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蔓延
明州如今各方面发展得如火如荼,从造船业本身到教授造船的技术学堂,以及新兴的船只武器改装。
武器改造方面主要是段化负责的。
因船只武器和先前他制作的火铳,震天雷,以及后续陆续做出的更精细的手持小型火铳都有一些关联,且因为体型更大一些,反而更好做。
既然体型更大,那便只需要保障火力足够。
炼钢厂的火炉滚滚,从未停止过制造钢料,机械厂则是又开设了新的,最紧急的蒸汽机械产线,这是目前排在第一位的生产任务。
因庄鱼还要负责蒸汽技术的整体调控和攻破,所以下一次航海他不能去了。
这任务落在了朗叔身上。
同时在方知意的要求下,船上必须配备通讯道士,以便随时联络。
而朗叔也是亲自去学堂挑选了愿意投身航海事业的学生,他会在这次实际航行中,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教授给这些后人。
于是很快,朗叔便被尊称为朗老,当然,他本人还是更习惯被叫朗叔,比较亲切。
至于先前他们带回来的那批货物,属于种子类的已经被专业人员带回去研究种植方法,致力于尽快将这些外来产物在自家开出花来。
除了延续固定航线贸易外,方知意还建设了一支负责另外海外探测的新队伍,负责更深入其他陌生海域。
探索队的分工和贸易队完全不同,探索队里都是专业性极强的人,这些人大都是孤家寡人,且有着崇高的志向——先前之所以没探索是因为船只配置不够,在当时没有蒸汽机械动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深入海域。
但如今既然船只问题解决了,那这些人自然要踏入新海域去探索一二。
一是为了满足自身好奇,二是为了明州。
时间过得很快,造船厂在陆陆续续建造好船只后,又将大批大批的货物,譬如白糖,盐巴,布料,染料,等等本地有的东西都填充进去,因如今此项目变成了官府项目,所以这些货物的购入几乎全是成本价,便宜得惊人。
对于先前最先发现这条贸易路线的庄鱼一行人,方知意自然是给了巨额奖励的。
房子,马车,以及足够数量的天地币,或者是一个稳定工作。
毕竟这条航线带来的利润和价值非同小可,而这些人也是冒着生命代价才将此航线记录下来,又和官府合作,从各种意义上来看,都应该奖励才是。
在确定奖励的第二日,这消息就登上报纸,迅速在明州传开。
当然,内容自然不会写航线为何,而是着重于描绘这只探索队探索发现了新的大陆,那是一片充满希望和未来的黄金大陆,因贡献巨大,所以做出如下表彰。
这刊报纸发售仅仅一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新大陆?意思是除了大炎朝外,还有别的地方?”
“想来也是,原先不过是咱们一直没发现而已,现在总算是发现了。”
“怪不得最近听说开始造船了,我听人说过,大炎朝四周都是海水,那新大陆估计要开船过去。”
“黄金大陆?意思是那新大陆有许多好东西,到底是啥啊,官府也不给咱们透露一番,尽馋人。”
“去去去,这可是内部消息,怎么会透露出来,万一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了岂不是坏了?”
“不说这些,你们不觉得那给得奖励也太多了吧?老天奶啊,那是多少钱啊,还给送房子工作马车的,想羡慕死谁!”
“啧,那可是要命的活计,你要是提前知道了,估计也不敢去!”
群情激奋,说什么的都有,大都在感慨新大陆,同时暗戳戳酸了酸这支队伍。
但大伙心里门清,就算他们知道了会给这么多东西,也不敢去啊!那死亡的概率可高,落在自己头上可就是百分百的,谁还没有个家人孩子的,但凡是日子能过下去的,不是那爱冒险性子的,谁愿意去冒那个险!
