容易听进去他的话,张梦书希望雪里卿能帮忙劝劝。


    雪里卿瞥向张梦书,淡道:“情理上我认同你,北地艰难,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但恕我无法帮你去劝高知远。”


    张梦书着急:“为何?”


    “因为我同样理解高知远。”雪里卿道,“如果此事发生在我与周贤身上,我也不愿放任他独自面对苦寒与战乱,夫夫并非是谁护着谁,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方合对拜之礼。何况高知远等你五年,亲眼目睹全部亲人被害,又接连遭遇这些磨难,他心底会更害怕你离开。”


    张梦书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他们的尸首也是我一具具找回来下葬的,北地的艰险我经历了五年,阿远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也怕失去他啊……”


    正因如此,他才做出这种抉择。


    这是道无解题,也是笔糊涂账。就像两人吵架对着哭,用自己要挟对方,也同样在要挟自己,最终还是看谁先妥协,外人能做的不多。


    夜里,一天洗了三遍澡香喷喷的周贤如愿上了夫郎的床,抱着雪里卿,用脑袋拱来拱去,发丝蹭了人脖子痒。


    雪里卿蹙眉:“你是猪吗?”


    周贤笑着抬头:“你就是水灵灵的白菜吗?刚好我们猪拱白菜天生一对,现在让我拱一下,这头猪以后就被你承包了,划算生意买定离手要不要?”


    雪里卿戳开猪脑袋:“不要。”


    “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要。”


    被接连拒绝的周贤发挥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灵活变通:“听说卿卿有个外号叫哼哼猪,那我现在是白菜,大方让你拱,又香又甜的大白菜卿卿吃不吃?”


    雪里卿犹豫了下,在男人笑吟吟的嘴角上印了个轻吻。他刚要退开,就被周贤抬手按住后颈翻身覆上去。


    白菜没有,是小猪落入猎人陷阱。


    ……


    等屋内消停下来,雪里卿口渴,周贤去外间拿热茶水,瞧见西厢方向的两间客房都还亮着灯,回到里屋倒了杯水递给雪里卿,道:“我看好像还在谈,你说他们明天还能睁开眼吗?”


    对着哭一夜,八成得肿成条缝。


    雪里卿喝着茶,侧眸朝西边方向望了眼,忽然问:“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周贤摇头。


    他把茶杯放到床头置物的小案上,重新钻回被窝,从背后环抱着雪里卿,脸颊贴着他的侧脑轻道:“咱们没有这种事就不要乱想。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好过日子,长命百岁,谁也不为谁担心。”


    雪里卿抬手摸摸他脸颊,轻嗯。


    次日张梦书跟高知远果然顶着两双灯笼眼出来,事情依然没出结果。幸好距离十月底还有段时间,张梦书打算先着手解决遗留问题——赵权。


    他去找到周贤,说了计划。


    周贤闻言意外:“你确定?这事高知远答应了还是你擅作主张?我劝你跟人家坦白从宽,否则被抛弃了可别找我哭,我不同情的昂。”


    张梦书叹气:“说了,他不理我。”


    “不理你就哄啊。”


    周贤真是奇怪这种人怎么会有夫郎,要是当初对着雪里卿那种天天哼哼哼的小猪脾气,一生气他就走开,现在说不定手都牵不到呢……老天爷还是太善,给张梦书发个发小,近水楼台先得月,否则这辈子也就是打光棍的命。


    被他的眼神看得别扭,张梦书犹豫了下,低声请教:“怎么哄?”


    周贤叹了口气,看在他一脸对知识渴求的份子上,勉为其难招招手,然后开始声情并茂夹带私货地秀恩爱……不,传授经验。


    半个时辰后,他意犹未尽结束。


    念叨多了,说得周贤这会儿都有些想雪里卿了,于是他拍拍张梦书的肩道:“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悟,那件事等你们确认好了再来找我吧。”


    张梦书若有所思点头。


    将人打发走后,周贤转头去找夫郎。


    高知远状态不佳,孩子的学业不能一直耽搁,雪里卿让他安心修养,暂时接过教导钟霖和旬丫儿的事,此时正准备收拾一下去隔壁小院给钟霖讲早课。


    见周贤走过来,他站定等待。


    周贤笑了笑,加快两步,过去牵住他的手:“做什么去?”


    雪里卿:“讲学。”


    “这会儿没什么事,我陪你去?”


    雪里卿颔首,两人牵着手一起横穿过院子朝外走,路上周贤也把张梦书跟自己说的计划告诉雪里卿。


    “他想让我帮他把赵权赶回赵家,然后自己假装不知情,以寻找高知远为由去赵家搅合几天,让他们狗咬狗,再一网打尽。”


    周贤竖起食指表示肯定:“我觉得可行。官大一级压死人,张梦书如今是正五品的千夫长,比知县还大四级,赵权刚干完坏事被咱们赶走,转头张梦书就顶着这么大的名头出现要夫郎,别的不说,精神压力先上满,之后赵家会如何选择也挺有意思……卿卿,你说赵家会选择团结一致同甘共苦,想办法应对一位千夫长,还是直接交出赵权断尾求生?”


    雪里卿语气肯定:“断尾。”


    周贤扬眉,想到昨天提到爷爷万分激动的赵权,笑道:“那算是踩在某人的死穴上了。”


    这热闹,还挺让人期待的。


    第163章


    没过多久,张梦书再次找到周贤。


    似乎是周贤传授的宝贵经验奏效,他神情显然轻松许多,抱拳道:“我跟阿远商量好了,他同意我去,接下里的事拜托了。”


    周贤点头:“行。”


    跟张梦书简单商量过后,他去和正在给钟霖讲学的雪里卿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伤药和纱布去了关押人的房间。


    昨天那两桶水威力巨大,虽然地面努力刷洗过,房间里依然飘着余味,又腥又臭还多了股发酵的酸味儿。刚一进门,周贤就不禁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怎么还这么臭?”


    在屋里负责盯守的孟顺闻言,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后指向炕床上五花大绑的蚕蛹道:“应该是他,昨天就用清水冲了两遍,估计没冲透。”


    说完,他又用力嗅了嗅点头确认。


    周贤望着他的动作好笑:“还闻,你也不嫌臭?”


    “闻习惯了。”孟顺挠挠头道,“您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做就行,这里头味儿更重,小心沾上,免得待会儿少爷又嫌你臭。”


    周贤觉得有理,停在门口。


    “你先把他弄醒吧。”


    昨天被周贤吓晕再清醒后,赵权一直担惊受怕。怀揣着对周贤突然冒出来拿出用铁锈锥子钻自己或者再想出其他法子折磨自己的警惕,他眼都不敢多眨一下,饭更不敢吃,跟着轮班盯守的长工大眼瞪小眼,直到清晨才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还没睡一个时辰,此时又被拍醒,赵权脑袋昏昏沉沉,饿得肚子抽疼,却不敢再拿出从前那股暴躁脾气。瞥见门口周贤的人影,他有气无力道。


    “你不能杀了我……”


    这话周贤可不爱听:“做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呢?分明是你干坏事遭报应,我慈悲为怀给你医治救了你的命。”


    他撇了眼几乎被绑成蚕蛹眼底青黑一片的赵权,笑眯眯像个大善人:“绑你是怕你乱动崩开伤口,担心你半夜感染出意外还让大家轮流看护,赵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要知好坏啊,这话真伤人心,枉我放下陪夫郎的时间来给你换药。”


    听见换药二字,赵权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床里蛄蛹了两下,声音发抖:“你你你还想干什么?!!”


    周贤举起手里的药瓶和纱布,弯眸一笑:“想活着回家,就乖乖听话。”


    赵权神情惊恐。


    片刻后,周贤望着签字画押的文书满意地点点头,扫了眼旁边解了绑换过药的赵权一眼,在收到对方下意识耸肩后退的反应后,他笑了笑道:“记住你都签了什么,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里卿的面前碍眼,否则……哼。”


    最后敲打一番,周贤招招手,让人将其赶出了山崖。


    连人带行李被推出石墙大门,双臂脱离长工的押解后,赵权立即捂着肚子一路小跑下山坡。走到山底时,他不禁愤恨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周贤竟还站在门口盯着自己,赵权低声咒骂了句,慌忙回头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周贤嗤了声,转头看向门里。


    “你什么时候走?”


    张梦书牵马站着,问:“此地距泽鹿县多远?”


    “三十里左右。”周贤答道,“不过上了中央那条主乡道,经常能遇见驴车牛车这些,给点钱就能搭顺风车,他身上有伤,估计会想办法搭车,你可以考虑考虑劫这个生意,如果他亲自把你带回家,应该很有意思。”


    周贤看热闹不嫌事大,建议完上前拍拍张梦书的肩,以示鼓励。


    张梦书冷眼望着山下小路上赵权狼狈逃跑的背影,攥紧拳头,沉声道:“这次是我又欠你们一个人情,月底我就要归营了,北地鞭长莫及,有什么我现在能为你们做的吗?”


    周贤想了想道:“夫子好找,缺个靠谱人品好的武师傅,你有门路没?”


    张梦书沉吟:“倒是有一个。”


    “我初入伍其实是在西北军,在里面遇到个邬州同乡,那位前辈教了我很多在战场保命的手段和招式,可惜……他在我参与的西北最后一场战事中负伤,截了右臂,保住命后遣回了家。”


    张梦书叹了口气道:“他为人耿直严厉,不太圆滑,虽在西北军中未受重用,但从前武艺不比如今的我差,这次我回家拜访时得知他如今在当铁匠,功夫也一直未懈怠,你可以考虑考虑。”


    “他叫什么?”


