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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被扛回家后,雪里卿看周贤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气得脑袋鼓包,直到傍晚开饭都没跟他哼一声。


    是冷战。


    周贤将一碗凉面塞到他手上,看见哥儿垂睫不理会的冷模冷样,好笑地搓乱他的脑袋:“你说你,说你幼稚吧,整天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小脑瓜里想东想西还挺全面,说你成熟稳重吧,又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雪里卿忍不住抬眸:“你才熊。”


    “还不服气了?”周贤端起自己的一大海碗面坐到对面,翻动拌匀酱料和浇头,边道,“那山崖台是能住的吗?上容易高空坠物,下容易坍塌下陷,不小心倒头栽下去就一命呜呼了,更不要说旁边还是山林子……”


    男人叭叭不停,话里全是不同意。


    忽然砰地一声响。


    周贤停声抬头,就看见雪里卿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倏地起身,转过脸离开的瞬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似乎有水光。


    这,怎么还哭了?


    没空多想,他连忙跟上去。


    出去时,东屋门已经被砰地关闭,眼看着窗户的支木也被抽开,周贤一个跨步及时钻了进去,不过还是被落下的木窗砸了下后背。


    “嘶~”


    望着他吃痛的表情,雪里卿捏着支木抿唇,原地站住不动了。


    周贤匆忙跟过来,手里的筷子和碗都没来得及放下。见窗前的哥儿脸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将筷子放到碗上,曲指帮他擦了擦,无奈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怎么还气哭了?”


    雪里卿木着脸,眼神幽幽。


    周贤:“……一定要住?”


    雪里卿冷声:“你可以不住。”


    话中意思很明显,不住就把他踹了。


    周贤那当然不愿意,但也无法完全松口,只能跟他打商量:“如果确认那个平台结构稳固安全,我去那儿给你盖个小木屋,偶尔可以去住两天玩怎么样?”


    雪里卿转身,脱鞋上炕,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真是出乎意料的坚持。


    周贤彻底妥协:“如果确认稳固,就把我们的新家安在那里总行了吧?否则有个雨雪也会塌,太危险了。”


    他此话一落,雪里卿缓缓回身。


    下床穿好鞋,打盆水仔细洗了一遍手和脸,最后慢悠悠坐到饭桌前,端起碗闷头嘬面。


    一下午奔波,好饿了。


    周贤望着他叹息:“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雪里卿不理,垂眸嘬得香喷喷。


    实际上,这件事的确是周贤过分谨慎了。那个平台长与深皆有约200米,面积近60亩,比两个标准的400米跑道操场长边接在一起还要大好几圈,整个宝山村的房子挪来都排得开,与两段悬崖间挤出的危险小平台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


    相较而言,更应称为一块山腰平地,且下方有山石支撑,其稳固程度或许比旁边的山坡还略好些。


    第二日他们带着村长又去了一次,经过层层考察,雪里卿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片40亩的山坡荒地、20亩林地以及60亩的山崖平台,其中包括了那片湖泊。


    哥儿眼眸弯弯,可见愉悦。


    “这么开心?”


    听见某男子的声音,雪里卿嘴角肉眼可见地压下去,眼眸瞥向右边,看见男人的脸后立即一脸晦气地挪开。


    周贤好笑。


    人不大气性挺大,还会用脸骂人。


    他故意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给你设计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房子,看来里卿是不需要了。”


    雪里卿脚步一顿,看向周贤的眼神有几分探究。


    这话让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雪里卿启唇:“你画画看。”


    见他感兴趣,周贤生了逗弄之心,抱臂摆起谱道:“你好声说句拜托拜托,夫君勉强给你出张设计图。”


    雪里卿:“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周贤立即改口:“我回去不睡觉也会给您画出来。”


    雪里卿满意,继续向前迈步。


    半路上二人分开,周贤先跟村长走了一趟,将量好的地契写出来,并计算需向官府缴纳的银钱。


    其中20亩林地最便宜,200文一亩,因包含一片湖泊水源,需按大小另加20两银子。山崖平台价格次之,全部登记为宅基地后500文一亩,用于耕种的山坡最贵为2两一亩,合计需134两银子。


    看着算出来的数字,村长咂舌。


    这两日周贤家光买地,就拿出去二百两白银了。他们这些农户别说一辈子,就是这般祖祖辈辈积攒过下来,也没谁家能拿得出来啊。


    “先苦后福啊。”他感慨着将晾干的契书递给年轻人,笑着调侃,“你现在可一跃成为咱们宝山村首富了。”


    周贤不以为然:“我是什么首富,住着三间破茅屋的穷光蛋一个,这些都是里卿的。”


    看见地契上写的人名,王正德心中也有稀奇。按理说家中购置产业,除了官家人避嫌操作以外,合该记在一家之主的名下才对。听说在家里都是周贤做饭洒扫,想必那小雪哥儿背里是个强势的,要求将财产捏在自己手里。


    怕自己这话会影响对方家中和睦,王正德压低声音劝道:“你心中也别有太大意见,毕竟钱财是人家带来的,只要你二人齐心过日子,就是你周家富庶。想想你家之前是什么光景,如今待人家好些也应当。”


    没想到自己强调一下土地归属权,反而被误解为对此心底有意见,周贤有几分哭笑不得。村长这番话是好意,他承了情道谢并解释道:“地契之事里卿从未要求什么,都是我自愿的。我心悦里卿,不会待他不好让他吃亏,您放心。”


    王正德闻言倒愣了下。


    他是宝山村的村长,话语间的暗示自然是偏向周贤的,现在反倒被这家伙说成为雪里卿撑腰了。不过见他如此袒护夫郎,家中和睦,也是好事,便笑着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了。


    购买田地之事暂时落下帷幕。


    另一边,从山坡离开后,雪里卿独自先一步回到家,刚靠近树桥便发现家门前坐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身着破烂的小妇人屈腿抱着一个小娃娃,蜷缩成灰扑扑的一团,手边还放着一只藤筐,里面都是零零碎碎的杂物。


    “他饿了。”


    冷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妇人抬起头,灰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视野前方,一位极漂亮的红衣哥儿缓步来到她面前蹲下,戳了戳她怀中娃娃的脸颊,淡淡道:“又见面了,你就是林二丫?”


    世间多巧合,竟是拾麦的故人。


    雪里卿的模样太出挑,林二丫一眼就认出是那日送她一把麦穗的人,只不过那时他穿着男子衣袍,今日却是一身哥儿衩袍。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中不免有些绝望。


    她抢过人家麦子。


    不仅当着面一直追到板车屁股,还恶狠狠凶过一句像个恶霸。


    谁家能要这样一个工人?


    林二丫心中后悔却又没有办法,她的孩儿那么小,不能总跟她一样吃野菜野果充饥的,再不趁这几日捡些麦穗卖了换碎米补补,都要不成活了。只是又要对不起帮她求来机会的秦表哥了,表哥一家为帮她费心费力,是她不争气。


    往后,往后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林二丫心中惶惶,面上还是老实承认:“是、是我。”


    雪里卿又问:“会做饭吗?”


    林二丫听闻似乎有转圜的余地,忙点头回道:“会的,我三岁就开始学烧火做饭了,平常的菜色都会。”


    雪里卿轻嗯,拎起旁边的藤筐起身,拿出钥匙打开院门锁。


    吱呀声响,红衣拂过门槛。


    “进来吧。”


    林二丫一时愣怔,过了两秒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孩子跟进去,眼中亮起一丝希望。


    周贤拿着地契往回走时,破天荒看见自家烟囱居然往外冒白烟,赶忙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生怕新置办的东西又给糟蹋光了。


    反正上一只雪里卿用过的锅,没用两天就漏了底。


    “饿了稍等一等我就回来了,怎么还怎么做饭?”


    周贤边说边进家关门,一回头居然看见雪里卿揽着一个小娃娃并排坐着,娃娃干瘦,眉心有颗小红痣,还挺喜庆。他乐道:“你哪儿捡个小孩?”


    雪里卿回:“林二丫的。”


    周贤恍然想起是他让人今天来的,眼神示意堂屋锅灶的动静,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走过去疑问:“帮工的事你们说好了?”


    雪里卿摇头。


    周贤好笑:“那还使唤人家做饭?”


    雪里卿偏头捏了捏小哥儿实在没什么肉的脸颊,轻悠悠道:“我好心供了米和灶,难道还要我为他们下厨?”


    这意思是专门给母子二人吃的。


    这种是自然不能劳小雪哥儿大驾。听意思只熬了米粥,周贤便将怀中的新地契交给他,挽起袖子准备去拿食材再做些菜午饭一同吃了,刚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沁凉的触感让他微怔。


    周贤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蹙眉问:“怎么手这么凉?”


    雪里卿倏地收回手,眼神嗔怨。


    又动手动脚。


    周贤瞧了眼屋里,弯下腰将他的手捉回来故意捏了好几下,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随便摸我,就不准我碰你了?”


    雪里卿震惊地看着自己被来回搓红的手,不可置信。


    好半晌才气恼道:“谁摸你?”


    卡了半天可真是挑了个重要的问,周贤忍笑,指着旁边的小娃娃道:“人证物证具在。小雪哥儿摸了我还不承认,是不想对我负责?可怜我清清白白的黄花小伙就这样被唔……”


    雪里卿急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立即垂眸示意嘴上的手,意思明显——看,又在摸。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捂住小孩的耳朵才低骂道:“无赖。”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蛇年大吉![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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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雪里卿阻挠周贤拿东西,自然不是吝啬那点饭菜。林二丫母子长期食不果腹,肠胃过虚,白粥小菜七分饱恰到好处,那么他们也不好大鱼大肉地馋别人。


    听见这香喷喷的大米粥给他们吃,林二丫先忍不住吞咽口水,而后赶紧摆手拒绝。


    从前她也想过去给人家当婢女,规矩是懂一些的,比如那城里的使唤婆子就不能跟东家吃一锅饭。有抢麦子之事在前,如今更得好好表现才行。


    周贤不懂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但雪里卿能想明白,开口与之说明:“方才我说的话你在里面应当听得到,这粥我们不吃,就是给你们用的。我这人话不爱说三遍,用人喜欢听话的,你可明白?”


    说后半句时,他刻意朝身边的男人冷冷扫了眼。


    周贤笑眯眯,一副听不懂的赖模样。


    雪里卿气得挪开眼。


    幸好林二丫是个听话的,依言去盛了一碗米粥,先抱起孩子喂。看着孩子阿阿喊着着急吞吃的模样,她鼻头酸涩,强忍着没哭出来。


    雪里卿:“他叫什么?”


    林二丫道:“小满,孙小满。”


    听见自己的名字,正埋头苦吃的小哥儿昂起脑袋,看见了阿娘便笑,张嘴阿阿两声。


    林二丫轻哎,让他乖乖吃。


    雪里卿坐在一旁的阳光底静静望着他们,淡声提醒:“慢些吃,也别太饱,撑着了容易害肚子,晚上发烧就坏了。”


    经一提醒,林二丫摸摸孩子的肚子,再喂两口后就不敢再给他吃了。将碗里剩余的喝干净,她悄悄抬眸看了眼雪里卿的脸色,又去给自己盛了一碗。


    小满哥儿眼巴巴望着阿娘喝粥,嘴巴吃奶似的嘬动,不同其他孩童那般哭闹要吃,只坐在矮凳上安安静静瞧,仿佛那样也能解馋。


    雪里卿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


    周贤瞧见,也忍不住伸手摸摸雪里卿的脑袋,被瞪了眼后老实收回去。


    之后雪里卿又问了林二丫一些基础的信息,比如年龄大小、原本所住村子、如今居住地、家中亲族关系等等。


    林二丫虽已嫁为人妇三年,带着一岁大的孩子,实际年纪也不过十九岁,与周贤同龄,只是因常年操劳与营养不良看起来要苍老十岁。


    令人唏嘘。


    饭后,由周贤出面谈帮工的事。


    “秦大哥应该同你说过,请你来并非做家中杂事,而是种地,活重劳苦,你带着孩子要考虑清楚。”


    有活能赚钱,那能怕累?


