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如此。
本当……如此。
可此刻百里忍冬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陌生到让他心头发慌的情绪。
山间的风卷着决战后残余的魔气和灵气吹过，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也吹动厉无渡散落在他臂弯的发丝。
百里忍冬愣愣地抱着厉无渡的尸身，垂着眸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挂心剑君与魔尊决战结果的剑宗中人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前来查探，见剑君安然无恙地站在战场中央，剑宗前来探查的破云峰峰主刚欲上前开口说话，却在看清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时急急噤声。
那是……那是魔尊厉无渡？
“剑君，这……”破云峰峰主迟疑着开口，但话未说完便被百里忍冬看过来的眼神打断。
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瞬间爬上脊背，这位也算看着百里忍冬成长起来的长辈愣是没敢继续出声。
破云峰峰主的反应让百里忍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猛地闭了闭眼，将这荒诞的情绪压下去，哑声道：“……先回宗。”
说罢他便抱着厉无渡的尸体转身率先往剑宗方向疾驰而去，寒春剑在他身侧随行，剑穗上的血珠滴落，转瞬便隐没在下方广袤的大地中。
破云峰峰主赶紧御剑跟在他身后，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厉无渡是魔域近千年来天赋最为可怕的魔尊，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之首，但此刻，他们清冷孤高的正道魁首居然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尸身，看样子竟是要就这么将人带回剑宗。
峰主看见百里忍冬衣衫上还沾着大片未干的血迹，这是从谁身体里流出来的不言而喻，可为何作为亲自手刃了魔尊的英雄，剑君却在敌人死后表现出这样一副、一副……
简直像是丢了魂似的模样？？？
破云峰峰主怎么也想不通，紧皱了一路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但他没想到，自己这眉头还有能皱得更紧的时候——
在回到剑宗后，百里忍冬无视了一众出来迎接的弟子门人，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有些恍惚地抱着厉无渡的尸体，直奔他的玉衡峰主殿而去。
收到了消息，却因宗门事务缠身而晚到一步的掌门洛图书听破云峰峰主转述了百里忍冬反常的表现，也不由得跟着皱起了眉。
“怎会如此？”洛图书疑惑地问道，“你赶到战场时，可有看到那厉无渡身上有什么异常或特别之处？”
破云峰峰主仔细回想了一番当时的场景：“我赶到时，剑君与那厉无渡已然打完了，我远远便看见剑君站在那里，怀中似乎抱着个人影，到了近前才看清，剑君抱着的竟是那厉无渡的尸身。”
“她那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全无，看着已是断气的模样，最显眼的便是胸口处的剑伤，伤口周围浸满大片血迹，应当是被剑君的寒春一剑穿心而亡。”
破云峰峰主说得十分肯定，毕竟寒春剑的剑招路数，他作为剑宗长辈再熟悉不过，可提及后续，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本想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并询问情况，可剑君却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破云峰峰主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与困惑，“竟像是警告，仿佛我若胆敢再靠近一步，便会被他攻击一般。”
“正因如此，除了那胸口的剑伤与血迹，我便再没看清厉无渡身上还有无其他异常或特别之处，更无法判定她的死是否有蹊跷。”
破云峰峰主叹了口气：“掌门，我看剑君的状态实在是古怪，你说，会不会是那魔头临死前使了什么阴险毒辣的招数，剑君不慎之下，中招了？”
洛图书听完亦是无法立即下结论，沉吟片刻后，他望着玉衡峰的方向道：“按照剑君的实力，一剑穿心杀了那魔头并不奇怪。只是他这副模样，还将尸体带回玉衡峰……”
他抬眸看向破云峰峰主，语气凝重：“你且先回去吧，此事不宜声张。我亲自去玉衡峰一趟，看看情况。”
破云峰峰主应声退下，心中却依旧满是疑虑。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以正道为重、清冷寡欲的百里忍冬，为何会对一个邪魔的尸体如此执着，这背后，难道真的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
洛图书赶到玉衡峰之时，百里忍冬正在静室内，盯着被他放置于榻上的厉无渡尸身。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百里忍冬站在榻前，看着躺在上头毫无生气的厉无渡，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只得到一片死寂。