    “魏嵘。”


    周贤点头:“我跟里卿商量商量。”


    张梦书抱拳,再次拜托他们帮忙照看高知远并郑重感谢后,他翻身上马,离开了山崖。


    在马蹄声哒哒走远的时候,宅院客房里,高知远已经哭湿了两条手帕。


    午间,雪里卿教学归来,顺便带旬丫儿和钟霖来宅院吃饭,敲门喊高知远时才发现他那双比早上还肿的眼睛。


    他没说什么,抬抬下巴:“吃饭。”


    高知远点点脑袋跟他走。


    饭菜很香,饭桌很沉默。旬丫儿最近醉心于知识的海洋,吃一口饭脑袋里复习一句三字经,顾不上其他,反倒是小书呆子钟霖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斜对面的高知远,欲言又止。高知远的状态更不用说,一直在努力绷着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更难看了。


    现场也就周贤吃得最香。


    他扫了圈沉默的人,给雪里卿夹了块排骨,自然而然开口打破寂静:“方才离开前,张梦书给我举荐了个武师傅,是他以前在西北军的战友,叫魏嵘。”


    高知远夹米饭的筷子一顿。


    雪里卿知道周贤想问什么,微微摇头表示没听过这号人物。


    周贤便把张梦书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雪里卿听完沉吟两秒,道:“邬州路远,想来人家也不一定为了这样一份工背井离乡,这两天先让何武在泽鹿县附近打听打听,再给答复。”


    “行,下午让姜云去送信。”


    雪里卿颔首。


    长工里姜云算是胆大机灵的了,派他外出做事都办得妥当,一来二去对附近和泽鹿县也熟悉,如今外出送信、采买、寻人等事多数都交给他带头去办,偶尔遇见或麻烦或重要的事周贤才会跟着。


    一顿沉默的午饭结束,收拾过后,几人分别。钟霖站在雨廊底,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高知远。


    “高夫子。”


    高知远肿着眼睛回头,下意识露出微笑,语气中饱含歉意:“小少爷,这两日抱歉没能讲学,给您惹了麻烦。”


    钟霖微微摇头。


    或许是见识与目的不同,高知远讲学在针对科举一途上有所欠缺,但文章见解自有其独到之处,不一定比某些迂腐的老秀才差,这也是钟有仪心甘情愿雇佣他给钟霖作夫子的原因,但雪里卿的学识却远不是高知远能相比的。


    对钟霖来说,今日一上午代课的受益或许高知远永远也给不了,何况停课事出有因,自然不会因此有怨。


    他叫住高知远,也不是为了指责。


    钟霖回忆起昨日看见的场景,抿了抿唇出声:“那事我已经听他们讲清楚了,这不是你的错,夫子不必挂怀,我会写信向阿娘说明情况,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可跟我讲。”


    旬丫儿闻言停步,在旁边点点小脑袋条理清晰道:“我也是,阿哥说县衙断案要人证物证,我愿意去给夫子当证人,证明是那个坏蛋图谋不轨。”


    高知远感动得鼻酸,抬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谢谢你们。”


    旬丫儿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安慰道:“夫子别哭,小雪阿哥说咱们家家规第二条就是不受气,光读书没用,有不受气的骨气不够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以后夫子和我一起跟阿哥和二哥哥学,变得和他们一样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想到雪里卿,高知远重重点头。


    钟霖闻言有些好奇:“这是第二条,那你们家家规第一条是什么?”


    旬丫儿摇头:“阿哥没说。”


    紧接着她又竖起一根食指,认认真真道:“不过,我猜,第一条是听小雪阿哥的话。我们家所有人都挺阿哥的话,听了阿哥的话,我们都越来越好!所以我们也要对阿哥好,努力读书,努力习武,以后换我们给阿哥撑腰!”


    今日在厅中用饭,结束后周贤几人留下来收拾清理餐桌,雪里卿则直接从侧面的格子门回房,准备给何武写信安排武师傅的事。格子门隔音不好,旬丫儿在外面铿锵有力的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入他的耳朵里,不免发笑。


    雪里卿摇摇头,继续执笔写字。


    信中除了交代寻找武师傅,还问了些近来棉价粮价和赵家动向等琐事。


    人习惯了午休,到了点眼皮就开始打架,仿佛这段时间的空气里都回荡着听不见的安眠曲。书信写好,雪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耷着眼皮没精打采。


    周贤瞧见,笑着用拇指蹭了蹭他眼睫哈出的湿润,低声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把信送给姜云,交代一声很快回来。”


    雪里卿颔首,起身回了里屋。


    如今天气日渐冷了,失去那股夏秋的燥气,早晚温度升的慢降得快,也就中午这会儿还算适宜。外室三面格子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深处的里屋阳光见得少,睡觉就不那么暖和了。


    雪里卿拆了发带,褪去外衫,躺进冰凉的被窝,睡意忽然就散了许多。


    闭眸静静躺了会儿,雪里卿忽然睁开眼睛,顿了顿,挪进右边周贤的位置,侧躺着枕在对方的枕头上重新酝酿睡意。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沉重的眼皮终于带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等雪里卿再醒来时,已经被揽进男人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似乎是感受到怀里的人醒了,周贤低头在他颈间蹭了蹭,哑声道:“回来时碰上阿奶来问请大夫缝肚皮是怎么回事,看她担心,就多解释了几句……刚躺下,卿卿再陪我睡会儿。”


    雪里卿闻言,用手臂环过他的腰,在男人结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贤:“哄我睡啊?”


    雪里卿:“嗯。”


    周贤轻笑,配合着身体往下蹭了蹭,依偎着夫郎的肩膀,睡着前还不忘感慨着贫一句:“哎呀,我也是地位高起来了,都能让一家之主哄我睡觉了。”


    雪里卿啧声,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


    这场午觉比往常稍长了些,等两人起床时,旬丫儿已经照常来到宅院,跟高知远学三字经了。


    雪里卿瞧见,扫了眼高知远还没消肿的眼睛问:“不用再歇歇?”


    高知远摇头,神情比从前坚定。


    他说:“旬丫儿说的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要努力变得更厉害,只要自己立得起来,谁也不能欺负我,张梦书休了我也不怕!”


    雪里卿闻言,目露疑惑。


    早上见到张梦书时,人看着心情挺好的,原来这两人已经吵到要和离休夫的程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4章


    关于吵架那件事,高知远在给旬丫儿授完课后,单独向雪里卿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五年,太久了。


    足够一个新生儿长成猫嫌狗憎的顽皮孩童,足够一个稚嫩女孩变成待嫁姑娘,也足够相识十几年的竹马少年变成不熟悉的模样。


    张梦书十七岁离开,二十二归来,面庞已经褪尽少年青涩,眼神锐利,言行果决,常年征战沙场沐浴出一身凶悍气场,偶尔流露出的陌生神态会令高知远感到恍惚,让他情不自禁思索。


    张梦书还是张梦书吗?


    感受到他一如往常的亲近与关切时,高知远心底的答案是无比肯定的。


    可再想起对方五年杳无音信,回来对他没有任何解释,明知道家人全都没了、知道他这几月都经历过什么,张梦书却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带自己走,高知远又会动摇。


    他想,五年那么久,从前自己总会赌气地在心里念叨再不回来就改嫁,那张梦书呢?


    他会不会在遥远的他乡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媳妇孩子热炕头,所以根本不需要也不想带他去了。或许张梦书这次回家仅仅只是思念父母,或许他收到信后来救自己,只为了全十几年差点成亲的情分,想跟他好聚好散……


    高知远知道猜忌伤人心,所以张梦书不跟他说透,便也不敢出声质疑,只能自己越想越害怕,眼泪便止不住地越流越多,整晚无法入睡。


    尤其今早,张梦书似乎是厌了,不再跟他谈去北地的事,说要去赵家为他报仇,至少好几日不能回来。


    高知远想问能不能跟他去。


    话在舌尖饶了几圈,又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不能带你走”这几个字了,不想再听见张梦书的拒绝。


    从前十七年张梦书对他的拒绝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昨晚那么多。已经足够了,他承受不了再多。


    高知远不想问,也不想答应,张梦书却连沉默以对的选择都不给。


    出去一会儿回来后,男人忽然死皮赖脸来逗他哄他,说些夸张又不着调的话,等高知远放松了又露出真面目,问他答不答应。


    最终还是这个问题。


    注视着张梦书认真的双眸,高知远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他笑笑说:“你去吧。”


    张梦书似乎松了口气,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然后才离开。具体究竟说了什么,高知远没有听,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累。


    “从前在家时,背后总有人议论我蠢,男人被拉去战场就是死,不趁还没拜堂赶紧退婚竟然还眼巴巴贴上去完婚守活寡,我想等张梦书回来就好了。流寇入城亲人被害,独自北上投靠舅爷,受了委屈,我还是想等回去找到张梦书就好了。知道赵权的心思,被他纠缠,受他骚扰恐吓,我依旧想如果张梦书出现就好了……”


    说着高知远嘴唇微颤,呆直的眼睛里逐渐蒙上水雾:“现在他出现了,我才发现,没有。”


    “我还是怕,我还是慌。”


    “雪少爷,我好累哦,我想外婆我想家……呜呜呜呜我想家……”高知远双手捂住脸,弓下腰深深哭泣,哭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悲伤。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抬起手搭在垂在眼前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高知远,你好像生病了。”


    高知远抬起泪眼:“病?”


    他很快摇头,吸吸鼻子道:“我没有生病,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只是有些累,晚上早些睡一觉就好了,我能继续授课的。”


    雪里卿绕开这个话题,问:“你听过我阿爹的事吗?”


    当初县衙审理雪昌案,顾清淮写给雪里卿的信是师爷当众读出来的,其中内容在泽鹿县传的沸沸扬扬。高知远听过雪里卿的事,自然也知道顾清淮的经历。


    高知远点头承认,望向雪里卿的目光有几分担忧。


    雪里卿神色平静,回忆道:“在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日日惊惧,垂泪哭泣,深陷情绪的囹圄无法自拔,后来雪昌带着林氏回家,阿爹悲愤之下大闹一场伤了雪昌,之后就像个空壳子,没几天就安排好一切投了井。周贤告诉我,阿爹当时生了病,一种不开心的心病,或重大打击、或生性敏感、或家族遗传,都有可能病发。”


    “高知远,你方才的眼神和我阿爹当年一模一样,或许你也病了。”


    高知远捧着接满泪水的手,满脸迷茫。


    他病了?


    心病……是因为赵权吗?


    “我该怎么办?”高知远呢喃。


    世上哪个大夫能医心病?


    雪里卿沉吟:“身病查身,心病解心,我不懂看病,不过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心结,要试试吗?”


    高志远回神点头:“您说。”


    雪里卿问:“依照从前在家时的性子,也会经常想这么多吗?”


    高知远迟钝地转眸想了想。


    “好像不会。”他目露回忆,“外婆从前还总说我憨,张梦书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长脑子,以后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从高知远在赵家的那些经历也能看得出,若是个敏感性子,不至于察觉不到赵老舅爷和赵权的不对劲。


    雪里卿颔首道:“依你所言,你从前并非敏感多疑的性子,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般多虑,主要还是接连遭遇流寇和赵家的事让你吓坏了,怕了。但我认为他们是表不是里,根源处你最在意的还是失去亲人。”


    听见最后一句话,高知远咬住下唇鼻酸,闷嗯了声。


    雪里卿继续跟他分析:“流寇灭口令你万念俱灰,漂泊至赵家,起初你在找家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暖亲情,刚缓一口气却发现这都是陷阱与假意,你再度崩溃,这期间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消失五年的张梦书,这个唯一的亲人与依靠身上。”


    “这时,张梦书归来。”


    “你虽为此欣喜,但在骤然的欢欣过后,更多的却是患得患失。”


    “如你所言,张梦书离家入伍多年杳无音信,回来后要以为你好为由让你留在这里。你回忆过去再设想未来,五年又五年,仿佛遥遥无期,从前有外婆有家人陪伴,现在还有谁呢?这对你而言与抛弃无异……”


    “流寇已被朝廷剿灭,赵权的仇你也一刀还了回去,虽然他们才是致使你悲生心病的始作俑者,但病灶已然转到张梦书这个你最亲近最在乎之人身上。你不是怕离开他,而是怕失去他,对不对?”