    林二丫生怕慢了让人觉得心不诚,点头如捣蒜,努力争取:“小满能在地头自己玩,绝对不耽误干活。我从小就在家干农活,以前是村里有名的种田快手,不比别人差的,请东家给我个机会。”


    其他不讲,态度很真诚。


    周贤弯眸点了点头,直入主题,开出自家能给的待遇:“这里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短工,每天20文,中午包一餐,活应能做到夏汛期前,如果做的好,以后农忙需要人手也会提前问你。另一个是长工,每月只有120文,不管饭,按月发20斤番薯和5升糙米的口粮,平时逢一休沐,不过得先试工一月才能决定用不用你。你仔细想想选哪一个?”


    林二丫毫不犹豫选了长工。


    虽然长工算下来每日仅4文钱,比短工差远了,但另给的口粮已经足够让她娘俩温饱。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出来找这种男人活,本就做好短工也只拿几文钱的准备,如今东家竟肯给她同等工钱,心中已感激不尽。


    林二丫自认是个眼光短见识浅的小农妇,但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别人做短工是补贴家用,其他时候另有田地鸡鸭赚口粮,她与小满孤苦无依,长久稳定才活得下去。东家能给出长工这个选择,定然也是心善,故意给她娘俩一条活路。否则谁会雇两个累赘回家,还给那么多粮食呢?


    双方都无异议,雪里卿便拿出纸笔拟定契约,双方按了手印。


    今日是五月十一,周贤按比例拿出了粮食和40文钱:“每月月底结工钱,同时发下月口粮,这个月只剩两旬算80文,给你预支一半要不要?”


    林二丫连忙点头说要的。


    盐已经断好几天了,软手软脚,干不好活。


    拿到十三斤番薯、三升半糙米和装着四十文钱的小布袋子,她低头看了会儿手中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抱起孩子跪到地上,真心诚意嗑了一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泪水。


    “二位救命之恩,我们娘俩从今以后一定努力报答。”


    这次雪里卿稳稳坐着,承了这一跪。


    今日本正该休息,可林二丫拿着那么多东西于心难安,强烈要求之下给她安排去一块地跟其他短工一起插秧。


    人走以后,雪里卿坐在院子里,闭眸迎着阳光莫名呢喃。


    “无则无,有则鲲鹏。”


    周贤闻言走过来:“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感受到头顶落下一道阴影,雪里卿没睁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小木棍,精准戳到人肩膀上用力推,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周贤好笑,往旁边挪开一步。


    阳光重新照在哥儿脸上,密而长的鸦睫颤了颤,安静得仿佛睡美人。


    没一会儿也的确睡着了。


    周贤试了下他搭在腹部的手背,这会儿也只浅浅照了些阳光的温度,底子仍然是凉的。怪不得大夏天也天天乐意坐在太阳底下晒,应该是气血不足,体质虚弱导致的。


    “磨人精。”


    他无奈用食指轻轻点了几下哥儿的额头,才转身去做自家的午饭。


    半个时辰后,雪里卿被唤醒,懒洋洋坐在餐桌前端起一碗红枣山药汤,他边喝边听对面的人唠叨。


    “往后不要总待着不动,每天都四处跑动跑动,实在无聊跟我去种地也成。下次一起去泽鹿县还是得去医馆一趟,买些红参阿胶十全大补汤之类,再让大夫给你一次性瞧全了到底都有哪里虚,咱往后都给补好。”


    听到说自己哪儿都虚,雪里卿不善地剐了眼对面,但这次倒没上次衣料敏感时那样抵触,喝着汤默认了。


    周贤见此弯眸:“乖。”


    雪里卿冷声回:“小屁孩。”


    “我是小屁孩?”周贤好笑,“我长你两岁,我是小屁孩你是什么,小小屁孩?”


    这理没法论,雪里卿冷哼吃饭。


    周贤笑了几声后不再惹他,聊了些正经事:“家里的钱好像不多了,我合计个来钱的营生吧。”


    这两日买地又花了202两3钱,扣除还债的72两,再预留建新宅的200两,便只剩约300两了。家中日常开销本就大,往后请帮工、买婢仆都需银钱,雪里卿还想养些鸡鸭鹅羊呢,这么算算钱财忽然又紧张起来。


    雪里卿神色平静:“你做你的活,银钱是主子该考虑的问题。”


    周贤失笑:“行,小主子。”


    如奴如仆的赌看来是要记一辈子了,也不错,挺有情致的。


    *


    买田之事结束,耕种紧接着便要提上日程。安排近五十亩田属实有些多,周贤和雪里卿都决定暂时先不开垦梯田。


    一来开荒麻烦费时费力,收成也不稳定,自然先紧着现成的良田。二来小雨季说不好哪日开始,也说不好今年雨水多少,若刚整弄一半就开始下大雨,冲得乱七八糟耽误功夫不说,山坡没了植物根系稳固还会致使土层流失。


    总之是荒地,不急于一时。


    这决定也让雨前的夏耕轻松了些。剩余几亩地本就犁整好了,有秦丰帮忙介绍的五个短工,再加上林二丫,应当两三天就能种好,暂时不必再为找人手费心。


    眼看着家中事宜处理得差不多,第二日一早,雪里卿便带上待过官印的地契,跟周贤往泽鹿县去了。


    越过大片已收割的麦田,牛车沿路往北走。


    时隔多日,雪里卿再次进入泽鹿县。


    他身穿自己做的妃色垂胡袖长袍,端正侧在牛车前车板上,面无遮蔽。有人认出来,笑着刚要像往常那般开口调侃,不料被哥儿淡淡扫了一眼,话便卡在嗓子眼儿发不出了。


    旁边的人见此调笑:“怎么,你也被惑了心神,想去雪家为他出头?”


    停住声的男人神色奇怪。


    雪里卿之好颜色是整个河东省出了名的,县城没有哪个适龄男子不幻想过撞这桃花运,抱得美人归。但那也只是幻想,多数人都有自知之明,明白那种人决计不可能嫁入普通人家,甚至有人猜过他年至十五岁说不定会被特召入京选秀。


    之后雪里卿性情大变,大家更是调侃起哄多过倾慕,甚至有时都忘记看他那张脸了。


    方才雪里卿的确不似从前疯癫,清冷端坐的模样宛如玉塑冰雕,青丝如瀑,有几分从前出名时的影子。


    但……


    并不是因为样貌才让他闭嘴。


    男人话到嘴边却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憋闷得猛抓后脑勺。等牛车走远了,才忽然灵光一现,晃着手指道:“对,跟见了县老爷似的!”


    那双眼睛漂亮清冷,却似有官威。


    让人不敢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30 零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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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牛车并未直接去雪家,而是先停在城西的元康医馆。


    雪里卿迈入时,柜台后一位正在称药材的白胡子老者抬眸瞧了一眼,呦了声道:“稀客呀。”


    这医馆很简陋,进出都是穿着简朴的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来西区买卖食物的村民顺便过来看诊。药有市价,便宜不了多少,但这里诊费足够便宜。


    雪里卿坐到诊桌前,放下十文。


    “等着。”


    老者随口说了声,加快动作配药,处理好等待的三位客人后这才坐过来,示意哥儿将手腕放到脉枕上。


    雪里卿并未立即照做,先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无需开口便懂了他的意思,周贤去门口,将外面围满的看客与吵嚷声尽数关在外面,医馆内光线也随之变暗了些。随后他大步返回诊桌前,紧张道:“大夏天手脚冰凉,饭也吃不多,自幼还被亲爹后娘磋磨。马大夫您快给他瞧瞧,哪里亏空,还是有什么毛病?”


    雪里卿意外:“你们认识?”


    周贤给自己拉来张凳子坐下,弯眸回答:“上次你穿我衣裳浑身痒,我就是在这给你买泡澡的金银花啊。”


    马之荣闻言问:“这就是你那位大街上招的夫君?”


    雪里卿轻嗯。


    “不错。”老者笑了下,再次示意人把手放上来。


    听意思是有故,怪不得点名要来这小医馆。见大夫开始诊脉了,周贤立即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支着耳朵认真听。


    雪里卿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也不算过差。营养不良,气血双亏,五脏六腑多少都有点虚。周贤根据现代医疗知识简略判断,应该还有慢性胃炎、低血糖、偏头痛和关节炎,心肺功能估计也不太好。


    都是些死不了也不好活的受罪病。


    “心慌易疲,忧思过重还肝火旺,幸好幼时身体底子打的好,再这么下去,少说也得折十年寿。”


    马大夫话说的很严重,雪里卿短命三世,心静如水,但下一秒脸颊就被人戳了个窝窝。


    他冷眸侧过去。


    周贤示意:“听见没?平时早睡早起多吃多动,少动脑子少生气,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


    雪里卿拍开他:“你是大夫?”


    周贤抬下巴:“你就问问大夫我说的对不对?”


    雪里卿当然知道,他说的对。


    毕竟前三世他也没少看病,从赤脚神医到宫廷御医,狗皇帝是狗,但个个都不希望他死,死了就没人帮他们做决定、批奏折、起兵谋反当军师了。只不过他们想要雪里卿做的那些事,只会让他过劳过忧日日肝火,一场解不了根的慢性毒罢了。


    “你这便宜夫君说的对。”


    马之荣在旁帮腔,推开他的手腕劝道:“人活一世吃吃喝喝睡睡,少学你阿爹。如今有了自己的日子,就放下过去向前看吧。”


    雪里卿垂眸整理衣袖,神色淡淡。


    周贤弯眸点头:“等今天解决完,我们就回家静养,过好日子。”


    马之荣闻言惊喜地看向雪里卿。


    哥儿没回应什么,只是抬手再放下十文钱,轻道:“请您帮我再出张诊书,前因后果,写具体些。”


    马之荣略一思索,露出笑脸。


    “放心,保证写到位。”


    片刻后医馆门打开,二人拎着两提药包乘牛车离开。马之荣倚在门框瞧着逐渐院里的两点背影,摸摸胡子感叹:“也算一物降一物喽。”


    此时的泽鹿县城内大街小巷,脑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无不兴奋。


    本来以为雪里卿被人抗走后,雪家这固定乐子算是告终,日子归于平淡。没想到上次贤婿来闹一通,过几天雪里卿又现身了,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感觉。


    “还得是雪家的卿哥儿!”


    这闹腾的劲儿真是够味,后面几天又能就着香喷喷多聊两碗饭了。


    大家嬉笑着,携朋伴友,逛庙会似的就朝雪家方向走,很快熟悉的宅子外就里外围了三层。


    吃瓜多年,县里人也是有瓜德的,绝不挡正主的道。牛车一路畅通无阻,中途还有个婶子热情送来两块绿豆糕:“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周贤觉得有理,道谢接下,举到雪里卿眼底:“来点儿?”


    雪里卿撇脑袋拒绝。


    周贤想了想,又变出两颗开口的干核桃扒,碎的自己吃了,剩余完整的六小瓣放到干净的丝帕上递过去:“核桃,香香脆脆还有营养。”


    雪里卿垂眸,捏了一瓣放进嘴里。


    “再来一个?”


