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末世篇(完) “我也爱你”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那只丧尸并没有像饿狼一样直接扑过来,只是涣散无神的目光看着他这处。
“他”看起来约摸二十岁,身上穿的是件秋卫衣, 或许是在搏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 沾了不少的血迹, 被他注视着, 总有种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桑钰不敢松懈,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 他无声地看着丧尸,手里的刀捏得死死的。
怕不方便动身,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拉上背包的拉链,将背包提到一旁,却不慎碰到了桌上的水杯。
砰。
只见玻璃杯从木桌上慢悠悠滚落, 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安静。
这一声仿佛拉响了信号, 那丧尸有了动静,扭曲着表情试探着往这边而来。
桑钰的脸白了又白,欲哭无泪:“462,这一定是安排好的剧情吧!哪有这么倒霉!”
【没事的钰宝, 你的人设是一个作死宝宝, 这是很正常的事。】
你看这像是没事吗?!
桑钰深吸了口气,边盯着丧尸边绕着桌子往门口的方向走, 好在丧尸没有想象中的聪明, 傻乎乎地学着桑钰的样子往桌子的缝隙里挤, 却因身躯过大被挡住了。
丧尸先是有些茫然,伸出手徒劳地来抓桑钰,过了一会像是意识到这样并不能得逞, 又实在被食物甜美的气味所吸引,它近乎暴力地撞开了木桌,贪婪地看向桑钰。
在它折腾的时间里,桑钰倒霉地发现这扇门打不开,他拉了一下发现是从外面上的锁,只能是有人故意的。
他背靠着门,前面丧尸横冲直撞向他而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眼看着那只染着血污的手抓过来,桑钰心一横,直直地把刀插了过去。
插中的是丧尸的胸口,但效果甚微,丧尸只是踉跄了下,继续用手来抓他。
要不是桑钰及时蹲下,脸上就要留下抓痕了。他快速起身,跟丧尸拉开距离。
水果刀插在丧尸的胸前略显滑稽,桑钰却没办法拿回来,他一时很怀疑,仝溯他们到底是有多大的力气,才能一击一个丧尸。
他甚至连刀都拔不出来。
唯一的保障没了,桑钰胡乱地把周围能用的东西都往丧尸身上砸,虽然跟挠痒痒一样,但丧尸许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奇迹般地放缓了步子。
不过只是一小会。
就当桑钰以为有用时,丧尸转了下脑袋突然暴怒,比之前还要快,凶猛地扑了过来。
这丧尸该不会学会骗人了吧!
桑钰张望四周,发现只有后屋那一个通道,他咬紧牙往那跑,里面很黑,光线暗到他根本看不清楚路。
猝不及防被地上的东西绊倒,膝盖受到猛烈撞击,震得他发麻,一时间竟无法动弹。
从丧尸口中发出的嘶吼声正在靠近。
桑钰蹙起眉,想要勉强撑起身体,脑袋却一阵昏厥,天地间晕晕乎乎的,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仝溯吗?
他的眼睛快要闭上,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有人在向自己跑来,搀住了即将倒下的身体,随后隐约听到了一阵碰撞的声响,安心的香味萦绕在了身边。
“怎么样,没事吧?”
桑钰缓了好一会,睁眼看到仝溯正满面忧色看着自己。他猜这可能是即将变成丧尸的前兆,也是倒计时要结束的提醒。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还没到研究所,他答应仝溯了的。
“我们。”桑钰顿了一下,忽而狠狠用力将仝溯往旁边拽,自己来不及躲闪。
当头一棍砸在他的手臂上,桑钰没忍住从嘴里呜出一声,所幸棉袄够厚,这一棍下去没有伤到要害。
仝溯瞳孔微缩,看向罪魁祸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大叔跪在丧尸面前,痛惜地抚摸着那张已经看不出原面目的脸庞,疯魔般地重复着:“爸爸为你报仇,爸爸为你报仇……”
男人爬起身,挥动着木棍不要命地朝仝溯冲过来,只是还没挨到,仝溯大力擒住了他的右手,麻利卸了他的胳膊,男人痛呼出声,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
仝溯还想接着处理,被桑钰拉住了,说:“我们现在去研究所吧,不要管他了。”
“……好。”
仝溯踹了一脚,男人毫无反抗力地半瘫在地上,怨恨的眼神紧跟着他们。
事情发生得突然。
他们收拾好背包刚踏出门,从背后追出道身影,寒光在眼前一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仝溯的侧腹部挨了男人重重的一刀。
血?
桑钰的大脑宕机了一下,小嘴微张愣愣地盯着仝溯,有血滴在雪地上,慢慢渗透进雪里去。
他的心跳好像变快了。
他想做点什么,但身体僵住了。
“我儿子只是饿了!他只是饿了——”男人被仝溯一拳打倒在地,仍在不停重复自己的话,从口里吐出一口血,他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这一块地区被用作政府征地,原来住在这的人大多成为了拆迁户,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补偿,他对这里抱有对亡妻的情感,不愿意走,成为了这一片的钉子户。
儿子上了大学难得回来一次,现在更是不乐意回来,有时还会在电话里怪他怎么不拿到那笔拆迁款。
这次突然回来实在让他惊喜无比,儿子却告诉他市中心那边出现了丧尸,他是回来逃难的,他不懂什么是丧尸,只知道儿子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直到某一天凌晨,他发现家里的鸡被咬死了,自家儿子身上带着血,再也认不出他。
欣慰的是儿子变成丧尸后反倒跟他亲近了不少,不再叛逆顶嘴,也不再说一些伤人的话,他只需要跟往常一样把吃的送到儿子身边。
“他只是饿了……”男人眼角划过一行泪。
直到死前他依旧觉得自己没做错-
“不要、不要睡,快到了。”桑钰急喘着气,艰难地说出完整的话,仝溯的大半重量压在他的肩上,沉得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
仝溯挨的这一刀比较危险,桑钰不敢把匕首拔出来,怕引起大出血,他撕了纱布想要缠在仝溯的腰上,绕的时候连手都在抖,肉眼可见的慌张。
他很纠结,他怕仝溯多走动几步出血会更严重,但要把仝溯一个人留在这,他又不放心。
他有点明白仝溯以前的心情了,每次分开的时候,仝溯都有过这种纠结吧,原来这就是喜欢。
桑钰拿不定主意,紧抿着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仝溯反过来安慰桑钰,碰了碰他的脸,说:“我能撑到研究所,别担心。”
男生的手不如以前那样暖和,桑钰看了一会,双手合十把对方的手包裹起来,朝里吹了口气,“不冷了,不冷了。”
仝溯笑,“嗯。”
支撑着走了快一个小时,仝溯的呼吸越来越浅,到后面都没法回他话了。
但不管仝溯有没有反应,桑钰都一个人小声念叨着,就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低头看着雪地一步步往前走,碎碎念说了很多,整片雪地里只能听见脚步声和他说话的声音。
“刚见面那会你总是冷着脸,那时候我很害怕你,我感觉你讨厌我,所以我总想着离你远点。”
“后来你总是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身上有你的把柄,你才会每次都来救我。”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偷跑出去你来找我,你给我做了顿饭,我当时只想分你半个橘子,结果你全拿走了,又莫名其妙说不要了。”
“从食堂离开以后,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周周都走了我也没走,你说好要来找我的,你是撒谎精。”
“我还要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做的梦是相反的,不是有人冒充我,我才是那个冒牌货,我占用着这个身份在享受你给的爱,你不要怪我。”
说到后面,桑钰抽了抽鼻子,眼圈微微泛红,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连带着仝溯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在雪地里,伸展手指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462说,我脱离世界后,系统会自动消除我造成的影响,包括你对我的记忆。消除了记忆之后,你还会去找那个‘我’吗?”
仝溯自然回答不了。
桑钰在地上瘫了一会,慢慢从口袋里摸索到仝溯的那台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后无力地将手机平铺在雪地上,他躺了很久,有雪花落到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自顾自接上先前的话,轻声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去,我好自私啊。”
桑钰用指腹一点点轻缓地拨弄掉落在仝溯眼睫上的雪花,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也爱你。”
00:01。
00:00。
【菟丝花任务十“取代宿主”未顺利完成,现强行退离世界,进入评级环节,世界线收束中——】
【收束完毕。】
机械音响起的一刹那,周围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渐渐地他看不清仝溯,所有的疲惫和无力在这时一齐涌上心头。
桑钰叹口气,昏沉合上了眼。
【玩家:桑钰。随身系统:编号462。】
【末世篇关卡评级:A。解锁隐藏成就——情难自控。评判总结:玩家桑钰任务完成率达到90%,达到通关标准,但过程中存在少许违规行为,予以警告。总之成功脱离世界,恭喜。】
【积分清算完毕。】
【通关奖励积分两百点,任务点共获积分一百六十二点,加上余额394点,目前共计756点,在总玩家实时排名中位于倒数第二。】
【因玩家桑钰在末世篇中受到损伤,特许休息。请随身系统及时通知自身宿主,下个世界为定制关卡,无需扮演角色。玩家将获得一个假身份,需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完成相应的任务,通关标准由表现而定,身份败露则积分为0,具体规则将在后续发放。】
【现对违规行为进行一定程度的清除……】
【清除完毕,请继续努力。】-
世界三完-
第72章 末世篇番外 “他有个恋人”
时间过得真快, 距离丧尸灾难过去已经一年的时间。
人类探寻丧尸病毒的来源和扩散形式,在过程中一步步形成了成熟的应对体系,交通、教育、医疗, 包括一切跟人类有关的文明, 所有的秩序开始重新运行。
坐标A大,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喂, 仝溯你小子, 怎么有空跑来我们院听课了?”男生笑着拍了下仝溯的肩膀, 将包一放在旁边坐了下来,还没等仝溯回答,他顺着这个角度往前看发现了端倪,惊呼道:“诶这不是那谁吗?叫什么来着?”
旁边插进声音:“桑钰。”
“对对对桑钰!他咋来上这个课……”男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排成对的背影,暗戳戳问道:“你不会是来抓奸的吧?”
作为唯一知道他和桑钰谈过, 还给过评价的认识十几年的友人,仝溯知道他什么德性, 懒得分眼神给他,冷声道:“闭嘴,早分手了。”
“那你现在是在纠缠人家?”男生撇嘴,看仝溯的眼神多了一丝奇怪。
仝溯将视线收回, 沉默了几秒说:“不是。”
他只是有点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人的心会变得这么快,又或者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陌生。
就好像只有他, 只有他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 包括灾难中的那些相处, 全都成为了他一个人的臆想,没有第二个人记得。
就连当事人见到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只有疏远和尴尬。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二次见到桑钰, 他和身边那人大概是真正的恋人关系,偶尔会有亲密的动作。
仝溯能确定桑钰的反应并不是做假,当然其实他心里更清楚,“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至少在他这里是这样。
他顿时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走。
“都快上课了你要走?”友人叫住他。
“嗯,听不进去。”仝溯走出两步,折返回头问男生:“赵源,那人叫什么?”
“他啊,他叫方林。”-
一年前。
仝溯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视野里只有暗黄的灯光和算不上暖和的洁白被褥,床头放着他的物品。
只要稍微一动,从腰腹传来的灼烧般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不是做梦,他还活着。
“桑钰?”他喊了一声,便发觉自己的嗓子异常难受,脑袋也有些晕,可能是受冻太久感染上了风寒。
比起身体状况,更让他担忧的是此刻的安静,没有人回应他,钟表的嘀嗒声将这种心悸放大到了极致。
莫名来的着急情绪就像一阵狂风,把心吹得空空的,摇摇欲坠。
仝溯拔了手背上扎着的吊针,跌撞着下床,推开门后外面讨论的人声戛然而止,大伙齐齐看过来。
他一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除此以外没有别人了,仝溯在人群中多扫了两遍,还是没有。
仝溯低低喊了声:“爸。”
“下床干什么?躺着去。”男人其实跟仝溯长得很相似,只是多了份稳重和温和,他跟身旁的人交代完后,便催促仝溯回去。
从男人的口中,仝溯才知道自己是被巡逻车救下的,当时整个人神志不清倒在雪地里,身下一滩血,乍一看还以为是尸体,幸好还留了一口气,给拖回来了。
“桑钰呢?”仝溯急切道。
仝决行很少见自家儿子这副神态,推了下眼镜问道:“你身旁还有其他人?是捅你的那个吗?我们院的小队员说就看到你一个。”
仝溯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下意识又要下床,被仝决行眼疾手快摁住了。
“你别乱动,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照顾自己。”
仝溯抓着他的手臂,肤色惨白,沙哑着声音说:“他是我恋人,好像感染上了病毒,我们原计划就是来找援助的。爸,你跟我说实话,感染者有复原机会吗?”