    听着雪里卿的分析,高知远的情绪再次一点点激动起来,呼吸逐渐急促,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抽泣:“我……”


    “我怕。”


    他双手颤颤,无助地攥住一团空气。


    高知远哽咽,抬手向前抓住雪里卿的袖子,双眸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攥皱了布料,仿佛这样就能留下点什么。


    他祈求般说:“外婆没了,爹娘也没了,除了张梦书我什么都没有。”


    “有。”


    雪里卿语气肯定:“钟霖和旬丫儿是你的学生,卢方方是你的好友,我也是。你会读书能识字,有立足之本,没了张梦书,你依然可以照常生活,无需依靠任何人。”


    高知远注视着雪里卿那双沉静的眸子,觉得很有道理,但……


    他松开一只手缓缓挪到心口,轻轻摇头:“不一样的,雪少爷,这就像您与周郎君,若失去他,您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您会觉得好吗?”


    雪里卿愣怔,眼睫颤了颤。


    他薄唇抿动了下,淡然地移开目光:“我并非要以此劝你,毕竟你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否生存。”


    他在意的是家人,是爱人。


    高知远落寞地垂下脑袋,眼睛讷讷盯着自己的手指。


    见他再次陷入哀思,雪里卿轻叹了口气:“既然你想了那么多可能,全都是坏的,与其独自空悲切,如此熬空两人的情谊,注定走向悲剧,不如直接问张梦书,说个清楚明白。”


    高知远冲动想过。


    可质疑伤人心,一想到问出口后可能面对的结果,他眼神惶惶。


    “别总往坏处想。”


    雪里卿耐心安慰他:“张梦书没有解释为何五年没有音信,或许正是因为他了解从前的你不会多想,心中默认彼此等待,刚重逢便遇见赵权的事,一心为你复仇,便下意识忽略了这事……他要去赵家这事,说来也是我的错。”


    高知远愣怔:“啊?”


    雪里卿坦言:“昨日你睡着后,我们商量如何处置赵权,他冲冠一怒想弄死他。这事若要不触犯律法,就得钻空子让人死于刀伤,我担心以你的状态无法承受杀人的后果,便阻止他,让他重想个委婉办法,如此才有了他去赵家的决定。”


    听见在自己不知情时还有杀人这一环,高知远面色一白:“您阻止的对!杀人偿命,被发现了怎么办,梦书前程锦绣,不能因为我毁了。”


    望着他脸上的焦急神色,雪里卿启唇继续:“还有今早他哄你,也不是故意缠你离开他,这件事该怪周贤。”


    高知远注视着他,认真听,呆滞而哀伤的双眸逐渐多了几分期待。


    雪里卿的话也如他所期待的那样。


    “今早他来找周贤帮忙,说了去赵家的计划,周贤听闻你们还在赌气,就给他支了几招,那些不着调的法子都是周贤平日对付我用的,你不是我,张梦书也不是周贤,这么生搬硬套自然要出问题,只是我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误解。”


    高知远呢喃:“原、原来如此。”


    他说张梦书怎么忽然如此反常,还想过对方大概就是这五年在他不知道时变了性子,或许还用这法子在外哄别的哥儿女子……


    原来是出去现学现卖。


    雪里卿轻嗯,道:“你看你想了那么多,这两件都是误会,其他会不会也只是你因太害怕失去张梦书而对他多心了呢?”


    “你在家中吃过许多苦,他在边关战场同样,你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艰辛,他就知道北地有多危险,你怕,或许他也怕。若张梦书真变心,分开和离又何妨?可若他坚持让你留下只是太担心你安危,你们因此生嫌隙,会不会太遗憾了呢?”


    “夫夫之间,该最不怕坦诚。”


    高知远像是水做的,听完这番话眼泪又开始如断线珍珠似的往下落,不过眼底终于有了光亮。


    ……


    这一番交谈终于结束,雪里卿走出房间,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沿着雨廊刚往东屋走几步,就听见前面响起男人调侃的声音。


    “金牌调解结束啦?”


    雪里卿抬眸,看见倚着木柱子笑望过来的周贤,轻嗯了声,脑海里不自觉响起高知远那段话。


    若失去周贤,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他会觉得好吗?


    不会。


    若是从前任何一世,周围谁在谁不在,雪里卿都可以好好活着。可如今周贤不在身边,他连觉都睡不好,又如何承受得了失去二字?


    周贤对雪里卿的情绪一向敏锐,见他望来的神情不对,立即直起身,一步跨到哥儿的身畔低头道:“我们卿卿这是怎么了,跟夫君说说。”


    雪里卿侧眸望着他不动。


    周贤便学他的话:“夫夫之间,最不怕坦诚。”


    雪里卿蹙眉:“你偷听?”


    周贤弯眸笑笑解释:“刚刚想去找你,发现你们在聊天就走开了,难免听到一两句。”


    雪里卿轻哼,不过还是把方才所想对他坦白。


    听见夫郎说离不开自己,周贤美得冒泡,下巴搁在雪里卿的肩膀,环抱着他低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卿卿迎我来,我伴卿卿走,只有再见没有离别,更不要说失去这么可怕的词。”


    “我们的人生里只要有一次分开就必然有一次相遇,即使死亡,奈何桥前我也等你,好不好?”


    注视着他的笑眸,雪里卿忍不住,倾身亲了下他嘴角。


    周贤微怔。


    他挑眉笑问:“甜不甜?”


    雪里卿微微抿唇:“这张嘴,惯会哄我。”


    周贤失笑:“你就说好不好使?”


    好使,自然好使。


    所谓因人而异,一物降一物,张梦书生搬硬套到高知远身上差点导致感情破裂的哄法,换成周贤对雪里卿说,百试百灵。


    不过眼看男人尾巴要翘上天,雪里卿将肯定咽回去。


    他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周贤,继续往前边走边道:“你这狗皮膏药似的无赖法子,以后少去教坏别人。”


    周贤闻言遗憾摇头。


    “天下又少了一部传世经典!”


    雪里卿目露无奈。


    贫。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5章


    经过与雪里卿的交谈,高知远状态稳定许多,次日便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给钟霖授课,


    只是这口气虽续上了,却治标不治本。随着张梦书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没有消息,他心中的忐忑焦虑仍不受控制地累积起来,时常神情不属,好半晌后惊醒似的摇摇脑袋,甩去那些胡思乱想。


    这是没办法的事。


    雪里卿不是张梦书,能用言语暂时安抚,却无法解决根源。


    虽然世事无常,人性多变,但雪里卿见过上一世失去家人与高知远后的张梦书是如何模样,知道高知远忧虑之事并不存在,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要开口说清楚,解决这事不难,他不算太担心。


    终于,在两日后,雪里卿收到了何武那边送来的两封信和两个包裹。


    这天忽然降温,白日也冷得很,旬丫儿和小满哥儿都穿上了薄袄,雪里卿也裹着厚披风不愿动弹。周贤想了想,午后没风时在晒场点了个火堆,带着大家一起烤番薯。


    送东西的伙计到时刚烤好,他们正在扒炭堆,甫一靠近,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惹得人咕嘟咽口水。


    番薯烤的多,收到东西后,周贤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伙计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随意,然后拿起信一封封看起来。


    第一封最厚,是王井写来的。


    钟家茶楼开业与李百岁成亲在同一日,都是立冬。信中报了喜讯,说开业顺利,当天许多十几年前的老客和钟迁的学生来照顾生意,看着挂着钟家牌头的茶楼重新开业,钟迁热泪盈眶,拄着拐杖偷偷揉眼眶。晚上歇业算账时,钟有仪也忍不住哭了。


    钟有仪哭,王井也哭。


    爹娘都哭了,钟钰不哭两声也不好意思。


    反倒是最先开始哭的钟迁拄着拐杖出来,对着哭作一团的三人哼了一声,道:“出息。”


    想起不小心撞见这小老头白天躲在茶楼小房间里呜呜呜的事,钟钰哭着哭着,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气得钟迁拎着拐杖威胁不给她招上门婿了,要把她嫁出去。


    不过不用担心。


    这都是玩闹的气话,钟钰脾性像钟有仪,老人喜欢得紧,可舍不得。


    钟迁的腿伤好了些,没有全废,不过大夫说以后脚会有些跛,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结果了。


    牢里日子磨难,老人如今的精神头很差,虽朝廷许诺允官复原职,经过王井和钟有仪苦心劝说,钟迁还是向上头递了辞官的折子,说接下来只专心养身体,多活几年陪陪子孙后辈,再多看看钟家的兴旺。


    那晚威胁完侄孙女,好像也提醒到他了,如今钟迁天天去茶楼里坐着给孙女琢磨赘婿。


    他觉得自己眼光好。


    王井这些年对钟有仪不离不弃,还尽全力振兴钟家,能做到如此,十分难得。


    时隔十几年,师徒二人月下酌饮,微醺时钟迁兴起作诗,句句都是对这个学生兼侄女婿的感谢。


    憋了十几年的王井红着眼眶说一家人应该的,然后不知第多少次跟钟迁说起雪里卿与周贤的帮助,老人感动,又为他们写了首诗,诗被王井记下,抄录在信中。


    这一页信纸翻过,换了个笔迹。


    钟有仪嫌王井啰嗦,简单关心过雪里卿周贤和钟霖的生活后,重新说起合伙的生意。


    茶楼起初顾客盈门,是钟家茶楼从前的根基与钟有仪的手段,不过之后茶楼在新客里升起的好口碑还要多亏周贤那些新鲜的点心方子。


    尤其是那道红茶流心栗子糕,两三日便在府城风靡起来。


    这道茶点钟有仪当做茶楼招牌,用夏冰的卖法每日限量限购不外送,不少小姐哥儿为此专门来茶楼包厢吃它,圈子里应该还会新鲜许久。


    钟有仪打算等茶楼口碑稳定了,再把旁边的点心铺子给支起来,到时跟茶楼一起推出末茶系列点心,顺便复兴钟家的点茶技艺,相信会有好结果。


    最后她问周贤,若是有适合过年推出的点心,请回信时写来。


    【还有,钰儿想办法收集了些番椒果子,一同送回去了,听霖儿说是你们又琢磨出了新吃食?下次回家,阿姐可要讨口尝尝。】


    看到最后,雪里卿弯了弯眼眸,将信交给对面的钟霖让他看看,接着问伙计哪个是钟有仪的包袱。


    火堆旁正香喷喷啃番薯的伙计连忙吞下口中食物,起身回答:“回少爷,钟夫人寄来的是青布那个。”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蓝布包裹,有些心虚地挠挠头,讪笑道:“另一只是张梦书张大人请掌柜帮忙送给他夫郎的,我、我刚刚忘了……”