    看哥儿犹豫着又吃了一块,周贤摸摸他脑袋夸奖:“真棒。”


    雪里卿觉察不对,横他一眼。


    又拿他当小屁孩哄。


    对于这个问题,周贤心中很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养媳妇儿跟养孩子其实差不多,态度好,有耐心,主打一个多哄多宠多忽悠,唯一的区别就是宠孩子必须适量,但哄媳妇儿可以无底线,尤其当媳妇儿是个傲娇气包的时候,这一条尤为好使。


    确认他不吃后,周贤将余下的一把送进嘴里,咀嚼着满嘴核桃香,驱赶着牛车拐向右边的巷子。


    很快,雪家门口迎来一辆牛车。


    透过门缝瞧见的家丁赶忙朝院里跑,通报老爷夫人。


    雪里卿则在万众瞩目中下车,双臂抱起摆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架势走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踹。


    “……”


    力气太小,没踹开。


    送绿豆饼的大婶两手一拍,在后头可惜:“就说吃两瓣核桃没用,得吃我家的绿豆饼吧。”


    雪里卿也不尴尬,淡定回头等来停牛车的周贤,侧步让开:“你来。”


    虽然理智上觉得里面若用木条拴上,再多几个人也踹不开,但是夫郎眼巴巴要求,周贤无法拒绝。他用上全身的力气踹上去,腿都震麻了,也幸好没丢人。


    只听咣当一声响,门板直接打开,露出里面的照壁。


    见此,雪里卿抬步就往里走。


    边迈步边朝里喊:“雪昌,听说你要断亲?我来了,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大夫早说过,以你那几息的功夫,换多少个姨娘努力也造不出新儿子,快点滚出来跟我去县衙。”


    一句话,吃瓜群众沸腾。


    想必雪员外不行还秒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要人尽皆知了。


    周贤跟在后头也是满心好家伙。


    雪里卿平日在家跟个天仙似的,多赏一个字都费劲,他都练出看眼色行事的功夫了。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然当初吃瓜时就听过他曾经的战绩,但是跟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再见识到,还是十分震撼的。


    之前雪里卿要求这次自己打主场,周贤还担心他吃亏,现在可以安心在后头掠阵了。


    这时,后院里也传来男人不甘示弱地怒吼。


    “逆子,你还敢回来!”


    雪里卿闻言停住脚步,站在照壁前等待,不料先出来的不是熟悉的墩子肉,反而是一位绿衣袍的男子,满脸欢喜地跑出来喊道:“里卿,你回来了!”


    雪里卿眯眸思索,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出了这号人物。


    “三公子。”


    正是县令三子,洛起元。


    男子连着哎哎两声,一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面前的哥儿,仿佛全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的世界亮了,周贤的开始打闪。


    情敌!又是情敌!


    他也不掠阵了,两步上前紧挨着自己的夫郎站好。


    看见他,洛起元皱起眉头。


    雪里卿出声打断两人间的暗流涌动,问:“洛三公子在此处有何贵干?”


    话语中的疏离让洛起元蔫了下来,他回头示意人将院门关闭,遮住外面乱七八糟的看客后,他才开口:“我听说雪员外要与你断亲,还想上公堂状告你不孝,这才来劝他。”


    其实不止今日,自听说所谓雪家贤婿来这闹过一通,致使雪员外暴怒闹着要与雪里卿断亲后,他便日日上门拜访,压住雪昌不敢妄动。


    不孝乃十恶之一,亲爹状告,上公堂至少也要挨一顿板子,当着百姓的面,即使县令都难保他。


    想到这里,洛起元不禁看向雪里卿身边的男人,语气不好:“上一次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的太过,惹恼了雪员外,如今抓着此事不放咱们没办法。里卿你这次服个软,再让他赔礼道歉,有我在这件事会翻篇的,你不会有事的。”


    照壁后的雪昌听闻此言,后槽牙都要紧了。


    要不是县令家这个喝了那小贱胚的迷魂汤,自幼偏护,他早就轻易将人解决,何必日日煞费苦心。这次好不容易捏住个理由,看来又不得不放弃了。


    真是不甘心。


    然而雪里卿接下来的话,让他忍不住在心中放声大笑。


    “多谢洛三公子好意,不过如今我已成婚,此事乃我与娘家的家事,不便让您一位外男出面,我与夫君自会解决。”雪里卿欠身行礼,径直越过僵硬的洛起元朝里走。


    一声夫君,周贤通体舒泰。


    拍拍情敌的肩膀,笑眯眯道:“我夫郎自有身为夫君的我照料,就不劳烦这位小兄弟了。”


    洛起元气恼地甩开他的手,拧眉与之对视,可是有雪里卿那段话在前,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憋的难受。


    周贤大方地抬下巴示意:“观战里面有请,不看慢走不送。”


    看他那臭嘚瑟的态度,洛起元捏着拳头抖了抖,忍住上去揍人一顿的冲动,扭头往院子里走。


    这种货色能帮雪里卿什么?


    还得他坐镇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排雷,周贤情敌应该不老少。


    ————


    [猫爪]2025.01.31 叁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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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雪家厅堂内五人端坐,或担忧或沉思或冷淡或美滋滋,神色各异,不知心底都在想什么,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林氏转着眼珠子瞧看一圈,首先朝雪里卿开口:“看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居然还敢回来?”


    尖锐的嗓音在厅堂回荡。


    片刻后也无人理会。


    被落了主母的面子,林氏既尴尬又气恼,却因有外人在不敢发火,只能将目光放到夫君身上,捏着嗓子娇作喊道:“老爷,你说句话呀。”


    “噗嗤~”


    周贤没忍住,笑出声。


    林氏气得脸涨红,下意识瞪过去,被笑眯眯回视后她身子一抖连忙转开,几天前混着鸡毛狗血的淤泥味仿佛又在口腔中回荡,令人作呕。


    她也确实掩着嘴悄悄干哕好几下。


    如今的雪昌根本不在意其他三人如何,全部心神都在用余光观察洛起元的态度,心中盘算该怎么办。


    这时,雪里卿终于缓缓开口:“听说你状告我?”


    这没规没矩的语气让雪昌心中冒火,他冷哼一声,用力拍了下桌子,上面的茶盏随之发出清脆的震颤声,拿出父亲的威严厉声道:“我与你母亲在家为你安危担忧,你却指使私奔的奸夫如此羞辱爹娘,你阿爹在天之灵看见得有多心寒!养不教父之过,从前是我太过纵容你,让你连天纲伦理也不放在眼里,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姑息!”


    慈父的高地站稳,忤逆伦理如此往前一摆,就算是县令来了,也不能说他教育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妥。


    雪里卿一脸淡然:“听起来是要去状告我的意思。”


    洛起元听得着急。


    他与雪里卿自幼相识,这人的倔劲儿又怎能不知?


    两人五岁那年,他不小心弄坏了小雪里卿心爱的花灯,命人照模样做个新的悄悄换上,没想到雪里卿一眼就发现了,得知原本那个坏了后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要回花灯尸体,打着哭嗝亲手给灯埋了个坟,就在洛起元房间对面的小花园,开门就能瞧见。


    说是为了让凶手良心难安。


    那之后好几个月雪里卿都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遇见时小鼻子一哼理都不带理的,记仇的很。因此所有人都觉得雪里卿十二岁后性情大变,唯独他觉得是情理之中,接受良好。


    洛起元怕哥儿不知不孝之罪究竟多严重,倔劲儿犯了跟亲爹硬刚,毕竟能生出雪里卿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一家子倔种罢了,激过头了雪昌真有可能干出告亲子的事来。


    碍于方才外面那段撇关系的话,他不敢多嘴,急得直瞪雪里卿旁边的周贤。


    不是正头夫君吗?快劝劝啊!


    然而周贤不仅没阻止,还笑眯眯在旁边煽风点火:“对的,他就是这个意思。这小胖老头又蠢又坏,后娘一开口,就只知道欺负我们家可怜的里卿。”


    洛起元气得冒烟。


    相反的,雪里卿对他帮腔的这两句话倒很满意,整理衣袖好整以暇示意:“那便请吧,我就在此处等待官府传唤。”


    此话超出了另三人的预料。


    尤其是雪昌,他明明记得之前只要拿出阿爹与孝道打压,雪里卿总会沉着脸哑火,气得回房一整日不说话。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看着在场之人无动于衷,雪里卿不耐烦催促:“我还急着去办其他事,爹爹继母速去速回,别耽搁了我的事。”


    林氏沉不住气,看向身边的肉坨坨。


    “老爷。”


    这还等什么?雪里卿之言行,前几日大庭广众之下的屈辱,历历在目,所有人都是不孝的见证,县令想包庇都不行。到时一百大板后流放两千里,不死也难活,一劳永逸,何必继续演这慈母严父整日不得安宁。


    然而,雪昌就是没动。


    雪里卿轻笑,拿起杯盏润了口茶。


    他之前与周贤说的不错,雪家人人好面子,就连与他闹得在泽鹿县成了天大笑话,追根究底也是面子罢了。


    林氏在乎的是自己正头娘子、儿子嫡长子的身份。因为她当初不过雪昌私密在外养了三年的外室,唯一的儿子雪家齐也是没进门前怀上的外室子,是世人眼中比之伶人妓子还低贱的存在。


    上一任夫郎死了,留下的孩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从前的身份,是心头的一根刺,不计代价也想拔除。


    雪昌是官迷,最重声望与才名。


    不孝是十恶之七,罪罚重大,但相对应还有个不慈的说法,不成罪却败名。林氏继母身份敏感,还是他阿爹死后三月内进门,七月后宣称早产一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雪昌开口就能坐成他的不孝,雪里卿开口亦能定他们不慈无义。


    雪昌嗷嗷叫得欢,甚至心里无数次想如此治他的罪,赶出家门。但当机会摆在面前,他敢吗?


    县令家的维护不过一片遮羞布。


    逆子咬死不妥协,洛起元竟也不如之前那般说和,一旁的林氏还急不可耐地催促,雪昌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再次重拍桌面:“混账!我何时说那种话了?无论如何你我雪昌的孩子,父亲怎么可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噗嗤~”


    周贤又没忍住,笑出声。


    收获岳丈岳母的夫妻二连怒瞪,他弯眸反问:“你推的还少?”


    见雪昌还想叨叨些假惺惺的话,雪里卿叫停,直入主题:“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抹掉我这个耻辱,我也不想跟你有什么牵连,正好有洛公子在此做见证,签下断亲书一干二净,你好我好,你弄出这些事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雪昌眯起眼睛。


    的确如此,雪里卿是前夫郎遗子,逐出家门势必遭人唾骂,不可行,但双方自愿的断亲不同。


    断亲之后他们之间再无父子情分,不会因被人当街掳走不报官,就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骂。待一切风波平定,泽鹿县人的目光从雪家移开,他暗中使什么手段都不会被察觉。四方名动的貌美者失去家中庇护,嫁个没权没势的农户,下场如何凄惨都不为过。


    大家偶然再听说时,也只会唏嘘雪里卿与雪家断亲是不知好歹。


    即使心中再愿意,雪昌也不能直接答应,嘴上还要说一些不能抛弃孩子、夫郎在天上看着等等冠冕堂皇的话。


    雪里卿听得不耐烦:“签不签?不签我走了,以后再想就拿一万两白银来换。”


    雪昌心中冷哼,反问:“你当真想好了?”


    事情转瞬间发展到这种程度,洛起元终于按捺不住。


    “等等等等。”他抬手打断父子二人间的对话,看向雪里卿劝道,“里卿,这里无论如何是你的家你唯一的亲族,往后能为你提供一份庇护。”


    雪里卿侧眸望去,冷艳的桃花眼让人恍惚一瞬。他平静问:“洛三公子认为这里能成为我可依赖的庇护之所?”


    洛起元迷茫地嗯了一声。


    雪里卿:“县令是你的庇护,雪员外只会是雪家齐的庇护,与我无关。”


    “为何?”


    “因为……”雪里卿嗓音一顿,转眸望向上位雪昌与林氏,红唇间缓缓吐出后半句话,“物以类聚,他们父子如出一辙地蠢,我不配。”


    砰!嚓!


    茶杯被一掌震下桌面,摔个粉碎。


    雪昌怒道:“断亲!立即断!”