仝决行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实话实说:“研究所已经在找法子了,一时半会肯定是不行,上面给的命令也是先尽量控制扩散程度,没办法安置这些人。”
“我要去找他。”
“不行,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运气再差点我现在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仝决行果断拒绝,这次相见仝溯半死不活的模样着实惊到他了。
说实话,从一开始他就没担心过这个儿子,他知道仝溯做事果断有分寸,又练过搏击,防身肯定是没问题的,只能是出了点意外。
显然易见,那个意外就是叫桑钰的人。
听到回答后仝溯平静而深沉地看了眼对方,松开了搭着的手,微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仝决行愣了会,沉默了二十多秒,忽然叹了口气。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说:“阿溯,在我印象中你是第二次这样。第一次是六岁,你想去天文馆,那地方远,研究所临时又有事,我就带你们去了附近你哥想去的游乐场,你也是用这种失望的眼神看我,说我偏心,以后再也没提过要去天文馆。”
“真要说偏心,我更偏心你。你跟你哥不一样,你更像我,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倔,一样孤僻,把所有不信任的人隔在墙外面,不喜欢跟人亲近。”
“我想那个叫桑钰的孩子或许跟你共同经历了很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你这么在意,但同样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就像我们家人的心情一样。”仝决行顿了下,站起身说:“我会找人打听他的消息,可能在其他救援点,尽快给你消息。”
“谢谢爸。”仝溯闷闷道。
在研究所的病房住了快三个星期,仝溯迎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只是一进房间,他就发现他爸的脸色很奇怪。
“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仝溯绷着脸:“你说。”
“好消息是人没事,在国贸大楼的救援点,确认过了是同一个人。”
提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仝溯露出了久违的笑,语气上扬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你先听我说,坏消息是。”仝决行一下有点难以启齿,他找了个委婉的说法,道:“他不太想见你。”
仝溯略显迷茫,笑意淡了下去,问道:“你有跟他说我是谁吗?”
仝决行点头,忽而叫了他的大名,“仝溯,你没有插足别人感情吧?”
“这是什么意思?”仝溯皱眉。
“他有恋人了,他不想见你。”
周遭的声音像是一瞬间失了真,他无法理解这番话,拼凑了许久大脑才将这句话处理完毕。仝溯轻笑了声,他只觉得听到了拙劣的并不好笑的谎话,坚定道:“我要见他。”
“明早七点的巡逻车会去市里,”仝决行早就猜到仝溯的反应,他说:“你准备一下。”
仝溯是在中午跟桑钰见上面的,这几天雪下得很大,他在等待的时间里,地面上飘了一层厚厚的雪。
来人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脸很小很白,只是在见到他的时候脸色变得不自然,“怎么是你啊,都分手这么久了干嘛突然来找我。”
好怪,好异样的感觉。
明明是同样的脸,但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仝溯说不上来。
“你不会是又发现了我的好,想反悔了吧。”对方开玩笑道。
仝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以为见上面就能说清楚,但是为什么……
是这人演技太好了吗?那病毒呢?
“你。”仝溯深吸口气,问道:“你身体还好吗?”
对方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啊,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吗?我身体很好啊,活蹦乱跳的,倒是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抱歉。”仝溯骤然起身,匆匆道:“我先走了。”
临走时身后的对话传进了他的耳里,他听到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在问:“honey,是谁找你啊?”
桑钰笑着回答:“一个旧相识,跟我打个招呼。”
仝溯的脚步更快了,他突然想起很多事——那些他刻意忽视掉的。
在休养的那段时间里,屈星周跟他取得了联系,甚至还有段澄,大家都在救援点待着,互道了平安。
可是当他提及桑钰时,除了段澄调侃了两句,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还疑惑他怎么会提起这个人。
他们的话在告诉他,他们跟桑钰并不熟,并没有发生那些所谓的共患难。
他知道的那些,就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梦里的那个人跟他拥抱、亲吻,是他的恋人。
但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这么多人的记忆是对的,只有他不正常,有一瞬间他在想,或许这才是做梦,还是个噩梦,等梦醒了桑钰就变回他认识的桑钰了。
可是这个梦整整两天都没醒。
仝溯没有回研究所,而是走回了自家小区,离国贸大楼不算太远,他感觉不到疲惫和饥饿,两天没有吃下一点东西。
到了家后他开始寻找房子里有关桑钰的踪迹,穿过的衣服,坐过的沙发,可这些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又或许是如同搭的小雪人那样,随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的空房子待久了容易孤单,仝溯第四天回了研究所。
他开始让自己忙起来,帮他爸打下手,研究所里能帮忙的活他都干了,防御丧尸的粗活苦活也干了。
在两个月后,研究所初步发明了对抗病毒的药。
正式进入春日,天气开始回暖,各地的丧尸完全控制了下来。研究所的成员陆续回去跟家人团聚,较为感性一个女生在回去前提议研究所的大家一起拍张合照。
仝溯不习惯合照,主动提出他来拍。
他用了自己的手机,拍完之后女生来检查成果,打开相册时他愣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没拍好,不好意思说话了。
仝溯把照片发给大家,一句话没说回了房间。
他发现了点东西。
手机里多了几段视频,长的几分钟,短的十几秒,唯一能确定的是,都不是他拍的。
如果他的记忆是正确的,只有他和桑钰用过这台手机。
仝溯的心跳得有些快,他颤抖着点下播放键,画面弹了出来。
首先是背景里有电台播放的声音,镜头出现了昏暗的地板,然后画面摇晃了下,桑钰漂亮的脸蛋骤然入镜,他像是把摄像头当成了镜子,检查了一番仪容,随后甜甜笑了声。
手机里的人有样学样,学着电台说:“唯一的听众朋友你好,我是桑钰。”
仝溯呼吸一窒。
“今天的好消息是,经过两天的努力,我们马上就能到望月小区的救援点了,坏消息是,我的同伴仝溯还没回来,我有点怕黑。”
“笨蛋仝溯把我丢这的时候,忘记把打火机留下了,等会他回来我要控诉他,我要是变成丧尸第一个咬他。等一下!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
中间穿插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仝溯放大音量听清了,桑钰说:“怎么这么快回来,是怕我跑路吗……”
仝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认真地盯着画面。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下次再见哦!”
第二个视频更短,在模糊的光线中竖起一根中指,就一句话:“讨厌仝溯。”
第三个视频是他熟悉的场景,一眼就认出了是他家。
“已成功探入敌人内部,今天是导游桑钰,来参观一下恋爱合作伙伴的家。看,这里是客厅,有这么~这么大。”桑钰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随后径直往冰箱走了过去,语气略带控诉:“这边是厨房,健康饮食主义者仝溯没有囤任何垃圾食物,我很不满意。”
他来到二楼,悄悄给一扇门开了点缝隙,压低声音说:“这里是影音房,我们看了一部电影,电影好,仝溯坏。”
大概转悠了一圈后,桑钰回到一楼的阳光房,将镜头一转,指着草坪说:“就是在那,我堆了个雪人!仝溯这个不懂欣赏的家伙,说雪人丑丑的,我决定等会继续给他摆脸色。”
仝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桑钰在某一天总瞪他。
后面几个视频都是碎碎念,他一一看了过去,嘴角不自觉上翘了些。
倒数第二条视频短暂出现了他,当时他正在睡觉,桑钰大概是贴着麦克风说的话,还带着轻微的呼吸声。
“仝溯在睡觉哦,今天的伟大目标就是拍下他的丑照!”镜头怼着脸拍了两秒后又移开,桑钰哼了一声,“这小子唯一的优点也就这张脸了。”
他又把镜头转向自己,作为视频的结尾:“明天应该就能到研究所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希望运气好一点,晚安~”
最后一条视频最为特殊。
一开始并没有声音,画面中只有飘雪,仝溯耐心等待,不愿意错过每一分一秒,就这样大概过去了十几分钟,有了第一句人声。
桑钰说:“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去,我好自私啊。”
人的记忆果然是稀薄的,他一时间竟想不起这发生在什么时候,去哪?要去干什么?
这些视频都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上一条说快要到研究所,那么这只能是去研究所的路上。
仝溯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
又过了一会,那道声音说:“我也爱你。”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冬日,下着大雪,单薄的身影支撑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过黑暗走过严寒,在最后一刻说爱他。
什么才是真实,什么又是假的?
仝溯不知道,他不愿跟旁人争论存在与否,相信即存在,就算只有他一个人是不正常的,他仍然相信。
他有个恋人,只存在于梦里。
第73章 星际篇01 “玩得愉快”
“你可以把我写进历史, 用你那尖刻、撒谎的文字,你可以把我踩入泥地,但像尘埃, 我仍将奋起。〔1〕”
桑钰是在一阵嘈杂人声中醒来的, 这架最普通的出行工具一次性最多可承载二十人, 那群人从上飞船起就叽叽喳喳, 大多聊得脸颊通红, 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当然最奇怪的当属坐得离他最近的这个青年。
和旁边的人格格不入, 他穿着白衬戴着咖色帽子,丝毫不受影响地进行着诗朗诵,旁边的人显然是认识他。
“元南,别念你那破诗了!马上就要下飞船了,快想想今晚住哪吧, 我可听说这次很多人都来了,运气差点就抢不到旅馆了, 还有人专程从‘那边’过来的,就为了亲眼见到那位的真容。”
“是啊,还不如想想怎么在人群中突出一点,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你们懂什么, 这叫艺术!”叫做元南的文艺青年站起身反驳他的朋友, 接着朗诵道:“恰如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这话又引得一阵嘲笑。
“都多久没见过月亮了!”
“哈哈哈哈!”