    一来就闻见烤番薯的香气,周贤招呼得太热情,他忘记说了。


    雪里卿没苛责,让他继续吃,转头喊了声卢方方吩咐:“将这只包裹去给高夫子,告诉他是张梦书送的。”


    自出事后,高知远一直住在雪里卿和周贤的宅院里。今日午饭后,他回房休息一直没出来,雪里卿方才还在想要将人喊来,省的又窝起来哭。


    有了消息,想必就不用了。


    卢方方立即擦擦手,接住包裹,顺便在面前捡了个还热乎的烤番薯一起朝宅院走去。


    雪里卿收回视线,低头拆开腿上的青布包裹,入目是一只边长六寸深两寸的方木盒子,掀开木盖,里面装满了干红的番椒。


    番椒盆栽珍贵,这一盒的番椒果里全是种子,想来收集很不容易。


    钟钰小丫头费了心思。


    厨房里的东西,雪里卿便移交给家里的大厨。


    周贤这时正坐在旁边拨开脏兮兮烤番薯皮、努力把中外层的干净薯肉朝碗里挖,转头见这一盒子辣椒,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收起木盒后,将半碗番薯递到夫郎面前笑道:“最透最甜的位置,趁热吃。”


    雪里卿刚睡醒午觉就被拉来,没什么胃口,坐着凑个热闹罢了。


    不过想这是周贤专门弄的,他拿起瓷勺,身体微微前倾,就着男人托碗的手吃了两口,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后才顺手推回去。


    周贤:“不吃了?”


    雪里卿摇头。


    周贤也不勉强,开始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板栗薯干面粉糯,甜度适中,口感十分扎实,浓郁的香气勾人馋虫又不腻口。听雪里卿说钟有仪想要适合过年喜庆的点心,周贤忍不住道:“街边没有烤红薯小车的冬天是不完整的,问问钟姐想不想要红薯系列。”


    “红薯?”


    雪里卿看了眼碗里比雏鸭绒毛颜色还浅的白芯番薯。


    周贤笑道:“皮是红的。”


    番薯白芯红皮,洗干净确实红彤彤的挺喜庆。雪里卿颔首道:“寓意的确合适,可惜番薯救荒,是贫苦吃食,茶楼招待的是文人贵客,他们看见难免觉得掉了身价。”


    开门做生意,不能我行我素。


    琢磨客人才是核心。


    茶楼高雅,顾客基本盘是那些达官贵人,即使钟有仪有意用点心铺子打开平民市场,实际针对的也是富民,就以周贤那些糖奶不要钱的方子,即使有改良,也不可能过分平价。钟家茶楼如今刚开业,根脚尚未扎稳,这几天风头出的大,本来就容易被对手针对,今年不太适合做这种有风险的事,以免被人做局坏了根基。


    周贤觉得有道理,是自己想浅了。


    “那我再想想其他的吧。”


    雪里卿轻嗯,垂眸又瞧了瞧旁边正准备烤第二摊的一堆红皮番薯,缓缓收回视线,拆开另一封信。


    信来自何武,算是上次的回信,硬了关于粮价棉价状况与武师傅的事。


    泽鹿县以北几个州城今秋歉收的消息引来朝廷关注,皇帝亲自下令赈济,前有圣旨开道命令地方调粮,加之推广番薯玉米后其他地区粮产提高,粮价与棉价在一段高涨后开始回落,这个冬季百姓日子不至于成灾了。


    至于武师傅,暂时没有好消息。


    绥朝重文轻武,花费同样的钱大家当然更愿意送孩子去读私塾,习武需求本就少,泽鹿县就这么大一点儿,赵家武馆这些年几乎垄断了武馆生意。鉴于赵权那腌臜事,自然不能再用赵家武馆的人。


    其他零零散散也有,何武能打听到的这几日都上门问过,有些本领在身的都是收徒,不仅有年纪要求,还要让徒弟搬去师父家修行,顺便当半个帮工使唤。


    这……当然不合适。


    何武说会去周围其他县打听打听,顺便还给雪里卿出了个主意:“我看张大人进展不错,赵家最近鸡飞狗跳,说不定要破产。到时咱们趁火打劫,多挖几个师傅过来,我打听过,里面也有些品行不错被赵家打压欺负的,就是缺钱养家不敢走,但咱们布庄有钱呐!”


    雪里卿望着信,眯了眯眸子。


    似乎也是个办法。


    没一会儿吃饱喝足,布庄伙计带着雪里卿的回信返回县城,大家也散去各忙各的。


    周贤拎着装番椒的木盒跟雪里卿一起往宅院走,琢磨道:“何巳师父教的完整细致,发力与动作要点我也都记下来,其实我能自己练,至于长工们,指望他们多厉害也不现实,强身健体,举着刀能像模像样耍几下唬人就行,我也能培训。”


    他转头望向雪里卿笑了笑:“武师傅也不那么要紧。”


    雪里卿微微摇头:“当下不要紧,不代表以后不要紧,我们不要紧,不代表别人不要紧。一旦乱起来,这都是自保的手段。”


    周贤意识到他的想法,停下脚步。


    “你是想……”


    雪里卿抬眸看向周贤:“听说你近来在宝山村年轻一辈里混成了头头,大家都想跟你学打架?”


    周贤害了声,紧接着啧啧两声,摆动食指纠正:“严谨点,是咱们乡里,附近几个村都有哥的传说。”


    雪里卿笑着轻骂:“嘚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6章


    “能嘚瑟那是因为有炫耀的资本、是魅力的体现,我在自己夫郎面前嘚瑟不是理所应当?”


    周贤的道理一套又一套,笑眯眯跟雪里卿贫几句嘴,才说回正经事。


    雪里卿方才的意思是想按何武的建议顺水推舟,多捞几个武师傅来,一起教导长工们和村里人。


    当初两人相互坦白重生与穿越的秘密时便商量过,未来绥朝寒灾肆虐,兵荒马乱流民四窜,有粮有柴也要能护住才行,自家独木难支,与其依靠养护卫自保,不如拉着整个村子一致对外,方法便是带动大家一起开荒屯粮,拥有应对寒灾的资本。


    到时大家日子都过得去,恩情亲缘与利益捆绑之下,自然会团结一致应对外袭。


    如今开荒之事进展顺利,陆续还有琢磨过味儿来的村民找村长买草坡,前一步棋已落下,雪里卿便想考虑如何应对可能的危险。


    这能准备的有许多。


    比如防御工事、巡防武器等等。


    宝山村位处平原,距离县城和府城都很近,不是天高皇帝远的荒蛮山区,突兀地屯粮买武器还做防御工事,有占山为王甚至谋反的嫌疑,怕是要走周贤第一世被朝廷剿匪的老路。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便只能在村民内在武力上着手。


    武力提升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日积月累。眼下只有两年时间,雪里卿跟周贤想的差不多,要求不高,但至少要会耍两下唬唬人,不能都像长工们第一次拿刀时那没出息样儿。


    这件事也好办。


    村里那些好斗的青年少年是往后的主力,也是个开展此事很好的切入点,比如李百岁和秦正宵那种,不用招呼,都上赶着主动求学。


    如若将他们的力量聚集起来,周贤作为牵头领路人,当个头头,以后在附近乡里甚至整个县城都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雪里卿相信,周贤有这个能耐让他们信服听话。


    “这个好办啊。”


    周贤习武刚入门,但打群架是专业的。他把这事大包大揽过来,拍着胸脯保证:“武师傅多点更好,找不到也没关系,人交给我来培训,保证气势上就把对面吓得屁滚尿流!”


    雪里卿不由好笑地摇摇头。


    到时可不是矛盾争吵、讨面子找场子之类的小打小闹,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敌军和饿极逃荒的流民,一旦碰上,便是你死我活的局势。


    周贤到底是生于和平,对付地痞恶霸行,生死之间的对峙还是嫩了。


    否则前三世也不会闹成那样。


    虽这么想,雪里卿并未出言打击,抬手摸摸周贤的脸颊轻嗯:“还有张梦书举荐的魏嵘,不必担忧。”


    周贤好笑。


    倒成雪里卿安慰他了。


    感受脸颊上贴着的手掌,周贤偏头在上面蹭了蹭,乌瞳弯弯,觉得这样也挺好。


    *


    另一边,不久之前,高知远从卢方方手中拿到了包裹。


    “是你夫君托少爷家布庄的掌柜送来的。”卢方方解释,随后拿出另一只手上的番薯轻道,“我们在烤番薯,给你带一只,趁热吃。”


    高知远道谢,拒绝了番薯。


    “我不饿,你留着吃吧。”他轻声细语,脸色有些疲态,视线不断往包裹上瞄。


    见他心急,卢方方不在多说,用手帕包着番薯放到桌上,抿了抿唇有些愧疚道:“对不起。”


    这句话,他其实说过好几次了。


    自得知赵权的所作所为后,卢方方一直心怀愧疚。少爷特意安排他跟高知远住,还叮嘱要多加注意,可他那天就是没再多想想,若他没那么早离开,或者叫醒高知远,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卢方方觉得自己辜负了雪里卿,更对不起高志远。


    “别那么说。”高知远抬眸注视着卢方方,认真道,“这些天多亏有你陪伴,我才能安心,否则我怕每夜睡觉都成问题。你是我的朋友,我感谢你,就像感谢雪少爷。”


    卢方方鼻尖酸了酸,愤愤道:“这事都怪姓赵的那个狗东西,这种人就该下大狱,你让你夫君使劲教训他,叫他这辈子不敢出门!”