    雪里卿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望着他眉眼间一切在握的淡然,周贤心中喜欢的不得了。他又掏出一把核桃,殷勤捧上前:“来,吃点补补脑。”


    雪里卿扬眉,拿起来朝雪昌和林氏晃了晃,放到桌面:“留给爹爹与家齐弟弟吧,他们更需要些。”


    因为没放稳,有一颗滴溜溜滚到雪昌脚下,嘲讽意味更浓。


    这一唱一和,差点把夫妻俩气疯。


    雪家是多年前搬来的,在泽鹿县内无其他亲族长辈。洛家与之还算交好,洛起元与雪里卿同岁,十七的男子在这个时代已成年,还身负秀才功名,正合适当断亲的见证人,不必另寻。


    能拿出去给人看的文书,雪昌并未写的太过难看,只道因上任夫郎去世,父子多年关系冷淡,如今哥儿远嫁父已放心,自愿断亲。


    定了表文,断亲双方都签的利索。


    唯独洛起元拿着笔,在见证人一栏犹豫不决,看向雪里卿。在被人冷冷回视后,他立即低头乖乖签名。


    断亲书,一式三份各自拿去。


    从前雪里卿年幼,当局者迷,囿于阿爹之死、父亲骤变的痛苦,没办法正确且利落地解决。兜兜转转三世之久,这段孽亲缘终究还是断干净了。


    收起断亲书,雪里卿干脆转身:“周贤,去收拾我的东西。”


    周贤爽朗应声,跟上哥儿背影。


    二进的宅子不小也不大,一般都是正院住主人,后院住妾室与仆役。阿爹还在世时雪里卿住东厢,后来林氏进门生了儿子,哥儿便腾位置搬去次位的西厢房。


    洛起元捧着见证人的那份断亲书,正愁回家如何跟阿娘交代,转头竟瞧见雪里卿不去西厢,反而往后院走,下意识发出疑问。


    ,“里卿去后院收拾什么?”


    正心底暗爽的雪昌与林氏脸色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头痛得要裂开一样[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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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02.01 晚六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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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雪昌夫妇不管不顾跑进后院,目标明确地朝最西头的废弃老井去。靠近以后没看见人影,二人这才停下脚步,叉着腰大口喘粗气,额头全是湿汗。


    “呦,这是怎么了?”


    疏朗的男声忽然响起,雪昌二人寻声望去,便瞧见周贤抱臂倚在旁边的房门边,混不吝地笑着抬抬下巴。


    “岳……哦,咱们现在没关系了,那就胖老头丑老太,你俩抢命似的往井边跑什么?知道的是怕断亲后我们多拿你家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井里有孤魂怨鬼找你们索命呢。”


    雪昌当即怒甩衣袖:“胡说什么!”


    紧接着他沉着脸沉吟两秒,指挥旁边的仆从好好看着两人,不准私拿雪家的东西,才示意林氏匆匆离开。


    后头周贤扬声喊:“放心,我们是遵纪守法的良民,绝不干那等偷鸡摸狗、攀占他人财物之事。”


    “你最好是!”雪昌回头厉道。


    周贤哼笑,转眸瞥向井边另一道身影:“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洛起元从井口回神,再次提出疑惑。


    “后院都是仆从杂物,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想到某种可能性,他蹙眉跑上前追问,“难道雪员外背地里虐待里卿,让他住在这里?”


    周贤两步过去把他拦住。


    “我家夫郎说,亲已断,雪府内的戏告一段落,请洛三公子回家吧。”


    洛起元不悦,还想往屋里去。


    这时阳光照耀下人房的旧门框,一截妃红衣摆出现。雪里卿缓步迈出,看向周贤:“好了,走吧。”


    周贤颔首,一起朝外去。


    一段时间不见,自己已经被雪里卿事事排在外面。洛起元心中酸涩,不甘心在后面高声喊:“到底是不是啊?我与阿娘定会为你做主的。”


    雪里卿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井边人。


    “洛起元。”


    洛起元眼眸一亮,点了点头。


    “泽兰阿婶与我阿爹志趣相投,十年密友。待会儿你回到家中帮我问问她,我阿爹因何而死又葬身何处,里卿有些记不清了。”


    言罢他再次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洛起元站在雪家后院里,茫然中不禁想到某个传言,方才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猛然看向身侧的老井。


    青石砌就,上面盖着的石板上长满青苔,已不知荒废了多久。


    雪府外,人群不仅没散,都一手瓜子一手花生地原地聊天,甚至还在打赌今天父子俩输谁赢。要知道经过多年洗礼,泽鹿县人人都已经适应了雪里卿的节奏,打眼一瞧就明白不可能门一关就结束,等在等着看后续的热闹呢。


    果然没过多久,雪里卿与周贤一起走出来,立即有人迫不及待询问。


    “战况如何啊,卿哥儿?”


    雪里卿心情很好,眼眸含笑地举起手中的文书道:“还不错,如今断亲书在手,我与雪昌此后再无瓜葛。”


    看着夫夫二人牵来牛车,贤婿托着哥儿在前车板坐稳,仿佛立即就要回村过安生日子了。吃瓜群众难掩失落,心中也有些唏嘘。


    雪里卿出名出丑,被捧上过云端也差点堕入泥潭,阿爹早逝,后母当道,从幼年盛宠、踏断门槛的各府媒婆再到如今无情断亲,不大的年岁间也算历经坎坷。


    如今这般人竟与一村夫,乘一牛车,甘愿归寂于乡野山村。


    许多人说不出心中感触,只顺着心意长叹一口气,同身边人小声感慨:“往后咱县城,少了号人物。”


    该会冷清许多了啊……


    周贤翻身坐上牛车,转头笑问:“里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办地契吗?”


    雪里卿摊开手掌勾了勾,两颗核桃被懂事地放上去后,他顺着开口慢条斯理掰动,嘴角含笑:“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去县衙。”


    县衙?


    这周贤还真没逛见过,扭头看向送过他们绿豆糕的婶子问:“阿婶,敢问县衙在何处?”


    绿豆糕婶子伸手朝北一指。


    周贤弯眸道谢,驱赶驴车慢吞吞往北离开了巷子。


    原地还在遗憾、感慨、唏嘘、寂寞的吃瓜群众们齐齐闭嘴,相互对视一眼后,都兴奋地跟着朝县衙走去。


    就说嘛!不可能这样平静结束。


    真不愧是他们卿哥儿。


    得赶紧趁第一手消息,快去县衙占个前排的好位置。


    不久后的城北洛府内,杜泽兰得知雪昌与雪里卿断亲,气得将将桌面呈上的文书拍的啪啪响,指着面前的儿子骂道:“他雪昌吃了狗胆敢跟卿哥儿断亲?还有你是干什么吃的,天天哭天喊地想娶人家,现在这点小事都拦不住,还敢当见证人签字,你是真不怕我揍你!”


    洛起元丧气垂头。


    他与雪里卿同岁,因长辈关系好幼年时经常一起玩儿,阿娘以前经常玩笑似的问他长大后想不想娶雪里卿当小夫郎。洛起元每次都说想,也一直觉得二人长大后成婚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直到顾阿叔去世,一切似乎都变了。


    父亲管教他功课越来越严厉,提出七岁大防,不准他再随意去见雪里卿。之后许多人去雪家提亲,刚考得府试案首的洛起元着急,去求父母。


    杜泽兰担心雪里卿吃亏,的确答应去提亲,没想到是去帮二哥提亲。洛起元前去质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他还太小,应专注考功名,二哥正适合议婚。


    幸好雪里卿闹起来,全数拒了。


    后来父亲松口,答应只要他在十七岁前考中秀才并拿得小三元,雪里卿尚未婚嫁,便帮他上门提亲。去年他终于取得小三元的秀才功名,父亲却食言,一拖再拖,最后拖出周贤那个半路程咬金,把雪里卿彻底抢跑了……


    想到在雪家后院里雪里卿那段话,洛起元按住心中悲伤,乖乖原模原样复述出来。


    杜泽兰闻言,脸上的愤怒霎时变得复杂,略顿了几秒她才开口:“他说这话之前,你讲了什么?”


    洛起元:“我说若雪员外虐待他,我和阿娘定然会为他做主的。”


    话音落后,杜泽兰沉默许久。


    洛起元不懂,试探道:“阿娘,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杜泽兰酸涩地叹息,摇头道:“你没错,是我和你爹爹的错。卿哥儿聪明,看得比你透彻太多。”


    洛起元更不懂了:“我又怎么了?”


    杜泽兰望着小儿子,思索片刻后抬手戳戳他脑门,无奈道:“你个愣货,可知你三联案首考中秀才,便与卿哥儿彻底无缘了?”


    说到这个洛起元就生气,大半年间因此已经跟亲爹吵过许多次了:“明明爹他亲口答应好的,凭什么不行。”


    “因为你最有出息。”


    洛起元简直满脑袋疑惑:“有出息不好吗?”


    杜泽兰受不了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憨货,不过已经决定趁机说明,便耐下性子将一切讲解清楚。


    好不容易考出个官身,没人愿意后辈再落回平民。洛县令一心想让儿子走上科举之路,奈何老大老二都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幺子身上。


    从前顾夫郎在世,杜泽兰的确有意撮合两个孩子,甚至在他去世前最后一次拜访时,答应往后定然照拂雪里卿。


    但随着洛起元展现出天赋,洛县令对她这个想法越发不赞同。在名利官场上人脉与伯乐极为重要,婚姻亦是资源,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帮不了孩儿什么,县城员外家的哥儿更没什么助益,洛县令不想幺子因此被限制前途,更何况他一直瞧不上雪昌为人。


    顾夫郎死去,林氏一个外室上位的东西,杜泽兰同样瞧不上,便与雪家少有走动,逐渐疏远。后几年间她甚少关注雪家的事,感情淡了,对幺子婚姻之事也向县令想法靠拢。


    毕竟自家孩儿的前途才最重要。


    因之前对好友有承诺,夫妻二人也的确喜欢雪里卿,商量后便改让二儿子去提亲,将人娶回家中也能护持他一生安稳。


    不料之后雪里卿竟发生那种变化。


    洛县令彻底不同意了。


    反正只答应照拂,又不是非要牺牲儿子娶,帮雪里卿寻个合适的夫家,也算仁至义尽。


    “你爹爹做出那种承诺,不过是想用此事逼出你的天赋,取得功名。所以你越是考的好,雪里卿便越配不上你。”杜泽兰闭了闭眼睛狠心道,“如今他已婚配,你就别想了,专心科举入仕,以后自有属于你的良人。”


    洛起元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一直认为除了逝去的顾阿叔,世上疼爱雪里卿的长辈便只有他阿娘了,没想到如今竟从他阿娘口中听见这种话。


    说雪里卿……不配?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两滴泪从眼眶滑落。他心觉无限恐怖,为自己,更为雪里卿。


    世上唯二对他好的人亦都是虚伪与谎言,所谓受了委屈必然为他做主,就与雪家是他的庇护一样可笑。


    过往雪里卿对他的一切冷淡,点点滴滴,似乎都得以理解。


    洛起元后撤一步,躲开母亲伸来安慰的手,忽然发问:“你还未告诉我,顾阿叔为何而死,葬身何处?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顾阿叔被雪昌毒害,你们明知此事还不治他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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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02.02 九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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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所谓亲亲得相首匿。①


    除谋逆或等同大罪以外,子告父是为不孝。就算是父亲拎着刀在衙门口要杀阿爹,众人见证,亲子敲鼓状告都得先挨一百大板,再论其他。


    四支红头签②丢下,活活打死的也不在少数了,别说一百大板。


    那简直与杖死刑无异!


    若阿爹真被爹爹害死,即使雪里卿知道也无可奈何,除非能有其他知情者帮他状告,且不可牵连出他作证指认亲父,否则仍是一命换一命。


    洛起元瞪大眼睛,越说越心惊,简直觉得自己一家就是戕害雪里卿大不幸的最大帮凶!


    杜泽兰简直要被这傻货气死。


    她一拍桌案,直接站起来:“你把你爹娘当什么人了?!”


    “我们的确自私了些,可为人父母人之常情。你爹身为一县父母官不说多么清廉,也算尽忠职守,我跟顾阿弟之间友谊亦非虚情假意。若知有这种事,我们第一个上去弄死他雪昌!”