飞船即将到达目的地,能明显感觉到平稳不少, 速度正在逐步放缓, 仿生机械音提醒各位旅客做好出舱准备。
这时, 大家注意到一直安静坐着的青年打开了舷窗的遮板,蓝色的高楼建筑瞬间晃入眼中,大家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通常飞船的运行速度很快, 舷窗是默认关闭着的,按下座椅旁的按钮才会打开。
由于飞行时间往往是十几分钟,人们聊会天或者看会显示屏就到了,联邦内更近的则选择更方便的出行方式,他们这些从星球边缘过来的也不过坐了一个小时。
但眼前这个人像是没见过一样,专注地看着外面他们早已看厌的景象,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那人转过脸,朝他们微微笑了下。
瞬间机舱内的安静再次被打破,人们转而开始接头交耳,小声议论这个新奇的人。
无他,只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星元537年,受到星系碰撞和大气环境的影响,居住在埃律西星的人类在外形和体质上发生了少许变化,生物学家称之为“异能”,有人力大无穷,有人拥有超强大脑,这些力量的改变在生产力领域做出了一定贡献。
同时影响到的,是外形。
长尾、复眼,甚至是翅翼,不过在公众场合遇到是少数,大多数人能自主控制其外形,无法自主控制的会被鄙夷打为次品。
有传言说,血统高贵的人不会产生外形上的变化,一时间各种掌权者一度成为了联姻的首选。
而此刻,在他们面前这人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眼睛是澈亮的碧蓝色,看起来温顺乖巧,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单从外形来看,有人猜想这是联邦内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立马有其他人反驳说,这人是跟他们一起上的飞船,那里的负责人他们可都认识。也有人提出可能是帝国贵族,但帝国贵族最注重身份地位,必不可能跟他们坐在一起。
正当大伙讨论之时,飞船落地了。
桑钰从舷窗上移开视线,那一片流线型的建筑确实震撼,由金属、玻璃,陶瓷和矿石等材料打造,高高耸立着,在半空中交叉着不同轨道,一般是供联邦内的人们近距离出行。
让桑钰惊讶的还有科技的发展,听462说已经达到了能时空穿梭的程度,就跟他们的系统中转站一样。
【接下来将有人接应您,护送前往住的地方。】
飞船播报了第二遍,大家都没有急着动身,他们装作忙碌的样子收拾东西,实则偷偷瞄那位金发青年。
眼见那人下了飞船,舱外立马有几位宽肩窄腰的高大男子围了上来,虽然都穿着普通的服饰,但一看就不简单,步伐统一得像是刚训练完的军队。
众人低语,果不其然,跟他们想的一样,这青年身份不凡。
被拉风接走的桑钰丝毫没察觉到那些人的眼神,前往酒店的路上,他面上不显,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也没人告诉他来接应的人质量这么高啊,这一个个身材好的,很有安全感。
“大人,请。”
听到这样的称呼,桑钰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回神,跟着男子下车。
这是卡尔最奢华的酒店,直达云端的空中建筑,需要会员人脸识别搭乘专属乘梯,服务态度堪称一流,联邦常常在此接待外宾。
接应的男子们送到乘梯处自觉离开,桑钰按照智能AI的指示到达专属房间,他简单参观了一会,刚趴上柔软的大床。
置于床角的小巧圆形机器人自动开始运行,扇着小翅膀飞在半空中,提醒道:“主人您好,我是您所在房间的智能管家003,将为您提供专属服务,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呼唤我。”
桑钰扬起了笑,想逗弄一下机器人,手腕上的手环发出了滴滴声,这代表着接收到了重要消息,是那位请求他设置的。
他唤了一声003关闭设备,这才点开光脑,淡蓝色的投影光屏悬在半空,倏地弹出了一张俊美人脸。
这人的眼睛如同湖面一般,眼神总透着平静和清澈,即使始终注视着你,也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情感和亲切。
大概是穿了正式的制服,屏幕上能看到领口处系了领结,他眼神微妙地看了眼桑钰,表情不太自然。
身为始作俑者的桑钰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慵懒趴着,下巴搭在手上,悠悠晃着洁白的小腿,好奇地打量对方,问道:“白尤,有什么事吗?”
“您在那边还好吗?”很公事公办的语气。
桑钰掰着手指头,疑问道:“我前脚刚到,我们才分开一个多小时诶?”
白尤没觉得窘迫,回答说:“嗯,我们很担心您,如果您改变心意,我们随时能去接您。您的目标人物,我们会处理掉他。”
他说这话时面色波澜不惊,好像只是在谈论今晚的晚餐吃什么。
桑钰苦恼地舔了下唇,说:“知道了,暂时不用,这么快回去多没面子啊。对了,身份都打点好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联系了他们,明天会有专人来对接。只是我不太明白您的用意,这样可能会让您受到委屈。”
桑钰讪笑。
他也不能理解这该死的剧情,为什么好好的帝国皇太子不当,非得跑去联邦当一个联姻工具,伪造的身份还是帝国低阶贵族,不受宠的那种。
剧情需要他在联邦偷取到某样东西后,在联姻之前把目标人物干掉,再重新回到帝国。
桑钰在听到剧情时瞪大了眼,呆愣了几秒问462:“谁把谁干掉?”
【您的目标人物,卫淮。】
桑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撇撇嘴故作委屈道:“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杀掉身经百战的上将?462,你不是说这是我的定制关卡吗,怎么这么高难度?”
【为您重新解释相关规则,该定制关卡只是在玩法上进行了一定拓新,包括但不限于无需维持原主人设,这意味着您所有的言行都会被小世界的人所接纳,这是由系统程序导入的,不存在人设崩塌的可能,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世界崩坏的风险,除此以外,关卡的难度并未进行调整,您仍需按照剧情完成任务。】
所以说,他得用这个伪造的贵族身份去联邦蹚浑水。
桑钰木着脸,又听见白尤继续说。
“听闻卫上将对联姻的事情很是抵触,先前有人提起,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您或许会被他迁怒。”
白尤看到了桑钰眼里的犹豫,他心里有了数,只说:“您考虑清楚,后续改变心意,随时联系我。”
桑钰正纠结中,白尤切断了光脑连接,屏幕上显示出最后一句话:晚安。
心意是不可能改变了,他得捂好自己的小马甲,否则就拿不到积分了。
先前那些接他的人也是白尤安排的,出发前对方说过在他身边穿插了人手,情况不对会随时保护他,算是比较安全的。
那个叫卫淮的人是联邦现役最年轻的上将,多次立下战功,凡是跟着他参加过战斗的,无不是称赞和敬仰。当然,更出名的是他的长相,轮廓分明的侧脸,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高挺英气的鼻子,与生俱来散发着上位者的气质。
唯一算得上缺点的,只能是他的性格。
尽管他大多时候只是冷着脸,看上去不近人情,但身边的人确实是惧怕他的,怀着敬仰的人想靠近,又害怕靠近。
因为联邦内有一条无法证实的传闻,说是有人想靠卑劣的手段接近卫淮,几天后尸体在家里被发现,被判定为是害怕败露罪行自杀了。
还听说他从来不在意血缘亲属之类的关系,出现过当众让远亲下不了台的场面。抛开这些,卫淮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人们对他是买账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次普通的返程也会有这么多人来迎接了。
预计在明天上午抵达卡尔,今天就有很多边缘地区的人过来了,仅仅为了占据一个前排位置。
桑钰混在其中,是为了营造一个仰慕卫淮的形象,其实他并没有那么热衷过来,但据说这次来了不少记者,为了博人眼球坐实身份,咬牙坚持!
埃律西星的人们大多靠营养液填饱肚子,他问了003两遍,小机器人才哼哧哼哧为他提供了美食3D打印机,并称这是落后于时代的发明,是为口味挑剔的人准备的。
桑钰:“……”好像被内涵了。
他随意垫了下肚子,在003的提议下打算去酒店顶部观光,可能是从未有客人接受过这个邀请,003的语气变得雀跃起来,噼里啪啦介绍了一大串。
下一秒,桑钰无情地把它关在了房间里。
乘梯刚好在这一层停下,从里面走出一名身穿正装的男人。
对方顿了一下,和他四目相对,温柔的笑意从男人的眼里流露出来,让桑钰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个度。
好完美的脸。
他眨了眨眼,一动不动看着男人。相比较对方的身高和气质,他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大人面前有点不知所措,以至于电梯走了他毫无察觉。
这里的房间几乎都是私人专属的,因此男人在见到桑钰时有一瞬的惊讶,他不曾记得这里是有人住的。
多年来的职业素养让他对外人也是同样的亲切,他轻声说:“玩得愉快。”
只见面前皮肤白皙的精致少年脸瞬间爆红。
男人轻笑:“?”
第74章 星际篇02 “谁不夸他一句用情至深”……
去顶部观光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 酒店经理非常抱歉地通知他,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目前酒店全方位封闭, 顶部暂时不开放。
桑钰遗憾地回了房间, 又莫名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男人。
对方穿了件乳白色的正装, 领口微微松散开, 这颜色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肤黑, 反而增添了一份温柔, 收腰的设计把腰身都衬托出来,显得整个人很修长,配上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完美诠释了俊美。
桑钰趴在床上将整张脸捂进被窝里。
仔细想想,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 如柔和的琴音般悦耳,挠得耳朵痒痒的。
他有些后悔, 刚才没有询问男人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光脑收到了讯息,白尤告诉他接应的人会在酒店前等待。
昨天的排场太大,桑钰在光脑上再三跟对方强调希望今天低调点,于是今天他见到的对接人只有一个。
这人只知道他是一个落魄的帝国贵族, 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很不幸, 这一个人能抵十个人,单指声音方面。
——是个不会看眼色的小伙子。
萨特在酒店前等了十分钟, 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对接人物, 比想象中还要显眼, 他咧嘴笑起来,大声喊道:“阁下,这里!”
桑钰自然吓到了, 脸上热起来,忙让他小声点:“在外面不需要这样叫我。”
他不自然地看了看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各种眼色,再次压低了声音:“我们这次是偷偷来的,不能太大张旗鼓。”
“我懂了!阁——”萨特停住话,嘿嘿笑了声,也学着放低声音:“明白了明白了,阁下可以叫我萨特。”
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桑钰的表情有所怀疑,但还是轻声说:“情况怎么样了,上将到了吗?”
“快了快了,我们赶过去至多三分钟,一定会在一个最佳位置。”萨特得意道。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现场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乌泱泱的人群把街道堵住,看样子都是提前来蹲点的。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好在萨特是个能干的帮手,边喊边护着桑钰往前走,不明所以的人群竟也让出了一条路。
有不少的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桑钰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用手遮了遮脸。
明明说好要低调的。
不过没一会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桑钰抬头望去。
巨大的黑影自天空笼罩,只见一架巨型飞舰越过人群上空,放缓速度有落地的趋势,人群开始躁动,激动着喊着,一直到那架飞舰落地。
离得最近的人群爆出尖叫声,隔着老远也知道是那群人下了舱,尖叫声在他们缓缓走来时更是到达了极点。
经历了一场战斗的军团,脚步依旧坚定有力,为首的人一如往常的冷着脸,似乎周围所有与他无关。
人群再也控制不住,纷纷往前涌去,无论平时形象多么儒雅,在这时也像痴迷的狂热粉丝一样直冲着栏杆而去,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尽职尽责地挡在前面,格挡住一些过于热情的手臂,却挡不住递在嘴边的话筒。
记者争先恐后地想要从最具有话题度的将军身上问出点什么,这会一个个脚步乘风追在一旁。
桑钰原本在中排的位置,这下直接被挤出了好几圈外,要不是有萨特挡着,真怕被疯狂的人群挤成碎片,并且从这个角度压根看不到那位大人物,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人头。
“阁下,他们太过分了,那原本是我们的位置。”萨特愤愤不平道。
“没事,等等吧。”桑钰抽空敷衍地安慰了下萨特,踮脚张望最佳位置。
最前面记者围了一圈,其次是狂热粉丝,等卫淮上了专车就没机会了。
桑钰一咬牙绕了一大圈,一眨眼的时间,在萨特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悄悄绕到了另一边记者多的位置,也就是卫淮的右后方。
严格来说这也是一个边缘位置,离卫淮之间还隔着几个保卫的距离,但他在意的只是能被拍到,这个角度或许刚好能出现在镜头边缘。
能够假装不经意地入镜。
试想日后被扒出来,谁不夸他一句对卫上将用情至深。
462咳了两声,将桑钰从深情的剧本里拉出。
埃律西星球的人平均身高比旧人类高出不少,相比起来桑钰要矮上一截,他几乎是凭感觉计算距离探索过去,戳了戳前方人的后背,示意自己想要到前边去。
原本对方很不耐烦,一转头见到这张脸愣了愣,顿时觉得生气都是不对的,生怕多说一句重话都会让眼前这人哭出声,很自觉地便让出了身位。
桑钰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听见了记者的声音。
“卫将军,这次又是全胜吗?跟先前比更轻松吗?”
“将军!听说你们军团准备培养新人了,是人手不够还是有其他原因?到时候会公开招募吗?”
“卫上将……”
太多人讲话声音太混乱,桑钰被挤着听得脑袋晕晕的,他瞄了一眼,只看到这人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自带威压感。记者一直在提问,事件中心的人却一句话没回。
不过不关桑钰的事,他正忙于抢镜头。
突然,记者堆里爆发了一声怒斥:“你谁啊?一直挡我镜头!看你不爽很久了!”