指尖传回的触感冰凉，可他却在这一刻猛地抽回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灼人的东西。
这时，洛图书正好到了。
虽然身为掌门和师伯，但面对已是正道最强者、近千年来唯一获得剑君尊号的百里忍冬，洛图书十分有分寸地并未妄自闯入，而是礼貌地触动了外头的禁制，意在提示百里忍冬自己的到来。
百里忍冬回过神，“唰”得一下拉下了榻上的帷帐，随后又迅速在厉无渡周身落下了防窥探和防御的禁制，这才放开了外头的阻拦。
洛图书走了进来，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室内溜了一圈，随后在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帐上顿了顿。
“剑君，”他心底咯噔一声，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微笑开口道，“听说剑君击败了魔尊，大获全胜，我特来恭贺。”
“不过，”他试探着问道，“怎么一回来就直奔玉衡峰了？大家伙都在主峰等着为你开庆功宴呢。”
百里忍冬转身面向他，看似一切如常地微垂着眼道：“庆功宴我不去了，大家若是想要庆祝，便由掌门师伯你做主，随意安排便是。”
他本就是清冷寡言的性子，不爱去庆功宴这种场合倒是正常，但洛图书却觉得，百里忍冬此时的拒绝，更多的是因为别的缘由。
他并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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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离去，而是索性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挑明道：“忍冬，我知道你刚经历死战，需要休息。只是你将厉无渡的尸身带回玉衡峰，还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难免让宗门上下心生疑虑。你该知晓，厉无渡身为魔尊，罪孽深重，她的尸身若处理不当，恐生祸端。”
“祸端？”百里忍冬抬起眼，情绪不明地反问道。
洛图书这才看清他眼底竟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澄澈清冷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令人心生不安的偏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警惕。
“她若真死了，自然掀不起什么祸端。可问题是，她未必真死。”
洛图书眉心微蹙：“哦？可方才破云峰峰主说，厉无渡被你的寒春剑一剑穿心，气息全无，怎么看都是殒命之态。”
百里忍冬几乎是立刻反驳道：“厉无渡狡诈多端，手段诡谲，区区假死之术，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当年她被我追杀至绝境中，便曾以假死脱身，害我白白耗费了诸多心力。此次我虽击败了她，却不敢保证她不是为了后续的阴谋诡计而故技重施。”他声音比平日更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以我将她带回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押，就是要查明真相。”
“我要弄明白，她到底是不是在装死。”
百里忍冬似乎是通过说服洛图书的这番话说服了自己，语气里逐渐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坚定：“若她真是假死，我便能第一时间揭穿她的把戏，绝不让她再有机会危害正道，免得日后再被她和她手下那群魔钻了空子。”
闻言，洛图书的嘴角有些僵硬。
他勉强维持着微笑，委婉建议道：“忍冬，我知晓你的担忧，不过魔尊的死活亦是关乎整个正道安危的大事，不该压在你一人肩上。不如这样，一会儿，我让宗内的医修，或者干脆叫万花谷的医修来查验一番，也好尽快确认厉无渡的生死。”
“不必。”百里忍冬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防备，“此事我亲自处理即可，不必劳烦他人。掌门师伯若是无其他事便请回吧，玉衡峰从今日起闭门谢客，我要在此专心看管，不容有失。”
他的逐客之意已然十分明显，看着他这确然十分反常的模样，洛图书心中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百里忍冬的话看似句句为了正道，可那眼底深处的偏执与慌乱，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境。
然而即便清楚这样不对，但面对着显然听不进去任何话的剑君，洛图书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百里忍冬打小就是个沉默的犟种，如今又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最强者，他若执意不愿，那便是谁也奈何不了他。
洛图书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此刻说再多也无用，只能暂时妥协：“好，那你自己多加注意，若有需要，随时传信于我。”
百里忍冬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离开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