    洛起元抹掉眼泪,闷声质问:“那里卿为何那般问?”


    重新谈及雪里卿,杜泽兰顿时气消了大半,叹息道:“他那是点我们呢。”


    既做不到,就不要夸下海口。


    既虚情假意,就不必多管闲事。


    或许在她因不屑而远离雪家,为幺儿权衡筹谋,一度为此避嫌时,雪里卿早已吃了许多苦头。


    “若那时他答应嫁给你二哥,有咱家护持,怎会走到这一步?不过无论如何,的确是我有愧于顾阿弟所托。”杜泽兰再次感慨可惜,见儿子对顾夫郎之死仍欲追根究底,无奈告知一个真相。


    “他死于自杀,跳井,当着七岁的卿哥儿面下去的。”


    洛起元身侧的手再一抖。


    这句话,残忍得令人心口发寒。


    另一边的县衙,哥儿举起木槌重重敲响鸣冤鼓,门丁简单询问后引其入衙内,不久后雪昌夫妇被一齐带到大堂内,堂外围满看热闹的吃瓜百姓。


    很快,升堂鼓响。


    在一阵威武声中,洛县令迈步上堂而坐,依照流程严肃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雪里卿屈膝跪下,平静道:“草民雪里卿,其一状告雪昌与林氏私通,欲将奸生子偷梁换柱成嫡子,逼迫我阿爹顾清淮就范以至他身死,且二人强占阿爹私产至今,仅获益已高达白银万两。”


    旁边跪着的雪昌夫妇闻言,立即大声喊冤:“县令大人,这些全部都是他信口胡言。曾经我与清淮情深意笃众所周知,怎可能做出那种事?”


    周贤依之前承诺留在堂下掠阵,让雪里卿亲自解决这件事。此时站在人群中听见居然还有这种内情,他强忍愤怒,扬声嘲讽:“人没死透就妻妾成群,雪员外的深情可真是独具一格?”


    雪昌下意识辩驳:“我当年只是悲伤过度,一时犯了糊涂……”


    彼时不用周贤,其他瓜龄更久的本地人已经帮忙回怼:“那雪员外对顾夫郎当真情深,思念一次去趟青楼,忌日到了便抬一位姨娘,顺便用顾夫郎遗下的私产养活这些人,增加羁绊。”


    “这么说起来,当初雪家齐声称是早产,却比那些足月的还健壮,原来是通奸时怀上的!”


    “为免正头夫郎受生育之苦,就出去与淫妇私通,再把外面的奸子带回来给正头夫郎养,雪员外当真体贴入微呦。”


    ……


    一句句阴阳怪气,直往雪昌和林氏心窝里戳。


    这些往常都只在私下流传的推测,随着雪里卿方才的话,被搬到了台面上。夫妻二人自然不敢任凭他们再说,拧着脑袋干巴巴辩驳,一时间竟跟台下的百姓们吵了起来。


    砰——


    惊堂木落下,堂内瞬间安静。


    雪昌虽无正经职权,但也算个官,被震慑几秒后抱拳上诉道,字字悲痛:“洛大人,这些年我的确放任了些,但从前我从未亏待清淮,这都是这孽子信口胡言。我与娘子辛苦养育他至今,没想到竟得这么个白眼狼,不孝之子天理难容,还请大人为我夫妻做主!”


    上方桌案后的洛县令拧眉,虽然他对雪昌此人嗤之以鼻,但身为县令事事需以律法为据,不得偏私。他转头看向底下的哥儿,沉声警告:“雪里卿,你可知状告亲父该当何罪?”


    雪里卿淡然双手承出断亲书。


    “这是我与雪昌的断亲书,自此再无瓜葛,我立即为阿爹申冤乃为孝道。”


    洛县令示意拿上来,看见上面的时间和见证人洛起元的签名,眉心猛跳,暗骂一声臭小子,一个没看住竟掺和了这么一脚。


    他嗯声肯定了断亲书,道:“你们既已自愿断亲,写明再无瓜葛,雪里卿此番乃是为去世阿爹申冤尽孝,并无不妥。雪昌,你可认罪?”


    雪昌胖脸铁青,知道被摆了一道。


    他义正辞严道:“我与娘子成亲之前清清白白,犬子家齐乃七月子早产而生,清淮当年乃重病而亡,我为雪家之主,强占财产更是无稽之谈。此种胡编乱造之污蔑,欲加之罪,下官不认!”


    洛县令问:“雪里卿,这些指控皆你一人之言与坊间流言,不足以定罪,可还有其他证据?”


    雪里卿侧眸看向右侧的雪昌。


    似乎是笃定他没有证据,雪昌眼底的怨毒中掺着不加掩饰的丝丝得意。雪里卿忽然弯眸一笑,在中年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启唇:“有。”


    哥儿再次呈递一只旧信封。


    洛县令拿到手中,视线立即被信封上的字迹吸引。


    上书卿卿亲启,是顾清淮的笔迹。


    雪里卿解释声响起:“当年阿爹并非病逝,而是跳井溺亡,我亲眼所见。此信是他在井前交给我的绝笔,清淮布庄内保留阿爹当年所写帐本,可供大人辩证真假,亦可请其他人辨认。”


    哥儿平静的话语落入他人耳中,宛如平地惊雷!


    顾夫郎被猜疑多年的死因,不是病故亦非谋害,竟是跳井自杀,还是叫来自己的孩子交给他遗书,再当着他的面跳下去的。


    看客们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被衙役挡在外的周贤注视堂内跪地的背影,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本以为雪里卿与他一样有个该死的渣爹,没想到连另一位也如此……


    荒唐又可怕。


    在场所有人,包括对跳井一事知情的洛县令都面露复杂,雪昌与林氏眼底更多惊慌,唯独雪里卿背脊挺直跪在堂前,波澜不惊。


    “当初阿爹嘱咐,若我在雪家走投无路,就拆开这封信。今日断亲,我拿出看后方得知当年真相,阿爹希望此信打开后其中内容能昭告天下,望大人准予。”


    洛县令只知当年顾清淮来寻杜泽兰,求她往后照拂雪里卿,随后回家便当着小哥儿的面跳井自杀。


    顾清淮一向清高且偏执,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们猜测或许是雪昌提出纳妾或被发现去过青楼,他一时想不开做出如此极端之事。


    当今男子娶妻纳妾养外室,再正常不过,不仅不会定成通奸之罪,还会让顾清淮被认为善妒无容人之量。当初雪昌用病逝遮掩真正死因,亦可理解为夫郎善妒掩饰,全了夫郎的好声名。


    洛县令拿这种事没有办法。


    可若当真如雪里卿今日所言,雪昌企图偷天换日让奸生子作嫡长子,联合通奸之妇逼迫正头夫郎接受,致使其投井,那便不同了。


    这是蔑视宗族律法与嫡长制度。


    外室与其奸生子绝不受律法保护。


    思及此,洛县令连忙拆开信封,一目三行迅速看完其中内容,随着他脸色越来越黑,公堂气氛也逐渐肃穆沉重,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看完后,洛县令直接甩手递给旁边的师爷,命令道:“读。”


    师爷连忙接过,稍一整理后,便从面朝堂外从头大声朗读,保证外面观看的百姓都能听见。


    “吾儿卿卿,以那种方式与你告别,阿爹十分抱歉。我不愿为自己对你的自私与罪孽多作辩解,如此下场是我自作自受,但你打开这封信便说明雪昌那混账已容不下你,我可怜的孩儿,这是阿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代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府。妻不可告夫,但我已死,他们总不能来刨我坟杖我尸,即使官府大人真如此,我顾清淮不要安魂也要让雪昌身败名裂!拉他入下十八层地狱!”


    公堂之上寂然无声,林氏唯有雪昌死死盯着师爷手中厚厚一沓纸页,眼底竟有无尽恨意与厌恶。他很想想冲上去将那些纸抢下,撕烂、吞吃入腹,让它不曾存在过!


    可惜他不行。


    公堂威严不容亵渎,他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在场所有人听纸上的内容。


    那些,他不堪回首的耻辱!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亲亲得相首匿”指古代禁止亲属之间互相控诉或者作证。


    注②:红头签是县令丢下去打板子的那个木签的其中一种,另外还有白、黑两色。


    一支白头签代表一板子,力道最轻。


    一支黑头签代表五板子,力道中等。


    一支红头签代表十板子,力道最重,40板子基本皮开肉绽,能打死人的。


    【打板子的资料是网上搜的,如果不正确,请懂的宝贝给作者科普一下,谢谢[比心]】


    ————


    [猫爪]2025.02.03 晚十一点末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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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顾清淮生于江南,家中世代是做丝绸布匹生意小商贾。


    商贾家财丰厚,地位却低下,甚至禁止科举为官,苦于无法改变命运,因此也比之其他人群更崇尚读书。


    他们不缺银钱,家风多开放,无论男女哥儿都会送去开蒙识字,甚至因家中男子无缘科举,反而女子哥儿更有机会嫁给读书人和官家,私下流行培养自家哥儿女子学识,诗词歌赋皆读。


    顾清淮就是被培养者之一。


    他自幼修习琴棋书画,饱读诗书,因家中观念影响十分景仰读书人。所谓门当户对,商贾多还是与商贾通婚,他看不上那些刁钻重利的男子,可是正经人家的读书人也瞧不上一个商籍哥儿。


    直到二十二年前,当今圣上登基,政令大赦天下,允许商贾子弟科举,凡中举者可改为良籍,惠及子孙,改籍者禁止行商。


    这是所有商籍的世代梦想,生怕哪日政令就改了,人人渴望抓住机会。可是家中男子钻营生意,无才无学,反而女子哥儿多被培养,家家既后悔又生气,那几年间商家的女子哥儿都不好过。


    顾家也不例外。


    虽然不至于动手大骂,却也经常嘲讽哥儿既不能科举又嫁不了功名,中看不中用,占了几个哥哥的机会。


    顾清淮心气高,忍不了这些,恼怒之下竟然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可是每日只会在家中赏花抚琴翻翻诗页的哥儿,专为嫁高户娇养,出去以后能有什么下场?


    不出三日,私房钱被偷偷骗骗只剩五两银钱,还跑到不认识的乡野,找不到回家的路。


    祸不单行,天空降雨。


    顾清淮抱着包裹躲进一间废弃破庙,四周黑咕隆咚,身上也被雨水打湿,发丝凌乱,眼神惶惶。他瑟缩在旧铺团上,茫然又害怕。


    忽然耳边吱呀一声响。


    他寻声抬头,缠着蛛丝的破庙门被推开,显现出一道高瘦身影。男子身着打着补丁的旧长袍,看见里头衣着华美的哥儿愣怔,察觉不妥后偏开头。


    “无意冒犯,我是来躲雨的。”


    “此庙非我开,公子进来吧。”


    虽是迫不得已与男子共处一室,但一身湿衣太不合礼仪。顾清淮逐渐找回了些主神,低头翻找出一件衩袍披上,勉强遮住不妥之处。


    翻找时为了方便,他拿出了搁在顶端的两本书。是他最爱的诗集,离家出走也要带上。


    刚要收回放好,旁边的男子忽然道:“敢问可否借在下一阅?”


    顾清淮偏首:“你也读书?”