桑钰愣了一下,看见周围的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脸很快便因尴尬变红了,甚至快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只是、抢了下镜头。
面前的记者仿佛看不到他眼里的尴尬,猛地将他一推,桑钰一下没站稳,直直地往后撞去。
触碰到坚硬如铁壁的身体时,桑钰嘶了一声,这下周围是真的安静了,都能听见异口同声的吸气声。
大家心里同时在想,完了。
果不其然,那位脾气不好的上将此时脸色发黑,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偏偏有迟钝的记者不会看眼色,自认在一片安静中抓住了机会,尖锐发问:“上将!小道消息说您将和帝国贵族联姻,这是真的吗?”
身前的这具身体僵住了,桑钰也是。
他现在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那记者还想说什么,被同伴强行拉住了,没有再敢说话。
桑钰只感觉身前这人嗓音冰冷,从头顶上空传来,他咽了咽口水立马站稳身体,在对方甩开自己之前识相地拉开距离。
“抱歉。”他微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皎白小脸是做错事之后的委屈表情,在他抬起脸后,能明显看到他眼里闪过的茫然,失神了一小会。
冷酷无情的卫淮上将不给任何人愣神的机会,他的视线从那头金发移到碧蓝瞳孔上,厌恶地啧了一声。
空有美貌。
“还不让开?”
等到卫淮走了,记者也跟着走了,人群随着车尾排成了长队,只有萨特溜到了桑钰面前,担忧喊道:“阁下,没事吧!”
“没事。”桑钰还没缓过神。
萨特还在叨叨念:“刚才可吓坏我了,他们联邦的人怎么能那么凶,要我看卫上将也没有说的那么神气,还是阁下长得更好看,真不知道他们什么眼光。”
“别说了,我们现在该去哪?”桑钰转移话题。
他刚才完全愣住了,只是因为那张脸他见过,就在昨晚的酒店,曾让他心跳加速,惦记了许久的脸。
就在刚才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五官没差,单从肤色和眼神来看,绝对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愿意相信是同一个人,明明昨天还在温柔对他笑。
萨特不知道阁下的脸色怎么变化得那么快,不过那张绝美的脸做出什么表情都一样的好看。
他还是觉得阁下比卫淮上将更招人喜欢。
“您有在听吗?”
“啊。”桑钰回过神,转头看过去,他回答说:“我在听。”
萨特一下变得欣喜,说:“我们接下来是要去第三军区,联邦的人来接应我们,只是联姻的事宜目前还未确定,上将那边可能还没收到消息,暂时没有表态,您不用太担心。”
他不担心,只是心情复杂。
萨特是个话多的,有他在一路都不枯燥,在车上他说了许多联邦内部的小道消息,最后神秘兮兮地说:“阁下,跟您说个我最近听到的消息,不知道您是否会在意这个,希望您别太难过,我听说上将他……”
桑钰竖起了耳朵。
“他那啥不行。”
萨特说完后表情变得有些惋惜,像是一眼望到了桑钰痛苦的未来,他在惋惜这个漂亮的低阶贵族,只是因为身份就被迫卷入可怕的联姻阴谋。
桑钰的耳朵开始变热,他想制止萨特的话,但好奇心是止不住的,接着他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位上将的消息,什么从小缺爱、好胜心太强之类的。
听到后面,桑钰心里对卫淮的形象逐渐变得完整,奈何很快到了军区门口,萨特闭上了嘴,有个戴眼镜的青年上前来接应。
他一来就开门见山:“阁下路途辛苦了,我是卫上将的副官,您可以叫我宁里,由我来带您去休息室,上将马上就到。”
他顿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萨特,说:“抱歉,这位先生得先自行前往休息室。”
桑钰点点头,对萨特说:“等会见。”
他被领着进入一间会议室,是专门用来会见客人的,卫淮平时也会在这办公。立在一旁的机器人自动为桑钰倒水,宁里微微俯身笑了笑,退出了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东西不多,整体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机器人也随主人一样,做完事后十分安静,就好像倒水是唯一的指令。
有脚步声传来,是军靴踏在地上的声响。
桑钰有些小紧张,瞬间坐直了身,手指攥着沙发不安分地轻敲着。
于是某上将一进来就看到那个疑似狂热粉丝、空有好皮囊的人乖乖巧巧坐在沙发上,又大又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心情有点微妙。
“是你?”
第75章 星际篇03 “上将会给我奖励吗?”……
传闻说卫淮上将不近人情, 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来之前桑钰还侥幸想过或许对方会顾及他联姻的身份,稍微客套一点。
结果大失所望。
身穿正装的男人眼神深邃而又冷酷,在办公桌前坐下, 开口便是:“049, 检查。”
桑钰迟疑着轻皱眉:“……?”
刚才还只会倒水的机器人得到指令后转变为了戒备状态, 直直朝他靠近, 到了跟前机械音无情说道:“例行检查, 请配合调查。”
说着蓝色的光束照射在桑钰身上, 从头扫描到脚。
“上将不相信我吗?”桑钰的睫毛很长,说这话的时候眨了眨眼,杏仁般的眸子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我是倾慕上将才来这里的。”
卫淮当没听到,询问049:“结果。”
“姓名:桑钰
年龄:二十
性别:男
……
未携带危险物品, 共进出联邦八次,军区基地两次, 检测结果暂为安全,列入待观察行列。”
机械音结束后,桑钰暗自松了一口气,用着天真的语气故意道:“上将还有要了解的吗?可以直接问我, 就算是……三围、爱好都可以。”
他绞了绞手指, 雪白的小脸沾着一丝桃色。
卫淮不为所动,依旧是板着脸。他佩戴着军用手套,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交叉, 语气平静:“你是自愿来这的?”
桑钰露出笑:“对啊, 我很早就听过上将的事迹了,很仰慕您。”
卫上将听过无数次同样的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接着说:“这里比你想的要无聊,收拾下回去吧。”
“没事的我可以!”
“滴——”
不合时宜的提示音打断了桑钰,他无辜地抿了抿嘴,识相地没有说话。
是卫淮的光脑传出的声音。
只见男人低头看了眼讯息后脸色微变,视线意味不明地看过来,突然道:“见过宁里了吧?”
桑钰想起来是带他进来的副官,点点头说:“对。”
“他最近会外出,你顶替一下他的工作。”卫淮的话如下达命令一般,语气隐隐含着威严。说完后他起身套了件外大衣,大步往外面走去,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道:“跟上。”-
卫淮心情复杂。
所有人都知道他讨厌什么,但总有人没有眼力见,比如说他的父亲。
远在星际边区的父亲,顺口就把他的婚事定了下来,尽管这事大概率是不成功的,但就连这种行为都让他无比厌恶。
更何况,联姻对象还是帝国的落魄贵族,他对这类人向来没有好感,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卫淮微不可闻地轻啧一声,轻飘飘往身旁看去。
那人身形纤细,细胳膊细腿的,不说手腕,就连大腿看起来似乎都能被轻易握住。像是害怕他,此时局促不安地站在电梯的另一边,反应也很迟钝,没发现他的视线。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来这里的。
电梯到达顶层,卫淮提醒杵着发呆的某人:“到了。”
出了电梯后桑钰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光是和卫淮待在一个空间就感觉压迫感十足,偏偏对方还老是看他,他又不好意思对视,只能装作不知道。
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一开始对联姻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还没来得及讨论就急忙跟着卫淮赶到了这边。
不仅如此,还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份“顶替副官”的工作,按照宁里的工作性质,这意味着他和卫淮可能会抬头不见低头见。
跟预想中的不同,原本以为卫淮对联姻的态度十分抗拒,会直接冷落他、把他丢在不知名角落自生自灭,没想到居然就在眼皮底下,甚至临时出了紧急任务。
这是他上岗后的第一个任务。
来之前宁里跟他介绍说是逮捕到了他们长期以来追踪的一个犯罪头目,对方手里掌握着重要信息,需要好好审问。由于事情机密性较高,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只能由卫淮亲自来办。
桑钰有幸得到这个消息,他并不觉得是卫淮足够信任他,相反,极大可能是在试探他。
他听462说这个犯罪头子是有名的太空囚犯,他的行踪非常诡异,曾经多次公然挑衅联邦,但偏偏没人奈何得了他,只因这个人的异能强大得可怕。
这次被抓说不定其中有蹊跷。
这里的监狱跟想象中的不同,不是阴暗湿冷的,而是具备文明科技感的建筑,内里设计如同太空舱,长廊整体是晶蓝色,所有的门都需要人脸认证。
入侵或逃跑的人会通过显示器传到监狱控制台,当然,有人就是通过这个来挑衅联邦的,也有人会从这里申请进去的权限。
宁里跟他们坐的不是同一个电梯,这会儿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对桑钰笑了笑,走在前面负责带路。
卫淮问:“那家伙怎么说?”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桑钰跟在他们后面认真听,只见宁里顿住脚步,有意无意地看向桑钰。
空气沉默了几秒,桑钰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阻碍了他俩的对话,但卫淮没在意,示意宁里继续说。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说要见你。”
卫淮哼了一声,“他认识我?”
宁里轻笑:“对方似乎对联邦的情况非常了解。”
“那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某扇门前,宁里自动让出身位,显示器上识别到卫淮的脸,这才自动开锁。
“将军,您来了。”
负责接应的守卫视线在桑钰身上停留了几秒,但良好的素质让他没有多看,神色如常地向卫淮汇报:“他在7012室,现在要带你们过去吗?”
卫淮摆摆手,“不用了,他跟我去就行了。”
桑钰猝不及防,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他微张嘴想要推辞,或者寻求宁里的帮助,但卫淮的眼神硬生生打断了他,没敢说出拒绝的话来。
试探着说了句:“带我去没事吧?”
要是听到不该听的,卫淮该不会杀人灭口吧。
“无所谓,他不会说什么的。”卫淮想了想,补充了句:“少说话,保证安全就行。”
桑钰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自身安全还是说他需要保证卫淮的安全,但怎么看对方都比他强,应该是他理解的那样吧。
——卫淮是个好人,居然还关心他。
十分钟后桑钰撤回之前的那句话,卫淮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至少对他不是的。
卫淮并没有进去7012室,也没有跟那个犯罪头目会上面,而是在安全性极强的禁闭室门口停下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命令下属。说:“你进去跟他交涉,三天后来接你,任何情报都可以。”
桑钰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像是把卫淮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比平时不苟言笑要好看得多。
只不过桑钰没心情欣赏那张他喜欢的脸,他蹙起了眉,问道:“真的让我去吗?但是听说他很可怕,会残害无辜……”
“这也是宁里的工作,但他马上要出外出任务了。”卫淮打断他,脸色一瞬冷了下来,“你在害怕?”
被那双眼睛盯着,桑钰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四周没人,他只能听到卫淮的声音:“不愿意现在就回你的帝国去,不希望我的联姻对象只是花瓶。”
桑钰咬住下唇,悄悄对462吐槽:“我好像被威胁了。”
对方简直毫无人性。
462表示赞同:【他说钰宝是花瓶,夸你好看。】
桑钰:“……”
超绝恋爱脑系统。
“考虑清楚了?”
卫淮的语气让人很讨厌,就好像笃定他什么也干不了,想要以这个为理由把他逼走。
真自大。
桑钰在心里评价道。
他吸了吸鼻子,微微仰脸认真道:“那我完成了之后,上将会给我奖励吗?”
卫淮愣了两秒,视线落在那张瓷白的脸上,发现对方的脸真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不同于常人的发色和瞳色更增添了贵气。
说话的时候,不自觉让人的注意力都停在那双纯净的眼睛上。
想起那人之前说的,是因为仰慕他才来这里的。
卫淮眸色微沉,冷声道:“可以,提你想要的。”
桑钰的小脸瞬间高兴起来,“先提前谢谢上将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桑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7012室是最高级别的监狱,也被称为禁闭室,特点是异常牢固,没有人能随意逃出。
除了有录入信息的人能够进出,其余人被检测到异常出入大门会直接触发机关,情节严重者直接绞杀。
大门离犯人禁锢的地方有□□米的距离,中间是一道蓝色隔墙,军官经常在隔墙外审问犯人。
桑钰被卫淮送进来后,大门就迅速合上了。
里面没有光,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反应过来时强大的威压已经包裹住了周身,脖颈被一只手掌掐住,另一只手巧妙地掐在腰身。略显粗糙的指腹蹭过下巴,又陌生又让人害怕。
桑钰着实被吓了一跳,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抓住对方的手。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他让你来的?”