    高知远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包裹,微微抿唇。


    卢方方不再打扰,安慰他几句后告辞,帮他带上了门。高知远站在原地顿了顿,缓步走到桌前坐下,一点点拆开包裹。


    里面的东西很零碎。


    荼白天青两色布料及同色棉线,发带面脂等女子哥儿的用物,好几样泽鹿县特色吃食,一大包他从前最喜欢吃的冬瓜糖,还有一封用麻绳跟布料绑在一起的信。


    高知远拆开信,一眼的确是高知远的笔迹。


    他抿了抿唇,仔细阅读。


    ***


    阿远,不知你喜好可有改变,东西我便照从前买了。这怪我,回来后只顾跟你争执去留,没有好好了解你,这两日在外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那日你其实是在生气吧?对不起,我竟没看出来,还以为你是乐意的。


    雪里卿说夫夫同甘共苦,你经历太多所以害怕我离开。经历战场与亲人突然亡故,我觉得没什么比生死更大,舍不得你去北地吃苦,态度强硬,如今来到赵家看清他们的为人嘴脸,听到邻里的捕风捉影,我才明白以你的性情这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对不起,阿远,是我不够好。


    去买这些东西时,我早就在心底想好了要给你买什么,每家铺子都进的果断,却在店里犹豫许久,因为我不确定你如今是否还偏爱荼白,冬瓜糖还够不够甜,够不够哄你笑。转念一想,你或许也在担心这件事吧。


    从前你被同一只蚊子咬了两个包都会专门跑来跟我诉苦,那天你跟我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却隐去许多难处,我本以为你的点到为止是因为伤心害怕不愿提及,便也不敢多问。


    现在想来,或许你也在害怕我。


    五年很漫长,恰好发生在人变化最大最宝贵的年纪。阿远,我很抱歉没能陪伴你度过这五年时光,也没能让你了解如今的我。我无法跟你保证我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可以把如今的张梦书一一告诉你。


    我还爱吃鱼头,肉粽,如今在军中习惯穿耐脏的青黑色,脾气的确比从前差了许多,你不要嫌我粗鲁。


    刺绣缝衣的手艺没落下,平日休沐都有练,只是手掌糙茧很厚,好些的丝绸料子容易蹭坏,得注意些。对了,我如今有钱给你这些买好东西了,年初时我立了功,将军提拔我做千夫长,是正五品的武官,年俸八十两还有禄米,手底下管着千人,比之将军参将不够看,比下还是有余的,能保护你。


    阿远,我变了许多,也有许多一如从前。我还想听你跟我念叨,想帮你想办法解决困扰无论大小,想跟你做荷包制备每年的新衣。


    我仍心悦你,想娶你。


    此事从未改变。


    这次送去的棉线布料别动,我回去用来给你做新衣,若是花色不满意,写信告诉我,若是冬瓜糖不爱吃了,想吃什么一起告诉我,我再重新买。若是都喜欢,同样要写信,因为我想念你,见字如晤,解我之思。


    ……


    ***


    信很长,高知远珍惜地一字一字认真读了好几遍,只是总被泪水模糊掉视线里的字迹,最后实在没法看清,怕泪水打湿了墨,他才放下信,捧起装着冬瓜糖的纸包拿起一条放进嘴里,清润的甜蜜充斥味蕾。


    他好喜欢。


    一如从前人生二十二年。


    雪里卿跟周贤刚回到宅院,就见高知远开门,急匆匆朝外跑,差点跟他们迎面撞上。


    雪里卿扶住他问:“又出事了?”


    高知远红了脸颊,为自己的莽撞向两人道歉,小声解释:“没出事,我给梦书写了封回信,想寄给他……信客走了吗?”


    雪里卿:“走了。”


    高知远放下拿信的手,目露失望。


    见他如此神态表现,雪里卿眉头微扬,反问:“说开了?”


    想起张梦书的信,高知远抿唇轻轻点头,刚刚褪色的脸爬上另一种羞红,还有几分愧疚与懊恼。他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信,自责道:“是我的错,只顾着自己没有体谅他,还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冤枉他。”


    雪里卿:“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别想太多。”


    一旁的周贤搭话:“就是,谁都有状态不好钻牛角尖的时候,敞亮了就揭过去,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人生是朝前走的嘛。”


    高知远重重点头。


    不过……


    他捏着信,心中仍觉可惜。


    乡间闭塞又贫穷,少有专门的信客镖人来走动,想送出一封信不容易,多是托熟人顺道带去。听卢方方说送信的伙计留下吃烤番薯,暂时没走,他已经尽快写了,还是没赶上。


    “拿起给姜云吧。”


    雪里卿忽然出声,让高知远微怔,下意识昂首:“给姜云?”


    雪里卿淡道:“那伙计是乘下乡的驴车过来的,现在走不远,姜云骑马很快能追上。”


    这会不会太麻烦?


    高知远刚想开口说这句话,可一想到张梦书,他又迫不及待想把信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犹豫两秒,高知远颔首道谢,朝长工排舍跑去。


    望见他匆忙急切的背影,周贤忽然长叹一口气。


    雪里卿一脸莫名:“怎么了?”


    方才讲到钻牛角尖,周贤回忆起几月前自己的坎坷心酸情路,情不自禁罢了。为免雪里卿听见一起伤春悲秋,他没提那事,只是揽住夫郎感慨:“老祖宗说的没错,远香近臭,在一起时天天对着哭吵架,离开后送个包裹写封信就和好了。”


    雪里卿:“羡慕?”


    周贤警觉,把雪里卿往怀里用力塞了塞,笑眯眯道:“我跟卿卿恩恩爱爱,干嘛羡慕别人破镜重圆。我远香近更香,卿卿要不要闻闻?”


    方才烤火吃番薯,周贤沾了一身番薯香气,也有柴火灰的呛人味儿。


    雪里卿偏头不想闻。


    周贤死皮赖脸倾身往前凑,最后直接把扭头躲的雪里卿单手扛到肩头,一手拎着番椒的木盒,一手扛着夫郎,稳稳朝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卡情绪……心虚比心[比心]


    第167章


    张梦书是在十月二十一号回来的。


    过程没有详谈,但赵家的确被料理的很惨,虽不至于家破人亡,但赵老爷子以及赵家好几个子孙与亲族都被抓进县衙大牢里受徒刑,至于赵权,在张梦书的调查与洛县令的协助案审之下,扒出他的魔爪曾涉及一位九岁幼哥儿,还是威逼利诱其父母“献”的。


    绥朝律法,十岁及以下幼童,虽和同强,一经确认无任何辩解空间,不必翻出高知远与其他受害者的遭遇,已足够判处绞刑。


    只等洛县令将死刑送到府衙审查,获批后,赵权便是个死人了。


    “真不是个人!”


    何掌柜调查不算深,之前只知道赵权平日欺男霸女,行事不端,却没料到他能不是人到这个地步。周贤再次后悔自己当初手段柔和,没把他大小肠拉出来遛一遛,轻易放跑了这畜生。


    雪里卿眼神也冰冷。


    高知远愣了愣,倒是呢喃:“幸好我遇上了这事……”


    因为他遭遇这场难,会读书识字搭上钟夫人和雪少爷,再联系到如今是正五品武官的张梦书,这才能如此快地将赵权绳之以法。否则,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遭其毒手。


    这样一想,高知远对这段经历倒没那么怕了,反而还心有庆幸。


    张梦书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


    雪里卿抬眸望了他们一眼,微微抿唇。只有他知道,前三世自己没有选择留下,王井无法结识他,不可能会给张少辞送检举信,平宁府官场更没有被朝廷清算。大仇不得报,钟有仪八成不会给钟霖找住家夫子,张梦书亦不知泽鹿县的存在,高知远……


    除非另有奇遇,否则他最好的下场是跟赵权同归于尽。


    察觉到他雪里卿的沉思,周贤过去握住哥儿的肩,弯下腰,在他的耳畔低声道:“虽有波折,至少这次的结果是好的,是里卿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短短时间你还改变过许多人。”


    雪里卿抬眼,望进男人的星眸里。


    他知道这段话中含义。


    周贤在告诉他,命运有定有变,重生是新生,世间正走在一条重新开辟的征途上,不必管从前的二十五岁,这次他们定然可以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视线描摹着男人俊郎的眉眼,雪里卿张了张嘴,又转眸闭上。


    周贤疑惑:“想说什么?”


    雪里卿示意厅堂里另外两个人,轻道:“待会儿说。”


    看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迅速红透,周贤明白八成是好听话,抬手捏了捏他耳垂,轻笑答应。


    这次前往泽鹿县,除了料理赵家,张梦书还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东北边疆与汝金军剑拔弩张,近来不断摩擦,随时可能开战,军中加急传信召他归营。昨天傍晚信使已从邬州辗转至泽鹿县将盖印的召令交到他手上,军令如山,最迟明早便要启程。


    听到消息,高知远愣怔,抿了抿唇呢喃:“又要走……”


    张梦书垂眸,指尖蜷起。


    之前两人通信,以笔代口,说开了五年分别导致的心结,对高知远去留之事并未有定论。本想着回来还有七八日的时间,两人心平气和慢慢商量,战争却让这个问题迫在眉睫。


    今日,必定要有个结论了。


    吃过上次的教训,张梦书已经看透了,他跟周贤都是不靠谱的臭男人,这院里唯有雪里卿冷静可靠,是明白人。以防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情,他索性请雪里卿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商量。


    雪里卿:“……”


    送佛送到西,报恩报到底,他点头答应,示意他们两人先谈一谈。


    相比上一次的交涉,这次高知远和张梦书平和许多,也都更能理解对方的立场与想法,只是流寇与赵权的影响暂时被安抚,突然的战情却再次成为两人不愿妥协的理由。


    高知远怕张梦书在战场受伤。


    张梦书怕高知远去北地遭难。


    一个想陪伴对方,一个不敢让对方陪伴。因为相互牵挂着,本质上的矛盾永远存在。


    来来回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厅内陷入片刻沉静。高知远注视着张梦书表情在同意与担忧之间来回挣扎,抿了抿唇忽然开口。


    “我留下。”


    张梦书愣怔,想到上次高知远这么妥协的时候自己差点没夫郎了,他顿时焦急,咬咬牙做出决断:“你还是跟我去北地吧,我会想办法护好你,我们不分开!”


    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态度,高知远摇头解释:“我没生气,亦未赌气,这是我思虑后的决定。”


    “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你若还要分心顾虑我,万一出事怎么办?与其让你受此风险,这份思念与担忧不如让我承担更多一点,我是你夫郎,你安心在外守国门,我替你守家门……虽然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张梦书怔住:“阿远……”


    高知远对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雪里卿问:“夫夫不在一处也可以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对吧,雪少爷?”


    雪里卿颔首。


    高知远扬唇开心道:“你看,雪少爷也这样想。以前我们两人里你比较聪明,所以我听你的,现在咱们三个人里雪少爷最聪明,所以听雪少爷的,只要听雪少爷的话以后就会越来越好!”


    他学着旬丫儿的话如是说。


    张梦书抿唇。


    面对这样的结果,明明顺意的他反而犹豫起来,优柔寡断,舍不得说出拍案肯定的话。察觉自己的态度,张梦书心中不禁苦笑。


    他何尝不想跟阿远厮守。


    但如今北地随时可能陷入战乱,比和平时更危险,雪里卿仁义可信,他这次出去跟泽鹿县知县与平宁府几位武官也搭好关系,高知远留下才最安全。


    张梦书深吸一口气,刚要点头结束这场商量,厅堂里忽然响起雪里卿的清冷嗓音。


    “我尚未表态。”


    张梦书与高知远闻言同时转头,望向雪里卿。张梦书迟疑问:“您有何见解?”