    男子微笑:“不才,去年刚过府试。”


    府试还是童生,需得再考中院试成为秀才,方才能说有功名,但这足以获得顾清淮的好感。


    二人一来二去聊了起来。


    顾清淮得知此男子名为雪昌,住在十里外的村庄。他家中贫寒,阿爹病重,读书花费太高兄长不愿再供养,今年阿爹病逝后立即将其独分出去,正苦于无钱继续科举路。


    其话语间字字是对读书的坚持。


    当时顾清淮认为,他是书生风骨,贫而不弃。更重要的是他坦言自己的商籍身份,对方仍十分敬重,丝毫没有城中那些书生的轻佻与不屑。


    还劝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因此便一弃不顾?雨停以后还是尽快回家吧。”


    这三日来,顾清淮早吃够了苦头,正需一个台阶下。望着对方严正的神情,他不好意思地垂首,讷讷道:“我、我迷路了。”


    雪昌失笑:“若不介意,我送你。”


    顾家也没想到,自家哥儿离家出走,三日后带回个穷酸书生。


    商贾常年与达官贵人打交道,眼界自然高,想让自家哥儿女子嫁良籍书生,也是那种天赋家势取其一的。那雪昌无财无势无师长,二十岁还只是个童生,顾家瞧不上,奈何顾清淮就觉得这个好。


    君子端方,不慕荣华,童生也是因为家贫无好书,兄嫂磋磨,还要日日照顾病重在床的阿爹,给耽搁了。


    反正夸奖是成箩筐的。


    想着自家儿子科举还不知什么模样,有个读书的女婿也不错,若真有亨通官运,还能提携顾家子侄。顾老爷松口资助银钱,要求雪昌考中秀才,方能将哥儿嫁给他,还会陪嫁一间铺面。


    不料,次年他竟真中了。


    顾清淮如愿以偿当了秀才夫郎,本以为日后与夫君琴瑟和鸣,顺遂无忧。谁承想新婚不出一年,夫君竟忽然与亲哥哥大打出手,挂了满脸彩。


    家中上药时,雪昌哭诉三年以来顾家人对自己的嘲讽与逼迫,骂他是个贫贱废物,吃夫郎软饭,与那入赘没有区别,如今爹爹更想以顾清淮为要挟,让他疏通关系将秀才功名转到顾家大哥名下。


    顾清淮闻言火冒三丈,回娘家给夫君找场子,吵吵嚷嚷两头说不清,闹到后来爹爹竟出面直接断亲,逐他出家门前唾骂道:“任你们达官富贵,我们顾家不占你们便宜!”


    只是想让家人不再侮辱欺负夫君,不知为何闹成这样的局面。回去后,顾清淮整日以泪洗面,最终在雪昌的提议下卖了嫁妆铺子北上,离开伤心地。


    定居泽鹿县后,为了雪昌能安心继续科举,顾清淮开了家布庄,当起嗤之以鼻的钻营商贾,日日忙碌于铜银,喜欢的诗集早落了灰。又因雪昌说异乡无倚仗,怕自己保护不了他,他便攒出三千两为他捐了个员外小官。


    直到后来结识杜泽兰成为密友,小哥儿降生,几年下来来适应了北方水土,顾清淮终于感觉生活安定下来,只是每每熬夜翻账簿时回想起远在南方的家乡,还会暗自垂泪。


    如果一切止于此,他不会怨悔。


    孩子六岁那年,布庄掌柜南下开拓货源,为顾清淮带来了一封家书。事情已过多年,顾老爷已有老态,回顾当初哥儿被赶出家门时痛哭的模样,心也软了,就写了一封信来。


    信中问候他可还好,外孙如何,还提及了一段顾清淮不知情的真相。


    对雪昌,顾家的确算是有所图谋,出钱出力嫁哥儿,都是为了能给自家带来好处,几个大舅哥时常背地笑话他,当面也时常摆谱提点他吃顾家用顾家,往后要知恩图报。


    但所谓窃改功名,全属无稽之谈。


    顾家若有那等人脉手段,哪还用得着雪昌?随便出点银钱,总能在烟柳赌场寻到愿意卖的堕落秀才,何况这种事一经发现都是要满门抄斩的,划不来。


    当初雪昌与顾家大哥打起来,是因为顾大哥跟朋友逛青楼,居然在那种地方发现了本应在苦读准备秋闱的雪昌。


    他一身锦衣,左拥右抱,端着酒杯同旁人愤慨世道不公,他堂堂秀才为读书竟向商贾折腰,世间财富合该尽归读书人,字字句句都是顾家商籍的嗤之以鼻,委身娶顾清淮的耻辱。


    顾大哥火冒三丈,酒精上头,上去就给人打一顿拎回家了。


    顾老爷指着鼻子把人狠骂了一通,为免顾清淮伤心,也想着不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便帮其隐瞒了青楼一事。谁承想回头顾清淮就找上门,指责家中欺辱他夫君,要讨说法。


    他气这小白眼狼,以后反正是指望不上,脾气上头直接一刀两断。


    听说顾清淮跟雪昌搬家北上,顾家人起初都是又气又骂,要老死不相往来。几年后顾老爷夜间回想,也承认自己做了些糊涂事,铸成如今局面。


    “当初你要嫁他,我曾派人打听出此人是村中出了名的自命清高,瞧不起家中贫寒,嫌弃病父腌臜拖累,兄嫂供养他还要遭他鄙骂愚笨。我后悔自作聪明,一心想让顾家改换门闾,被利益蒙蔽双眼,明知你受了蒙骗却没将真相告知你,任由你嫁给了他。”


    “爹爹万悔,只望你如今顺遂。”


    看完书信,顾清淮泪流满面。


    从前雪昌说什么他信什么,因为他太清楚顾家的贪婪势利,满身铜臭,谋算每个人的价值与能带来的利益,认为雪昌是寒门孝子,高风亮节。


    读书一事,他心中还是有怨。


    断亲多年,顾老爷没必要费尽心思,写一封信离间他们。顾清淮明白了其中不对,带着怀疑去质问雪昌。


    起初男人是不承认的,反口说自己一片真心竟被夫郎冤枉,但随着真相一件件被摆出来,顾清淮分析过去这些年自己忽略的蛛丝马迹,甚至质疑:“自在泽鹿县捐官以后,你秋闱次次落榜,文章也大不如前,那些花在读书求师上的开销与时间是不是都……”


    在他说出青楼挥霍前,雪昌终于绷不住,露出真面目。


    那日男人大发脾气,将这些年的真心话全部说了出来。顾清淮终于明白,原来最初破庙里初见,雪昌看出他衣着富贵便起了捞钱的心思。


    他所珍视的爱情从开始就不存在。


    当初家中农忙,兄嫂拜托雪昌照看一下病榻上的阿爹,他嫌恶腌臜直接出门不管,致使阿爹死亡。兄嫂气极不愿再供养他,下葬后直接把他赶出家门。


    雪昌正愁银钱,顾清淮送上门。


    哥儿俊俏好看,有那么多钱,顾家还愿意供他读书,雪昌自然也愿意抓住这个好机会。


    后来取得功名,有了钱,他又觉得商籍的糟糠夫郎丢他秀才面子,觉得顾家一切都是屈辱。


    那日青楼之事败露,他心知失去顾清淮就没了如今富足,索性借机撒谎挑拨顾家与顾清淮断亲,摆脱这屈辱。


    如愿搬离屈辱之地,重新来过,他不愿由奢入俭,便让顾清淮继续做生意为他赚钱,因中了秀才后他安于享乐,荒废学习,便让夫郎为自己捐官。


    口头上说还要继续科举,外出读书求学,实则拿钱跟狐朋狗友去外乡青楼夜夜笙歌,沉溺温柔乡。


    作者有话要说:


    阿爹的事有点长,一章没写完。


    ————


    [猫爪]2025.02.04 晚十一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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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伪装多年的面具已撕得彻底,雪昌毫无顾忌,歇斯底里发泄着,更袒白许多从前不敢明说的心思。


    他首先不满顾清淮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哥儿后就不见动静,无法给他延续子嗣,还不准他纳妾。


    他更厌恶那个哥儿。


    一两岁时瞧着玉雪可爱,以后说不定能高嫁,若能给高官老爷作妾,吹吹枕边风,还帮他提个有品级的官职,还算是有用。


    哥儿无才是德,绣花弹琴有个情趣就好,谁成想顾清淮非要教他读书识字,吟诗作对?不止如此,一个哥儿写出的诗词文章,还被那些瞧不上他的举人夫子夸赞颇具灵气,说若是男儿肯定要收雪里卿为弟子。


    老子不中举,哥儿竟满城才名?


    真是倒反天罡!


    顾清淮不可置信地看着陌生又狰狞的枕边人,来时他有想过自己被厌弃,竟没想到连他们的孩子都遭如此妒恨。


    后悔,惊恐,充溢心口。


    自那日后顾清淮夜夜噩梦,常常深思恍惚,看不见孩子会心慌,生怕他会被雪昌恼怒之下掐死,经常整日抱紧孩子枯坐家中,忍不住垂泪哭泣。


    他知道这会吓到他的卿哥儿,却无法控制,无法再坚强。


    这样一直持续到几月后。


    雪里卿七岁生辰,父子二人正在吃长寿面。几日外出不归的雪昌忽然回家,马车里还带来一个年轻女子,二人姿态亲昵,毫无顾忌。


    顾清淮以为他要纳妾。


    没想到对方竟道:“可儿肚子里怀了我的儿子,这段时间留在府里养胎,你来亲自照顾。可不要觉得委屈,这儿子生出来是给你的,你多年无所出,足以休你千万次,为夫是看在多年情谊上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顾清淮哪能不明白?


    雪昌不说纳妾,不写休书,只是在泽鹿县演专情郎太久,不愿放弃那好名声罢了。这外室他也不在乎,只想要肚子里的种,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男儿传宗接代,为此竟能想出这种荒唐算计。


    外室奸生子,竟想让他养成嫡长子,往后抛去自己的亲生哥儿,继承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


    顾清淮轻笑,猛然拍碎手边的碗,碎片扎进掌心血淋淋。他挑出最大最锋利的那块,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直接冲上去,刺进负心人的血肉。


    女人惊声尖叫响彻耳畔。


    男人捂着满是鲜血的腹部,浑身颤抖,嚣张多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浓烈的惊恐:“你、你你……”


    “我?”


    顾清淮看着他,心中忍不住发笑,也的确顺从心意仰头大笑出来。他指着男人笑出眼泪,满口讽刺。


    “雪昌,你敢报官吗?”


    “你敢,我就敢让你身败名裂。”


    雪昌的确不敢,只骂他是疯子。


    顾清淮也觉得自己疯了,那一场笑似乎把他全部情绪抽个干净,不哭了也不笑了,整具身体变成了空壳子。


    某一刻,他觉得自己要成仙。


    历经千般苦万般劫,就该抛却肉身往天上飞。


    这世间唯一还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于是顾清淮起身忙碌起来,帮他的卿哥儿筹谋好一切,写下书信,最后前往唯一好友拜托她往后一定照拂自己的孩子。


    月夜之下,寂静枯井。


    他将信件交给年幼的孩子,温柔抚摸他的脸颊,嘱咐道:“卿卿,以后阿爹不在了,你要保护好自己。若有一日你觉得在雪家走投无路,便拆开这封信,这是阿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卿卿要记住,一切情爱皆贪骗,才华永远无错,即使你只是个哥儿。”


    言罢,顾清淮仰头坠入深井。他的身体顺着阴暗石壁沉入地下,灵魂或许如他所想,带着一世悲剧去成仙了吧。


    *


    一封信诉明顾清淮短暂一生。


    师爷朗声读完,获得满堂唏嘘。在一阵静默后,有人忍不住指着里面的雪昌与林氏大骂伪君子配贱货,背信弃义,虚伪肮脏……


    雪里卿听着耳边的话语,面无表情。


    洛县令见此心中暗暗叹息,敲响惊堂木示意百姓安静,肃声道:“此处有婚书一份与地契、房契若干,可证明雪家宅子铺面皆为顾清淮嫁妆所购私产。其遗书有言,死后一切财产皆由亲子雪里卿继承,不予雪家分毫,本县认之属实。”


    世人皆轻贱商贾,自诩清高,又都贪财慕利不敢承认。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财万事皆不成,这些财产,就是顾清淮为雪里卿做的最后筹谋,也是给雪昌的最后报复。


    信中内容公开,雪昌已经注定身败名裂,此时竟还要失去全部家财。他无法接受,大喊冤枉:“顾清淮是我夫郎,夫为妻纲,他的一切都该属于我!”