桑钰说不了话,慌张地拍对方的手。
那人会意到,手上松了力气,却没有离开他的脖颈,反而用手指缓缓摩挲,划过的肌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桑钰咳嗽了几声,不懂这么危险的人是怎么解除禁锢的,居然直接出现在这,要是对方真想杀他,必定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说话呀,突然出现的小兔子。”对方恶劣地捏了下桑钰的耳朵,“是不是大长官派你来的?”
耳尖变得热热的,桑钰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说不定还在嘲笑他的胆怯和瑟缩。
明明都是一片黑暗,对方怎么跟看得见一样。
“不是。”桑钰小声狡辩道,“我是做了错事被关进来的。”
“做了什么事,说来听听。”那人饶有兴致道。
桑钰脸不红心不跳,清了下嗓将想好的说辞一本正经说出口。
“我不小心渣了卫淮上将。”
第76章 星际篇04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
监狱的环境其实没有所想的那样恶劣, 进来的第一眼甚至会觉得干净。
床前装有特定的显示屏,只需按下床头的按钮就能悬浮在半空中,特殊情况时犯人可以联系到军官。反之, 一些小事也会借助这个通知犯人。
普通的犯人通常是由军官送到门口, 进来后找到自己床位, 显示屏上会有对应的名字。
像费顿这样危险性较高的会被限制活动范围, 手腕和脖颈上还需携带安全环, 只要检测到怪异行为就会通知给监管者。
不过桑钰刚进来并不清楚这件事, 只觉得刚才对方似乎真的要杀了自己。
先前费顿破坏了灯控系统,桑钰按照他的指示使用显示屏联系到了外面的军官,重新恢复好灯光,眼下刚过九点,还没到熄灯的时间。
有了光亮后桑钰能更加明显地感觉到那道黏在身上的视线, 不加掩饰的、直白盯着他的动作。从一开始教他使用显示屏到现在,就好像是在……逗弄他?
希望只是他的错觉。
桑钰轻声叹气, 对上那人的眼睛,略显无奈道:“你不要这样看我了,我真的没有说谎。”
他俩的床只隔了一条小过道,对视的这一眼, 桑钰看见费顿轻轻笑了下, 接着对方猝不及防跳上了他的床。
桑钰愣了几秒,看着面前骤然靠近的脸一时间失去了语言系统。
好在费顿只是找了个适合自己的坐姿, 盘着腿好整以暇问他:“你家住篱二城?”
“啊, 对。”桑钰卡顿了一下。
篱二城是一处比较偏的贫民区, 最出名的是它的治安,极其恶劣,路上随处可见抢劫掠夺之类的事情。
桑钰是偶然听到过这个名字, 情急之下随口说的,没想到费顿会再次提起。
“你很缺钱吗?”
“……住那哪有不缺钱的啊。”桑钰抿了抿唇,说话间有些不自在。
费顿哼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述说着:“所以说你为了钱受人委托去欺骗卫淮的感情,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知道真相后因爱生恨把你关了进来?”
说的是他编的谎话,从费顿口里复述出来莫名羞耻,桑钰的脸稍稍热了起来。
他摸了摸鼻,有点不好意思道:“好吧,我承认我有点虚荣,把事情夸大了那么……一点点,其实还没来得及渣他就被告骚扰罪关进来了。”
从进来起这人就总是在笑,现在也是。
费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殷红的眼眸像宝石一般,说:“卫淮真不识相,要不你也来欺骗一下我的感情?”
卫淮确实不识相。
桑钰表示赞同,细细地打量着费顿的脸。
一开始还以为宁里说的犯罪头目会是四十来岁的大叔,没想到是和他同龄的青年,长了一张具有迷惑性的脸,说是十七、十八岁他也相信,扑面而来的少年感,仔细看还会发现费顿的右眼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实际上对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坏蛋,不能掉以轻心。
桑钰眨了下眼,佯装好奇道:“别再笑话我了,那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即使他极力想要伪装,但直愣愣的视线暴露了这个意图。
眼前的青年压根不在意试探,语气轻佻道:“走进来的,待够了就出去。”
桑钰:“……?”
说得好像这里能随意进出。
这人现在明显是不信任他的,不能咬着这个话题不放,得先从其他方面拉近关系。
他垂下长睫,思考了一会说道:“你出去以后去哪呢?”
费顿脸上的表情有轻微变化,飞快闪过一丝憎恶,他敛下眼眸,瞬间掩下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桑钰的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开口:“我是进来赎罪的,杀了很多人。”
他看向桑钰的眼神很平静,反倒是太过平静了,让人怀疑他杀人的时候就会是眼前这个表情。
桑钰的安全警报响了。
他似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以至于他只能微张着嘴,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失措,看着费顿没有说话。
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一片漆黑中他听到费顿在笑,是很好听的少年音,只是在这时莫名骇人。
“别紧张,说着玩的,我们该睡觉了。”
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费顿回了自己的床。
桑钰却破天荒地在这晚失了眠。
尽管费顿表现得没说的那样可怕,但本质还是罪犯,他没办法放松警惕,让462在关键时刻提醒他一下。
监狱里有屏蔽器,光脑暂时不能正常通讯。卫淮这决定实在突然,他都没机会跟白尤那边通个气,对方联系不到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他翻来覆去地想,到后半夜才睡着,没察觉到黑暗里盯向这边的视线。
第二天一大早费顿就被叫去了审讯室,不是卫淮亲自审问,是昨天见过一面的小守卫。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趁这个时间,桑钰尝试着用光脑联系白尤,还是跟昨天一样,毫无反应。
462提醒道:【如果多次失败发送,会被系统拦截,可能会上传到卫淮那边。】
桑钰问:“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联系他?”
462:【是的,尽量不要。】
行吧,横竖也就三天,白尤会有分寸。
伙食是配好的营养液,不能说难吃,只是实在没味道。
桑钰有点想念大米饭了。
费顿见他对着营养液发愣,以为他是舍不得吃,轻笑道:“发什么呆,还想留着明天吃吗?”
桑钰还记得自己的贫苦人设,苦恹恹拿起营养液。看费顿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他试探着发问:“刚才问了你些什么啊?”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担心我也会被叫去审问。”
“没什么,就聊了几句。”费顿笑着,突然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
桑钰瞬间警觉起来,一双杏眼瞪着费顿,仿佛能从中看出一丝虚张声势来,他说:“昨天都大概透过底了,你还好奇什么?”
“我说。”
费顿抬起了手。
桑钰看不懂他意味不明的笑,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心脏一下提了起来,紧张到了嗓子眼。
是他露馅了对方要动手吗?
越来越近了……
想起昨天被掐住脖颈的画面,桑钰条件反射害怕地闭了眼。
接着——
金色的脑袋被揉了揉。
桑钰怔了几秒,疑惑地睁眼,正看见费顿笑眯眯地看着他,单手支着下巴,指节又长又白。
“你的‘异形’是什么?好像都没见到。”
这个词在脑袋里咕噜转了一大圈,才终于在462的提醒下豁然开朗。
于是桑钰问:【我的异形是什么?】
462:【???】
【钰宝,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462的语气莫名可疑,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经它这么一说,桑钰的脑海中隐约浮现起一些画面,他似乎、好像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还有谁在旁边来着?
他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发作的时候脑袋晕晕的,又热又渴,还使唤了人替他干活。
不过那是他刚到帝国的日子,大家都很敬爱他,事后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让他难堪。
人们用“异能”称呼身体发生的一些变化,用“异形”描述被影响到的外形。准确来说,人们更习惯用一些叫得出口的名字来代替具体的器官,比如将狼尾说成“异形”是狼,即使只有一个器官对应也是如此。
按理说掌权者不会有来自异形的困扰,可惜桑钰不幸地中招了。
而费顿的角度来看,他是来自篱二城的人,想当然地认为他会有异形。
从462那得到了答案,桑钰更不想回答了,说出这个有种底裤被看光的感觉。
费顿好一会没等到桑钰说话,看见他咬了咬嘴唇,洁白小巧的耳朵稍微泛红,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
他也不为难人,把玩着手腕上的安全环又问了个问题,语气轻飘飘的,“卫淮想让你从我这得到什么情报?”
装有营养液的小瓶子应声掉地,发出清脆响声。
*
这两天卫淮忙得不可开交,原本这次回来后给他批了个小长假,但他早打算选一批新士兵,宁里被他派去调查情况了,这事只能他亲自亲为。
一时间他都快忘了还留在监狱里的桑钰,直到哥哥拜访才想起来。
“怎么没有看到那小朋友?”
卫砚之今天没有穿正装,像是简单来看看弟弟,在办公室的沙发坐下。他说话总是带着淡淡的笑,银白色的长发衬托得脸很漂亮。
没错,卫淮一直想不通,明明两人长了同样的脸,他却觉得他哥更多的是漂亮,与生俱来的温和。
卫淮皱了下眉,头都没抬,低着脑袋看宁里发来的情报,语气不是很客气:“执政官这么闲吗?”
卫砚之丝毫不在意,笑了一声:“你在跟谁置气呢,毕竟是你的大事,我作为哥哥总得关心一下。”
“人呢,你没有冷落人家吧?”
卫淮沉默了一会,开口:“他有点事,这两天不在。”
看样子果然是冷落了。
卫砚之清楚他自家弟的德性,熟稔地召049倒了杯温水,而后说:“怎么样,对方身份干净吗?”
“自己好奇就去调档案看,049扫描过。”
卫砚之觉得他弟还挺神奇的,之前有过介绍对象,各种身份信息全被清理掉了,说是不想看到任何有关的东西。
这次居然还保留着,也没有想的那么差啊。
他边想着边输入密码调出档案,进出这间办公室的人少之又少,因此此时上面只有一份档案,来自两天前。
卫砚之的手顿了顿,嘴边的微笑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平静无波地落在那张金发人像上。
第77章 星际篇05 “是忠诚的象征哦ovo”……
“哥?”
卫砚之回过神, 缓缓抬头带了点笑:“这么巧,前几天我遇到过他。”
“你这么有空跑哪去了?”卫淮眼神怪异地瞟了对面的人一眼,说着:“父亲说他身份很普通, 再多就不愿意说了, 他那人一直这样。”
顿了几秒, 卫淮道:“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卫砚之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 下意识忽略了前半句, 只道:“我没这么说,你多加注意吧。对了,听说之前那个少年现在在军区?”