    厅堂上方,哥儿一身绯红端坐在素简木圈椅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白瓷盖碗,有袅袅热气顺着推开的口子往上腾飘,朦胧了昳丽眉眼。雪里卿低头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放下碗,这才淡然开口:“北地的确饱经战乱苦寒,却也分时候。”


    “绥朝以北多草原林沼,汝金一类北族不善农耕,以游牧打猎为生,春夏水丰草茂是牛羊添膘的好时候,冬季风雪严寒不宜作战,唯有秋日他们兵马粮草状态最佳,咱们刚好秋收有利可图,对方通常在八九两月不安分。今年怕是受了灾,族群难以过冬,才会在这会儿降雪的时候还要打仗。”


    听到这里,张梦书忍不住感慨:“你很了解北地。”


    雪里卿微顿,淡定道:“平日读了许多闲书,章炫之的游记写过许多北地风情,想到这些不难。”


    章炫之是绥朝几十年前极富盛名的儒士,半生都在游览山川大河,其撰写的游记在民间广外传播。张梦书没听过也没读过,听高知远小声解释后,了然地点点脑袋。


    雪里卿端其茶杯又喝了口茶,接着说下去:“北地十月结冰三月化冰,夏秋气候温暖适宜。你担心严寒与战乱,避开这两个时间便好,至于贫与荒,你身为五品武官,俸禄应该能让他在城池里过得不错吧?”


    话说得这样清楚,雪里卿的建议不言而喻。


    张梦书道:“你是说,让阿远每年四到七月去北地,春冬待在这边?”


    这是个办法,但也有许多问题。如今时代道浅车马慢,张梦书所在边关距离泽鹿县三千余里,且不说途中可能的危险,普通马车赶路也好走一月余,来回就是近三个月,太折磨了。


    “不必每年。”雪里卿道,“你在军中申请回乡探亲想必很难,你不回来他不过去,如今三年孝期是不急,这相思之苦也熬习惯了,但你们难道真打算熬到张梦书辞官退伍再修成正果?”


    “实在想念,便去相逢。”


    高知远闻言脸颊泛红,眼睛却亮起光。他望向张梦书,开心道,“我去!梦书,我不怕路上苦,我想去。”


    张梦书眯眸思虑几秒,下定决心答应:“我在北地有个朋友,他家表亲常年做南北走镖生意,途中打点过,十几年没出过意外,从前我向家中寄送信件钱物都是他帮的忙。你想来时提前给我写信,我聘请镖局护送你,安全许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会照顾好你。”


    张梦书同意,还为自己打算好了路子,高知远自然开心,只是对他的一句话很疑惑:“你给家里寄信和钱?”


    张梦书点头嗯了声,紧接着意识到高知远的疑惑,身体骤然僵住。


    “你们没收到?”


    高知远皱起鼻子:“这五年但凡你有点消息,我何至于跟你闹脾气,那么害怕你走。”


    张梦书脸色霎时沉得可怕。他攥紧拳头,怒火翻涌,最后禁不住用力砸在自己腿上。


    “他竟然骗我!”


    雪里卿扬眉,意外这两人又是哭又是吵又是和好又是写信,这么多天居然没把这件事捅出来?


    也是厉害。


    第168章


    北地粮少且贵,士兵每日训练消耗大,靠军中配给的口粮根本顶不住,必须另买填肚子,朝廷统一备制的棉衣在北地的严寒面前不够厚实,冬日巡防不想冻坏同样得自己另买棉衣毛皮塞在盔甲里穿。


    张梦书见过在岗上饿昏被以玩忽职守为罪名军法处置的,也见过觉得自己扛得住第二天腿冻没了的。


    总之,在那边处处要钱活命。


    军中普通士兵月银五六钱,听着挺多,实际余不下太多。入伍头两年张梦书只是底层,第一年在西北军时常被克扣拖欠,不仅手里没钱,还因紧张的战事没有机会跟家里联系。


    直到他转去戍北军,状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戍北军纪律严明,饷银发放及时不克扣,驻守之处战局相对稳定,士兵有休沐,也准许离营,张梦书过去后便立即想办法找镖局给家里送信。


    镖局收费大都差不多。


    一封信固定一两银子,汇兑银钱抽五分利,其他物品则按大小重量和路途困难远近计算算价,从边关到邬州四千里路,费用可想而知。


    张梦书思念父母与心上人,这段时间积累了好几摞信,得空时还照在家的习惯给高知远绣手帕荷包……可好不容易攒了一年的银钱还不够付一次镖运报酬,令人沮丧。


    正在这时,他结识了杜鹏光。


    一日偶遇,张梦书路见不平,出手帮了对方一个忙,刚好杜鹏光有个自己带队走镖的表亲,得知他想给南方的家里送信寄钱,为表感谢,杜鹏光表示可以帮他。


    送信八折,汇钱也只抽三分利。


    张梦书是独生子,高知远家也只有个年迈的外婆,他走后两家只有张父一个男人干活,日子肯定不好过。他想着钱能多一点是一点,人情自己这边还就好,便一直跟杜鹏光交易。


    开始只送信和钱,去年张梦书升任百户宽裕了,还寄回不少东西。


    这期间张梦书的确没收到过回信,却从未有质疑。因为杜鹏光说,他走后家里负担很重,父母和邻家未过门的夫郎都舍不得花银子寄信。


    张家父母一向节俭,这个理由很可信,也侧面说明张梦书的担忧是对的,家里日子的确很难。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消息。


    那位镖师表亲念及张梦书跟杜鹏光的关系,主动表示能帮忙带话,为免忘记,他还专门把家人的留言记在纸上,带回边关交给张梦书。


    家人说话,在镖师那儿转一手写下带回来,等同寄信了。


    张梦书想补上钱,杜鹏光拒绝说只是顺手的事,还当自己是兄弟就不要见外。除此之外,每次镖队归来他还会详细告知镖师所见的家中状况。


    张梦书心中十分感激,为此帮杜鹏光摆平过不少事。


    去年升任百户,张梦书能给家里寄的钱更多,在信里劝家人不必节省,至少给自己来封信,可惜未得回应。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心里便觉得不安,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怕他担心所以不敢写信露馅。


    可写封信如何露馅呢?


    家中父母不识字,唯有高知远能写字,总不写信,难道是他出了事,还是说……阿远走了?


    相隔两地,四千余里,上千日月,陌生他乡的夜那么寒凉,不仅高知远会胡思乱想。


    略微犹豫过后,张梦书决定拜托杜鹏光和镖师,另付了一笔钱,请对方在新曲县帮忙打探一下家中真正情况。从去年镖队归来,熬到今年启程,张梦书忐忑等待了好几个月。


    不料八月镖队归来,带回的却是新曲县突遭流寇的消息。


    张梦书懊悔又心慌,求到参将和将军面前说明情况,这才得以回乡。见家乡的确遭流寇作乱,他更不可能怀疑杜鹏光有问题,甚至心存感激。


    他至少及时回来敛尸下葬,家人不至于曝尸乱葬岗,还找到了陷于困境的高知远。


    没想到……


    四年,九封信,八十两白银,竟全是欺诈与戏耍。


    厅堂里,张梦书的身体因过分用力些微颤抖,胸膛怒火中烧,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见他不对劲,高知远担忧:“你怎么了,谁骗你?”


    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张梦书深呼吸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向几人沉声解释了这段内情。


    “邬州跟边关相距这么远,杜鹏光能如此及时准确地告知我流寇之事,便是手里的确有通消息的路子。不肯老实跟我交易,话想真就真想假就假,一切由他掌控,这不仅是为骗财,更是拿我当傻子耍!”


    高知远想的更好一些,道:“或许他起初有什么苦衷。你帮过他那么多,得知家里出事,他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跟你坦白,不是有意戏耍。”


    说罢,他还抬头求证:“对吧,雪少爷?”


    这事雪里卿门清,淡道:“或许你们都不对。”


    高知远困惑,正怒气上头的张梦书闻言看过来,咬牙道:“还能有什么原因?”


    周贤举手:“这题我会。”


    雪里卿侧眸瞧了眼,示意他说。


    周贤没直接开口,反而转头打量了一会儿张梦书,问:“你是去年突然跳级开始升官的吗?”


    张梦书颔首。


    武官与文官设置不同,六品以下没什么正经官,最常见的就是十夫长,在十万戍北军中一抓一大把,待遇同普通小兵差别不大。张梦书由西北军转进戍北军,起点便是十夫长,但军中有自己的规矩,升任靠军功。


    至于如何获得军工,便与能力背景气运机遇挂钩了。


    张梦书敢打敢做,能力不错,运气也好,再有参将帮忙递了两次梯子,这才在十万大军里拼出头。


    去年升任百夫长,今年又让将军亲手提拔他为千夫长。


    得到肯定后,周贤颔首:“这就对了。从前你就是个无名小卒,说句不好听的,骗就骗了,对方有能通南北的镖师背景,就算事情捅出来,大概也自信有门路压下去。至于你跟那位参将大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丢个十夫长就随手给你打发了,能多重视?八成是你扯张大旗吹牛罢了,不必在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你忽然升上百夫长,紧接着没过多久又变成千夫长,按品级能跟一府同知平起平坐了,还在将军面前挂了名,作为骗了你好几年的人能不慌?怕是刚得知你升官,那姓杜的就开始作打算了。”


    “这事他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不用张梦书开口,周贤紧接着便自问自答道:“坦白当然不可能,寻机疏远也不好,且不提他们根基在本地,事发后无处可去,从前你大大小小也帮过他不少事,用起来挺顺手的,平白丢了一个千夫长的人脉也令人心痛。害怕又贪心,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哎,瞌睡了送枕头,正犯愁的时候你请他们调查家中情况,他们顺水推舟去邬州先瞧瞧,竟发现新曲县遭遇流寇,经调查,张家死绝。”


    “死无对证,还用担心什么?”


    “不止如此,还能更大胆点。他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不仅能掩盖掉之前骗你的事,顺势还能再添笔人情,让你这位千夫长跟他关系更紧密。”


    周贤轻笑了声,挥挥手道:“什么苦衷与玩弄都是虚的,核心还是利字当头。这招敲骨榨髓,物尽其用,一箭双雕,岂不更妙?”


    射箭人觉得妙,雕要炸了。


    想起回家面对亲人腐烂的尸首,心死如灰时收到高知远的消息,自己还在心里发誓回去要好好感激杜鹏光,张梦书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这次他的确是从杜鹏光口中得知家里出事的消息,可若没他的欺骗,张梦书早几年便能真正跟家里取得联系,也同样能在今年送信后,从其他镖局得知邬州出事。是杜鹏光,将他此生跟父母的最后一句对话彻底断在了五年前。


    张梦书看的清楚。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笔仇!