    “律法规定,女子哥儿之嫁妆为其私产,有权决定归属,你是谁都不行。”


    洛县令冷哼一声,将雪昌还想继续纠缠的想法吓了回去。接着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哥儿,语气和缓许多。


    “至于雪昌与林氏私通,欲改奸生子为嫡长子,逼疯正头夫郎至其自杀身亡一事,雪里卿,本县仍需证据。”


    此话一出,底下百姓先议论纷纷。


    顾夫郎十年前的遗书,如今拿出来哪还能有假,噼里啪啦直接判就行,先来几十大板再押送大牢,还需要什么证据?别是想官官相互吧。


    相比其他人,当事人雪里卿对此接受良好,不卑不亢道:“当初为遮掩此事,那日对见过事情经过的婢仆都被雪昌安排在眼皮子底下,如今都还在雪家宅子与清淮布庄做工,大人一问便知。还有为林氏接生的婆子,收了二十两做封口费,雪家齐究竟是七月早产还是足月出生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洛县令应允。


    县衙办案,都会提前问询安排,在升堂之前传唤好所有证人。如今无需等待,五位婢仆与一媒婆跪在公堂,很快证实了顾清淮信中一切描述。


    雪昌没想到当初为了封锁消息做的安排,如今都变成了便利。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转头瞪向右侧的哥儿,恍惚间竟看见了顾清淮在冷眼嘲笑。心口翻涌出无边愤怒与恨意,猛然站起身,扬起手掌飞扑过去。


    周贤看见,下意识要上去阻止,两侧的衙役更快,直接用棍板交叉将其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雪昌扭动着这几年放纵而出的肥胖身躯,不断挣扎,破口大骂,一会儿是雪里卿一会儿又是顾清淮,最后竟开始辱骂起自己的父亲与阿爹,愚笨不堪,给了他如此贫贱的身世。


    洛县令听得脸黑,直接扔下四支黑头签呵斥:“雪昌大闹公堂,出言不逊,重杖二十以示警告。”


    一声令下,衙役立即将人拖下去。


    痛苦的哀嚎很快响彻县衙。


    至于林氏瑟缩在地,早已没有在家中正头夫人的气焰。此时满脸惊惶,心中只有完蛋二字,要知道光一个私通罪就得白杖八十,更会牵连她的儿子。


    洛县令冷哼一声,随后对地上的雪里卿缓声道:“你且先起来罢。”


    雪里卿未动,听着背后的惨叫眼皮都未多跳一下,他拱手道:“禀大人,草民还有第二状。”


    正准备判罚的洛县令一顿,这是方才击鼓诉状时并未提及的。他颔首道:“只要有冤情,本县自会为你做主。”


    雪里卿道谢,再次呈上一份纸。


    “草民雪里卿,其二状告雪昌与林氏虐害谋杀亲子。阿爹死后,雪昌与继母对我百般施虐,禁食禁闭,以致草民病骨支离,有元康医馆马大夫诊书为证。待我达议亲之龄,他们更拒绝所有好亲事,专门打探淫秽暴虐之徒,欲将我卖去做妾甚至外室,屈辱致死。”


    听闻议亲一事,洛县令看了眼雪里卿心绪复杂,开口道:“此事发生时你们仍为父子关系,父为子纲,你若强行控告,本县只能按不孝论处。”


    雪里卿自然清楚律法如何,但说出这些也不只为解气,众口铄金,他的目的是身后那些的悠悠众口。


    此前他曾与周贤说过,自己做那些事并不为气雪昌,这不是假话。阿爹留下的这封信早在十二岁那年,偶然偷听到那两人筹谋时他便打开了。


    年幼的雪里卿寄希望于此,看完其中内容后却更加绝望。


    那些财产能划到自己名下如何,揭露雪昌伪君子又如何?父为子之天,只要雪昌还是自己的父亲,就算他把所有财产据为己有,将自己卖给任何人,孝字当前最多也只是道德有瑕罢了,甚至将信件交去官府,他可能先被打个半死。


    阿爹的后手解决不了他的困境,却也是手中唯一筹码,雪里卿明白必须要在正确的时刻拿出来。


    这个正确的时刻就是断亲。


    可惜十几岁的雪里卿能看清此事,手段却太过稚嫩。


    此后他撒泼犯浑,惹人厌弃,是为了摆脱婚姻厄运,也是为了逼雪昌断亲。可雪昌为了名声只玩阴的,让林氏这个继母顶在前头,更不敢抛弃“挚爱夫郎”的遗子。一番下来,自己惹来一身腥不说,反而助长了对方慈父的名头。


    一日一日如此熬着,痛苦疲惫。


    少年时的他看不见出头之日,在被周贤扛出来后,索性直接逃离此地,凭一股恨意,用雪昌妒恨的才华去得雪昌这辈子也奢求不到的高官富贵。


    那番行为放到现在,雪里卿却有了新用处。


    百姓舆情亦可影响官府判刑,反差越大就越容易取得怜悯,曾经有多少嫌恶嘲笑他,如今就会有多少可怜愧疚他。


    看了这么多年的热闹,该收利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这么好看,就是要当一回白莲花的!


    ————


    [猫爪]2025.02.06 晚九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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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如雪里卿所料,背后看客的反应比之方才听顾清淮的信反应更加强烈。


    从幼年才貌成名,再到多年的雪家乐子,大家几乎算是看着雪里卿长大的,背地里也不少骂他混账不孝的。


    如今一听,竟是如此内情?


    先亲眼目睹阿爹被逼死,后被亲爹继母磋磨虐待。怕是雪里卿就是发现了亲爹与继母的心思,不得不假装性情大变,将自己名声败光自救,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出此下策呢?


    想想以前,多漂亮恬静讨人喜欢的小哥儿啊,竟被折磨至此。


    可怜见的。


    望着背对人群下跪的单薄背影,孤立无援,形单影只,所有人心里眼里的爱怜都要溢出来了。一听这种事告了还得挨打,立马愤愤不平起来,纷纷咒骂起还趴在行刑椅上疼得下不来的雪昌,发泄被蒙蔽多年的不满。


    周贤站在人群之间,目光静静落在雪里卿身上,忽然扬声道:“父为子纲,父不慈而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则妻可改嫁①。大人,雪昌害妻辱子,如此践踏礼法道义,为何不能告?”


    其他人听闻立即附和。


    “都断亲了,凭什么不能告?”


    “就是就是,雪昌欺世盗名,简直把全县人当猴子来耍!”


    “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县都是这种欺负孩子的小人呢,县令大人得替我们全县百姓做主。”


    县衙升堂百姓不得随意参与审判,但落实又是另一番状况。法不责众,这种群情激奋的时候,县令也不能强行驱逐,否则于官名有碍更难升迁。


    正在洛县令沉思为难之际,堂下雪里卿在度开口,递了台阶:“里卿知孝道如此,被打被骂婚姻嫁娶,全由父君处置。因此第二状并非为自己而告。”


    洛县令疑惑:“那你此般为何?”


    “为三个刚出生就死去的阿弟。”


    此话刚出,一直惊恐沉默的林氏猛然抬起头大喊:“不!不要再说了!我给你磕头,给你道歉,求求你放过我和家齐,看在曾经母子一场的面子上停手吧……”


    女人调转方向对着哥儿砰砰磕头。


    谁还看不着有事,洛县令直接呵斥她安静,否则同样以不敬公堂论处。雪昌的哀呼就在耳边,林氏吓得不敢再动。


    收到示意,雪里卿继续说明:“雪家妻妾满堂却只得一子,不是不育,而是全部杀了。雪昌厌恶我与阿爹至深,恨屋及乌,家中任何哥儿都容不得,偏偏之后孕育的孩子全部都是哥儿,他认为这是阿爹的诅咒,于是在孩子一出生时便丢弃进同一口井中寻道士封印了。此事去雪宅后院旧井,一捞便知。”


    “至于证人,”


    雪里卿忽然偏头看向低伏在地哭泣的林氏,轻声启唇:“其中之一就是林氏的孩子。”


    “你与他母子一场,可愿作证?”


    林氏埋在地上的脸忽然看向声源,望着哥儿清冷的面庞,各种复杂心绪堵在胸口,血气翻腾上涌,最后喷吐一口鲜血原地昏死过去。


    父母虽为子之天地,随意找个忤逆不孝的由头就能打死不论,但刚出生的孩子如何忤逆不孝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


    无缘无故弑子者,亦犯十恶之八,不睦。


    扫了眼石板上喷溅的血色,雪里卿淡淡收回视线:“既然不愿,方才那些十年忠仆中定然有人知晓,亦可做人证。”


    此时,洛县令坐在高堂之上,垂视下方吐血昏迷的继母、被仗打二十抬回堂下待判的亲父,以及一层又一层群情激奋的百姓,桌下攥紧的手微微颤抖两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真相。


    事到如今,就算他是县令,是这里地位最高者,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这场堂审的掌控者,自始至终都是跪在地上示弱的雪里卿,所有人都是这个哥儿掌控手中的棋子。


    幸好,这是冤情而非戕害他人。


    他无需改变什么。


    洛县令平复那一瞬被掌控的不悦与心惊,将视线从雪里卿垂眸等待的脸上挪开,示意衙役将之前的人重新带上了。


    有了方才的问询,婢仆们都清楚雪昌已彻底失势,不敢隐瞒,将员外谋害三个哥儿,并以为亡夫郎作法祈福的名义请道士来封印老井之事尽数交代。


    第二状尘埃落定。


    先蔑视宗族嫡长律法,后戕害三子,这在一县之内已然算大案了,办好了就是功绩。洛县令也已妥协,顺着问:“可还有第三状?”


    雪里卿并未让他失望,宽大的垂胡袖仿佛百宝囊,再次掏出一蓝本簿子。


    “前些年,雪昌利用我的婚事与府城中官员结交,买通关系,欲在下一场秋闱中作弊,中举后去司林县做八品县丞。这本簿子中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贿赂与条件,还请大人明察。”


    洛县令唰地站起身。


    之前还在家事范畴,这却是真真切切的科举舞弊!轻则黥刑充军,重则流放斩首。


    这件事牵涉甚广,还有府城官员,证据也只有一本账簿而已,无法如之前那般立即决断。


    最后,洛县令当堂宣判:“雪昌与林氏私通,欲以奸生子窃嫡长之位,联合逼疯正头夫郎顾清淮致其自杀,强占他人私产,杀害三个襁褓幼子,不睦不慈,行欺世之事,触犯嫡长制度,藐视宗族律法,罪行累累,证据确凿。”


    “现判林氏黥面,杖百,徒五年,包庇者依严重程度杖十至三十不等,顾清淮私产及所得具归其遗子雪里卿名下,念及曾有父子关系,雪昌等人从前花费一笔勾销,不必归还。”


    “雪昌身负秀才功名,科举舞弊一事亦有待查证,本县令会将此事上报,由府城另行审判。”


    “退堂。”


    这场闹了多年的雪家案,在一声惊堂木下,暂时落下帷幕。


    雪昌一团腐肉般瘫在地上,听了审判才想起来自己的秀才功名,见官免跪,县令无权对自己实行。可这一些系列罪状压在身上,被革除功名是早晚的事,想上告也不可能有人为他申冤做主。


    这一刻,他终于与结发亡夫郎有了感同身受,感受到了什么叫此生无望,自作自受。


    犯人被压至刑场挨个打板子,百姓看客议论纷纷,有些大声赞扬县令清明拍马屁,有些去刑场看热闹,有些则赶忙跑回家跟人分享。一时间县衙的威武具无,吵吵嚷嚷仿佛市场。


    雪里卿放下手,垂眸默了几秒,刚准备起身,手臂先被一双手握住,巨大的力道将其托扶起身。


    他转头望去,周贤正弯腰帮他掸去膝盖以下跪出的灰尘。


    “发什么呆啊,腿疼不疼?”