“监狱。”
不用说名字,卫淮也知道他指的是谁。两件事的性质不同,卫淮的眉头皱了皱, 语气便冷了下来:“你又知道了。”
他不喜欢哥哥太关注他身边的事,如果是宁里说的就更糟糕了。
“宁里没告诉过我。”以卫砚之对弟弟的了解, 他完全清楚卫淮心里想的,直截了当否认了,又说:“我有留意过。”
这下卫淮没话讲了。
卫砚之什么事情都知道,他有他自己的方法, 毕竟执政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有机会的话我想见他一面。”卫砚之等会还有其他行程, 起身准备走了,说话依然温柔, 淡淡留下这么一句。
完全不给面子的弟弟在后面讨厌地回答:“不会有机会的。”
卫砚之莞尔一笑, 车子驶离军区的时候他往回看了一眼。用水晶和合金打造的建筑在光线下有着独特的亮泽, 大大小小的安全门在智能的运转下一关一合,整片看上去井然有序,是宁静祥和的模样。
再准确点, 处处透露着一股平静的死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卫砚之收回视线,轻轻揉了揉眉心,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一张生动的脸,以及和他对视时无所适从的双眸。
光是想到就一扫之前的烦闷,他的心情变得有些愉悦,指节微弯轻叩座椅,想起了一点久远的事。
他曾经也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
这边卫砚之走后,卫淮忙完手中的活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他下意识地想呼叫宁里,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现在不在军区,而用来顶替宁里工作的某位此时还在监狱里当卧底。
想到这,卫淮打算去监狱走一趟。
*
被称为禁闭室的7012室刚经历完一场浩劫,一些瓶瓶罐罐随意丢弃在地面上,被褥垂落一大片悬挂在床边。
床上跪坐着的青年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衬,双手被锁链轻易铐住,隐约能看到手腕上有挣扎的痕迹,他的眼上覆盖了一层黑布,此时呼吸有些急促,正在不断平复心情。
“这不是在好好说吗,害怕什么。”
“小兔子。”
冰凉的指尖从脸上一寸一寸划过,刺激得桑钰打了个寒颤。
他没想到费顿会这么快变脸,只是一个审问的时间就打得他猝不及防。对方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夸张的大,他逃脱不开,也没法呼救。
这下他真信对方说的话了,这里完全就是供费顿随意进出的地方,彻底被摸清了门路。
就连安全环都没有发出警告。
如果要杀他,真就轻而易举,悄无声息。
卫淮直接把他丢进来果然还是对自己的安保系统太自信了。
“你,你要我说什么……”桑钰看不见费顿的表情,光听这冰冷而带着一丝玩味的话变得略微犹豫。
他想听到什么?
“张嘴。”
桑钰怔了怔,随即下巴被人掐住,粗粝的指腹按压着他的唇瓣,他能感受到一颗圆状物体抵在嘴前,只要稍一张口,就能顺着进入他的喉咙。
想到这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桑钰更加用力闭上了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听见费顿说:“不用那么紧张,只是审问前的一个小流程罢了。”
费顿撤回手指,反而把玩了下他的手腕。
也不知道是闹哪出,桑钰毫无防备,手腕上传来的热意和手铐的冰凉截然相反。对方停留了大概两分钟,继续说:“现在开始讲吧,卫淮跟你说了什么?”
听到这句,桑钰一瞬间恹恹的,既丧气又不甘心地说:“他没跟我说过话,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见到他。但是我知道,我被安排进这间监狱是来当炮灰的,他们……想用我试探你的异能,我也是后知后觉的。”
费顿:“你知道说谎会有什么后果吧。”
“……当然。”桑钰没好气道,“都这样了还有说谎的必要吗,反正都没好下场。”
安静了一会儿。
费顿笑了声,清朗的少年音像是带有蛊惑似的,轻声道:“想活着出去吗?”
桑钰蹙起眉头,似乎是在质疑他的话,说:“你是说我们一起安全出去?你会带上我吗?”
“看心情。”
仗着桑钰目前看不见,费顿不加任何掩饰地盯着他的脸,语速不紧不慢:“你原先住在篱二城?”
这次桑钰没有犹豫。
“是。”
“来卡尔干什么?”
桑钰抿了抿发干的嘴,说:“找一样东西。”
费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表情,思想开了一会小差,云淡风轻道:“在卫淮身上?”
面前的人变得不自然起来,支吾着说:“……应该是吧。”
费顿知道他猜对了,接着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用的“你们”,他怀疑桑钰背后不止一个人。
更或者,他们会有一样的目的。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把东西带回去。”桑钰没完全说谎,他到现在还没弄懂系统说的那东西的作用是什么,涉及到剧情都会保密。
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
费顿弯了弯嘴角,突然好奇问道:“为什么会选你来做这个危险的事?”
还做得这么糟糕。
桑钰撇撇嘴,声音都变得委屈起来:“他们答应了我一大笔钱,说我的外表具有欺骗性,准能成功的。”
“好啦好啦,确实有欺骗性。”费顿漫不经心安慰着,“现在考虑好,是想死在监狱里还是跟我一起。”
“……”
他能都不选吗。
怎么偏偏今天识破了,明明再过一天他就能出去了。
桑钰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又在心里把卫淮骂了一顿。小脸上是纠结的神色,终于妥协道:“跟你一起的话,我能有什么好处吗,我需要做什么?”
“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们有共同目的。在这期间我不会杀你,有需要时我可以提供帮助。”
免死金牌!桑钰可耻地有些心动了。
费顿:“前提是,你不会背叛我。”
“我可以做到……”桑钰不舒服地动了动铐住的手,小声抱怨道:“我的手好疼,能不能先松开啊,眼睛也是,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同伙吗?”
话音刚落,听见了手铐解开的声音。
眼上蒙着的布被取下,桑钰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打量费顿,对方手腕和脖子上的安全环完好无损,微微笑着的时候还会显得乖顺,整个人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没办法把他和罪犯联想到一起。
“吃了它,我才能相信你。”
他说的是那颗像药丸一样的东西。
要想获得信任,总会有铤而走险的时刻。桑钰咬咬牙,动作流畅地捏起不知名药丸吞进了嘴里。入口是一股涩味,吞咽后嘴里反而留有微甜。
“你都不问问这是什么。”费顿笑得十分开心,像极了小孩子干坏事得逞的模样,“就不怕直接毒死在这里?”
桑钰没被唬到,认真道:“你说了不会杀我的。”
费顿愣了一下,那双如湖水般碧蓝的眼眸望着人的时候总不可避免地透露着天真和亲近,就这一会,他居然有点动摇了。
动摇到。
——迫不及待想看到那种单纯被摧残的程度。
要是先前没有口头承诺就好了,他还是太善良了。
自认善良的青年笑眯眯道:“那是自然,这只是我们之间忠诚的象征。”
他刚说完,床头的显示屏亮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过去,是桑钰的通知。
提醒他前往审讯室。
费顿贴心地将外套递过去,眼里隐约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好好表现。”
负责日常审讯的伏尔在这天下午临时收到通知,让他审问前两天入住7012的犯人。说来也奇怪,这人的名字他看着陌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关进去的,还特意是这间监狱,就连上将都亲口提到。
伏尔按照流程喊人进了审讯室,隔着一道透明的蓝色玻璃隔墙,他隐约看清了对面人的脸。
等等,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不等他疑问,看着光脑传来的文件伏尔更是陷入了沉思,这是上头发下来的指令,用来审问面前的犯人,只不过他怎么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问到最后一个,伏尔面无表情开口:“你对7012里另一位犯人有什么看法?”
桑钰第一次接受审问,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他不确定卫淮是否有跟下属安排好这件事,怕对方问的话他答不上来。后面越听越不对劲,这些问题都是围绕他个人的,更像是公民行为准则会考的内容。
至于最后这个问题,桑钰微微垂下眼,鼻尖沾着一点红,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在斟酌该如何开口,传过来的声音糯糯的:“我觉得他人还不错,看起来很善良……”
伏尔想说点什么,突然感觉到有道影子落在身侧,他转头看去,只见一年见不上两面的上将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冷着脸直直地透过玻璃盯着那人看,说话像掺了冰碴子:“有多善良?”
第78章 星际篇06 “你想做什么坏事”……
两天没见过的人骤然出现在这里, 脸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淮本身就高,现在桑钰坐着看他只觉得更高, 微微仰脸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的话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 但能感觉到是在不高兴的, 就好像是在责备他不干正事, 光顾着处朋友了。
卫淮让伏尔先离开, 后者走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他印象里的卫淮上将虽然经常冷脸,但对下属都很友好,不会有这种明显的针对性,走到门口他才猛然发觉那股不对劲是从哪来的。
他想起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犯人,这张脸在两天前见过, 尤其是那显眼的金发,那时候他明明是跟在卫淮上将身边的, 又为何突然出现在监狱里?
伏尔甩了甩头,他真是闲得没事做,居然猜测起上将的想法了。想到这他的脚步加快,快速往外走去。
审讯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伏尔的离开缓和丝毫。
卫淮在他的对面坐下, “有什么要说的?”
桑钰没有直接开口, 说是审讯室,其实也就是在他们睡的房间外, 保不准费顿现在就在隔墙之后听他们说话。才短短两天就被试探了两次, 可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声音有些弱, 似乎是在惧怕面前的人,小心翼翼问道:“长官,我还有出去的机会吗?”
听到陌生的称呼, 卫淮挑了下眉。
说实话,他们整个资料库对费顿的了解确实不多,只知道他神出鬼没,在外嚣张、桀骜,其他一概不知,包括异能,以及私下的性格。
他把桑钰丢进来一方面是临时兴起,想让一个外表看起来无害的人试探费顿,另一方面是他讨厌桑钰联姻的身份,这是他无声的抗议,尽管对桑钰来说并不是那么公平。
能让桑钰说出费顿善良这种话,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确实很蠢很天真,被费顿的外表所迷惑了,要么就是他已经被费顿所控制了,不敢说任何坏话。
仔细一看,桑钰的小脸比之前更加苍白,大概是没休息好,眼下也有淡淡的黑眼圈,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是亮亮的,认真的看着他,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卫淮撇开视线,再次恢复冷淡,“需要看你在监狱里的表现,表现良好有机会提前出狱。”
这个参考是按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来说的,在三天之前不会有任何变数。
“噢……只能这样啊,我懂了。”
桑钰的语气异常低落,连带着后面几个问题时一直都蔫蔫的,卫淮虽有不满,但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忍受不了这种苦,想在约定时间之前提前出狱。
有些话不适合在审讯室聊,看到一切正常后卫淮没有久留,最后提醒了一句:“显示屏是双向的,特殊情况可联系伏尔。”
也不知道对方听懂没,只低低地“噢”了一声。
卫淮再度冷脸,不再看桑钰的表情,转身走出门。
回了办公区后卫淮回想了下,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他的胸口没由来地发闷,在办公之余竟无故想起了桑钰盯着他看的样子,卫淮皱了皱眉。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在光脑上联系了伏尔:“帮我看一下他的情况,发现不对就把他带出来吧。”
这个“他”不言而喻。
但伏尔有一会儿没有应答。
卫淮有些心不在焉。
收到伏尔的回复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对方追发的紧急消息,三个红色感叹号霸占了光脑屏幕。
“上将,费顿越狱了!你要找的人也……失踪了。”-
飞船在午夜两点降落。
黄沙在大风中肆意,瞭望塔的灯光冷清洒在地面,在寂寥中隐约又能听到猛兽的嘶吼。
桑钰醒了有一会,静静地没有说话。机舱不是很大,恰好坐下他和费顿两个人,他猜测费顿的异能是跟空间有关的,像抽离空气一样,直接将人无声无息转移到了基地外。
怪不得能躲开监控室的追踪。
然后费顿告诉他需要回去一趟。
他不太明白回哪去,费顿的窝点还是入狱前落脚的地方?
对方自然是不会主动说出答案,全程只是把他带在身边,几个小时后就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桑钰偏过脸,正看见身边那人随手将安全环取下,那个号称无法用外力打开的安全环在费顿的手里逐渐变得透明,慢慢消失不见。他看呆了,抬头对上费顿似笑非笑的脸,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费顿笑着说:“魔法。”
他们在一片空旷地降落,费顿率先下飞船,刚打开舱门就闻到一股刺鼻臭味,是垃圾堆积太久的味道。
桑钰严重怀疑他们不幸落在了一个垃圾场,但他们走过了那块地,那股味道仍然没有散去,甚至周围的房屋附近也有。
费顿看他强忍着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翻出一个口罩递过去,“你可以戴上这个,这个味道已经很久了,去了中心区就好多了。”
桑钰接过戴上,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他看向费顿,问:“你不需要吗?”