    见雪里卿没有反驳,显然也认同周贤这段推论,高知远也气红眼眶:“怎么能这么坏。”


    周贤摇头啧啧。


    赵权坏,杜鹏光也坏。


    夫夫两人分开五年,在各自的领域都被坑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般配。


    堪破真相难,收拾人对张梦书来说反而简单。雪里卿出声将他们从愤怒中唤回神,讲回原先的话题。


    高知远去北地边关的事。


    刚刚得知关于杜鹏光的真相,前车之鉴,张梦书根本不愿再信任其他任何一家镖局。如此,高知远的安全又成了问题。


    雪里卿提点他:“你何不也来个一箭双雕?”


    张梦书沉吟,迟疑道:“你想让我反过来利用杜鹏光?”


    虽然能假装不计前嫌,顺便能捏住对方把柄加以利用,但一想到这事他就膈应,连忙摇头:“不行,此仇不报妄为人,我做不到。”


    雪里卿否定:“不是他。”


    张梦书不解:“那是谁?”


    “戍北将军,徐明柒。”


    雪里卿刚说完这七个字,张梦书还没反应,周贤先蹦起来大声:“你说谁?!”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情敌no,no情敌[柠檬]


    第169章


    他这一嗓子,把张梦书喊懵了,疑道:“他让我把将军当雕射,我都还没怎样,你喊什么?”


    周贤当然要喊。


    这可是上辈子正儿八经大情敌,比洛起元这个竹马还危险,不仅跟雪里卿一起谋反建国、并肩作战,还企图将雪里卿拦在宫闱里当皇后。


    最后更是把人给气死了,让他们上一世重逢第一面就是天人永隔!


    可谓深仇大恨。


    虽不知雪里卿具体如何打算,但无论怎样,这件事本质目的都是为了让高知远在泽鹿县与北地之间安全往来,两地联通,过程再有徐明柒参与,便有极大可能让对方再次认识雪里卿、爱上雪里卿。


    想到这,周贤醋缸就翻了。


    可偏偏他们不该认识徐明柒,事关雪里卿重生的秘密无法表露,他只能随便扯了个理由。


    “家里刚送走一位王爷,又要惹一个将军,我与里卿一介白身,平日随性惯了,怕一不小心招致大祸。”


    虽然周贤跟雪里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怕的人,但世间人的高低贵贱三六九等明明白白写在户籍上,白身惹不起贵族高官乃人之常情。


    张梦书宽慰:“将军端正宽宏,济世爱民,不会计较太多。”


    这话周贤不爱听,扭头不理。


    雪里卿目露无奈,给他递了个少来的眼神,对张梦书道:“北地荒芜,常年缺衣少粮,南方水土丰茂一年两熟,商人眼馋其中倒腾的利润,却因两地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大多不敢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这条线注定只被少数人垄断,甚至把控粮价。我说的可对?”


    张梦书颔首肯定,心中再次感慨雪里卿厉害,只三两下就把北地现状分析个清楚明白。


    这的确是北地一大问题。


    因地形与气候原因,北地百姓千年来都习惯以渔猎为生计,加上粮食亩产低得过分,农业一直没有发展,开荒多依靠流放的罪犯。


    因本地粮产过少,官府不作为,百姓吃食半数依靠粮商,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最便宜的粟米平日都卖到十三四文,是泽鹿县的两三倍,底层士兵都吃不起,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参将也的确曾跟他透露过军中对此十分不满。但毕竟文是文、武是武,军队只管边防打仗,不可插手民政。


    地方官员跟粮商沆瀣一气,铁板一块,还给朝中某些高官上贡,将军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张梦书不是笨蛋,雪里卿说到这个份上,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的一箭双雕是让将军出手打通一条商道,既能给北地输粮,利兵利民打击恶商,缓解北地困境,还能让阿远借此安全北上?”


    雪里卿闭了闭眼肯定。


    乍听的确是个好法子,但这件事具体牵涉甚广,各方利益都需权衡,尤其戍边将军私自碰粮草是大忌,搞不好还会惹来皇帝猜忌。


    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张梦书道:“我只能试试。”


    这事雪里卿上辈子干过一次,很清楚其中凶险与麻烦。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资源劣势极大,徐明柒未来想谋龙椅,第一要解决的就是粮草问题。


    即使现在的他权衡之下不同意,以后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张梦书提前献个不痛不痒的计策,未来有需要时说不定能让他凭此在这位新帝面前出头,加官进爵。身为恩人,雪里卿与周贤也能背靠一二。


    在等阶严明的社会,即使他们不怵任何人,未来若有孩子也会需要。


    暗中的人脉是必要的。


    只是这一世朝廷与徐明柒两方都没有他干预,雪里卿说不准徐明柒何时会起心思罢了。


    “不着急。”


    雪里卿未将此事说死,也给张梦书和高知远谋了另一个选择:“我家在布料生意上有些门路,戍北军驻守之地多山林,许多人以渔猎为生,我有意去开家铺子卖丝绸收毛皮,两地倒卖。不过我近来准备学医,精力有限,想跟知远合伙做这个生意,你一个千夫长给我们当个靠山通通路总可以吧?”


    这同样是打通一条商道,只不过是自己来通,为自家谋私利。


    当然,张梦书还注意到雪里卿的一句话:卖丝绸,收毛皮。


    丝绸这种金贵之物只有达官贵人用得起,毛皮却是北地许多底层百姓的营生。一买一卖之间,对雪里卿来说只是丝绸换毛皮,对北地来说却是用权贵富绅本不会出的银子收购百姓手中积攒的毛皮,意义截然不同。


    张梦书略微沉吟,便颔首同意。


    虽然打通千里商道很难,但他这些年也不是光被人骗去了,张梦书有自己的人脉与能力。


    五品武官在军中位置不算太高,品级却等同一府同知,在外头行走时还是很有用的,加上有雪里卿这样的合作者在背后支持,他也有信心能在三年内办成此事。


    到时三年孝期过,他就重办婚礼娶阿远,生几个崽崽过日子。破败的家重归美满,爹娘与外婆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吧……


    只要做成这件事。


    所预见的未来,实在美好。


    两条路子并不冲突,张梦书回去后既能给徐明柒谏言,也能自己找人手跟门路,雪里卿建议他都试试。


    从泽鹿县到边关,三千余里,一路至少途径十个州府城池,地形复杂,势力更复杂。商队与普通路人不同,来往之间或许会触犯许多人的利益,这些都得提前打探考量、处理妥当。


    门门道道实在很多。


    因为张梦书明早就要启程,要想再联系就艰难了,时间紧迫,雪里卿决定今日便跟他就最紧急的开商道一事先暂议个章程。


    为方便商讨,张梦书要了张宣纸,徒手绘舆图,将途中各地重要之处标记下来。


    雪里卿不动声色指出两处错漏。


    两人占着厅堂你一言我一语,神情严肃,那架势搞得不像做买卖,更像是要直捣敌军大营。


    旁边两位家属对视一眼。


    周贤转头去泡茶做饭,高知远则去为张梦书准备行囊。


    如此。


    人一忙起来,时间便如流水,稀里哗啦就没了。不知不觉间晚霞漫天,这一天即将结束。


    晚饭后,最后确认一遍回去后要办的事,张梦书终于带着高知远告辞,回了房间——时间所剩不多,面对再次突如其来的分别,他们还有许多话要单独聊。


    厅中蓦然静了下来。


    傍晚赤霞渡染了门窗,也将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雪里卿的脚下,乌黑蒙上一层霞光滤镜,生动描述着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


    雪里卿顺着脚下的影子抬眸,望见不远处一脸幽怨的周贤,他抬步刚要过去,就见对方忽然扭头朝厅外走。


    雪里卿停步,静静看着。


    视野里,男人用这一走就绝不回头的气势大步走到门口,碰到门槛,抬腿丝滑转身又走了回来。


    周贤倾身抱住哥儿,闷道:“我吃醋呢,你都不挽留一下,郎心似铁呀雪里卿。”


    雪里卿抬眸:“吃谁的?”


    “都吃,姓徐的姓张的,哪个我看着都不顺眼。”周贤垂眸盯着哥儿粉润的薄唇分了神,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才继续控诉,“今天除了吃饭,你都没跟我说几句话,是不是该补偿我?”


    想到补偿周贤要花多少力气,雪里卿摇头,将身体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周贤托住他:“累了?”


    雪里卿嗯了声,有气无力的。


    周贤轻笑,用脸颊贴在他额头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澡房里的炕也烧热了,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今天早点睡。”


    澡房是平日洗漱的地方,当初建造时周贤在里面砌了个矮炕。


    矮炕约半张床大,跟厨房的锅灶和烟道连接,夏天铺席,冬日铺被,平日方便坐着换衣裳,天冷以后把烟道一通烧热炕,在屋里脱了衣裳也不怕冷。


    近来入冬早晚渐凉,周贤怕雪里卿受寒,早就把烟道打通。平日做晚饭时顺便把炕烧热,也不麻烦。


    所谓春捂秋冻,虽然雪里卿没抗住早早添了衣,但卧房里的炕他还是坚持住,暂时没烧起来。


    因为澡房更暖和,夫夫俩洗好澡后继续待在里面烘头发。


    周贤坐在炕上帮夫郎擦头发,衣襟开敞,露出紧实的麦色胸腹。热气穿透砖层与被褥不断向上蒸腾,对他而言有些热,但对雪里卿刚刚好。


    因为太舒服,哥儿耷着眼皮,轻轻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周贤一个澡洗的,倒是哪里都很精神,看在雪里卿精神不济的份子上,他没有乱来。


    擦着擦着,他想起白天的一件事还问起来:“卿卿,白天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雪里卿没反应过来,眯着困顿的眸子下意识回:“说什么?”


    “你嫌有人,要待会单独跟我讲,后面一直没得空。”周贤把面前青丝如瀑的背影一把扒拉进怀里,低头望向雪里卿的脸,“你忘了?”


    雪里卿眨眨眼,终于回忆起自己当时想说的话,顿时红透面颊。


    刚刚吸饱水汽的润洁皮肤,比方才的晚霞还引人入胜。见雪里卿挣扎着想逃,周贤立即收紧手臂,将其按在怀里不得动弹,笑着连哄带骗。


    “羞什么,刚刚还坦诚相待帮你擦背呢,有什么不能说的。来,宝贝,跟夫君仔细讲讲你这小秘密。”


    听到仔细二字,雪里卿脸更红了,晕染这水汽的长睫轻颤,似乎有些受不住。奈何周贤一副不问到誓不罢休的模样,囚着他不能走。


    雪里卿觉得,找个五大三粗力气大的男人也不是好事。


    他没办法,撇开眸子轻道:“回屋说。”


    周贤笑眯眯答应。


    等收拾好回到卧房、躺到床上,雪里卿也镇静下来。


    相比家里平日洗漱的公共地方,卧房独属于他们夫夫两人,在这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那么羞人。


    在周贤抱着他躺好再次问起时,雪里卿攀着男人的胸膛,倾身凑到周贤的耳边告诉他答案。


    “想跟你生孩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朵上,周贤呼吸一窒,翻身就把夫郎压在身底亲了好一会儿。


    松开后,周贤低头问:“今天吃什么了,嘴这么甜?”