    雪里卿未出声,垂眸静静望着衣摆上的尘土被一点点拂去。余光望见正准备下堂的县令,他抬手阻止周贤的动作,昂首道:“大人,里卿有一事相求。”


    洛县令停步,仿佛早料到他会来找自己,直接道:“交上来的信件契书皆为呈堂证供,无法归还,不过财产契书可准你去补办一份。”


    这的确是自己需要的,雪里卿作揖道谢,另拿出一卷红布道:“如今我与雪昌已无关系,这婚书出自害我阿爹的仇人之手,太过晦气,我不想要。我与周贤二人无父无母,洛大人是泽鹿县父母官,泽兰阿婶是阿爹密友,里卿想求大人以父母之名帮我们写一份新婚书。”


    雪里卿此为不仅是请他帮二人写一份婚书,更是向他摆出态度,彻底断了洛起元的心思,了却他心中顾虑。洛县令明白其中用意,想到前情种种,情绪复杂。


    到底还是他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大人愧对这孩子。


    他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周贤,叹一口气,招招手将雪里卿唤到一旁低道:“你二人无媒无聘,叔叔可为你做主废了这道亲事,另择个好人家。你身上带那么多钱财,此类寒门我怕……”


    怕顾清淮之悲剧会在孩子身上重现。


    雪里卿自然拒绝:“于阿爹而言,无论向上向下亦或门当户对,皆是困境,实则只是人对不对罢了。他是他,我是我,里卿分得清。”


    见他执意如此,洛县令不作多言。


    刚开堂不久,杜泽兰与洛起元便来到县衙,在堂后听了个全程,气得捏紧拳头满心怒火。此刻见到雪里卿,女人两步上前抚摸他的脑袋垂泪:“卿卿,是阿婶对不起你,这些年在雪家苦了你。”


    雪里卿任之动作,垂眸淡淡道:“若非阿婶一家护持,雪昌忌惮,里卿等不来今日。”


    杜泽兰心酸,再次承诺:“婚书落了名,我与你洛叔便是半个父母,洛家就是你的娘家,往后你受了任何委屈,洛家任何人都会为你做主。”


    说着还朝周贤侧了一眼。


    周贤弯眸笑眯眯,伸手将雪里卿带回自己身边:“阿婶放心,我对卿卿只会更好。”


    听见自己乳名,雪里卿眼皮微跳。


    听出这个也是在暗点自己的,杜泽兰无奈,假装听不出点点头。


    这边几人其乐融融,只等官媒请到写婚书,洛起元却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焦难耐。


    难道他与雪里卿就这样结束了?


    “不,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原文是:“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


    注②:十恶好像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版本,本文采用的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注③:古代秀才特权很大,见官免跪,县令无权对秀才用刑或判刑,只能往上申请。


    ————


    [猫爪]2025.02.08 零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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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不行,我不同意。”


    洛起元不甘心地要往前去抗议,腿刚抬起来,就被洛县令示意手下捂住嘴,拖离现场。


    杜泽兰看向雪里卿,见他对此无动于衷,暗叹一口气,明白都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罢了。


    也好,省得一次伤两个孩子的心。


    得知雪里卿来县城本就要前往户房办理地契,洛县令直接派人,连同顾清淮的遗产过户一起办了。期间看见他们拿来的契纸上全写了雪里卿的名字,他对周贤的态度稍有缓和。


    直到媒婆到,提笔写婚书。


    周贤在旁忽然问:“有没有婚前财产公证啊?”


    在场人均一脸迷茫。


    公什么证?


    当今女子哥儿净身出嫁,哪有什么婚前财产之说,最多也就是嫁妆。周贤想到公堂上嫁妆属私产,这个时代对此似乎很认可,便改口道:“这些财物都是属于里卿的,在婚书上记作嫁妆,往后便都是他的私产,谁也不能动。”


    面对这么多的钱财,世间能有几个男子为夫郎娘子考虑至此?或许对于卿哥儿来说,这的确是个好选择吧。洛县令与杜泽兰看着周贤,终于放下心中芥蒂,命人依言写上去。


    一般婚书上,除一对新人外,往往还有两位媒人、主婚人、订婚人、双方父母及长辈亲属等人签字,名字越多便意味着越多的祝福。


    眼前这两个却凑不出一个亲人。


    媒婆卷起寥寥祝福的两份绢面婚书,通婚书交予雪里卿,答婚书交予周贤,微笑道:“你二人之八字,三世缘分,四世终成,是受上天祝福的,往后定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周贤握着婚书美滋滋,只当吉祥话听了,给媒婆塞了二两喜钱。毕竟他穿越而来,自己那儿的历史可没什么大绥朝,都不一定归一个宇宙管,哪来的三世缘四世果?


    反而是雪里卿微顿,看向媒婆。


    “您懂算命?”


    媒婆笑着摆摆手:“我只有给新人合合八字的小本事,是前几日有位云游老道来到县里摆摊,有人提了你们,断词就是他说的,老婆子只是借花献佛。”


    雪里卿想到一人,不由追问:“可知他姓名?”


    “只知姓孙。”


    姓孙,那一定是老师!


    雪里卿一向平静的眼眸起了波澜,刚想问人在哪儿,便听对方说:“卿哥儿若想寻他算命,大概是不行了,当日他算完你们就收摊走了,说是要南下呢。”


    雪里卿闻言,低嗯了声,竟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这可是稀奇事。


    周贤扯扯他袖摆,歪头问:“要不,我快马加鞭帮你追?”


    雪里卿:“你会骑马?”


    周贤弯眸:“会啊。”


    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分不清真假,雪里卿摇头拒绝。


    老师曾多次要求,一旦分别,不可寻找,有缘自会相见,如有违背就与他断此师徒情。前三世雪里卿都会在离开泽鹿县后与之相遇并拜师,一别后再无音信,没想到这一世的选择,得到的却是与老师错过的消息。


    但他仍不准备违背约定。


    县衙内的事已办妥当,雪里卿与周贤与人告辞。来到县衙外,牵出牛车,正准备去清算新得的财产,洛起元竟从里面追了出来。


    看着挡在牛前的情敌,周贤很想来一句好狗不挡道,但周围都是意犹未尽的吃瓜群众,自己还在对方亲爹的衙门前,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跟雪里卿是正经的青梅竹马,得给夫郎个面子不是?


    他摸摸怀里的婚书,给自己充了一点正房老公的底气。


    假装的正房,也是正房!


    在雪里卿递来眼神后,周贤底气很足地牵住牛,给他们创造聊天的空间。


    见此洛起元立即上前两步靠近,可望着眼前端坐在简陋车板上的哥儿,他张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雪里卿道:“不说走了。”


    “别!”洛起元拦住,逼迫之下话也顺溜起来,“之前爹娘的那些心思我并不知情,得知真相后只恨自己愚笨,没能早点帮你脱离苦海,也差点错过你。幼时阿娘问我想不想娶你,我总点头说是,我的心意自始至终未变。里卿,你……能不能回来?往后无论再发生什么,我都会拼上所有护好你。”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他眼眸悲伤又期待,伸出右手。


    被这么当面撬墙角,周贤气得要脑门冒绿烟了。偏头望着哥儿漂亮的侧颜,抿了抿唇继续保持安静。此时此刻,即使有雪里卿拒绝洛县令另寻亲事的话,即使有道士三世缘的判词,即使怀里躺着写着他和雪里卿两人名字的婚书,心中的底气也要一点点散了。


    雪里卿是他半道劫来的。


    对面却是正经八百的竹马情郎。


    望着眼底的手掌,雪里卿启唇:“何为回来?”


    洛起元愣怔,反应不过来。


    “什、什么?”


    雪里卿抬眸注视眼前的少年,语气冷淡:“你不知你爹娘的意思,那了解过我的意思吗?错过意味着曾有机会,回来的意思是有过停留,洛起元,你说你自幼便答应娶我,我却从未想过嫁你,我的心意亦自始至终未变过。”


    在洛起元心中,二人的姻缘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一天之内竟听母亲与雪里卿双双否定,他不可置信,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


    洛起元不禁身体前倾,努力道:“你是怕我爹爹不准对不对?还是担心我介意你与他人有过婚配?刚刚在里面我都想清楚了,爹爹阿娘觉得你配不上我,只是他们而已,我心悦你不在意那些世俗,这次无论谁来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


    “若阻碍是我呢?”


    雪里卿的六个字,让洛起元的脑袋再次宕机。


    望见他眸中僵滞,雪里卿用食指将人推远些,强忍耐心开口:“你若听不懂,我便再说一遍。在这世上天王老子我也不惧,我与周贤亦无夫妻之实,拒绝你就是我心不属,我不愿意。一件事我不喜欢说第三遍,可听懂了?”


    洛起元听明白了,听得太明白了。


    他终于忍不住心中悲伤与委屈,嘴角一撇,哇地哭出声,那动静让周围所有视线都聚焦过来。


    少年再顾不上什么县令公子与秀才榜首的形象,两眼宽泪,指着正美得冒泡的周贤质问:“所以你就喜欢这么个东西?他没钱没势吃软饭,一个粗俗无能的乡野泥腿子,我哪里比不上他?!”


    就知道他要来这套,雪里卿目露嫌弃,不耐道:“你觉得他不配?”


    这句话让洛起元联想到自己爹娘说雪里卿不配的话,呜了个哭嗝,顿时都不敢大声哭了。


    他泪眼婆娑望着面前的哥儿。


    耳边嗓音沉静,那双清透的桃花眼十分认真:“周贤很好,于我而言是比之你们都好的选择,至少不虚伪。”


    “走吧。”


    哥儿唤一声身旁夫君,牛车一个拐弯绕开少年继续前进。洛起元望着远去的身影,回忆方才哥儿的神情,彻底看清自己再无机会的事实。


    雪里卿为那人辩驳时,就如同他在阿娘面前一样,那种坚定的选择定然也是一样的。


    只是不属于自己。


    牛车上再次赢过一个情敌的周贤好心情地哼着歌,摇头晃脑,就差原地放挂鞭炮庆祝了。他歪身去撞了下旁边的肩膀,笑眯眯学道:“我比所有人都好,我不虚伪,我可好了。”


    雪里卿给过分嘚瑟的男人一记眼刀。


    “当街掳走我的人,少说话。”


    想了想雪里卿身边的人,要么坏蛋,要么虚伪,要么冷眼看热闹,确实没什么可比较的。


    雪里卿说的也只是“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心悦之非他不可。


    但那又怎样?


    周贤展臂揽住哥儿的肩膀,在他耳畔笑眯眯道:“说什么呢,我可是正经八百当街招的夫君。”


    “都是凭本事。”


    雪里卿迎风眯了眯眼没说话。


    如今,也算是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公堂之上的事情不消多久已经传入千千万万家,现在牛车徐徐走在街道上,夹道两侧投来各种心虚、怜爱、歉意的神色,还有上前嘘寒问暖送小零嘴的,看那模样似乎还想胡噜两把脑袋,简直把人当小孩哄。


    雪里卿毫不客气,全收下了。


    演至情深处,木着脸不太好,就往周贤那边一转,留给别人一道落寞凄清的背影。


    引得一堆心软的妇人夫郎难过。


    见此,周贤也打蛇随棍,一把将近在咫尺的哥儿抱入怀中,配合这套掩面悲伤依赖夫君的戏码。


    但显然在雪里卿那儿不是这个剧本。


    哥儿暗暗用劲挣脱,周贤仗着他正凹人设不能崩,抱紧不撒手,还在人耳边低声调侃:“没想到你还真是个黑馅儿的小白莲花。”


    用词虽奇特,但雪里卿大致猜得出意思。他前三世从谋士一路做到首辅,就算朝堂上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他也不可能多白净,不可能没有些手段,泽鹿县这群人对付起来太简单。


    感受到男人用力,把自己又朝怀里拖了拖,雪里卿气恼道:“小心我用这黑心的馅儿对付你。”


    周贤眨眨眼睛,装聋作哑:“什么,你想亲我一下?”


    雪里卿直接攥紧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好累……


    ————


    [猫爪]2025.02.09 零点首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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