“我?”费顿哼笑出声,“我习惯了。”
费顿没有继续说的打算,桑钰识趣地保持安静,跟在费顿身后小半步,没敢距离太远。
这地方太荒了,脚下踩着的是贫瘠的黄沙,建筑普遍不高,是原始的砖石块堆砌而成的,在这个时间点全都陷入了沉寂,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五十米外的瞭望塔给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刚从卡尔过来,桑钰一下有些想不到还会有这么落后的地方,更何况还是在星际时代。
“我们今晚住哪啊?”走了有十来分钟,桑钰小声问。
自从到这以后,费顿比在监狱里要沉闷得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埋头就往前走。这会听到他的问话,才淡淡道:“就在面前。”
桑钰稍微走快几步,侧过头瞟了一眼费顿,压下心里的疑惑。周围很安静,只有踩在沙上的声音,但偶尔有一点细微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暗处观察他们,看过去时,却是一片漆黑和宁静。
到达费顿所说的地方,桑钰倒吸一口气。
这是一栋荒废的建筑,现在已经无法掩饰它的破烂不堪,墙壁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破碎的玻璃渣散落在门前,不难看出之前经历过袭击,不止一次。
唯一经得起考验的只有门上的那把锁,是由特殊金属材质制成的,轻易无法打开。
费顿在门口顿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熟练地掏钥匙开门,不忘提醒桑钰:“小心脚下。”
“好。”
房屋跟它的主人不同,里外倒是一致,一样的破烂,一样的简陋,整间屋子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矮柜,胜在灰尘不算太多,可能是因为费顿离开的时间不久。进来后费顿开了灯,晕黄的光打在人的脸上,平添了少许柔和。
荒漠里水是珍稀品,住在这里的人们格外爱惜水源,但因为技术和条件问题,能完全达到饮用标准的水并不多,这也导致了这片地区得病的人多,长寿的少。
其他生活用水需要去较远的河流获取,这个点太晚了,家里也没有可用的水,只能将就一下。
“你睡觉吧,这几天可能要在这住了。”费顿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褥,见桑钰纹丝不动,不太明白。
桑钰为难地看了看唯一的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有纠结的神色,“你睡哪啊?”
费顿反应了过来,露出了一点笑,“你一个人睡害怕吗,需要我和你一起?”
“不是……”
他只是有点意外,按照身份来说,他还是一个不被完全信任的合作伙伴。
费顿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那又为什么会成为罪犯。
青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我不习惯深睡,打个盹就够了,白天还有事情要办。”
说来也奇怪,这一觉居然是桑钰这几天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大概早上八点多醒来,是被热醒的。
费顿疲惫了一天,趴在桌子旁睡着了,这会儿没有醒来的迹象,桑钰悄悄开了门溜出去。
这里的白天跟傍晚一样,天色不是很亮,灰蒙蒙地笼罩着整个大地,刮很大的风,能清晰看到地面的黄沙随风飘扬。
这种恶劣天气证明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桑钰照常试了下光脑,万幸这里是可行的,跟他想的一样,全是来自白尤的信件,但不多,总共也就四封,就算是在确定失联的情况下也就四封,很符合白尤的性格。
他刚到帝国那天第一次见到白尤,差点以为对方在觊觎自己的皇太子地位,毕竟白尤看起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从别人口中才知道那人性子就是如此,做的事情会比说的话多。
点开第一封:您在那边还好吗?
好熟悉的话。
第二封:您在那边还好吗?
“……”
桑钰不信邪地将剩下两封信件一一点开,只有最后一封稍微不同,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贴心地加了称呼:殿下,您在那边还好吗?
桑钰直接连接了和白尤的通话。
接得很快,但是没有开通画面,那边似乎在忙,背景声里有人在喊大公,白尤将人派遣走才跟桑钰说上第一句话:“您还好吗?”
桑钰沉默几秒,吐槽道:“白尤你是人工智能吗?”
“……不是。”白尤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窘迫,他清了清嗓说:“我已经了解了您的处境,三天后我会到达卡尔。”
“你要过来?”桑钰一时激动忘记了压低声音,吓了一跳,听到里面没有动静才放下心。
“嗯,要等事务全部办完才能动身,预计时间是三天后。”
桑钰:“?”
谁问你这个了。
桑钰深吸口气,跟白尤简单介绍了下目前更加棘手的处境,得到了对方弹过来的带着疑问号的信件,他解释说只是一点小偏差,不用太担心。
好不容易结束通话后,桑钰猛然回神,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他反而更像白尤的属下了?可恶。
做完这些后他回到屋子,发现费顿还没有醒。
这个信息让他有些新奇,昨晚说不习惯深睡的人,此时清浅地呼吸着,连他在面前盯着看都毫无察觉。
费顿安静的样子还是挺具有迷惑性的,长得并不像会生活在荒漠里的人,眉眼很精致,那颗小小的红痣显得有些俏皮。
也有些熟悉。
莫名地,桑钰的目光全被那颗红痣吸引去,他突然想触碰一下。
只是他的手指刚悬空在半空中,面前的人就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刚起床的纯澈眼神,微微弯了嘴角,半趴在桌上仰脸看他:“你想做什么坏事?”
“哥哥。”
第79章 星际篇07 “三天后是唯一的机会”……
桑钰猛地起身。
心脏跳得过于快了, 他的表情有些怔愣,和费顿对视了一眼。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溺亡的鱼,呼吸急促, 眼花到在费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另一个人也是模糊的, 在他想要看得更仔细时, 那道光影就化为了虚无, 消散在空气中。
“你怎么了?”费顿见他脸色不太好, 也站起身想要探一下他的额头。
桑钰条件反射躲开, 看着费顿落空的手,他摇摇脑袋,说:“没事,我饿了。”
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点东西没吃,确实该饿了, 只是费顿自己没有感觉,就下意识没想到这件事。
他从储备袋里掏出营养液, 对桑钰说:“这个给你,我有事出门一趟,你在这里别出去。”
桑钰点头,小口抿着没有味道的营养液, 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 倒是没锁,不过外头风沙骇人, 他也没有打算出门。
但麻烦找上了门。
不知是因为费顿之前树敌太多, 还是单纯运气不好, 这间屋子被盯上了。
接二连三的石块破窗而入,还有木棍敲击在门板上的声音,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
桑钰无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光是昨天第一眼看到这间房屋,就知道了这些事情不可避免,当恶作剧算了,他不想无中生事。
直到外面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孩童音:“杀人犯!滚出去!”
“杀人犯杀人犯!”
接着有其他人附和。
“这里不欢迎你!”
外面的风丝毫没有减弱的痕迹,那群孩子坚持不懈地堵在门前,对门进行控诉、质问,还有人踹了两脚。
这些行为对于他们来说相当熟练。
桑钰抿住嘴,莫名觉得这间屋子太闷了。这是费顿的事,并且那只是一群孩子,他都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贸然出去只会对自己不利。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但那些话越来越不堪入耳,慢慢发展到“去死”、“没妈的b崽子”等字眼。桑钰平静地开了门,锋利的石块恰巧擦过他的食指,溅到脚边。
划出了一道伤口,浅浅渗着血。
门外的孩子显然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冒出来的陌生人,后知后觉骂错人了,脸上却没有歉意,甚至直接将桑钰默认为了同伙,十来双眼睛紧盯着他。
“有什么事吗?”桑钰没在意那道口子,冷淡开口。
的确是一群年纪尚小的孩子,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个个披着简陋的披风,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那些话不知道哪学来的,导致现在桑钰看他们的面相都觉得比一般小孩子要凶恶些。
他虽然长相不凶,反而漂亮得能让人放松警惕,但身高优势使得他多了份威严,平静的问话给那个带头的孩子整结巴了。
十来岁的孩子就算害怕也要逞强,从牙关恶狠狠挤出话:“快、快把杀人犯交出来!”
“对,杀人犯快滚出我们这!”
桑钰看着这孩子不住打颤的小腿心想,真要是费顿来了,他们不得直接吓破胆。
这样看他可真是个合格的反派同谋。
眼看这些小孩是藏不住事的,桑钰没吓唬他们,真诚发问:“为什么说他是杀人犯?”
孩子争先恐后道:“大人都这么说的!”
“他害死了很多人!”
“他还会吃小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场针对费顿的批斗大会,所有人都能插上一嘴。
桑钰听他们讲完,大概了解到了一些,在众人眼里,费顿现在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身上背了多条人命。
另外一些听起来就不靠谱的,他就当是孩子们夸大的成分在了。
他提高音量,让稍远点的孩子也能听见,“现在他不在这里,你们尽量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孩子不服气,怒声道:“你跟他是一伙的!”
他的视线落在桑钰的手心里,眼珠转了转,小小的身体像风一样当即冲上前去,从桑钰手里夺过一个小玻璃瓶,他有见过这玩意,是飞艇到来的那一天,带来了同样的数不清的小瓶子,是会让他们吃饱的东西。
里面还剩下一点,孩子抢完东西后撒腿就跑,其他人不用他说,也跟着往风里跑。
只一会,从风沙里传来了尖叫声和惨叫声。
桑钰想要关门的手一顿,回头看到那群孩子又返回了,各个脸色煞白,仿佛看到了惊恐的事物,嘴里喊着:“虫!有虫!”
惨叫声是抢营养液瓶子的孩子发出的。
大到看不清视线的风沙里蛰伏着一种危险生物,它们通体黑色,体型有半个小孩那么大,长有细长的口器和二十几双脚,口器刺入皮肤带有麻痹作用,嗜好吸食血液。
此时那个孩子腿上的皮肤就被这种虫给刺破了,小腿麻痹后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沙里,其他孩子早就被吓坏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救,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面前唯一的大人身上。
“救救我!救救我……”孩子哭得很大声,绝望地看过来,手里仍紧握着那个玻璃瓶。
他的脚已经失去知觉了,或许会就这样慢慢地被虫吞噬掉,他感受不到疼痛,无助看着那道黑色伤口越来越大。
桑钰一时找不到顺手的东西,捡了地上的木棍想要上前,带着怒气的声音从风中穿过来。
“你们找死是不是?这种天气在外面逗留!”
听到熟悉的声音桑钰绷紧的神经无意识放松了下来。
费顿的脸很臭,手握匕首利落地刺入虫的身体,蛮力捅了好几刀,反手拎起瘫着的小孩,脸色阴沉一步步走过来。
孩子们被吓得往桑钰身后躲,怯生生偷看费顿。
遭到了更加严厉的问话:“还不回家去?”
一句话让他们作鸟兽散,就连小腿受伤的孩子都硬拖着身体往家的方向跑。
费顿关上门,一扫刚才凶狠的模样,边擦手边问:“没吓到你吧?”
意识到有歧义后他补充了一句:“那群小屁孩没事就喜欢来这边闹——”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下移到了桑钰的手上,沉默了几秒转身在矮柜里找了一圈,在桑钰面前蹲下,将那道小伤口简单清洗了下,贴了个原始的创口贴。
桑钰正奇怪费顿怎么不继续说了,就看到对方一言不发拿了个创口贴回来,他的视线紧跟着费顿的动作,看着费顿的发旋,觉得有些可爱,回道:“没有被吓到。”
他还有些话想问,但明显他俩关系没到那种程度,只会让眼下的气氛变得尴尬。
他转口问:“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等。”费顿起身在桌旁坐下,将桑钰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个遍,“你需要回去卡尔,最好能在卫淮身边。”
“我吗?”桑钰故作犹豫,“我哪来的机会靠近卫淮,更不用说我还是越狱的身份。”
费顿轻扯嘴角笑了,“你当然能回去,卫淮还会亲自到这来。我给他们留了信息,你现在是被我挟持的人质。”
桑钰的眼皮跳了一下,费顿不可能知道他和卫淮的关系,他表示怀疑:“普通的人质也值得卫淮亲自救吗?”
“不止这个,我还骗他说手里有军事机密,需要他一个人来。”
桑钰愣了一下,记得宁里之前就说过费顿掌握了重要机密,难道这是假的吗?