    雪里卿认真回忆:“吃药,很苦,家里蜜饯没了,你记得再做一些。”


    这话实在不解风情。


    周贤失笑,低头咬了咬他一本正经的脸颊肉。


    柔软不失紧致,口感很好。


    在雪里卿蹙眉嫌他口水时,周贤道:“说错了。”


    雪里卿:“嗯?”


    周贤教他:“你该说,刚刚吃了这世上你最俊最好最爱的夫君,所以才这么甜……我也是。”


    言罢,他再次低下头。


    暧昧的吻声响起,让入冬的昏暗卧房里逐渐升温。


    第170章


    婚配、子嗣与家庭,这三样是篆刻在这个时代人骨头里的深刻观念,最重要的人生课题。或出于责任、或出于情爱,许多人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从平民百姓到皇族贵戚,无一例外。


    夫妻则为其中重要产物之一。


    他们没有血缘却又最亲密,生同衾死同穴,彼此相伴一生,是最特殊的家人,也是世上最微妙的关系。


    相敬如宾,同床异梦。


    轰轰烈烈,视若仇敌。


    各式各样的夫妻雪里卿都见过,也只是见过。除了真切地厌恶过雪昌与阿爹的婚姻外,他从未在意,更未深切想过自己会如何。


    直到有了周贤,雪里卿才逐渐察觉这三样观念对人的实在影响。


    这观念定义了幸福。


    为了幸福,祖先将此事定作规矩,让所有人都去做。后人不懂,便听从祖先的话认定这些规矩就是幸福,所以去做,企图得到幸福。


    雪里卿不懂自己究竟受这观念影响有多深,不知自己是否本末倒置,但他的确落入这庸俗。自心悦周贤起,雪里卿便想与他相伴,与他相守,与他孕育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完整的家。


    一日比一日更渴望。


    他企图跟周贤一起获得幸福。


    卧房之内,雪里卿承受着周贤的深吻,激烈的肌肤之亲在胸腔带起微妙的痛感,让他搭在男人后颈的手指禁不住用力收紧,以宣泄这无所适从的颤动。


    箭在弦上,憋住伤身。


    周贤连哄带赖让雪里卿答应继续下去,等结束时,哥儿累得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团在被窝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油灯熄灭,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周贤收拾好躺回去,摸黑把雪里卿揽进怀里,给他掖好被角,嘴唇贴着额头亲了亲低声道:“睡吧,明天给你做蜜饯。”


    雪里卿下一秒便陷入沉睡。


    这一夜,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很漫长又真实的梦。梦中是腊月的雪天,雪里卿在厅堂跟马之荣学习脉理,对方朝他腕上一搭,忽然蹭地站起来:“卿哥儿,你已孕有两月了!”


    雪里卿呆住。


    这时周贤忽然冒出来问:“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雪里卿下意识:“甜的。”


    “我这就去给你做蜜饯!”说完周贤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蜜饯。


    对,雪里卿想起来了,往前推两个月,那晚他困得不行,周贤非要,肯定是没注意弄进去了,结束时周贤也说要给他做蜜饯,肯定是心虚。


    雪里卿气的去厨房踹了周贤好几脚,踹完稍稍解气,心底又无端升起几分慌乱。


    他还没准备好迎接一个孩子。


    那不知真假的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命劫,接下来的天灾与动乱时局,如今家资也不甚丰满……雪里卿希望做好一切准备,妥善而安全后,再迎接这个生命的降临。


    可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来了。


    被踹的周贤不气不恼,笑吟吟搀着雪里卿回房坐到卧榻上,然后单膝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他腹部仔细倾听。


    望着他的侧颜,雪里卿心底忽然就静了,忐忑逐渐消散。


    这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相知相爱,共建家庭,孕育了这个生命,无论如何,他对孩子的降生都不该担忧多过期待。


    十月怀胎,他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去准备,虽有匆忙,但阿爹与爹爹一定会爱他护他,养育他长大成人,为他铺好一切可能的路,任他在这片土地上随心意驰骋。


    “卿卿。”


    听了半晌的周贤忽然抬头。


    雪里卿温柔地摸摸他英俊的面庞,弯眸示意周贤说,紧接着就听这男人肃着脸认真道:“我和孩子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想想谁给你做饭,谁哄你睡觉,谁给你当牛做马,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雪里卿抬脚把他踹一边去。


    别的男人就算了,还要跟孩子斗醋吃,幼稚。


    周贤赌着气做完蜜饯,跟他边吃边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周贤说:“男孩就叫雪墩墩,女孩就叫雪花花,哥儿就叫雪团团。”


    可爱有余,正经不足。


    雪里卿只答应给孩子当小名,至于正经大名还是得自己取。他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想好叫什么,不知不觉就到了生产的时候。


    他感觉不到疼,只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很多人让他使劲。


    偏他还使不上力。


    就在他急得呼吸急促,怕孩子憋死的时候,耳边的使劲忽然就变成生了生了,转头周贤就冲到他面前,抱着他痛哭说吓死他了。


    雪里卿不觉有什么,摸摸男人脑袋安慰,抬头想看自己生了个什么,周贤却忽然醋劲儿上来,非不准,还抱着他使劲儿晃。


    晃得雪里卿头昏脑涨说不出话。


    他气得要命,满腔怒火想训人,然后唰地睁开眼睛——


    醒了。


    眼前依然是周贤,他们的卧房,窗外天光昏暗应该是凌晨,旁边小案上点了一盏灯。一经对比,梦境那层如幻的薄纱太虚假,雪里卿恍然意识到如今才是现实,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不知为何,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他在梦里,明明已做齐了心理准备……


    见雪里卿睁开眼发怔,周贤又推了推他:“卿卿?”


    雪里卿一骨碌翻坐起来,蹙着眉头赌气道:“一大早你晃我干什么,我还没看见是墩墩花花还是团团呢。”


    周贤被凶得一懵,两秒后噗嗤笑出声,捧住他的脸搓了搓:“你梦见咱家猪下崽啦,这名字还挺可爱,起的有水平,不愧是卿卿。”


    雪里卿气得咬紧后槽牙。


    “周!贤!”


    又被夫郎踹下床,周贤坐在地上觉得很冤。


    雪里卿昨日劳累,这个时辰也不是他平日起床的时候,周贤之所以这么早叫醒雪里卿,是因为张梦书马上启程,怕他还有什么要交代,耽误了以后不好联系,便想问问。


    谁知又惹夫郎生气了。


    周贤解释完,低头委屈认错,顺手把雪里卿往被窝里按:“我错了,不该吵你。继续睡吧,说不定梦能续上,还能看看咱家的小猪仔。”


    雪里卿正思索是否还有事没交代,听见后半句,一把拍开周贤的手,狠瞪他一眼:“去。”


    天天就会说他是猪。


    周贤弯眸,俯身亲亲夫郎。


    话说回来,雪里卿的确想起一事需要再问问。昨日话题赶着话题,没来得及提便忘了,张梦书之前推荐那位魏嵘作武师傅的事还没个定论。


    入冬后天就晚了,这会儿晨光熹微朦胧,夹杂着冬日的寒气。


    张梦书需快马加鞭赶回去,轻装简行,只带着一个包袱与一杆枪,彼时正牵着马跟高知远在宅院门口告别。


    雪里卿裹着素色的斗篷,跟周贤一起出来。


    “都备好了?”


    张梦书抬头,看见他们二人,颔首道:“我是官身,受急召回营,走的是官道与驿站。平原三十里一驿,进了山川近则五十里,最远不超过百里,快马赶路一日能行二百里,总能遇上,不必担心。”


    说到后面,他看向高知远,握紧他的手眼神安抚。


    高知远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寒暄两句后,雪里卿进入正题:“上次你同周贤提起的那位魏嵘师傅,我想问问情况。他远在邬州,会愿意过来?”


    “魏叔……情况比较复杂。”


    张梦书低声让高知远拿出一封信,道:“我昨夜想起这件事,来不及帮你们跑一趟,便写了这封信,关于魏叔的事具体阿远稍后可以跟你们慢慢讲。雪少爷与周兄之后若有意,可以找人把信送去这个住址,他愿不愿意都会回信告知。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魏叔应该会同意的。”


    雪里卿应下,确认无事后,挥挥手示意他走吧。


    张梦书刚抬步又想起一件事,噢了声道:“解决赵家时,洛知县帮衬了不少,请我帮忙照看奔赴北地投军的小儿子洛起元。听说他是你发小,还是个小三元,想必也很聪明,军中又能多个大谋士了。”


    周贤抱臂嘁了声,毫不掩饰对情敌的嫌弃:“别拿他跟里卿比,考试跟谋略是两码事,等他吓得嗷嗷跟你哭的时候,你就傻眼了。”


    雪里卿目露无奈,用手肘轻撞了下他,提点道:“洛起元有学才无谋才,是愚也是良,全看如何用。”


    “洛知县帮了你,你便还一报,若遇上,可荐洛起元去武备辎重或安抚救济边关受害百姓,若戍北将军同意建商道,倒更适合些。他背景干净,做这事隐蔽,性子耿直不贪亦可放心,洛县令即将高升,或许北上当同知,或许南下平调富饶之县,都有用处。”


    弯弯绕绕说了一圈,张梦书满脸敬佩。他将高知远托付给二人,终于在天边显现出一丝霞光时出发了。


    宅院到石墙大门还有段距离,高知远陪着张梦书去走最后一段路。


    宅院门前。


    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身望向周贤。


    周贤歪歪脑袋问:“饿了,困了,还是想小猪了?家里饲料充足,我亲自去买头小猪崽来给你赔罪,别生气了好不好?”


    雪里卿无奈。


    气了片刻,道:“要三头。”


    周贤失笑,揽夫郎回院子,故意叹着气感慨:“唉,墩墩花花团团,这一养说不定就养了三头儿子爹,有卿卿这个一家之主荣宠着,我不仅养小还得养老,吃不上肉呀。”


    雪里卿啧声拎住他耳朵。


    “不许给猪叫这名。”


    “不叫不叫。”周贤将耳朵从夫郎手中拿回来,笑着哄道,“你去洗漱,吃完早饭我给你做蜜饯,百岁还说今日要带夫郎来,你带他们玩儿。”


    雪里卿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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