这样的假话怎么会骗到卫淮他们啊。
要是真来了这偏僻地,不知道费顿会有什么手段,他想从卫淮那获取东西,但并不想让他冒险死掉。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他想把这件事通知给卫淮,但想起来光脑里没有存入卫淮的信息,只能作罢。
他只能试图从费顿这多套点消息,“卫淮会相信你的话吗?”
“如果他想要保全他的军队,他就会来,我只给他留了三天时间。”
桑钰听得迷糊了,费顿说得又像那么一回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把柄。
“如果卫淮三天后没有来的话。”
费顿接上他的话,“那你会死。三天后是你唯一能回去的机会。”
桑钰瞳孔紧缩,一瞬间胸口堵堵的,眨了眨眼艰难开口:“你说了不会杀我的,就算他没有来,我也可以回到卡尔去,帮你拿你想要的东西。”
“是这样没错,但我没那么信任你。”费顿面无表情,笃定的口吻道:“你被叫去审讯室那时候卫淮来过了对吗?”
“是什么紧急事情能让大忙人突然出现在审讯室,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在这之前,我向联邦提出要求,只接受和卫淮一对一的审问,但被拒绝了。他为什么会单独见你?”
桑钰的心沉了下去,“你……”
“对,我监听了你。我在你的光脑里装了监听器,你和卫淮说的每一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包括你早上的那通电话。”
桑钰说不出话,他实在没想到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做了这些事,可是,明明也会救陷入危险的小孩,明明也对他笑,给他让床睡,给他仅剩的营养液。
费顿猜到他会是这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他嗤笑一声,似是自嘲道:“他们说的没错,你别忘了,我是杀人犯。”
果然,这些也全都被听到了。
桑钰嘴唇微动,贴着创口贴的指尖有些酸。
“你最好祈祷卫淮能来,否则你会失去所有价值。无论你逃到哪,我都能找到你,我不介意一起去死。”
“不对。”
费顿反问:“什么不对?”
等了有一会。
桑钰说:“他们说的不全是对的,你不会吃小孩,我也不会背叛你。”
第80章 星际篇08 “你在发什么呆”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那天以后,那群小孩依旧常来挑衅,有时也会敲门, 都是挑准了费顿不在家的时候, 顶着灰扑扑的脸来偷看桑钰。
从孩子口中桑钰知道了这里就是篱二城, 所以费顿在听他瞎掰时才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倒是没拆穿他, 把人稀里糊涂就带到了这里。
篱二城也有晴天。
光线是很刺眼的, 出门需要佩戴遮阳的眼罩,但阳光很暖和,对于常年寒冷的篱二城来说很是珍贵。在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以孩子为重,不能对孩子进行任何伤害。
因此在这个抢劫习以为常的地方, 白天只有小孩和一些胆大的出没,路上是很少见到大人的, 偶尔见到了,都是一副疲态,并且十足警惕。
费顿带他出去过。走在街上桑钰才意识到之前感受到的视线是从哪来的了,密密麻麻的, 从无数个不起眼的窗口看过来, 他们注视着这个外来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期待看到一些残酷事情发生。
可惜并没有。
身边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青年阻止了一切恶劣的可能, 光是站在那里, 都没人愿意靠近。
费顿带他去的是一家饭店。
是篱二城为数不多的一家吃饭的地,平日还算热闹,就算不点餐也有人在这歇脚, 老板从不赶人走。但费顿一踏进店门,没两分钟里面的人跑得干净,店一下就空出来了。
桑钰有幸一个人坐在饭店里吃饭。
不是很美味的食材,勉强能填饱肚子。他吃的时候偶尔看看费顿,对方隔着一道帘在后厨跟老板讲话。
能看出来两人很熟,老板不像其他人一样害怕费顿,倒有点像把他当自家孩子,说着说着还带上了笑。
不过费顿从来就没有好脸色,包括对桑钰也是这样,那天之后就陷入了单方面冷战,对老板更甚,就像对方欠他钱似的。
情绪激动时还会很凶的回怼,桑钰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隐约听到费顿说:“你少管我。”
去的最多的是饭店,还有一个地方跟着去过一次,那是一个修理铺。
店的主人是个约摸五十多岁的叔叔,见到桑钰的时候发出了惊奇的声音,围着他转了一圈,笑眯眯问:“那小子怎么把你骗来这里的?”
桑钰既尴尬又懵懂,轻轻地“啊”了一声。
“放轻松,孩子。”大叔拿过来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盒子,见桑钰不接便自己打开,是像布丁一样的甜点。大叔自己先尝了一块,然后递给桑钰,说:“这里其实也没有说的那么差,日子还是能过的。只是……最近不太好过。”
说这话时大叔看了眼靠墙的费顿,那人只当这里是个歇息点,合上眼沉默不说话。
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反倒是桑钰和大叔说的话更多,对方听说他是从卡尔那边来的,兴奋的问了好几个问题,甚至还提到了卫上将。
桑钰谨言慎行,刻意避开了关于卫淮的话题,见费顿还在闭着眼小憩,这才松下一口气。
这两天桑钰有意无意地在观察费顿,发现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不理人但会准备好食物,有时很晚才睡,有时天没亮就出门。
再看费顿常去的地方和接触的人,都非常普通。联邦认定他是犯罪头目,篱二城的孩子说他是杀人犯,这些头衔一定是有原因的,尽管观察下来一切都很正常。
他真怕费顿给他憋个大的,但这里的人,大多数是厌恶费顿、与费顿为敌的,小部分跟费顿熟稔的多是老弱,这难道也能对卫淮下死手?
况且这地方也藏不了什么重型武器。真要打起来,卫淮的胜算明显更大。
连462也提示他不需要过于担心卫淮,任务更为重要。
可桑钰觉得奇怪,他分明感觉得到费顿在紧张,经常盯着某个东西就发起呆,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听到了费顿在说梦话。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思考,转眼到了三天后。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看似寻常却又特别。街上比往常要热闹得多,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单单指人多,手里不知捧着什么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往前走,大家都不说话,瞭望塔响起了第一声深沉而肃穆的钟声,整个画面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少部分人有着不寻常的器官,裸露在光线之下。
桑钰在窗边看得出神,直到身边的人讲了第一句话:“害怕吗?”
他偏头看去,才发现费顿今天穿了全黑的衣服,更衬得肤色冷白,视线像是落在窗外的人群身上,又不完全是。
桑钰摇了摇头,他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大事,这件事可能跟费顿有关,跟这里所有人有关。
但他不害怕。他不信费顿会直接杀他。
桑钰的眼里总是漾着水光,睫毛轻扇略显茫然地注视身边的青年,他望进费顿的眼里,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自己尚未察觉的依赖:“你要出去吗?”
去和那些人一样,进行奇怪的仪式。
费顿道:“嗯,我已经把你的定位发给卫淮了,你要留在这里,我会把门上锁。”
居然真的只是把他当人质吗?
桑钰不懂费顿的意图,他抿了抿嘴,从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嗯”。
对方转身往门口走,在将要离开时,费顿破天荒喊了他的名字。
不明所以的桑钰看过去,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罪犯显得格外安静,看了他好一会没说话。
最后提醒道:“还记得那颗药吗?你说不会背叛我,但愿如此。对了,卫上将来救你的时候,别忘了跟他撒娇,男的都吃这套。”
费顿露出一个笑,出了门上了锁,房屋再次恢复安静。
桑钰想了想对卫淮撒娇的画面,其他男的吃不吃这套他不知道,但卫淮绝对会放弃救他,丢他在这自生自灭了。
那颗药……
他长呼一口气在桌旁坐下,小脸轻轻搭在桌上,无聊地瞎按光脑,看到白尤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
——我到卡尔了。
桑钰还不太熟练光脑的使用方法,一点一点打字:“好哒。”
打完停顿了几秒,觉得这样不符合自己的人设,蹙着眉头又把这两个字删掉,高冷地回复:“嗯。”
卫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也没事情做。屋子里能玩的东西都没有,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窗边。
突然,一张狰狞的人脸贴在玻璃上。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桑钰浑身僵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人见他被吓到,发出桀桀笑声,踹了一脚房门继续往前走。
仪式还在继续。
他看不到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路过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似乎聚集在了某个地方,从外面隐隐飘来说话的声音。
又过了半个钟头。
人群有所骚动。
有各种声音响起,噼里啪啦火烧的声音,人们的哭喊声,还有听不懂的像是念经般的语言,听得人怪瘆得慌。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逐渐变得清晰。
“救救我们!”
“将军,不要走,看看我们吧!”
“联盟救救我们啊!我们想活下去!”
“我们不想再杀缪,不想捡垃圾吃,救救我们!”
……
有无数个人在说话,说着同样的话,他们在祈祷,在乞求,在盼望诞生希望。
燃烧的声音仍然无法遮盖住哭喊声,浪潮一般涌向他们崇敬的救世主。
桑钰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那些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诉说着他们的苦难和委屈。
他知道卫淮已经到了,但目前无暇顾及他。
渐渐的,哭喊声减弱了下去,外头响起了孩子们的歌声,是用篱二城的地方语唱的,旋律有些熟悉。
抵达这里的第一晚,睡觉前费顿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他有没有听过一首歌,说这里的小孩都会唱。
他当时傻乎乎说不会,费顿只是笑了笑,随口哼了几句,告诉他这首歌叫《沙愿》。
“你在发什么呆!”
砰的一声,门板轰然倒地。透过跳动的火苗,桑钰看到身材高大的上将踏着军靴大步进了屋,将他从地上大力拉起。
桑钰慢慢回神,眼睛轻眨有泪水掉落,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瘫坐在了地上,周围是熊熊大火,黑烟蔓延,这会才感受到呛。
他…怎么了?
刚才是被什么蛊惑了吗?
卫淮见面前的人呆呆的,没有什么反应,冷着脸将人直接抱起。桑钰猛地腾空,下意识抱紧了卫淮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耳尖慢慢泛起红。
出了门他被外面的景象完全惊住了。
这还是他昨天看到的样子吗?
到处是火海,像是要把整个篱二城给吞噬掉,孩子们统一穿着黑色的袍子,表情冰冷地看向他和卫淮。有人站在最低处,有人跪在高处,全都用那双麻木的眼睛盯着卫淮。
好诡异。
桑钰的脑子里冒出了这几个字,忍不住寻找费顿的身影,可没等他看上几眼,卫淮就大步往机舱走去,“宁里带了人来善后,我们先去飞船等他。”
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到了飞船,卫淮把他放下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向舷窗外,有穿着军装的队员在处理后续。
没过多久宁里也上了飞船。
“真是一群疯子!”宁里刚上来没控制住骂了一句,看到桑钰后稍微收敛了点情绪,说道:“这么久了这些人还是贼心不改,现在居然还想把您拉下水。”
卫淮打断他:“别说了,处理得怎么样?”
宁里正色道:“已经尽量降低伤亡了,后续有异常情况随时汇报给您,还有费顿……”
他瞄了眼桑钰,说:“没有找到。”
卫淮皱了下眉,视线扫过桑钰的脸,见他还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淡淡道:“先回去吧。”
桑钰把所有话听进耳里,但没多问,他清楚卫淮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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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卡尔后卫淮率先让他做了全身检查,就连轻微的擦伤都经过了细心的处理,费顿说的那个监听器也在第一时间取了出来。
他住在安排好的酒店里,当天见到了好久不见的萨特,对方看到他眼睛都亮了,要不是有人阻拦,差点直接扑上来。
“阁下,终于又见到你了!他们说你跟着卫上将出了第一次任务,听起来太棒了!”
桑钰歪了下头,他消失这些天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说起来,他还要找卫淮要奖励。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以好好休息为由把萨特打发走,独自去了军区,他住的酒店离军区不远,总共就十几分钟。
刚到休息室门口,远远的他看见卫淮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在使用光脑跟谁通话。
桑钰轻手轻脚走过去,那人刚好结束。桑钰扬起好看的笑,尾音都在上扬,“上将,我来讨要奖励了!”
被叫做“上将”的男人完全转过身,整张精致的面容显露出来,带着浅浅的笑,声音温润平和,“是在叫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