不过这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潜移默化影响着明州百姓的日常。
人们对于未来明显更有希望了,各项娱乐,消费,小幅度上涨。
且目前的话,出现了一种新的潮流,被笑称为“白日梦流”。
大概便是受那支幸运小队故事启发,不少人将暴富的机会挪到了官府身上。
倒不是说做什么坏事,而是默默决定,若日后在明州,或者其他地方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给官府上报过目,这才是最佳处理办法,按照知州大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第一个发现的人吃亏的。
这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众人不自觉对明州更为依赖。
同月,货物已经装载完毕,武器设备,火铳,震天雷全部供应到位。
除了出海的船员外,额外招聘了武术高强的镖师作为专属贸易护卫队,负责护卫贸易航行。
上次庄鱼等人一路上没遇到别的开船的人,也是运气好,若万一遇到了诸如海贼这类敌人,他们得有自保和反攻才行。
一切准备就绪,近四个月倾尽一州之力打造的6艘大船,12艘小船彻底入水,向着固定航线前进。
其中最大的一艘大船,船长约138米,宽约55米,船有三层,整体高度为33米左右,远看高耸如楼,底尖上阔,十分气派。
船只配有6桅10帆,铁锚重达数千斤,配套的蒸汽发动机为8台,分别置于宝船底层两侧隔舱,既可带动船只,又可平衡船体重心,又方便单独检修,同时不影响核心区域的储物和居住区。
储物仓内,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库存配置了用于燃料的煤炭,剩余的位置便用来配置船员两个月的食物淡水,同时配备有价值的,打算贸易往来的货物。
最大的这艘船上,总共有75人。
其中50人为维护船只的工作人员,剩余的25人作为备用岗,贸易岗,账房岗,杂役等等。
此行派出的人员接近500人,实在是出行人员最多的一次航海了。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在蒸汽机械动力的巨大推动下,每个月可往返贸易一次。
毕竟速度比原先庄鱼他们那艘船快多了,当初庄鱼的船只配备了一台蒸汽机械,单程需要二十日左右,如今每艘船至少配备四台以上,速度自然比先前快。
这只贸易船队迅速离港,亲眼看到的百姓无一不惊叹那最大的船只——实在是气派,就算是他们沉浸在造船业多年,但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庞然大物出现在自家港口。
与此同时,当初庄鱼一行人带回来的第一批橡胶,如今已经投入生产,变成了用来密闭隔绝空气的橡胶垫。
事实上,负责蒸汽机械化的不仅仅是庄鱼,还有仇离。
他本身对这方面也感兴趣,如今也正好方大人点了他来协助庄鱼,索性就痛快来了。
仇离此人无论是在术法亦或是器械方面都属于天才,先前他修炼《青梧引》的速度就很快,别人需要每日修炼五六个小时,他只需要一两个小时便可融会贯通,实在是过分。
现如今这修炼快也有好处,那便是能静心帮着推广蒸汽机械化进程,不至于说会耽误自己修炼。
仇离在初次了解蒸汽机械后立马断定,这绝对是跨时代的发明。
等到和庄鱼见过面后,二人倒是很快便忙于正事。
事实上,在有了仇离的帮助后,庄鱼才稍微感觉肩头的重担轻松了一些,虽说先前知州大人配备了足够多的工匠,其中也不乏能工巧匠,但总的来说,他还是需要一个能和他能力不相上下的人和他一起研究,这样才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
他早在先前确定明州如今和以前大不相同,且知州大人足够靠谱后,将自家父母,哥哥一并接来。
其实起初家人并不想来,但庄鱼亲自去找了父母,又带他们看了如今的明州,那天庄父老泪纵横。
躲躲藏藏,如今终于能用一身所学为天地,为生民做出一番贡献来。
父亲很快跟着进入工程队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理他。
他哥哥也大差不差,大部分时候忙于蒸汽机械下分行业,即便如此,还是急需大量人才。
于是庄父深思熟虑后,将一封封信件传递到了过往的老友手中。
危难之际他们从未联系过,生怕互相拖累,如今天亮了,他得通知老伙计过来,他们也和他一样,理应享受这新时代的庇护。
庄父的信件像是信鸽一样飞向各处。
而同时,这一批橡胶剩余的部分被用来做各类机械的皮绳牵引,耐磨程度直线上升,同时还会做成减震垫,用于保护蒸汽机械的核心动力。
不过绝大部分时候,一大半橡胶都被用于做成密封圈,活塞环,橡胶垫圈,保证蒸汽能够充分利用。
庄鱼自然知道这橡胶作用很多,还可以用作轮胎,若是安排在马车上,定会提升舒适度和使用寿命。
不过眼下这些橡胶必须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而不是用于提升体验上。
等到蒸汽技术发展起来后,橡胶来源提供得安稳后,橡胶才会被考虑用在这行上。
如今采矿行业,冶炼行业,纺织行业,木材加工行业是最先用上蒸汽技术的,毕竟这四样十分关键,是制作船只的必要工业工厂,船能建造得快也是有先发展这四类的原因。
除了工厂外,官府另外招了不少人开始修建贯穿明州的铁轨,至于机械处已经研制好了蒸汽火车,目前正处于测试阶段,只需要等第一段铁路建好后试运行。
这些日子,庄鱼和仇离二人没闲着,而是在研究一项重要的民生项目——城镇供水项目。
第332章 布局
城镇供水项目的原理就是用蒸汽机械泵水,从而将水送到每家每户。
当然还需要将水库设置在稍微高一些的地势,利用水压差也能让供水项目更方便落地。
但难点在于各个城镇管道铺设。
庄鱼还在发愁——这是一项巨大的民生基础建设啊,不说别的,光是铺设管道这点就要消耗多少人工。
正发愁时,就看仇离竟然丝毫没细看这部分,直接略过。
“城镇供水项目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
庄鱼:???不是,那建设水库,弄个蒸汽机还算不上难,但最难的部分对方压根就不看啊!
想到或许仇离没这方面的经验,庄鱼稍微指了指送水入户的字符。
“这方面太难做了,对于人力物力都是一笔巨额消费。”
仇离扫了一眼,笑着将此方案推过去。
“没这么麻烦,早在铺设沼气管路时,就连着日后的水管也一并铺设下去了。”
那是自然,要知道铺设多根管路的人工费铺设时间与铺设单根管路相差不大,唯一差的就是材料钱,但这钱是最便宜的那点了。
若是从头开始,又是从地下挖掘,改装,再次掩埋,其中花费的时间更多。
庄鱼本还有些懵,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仇离在说什么。
——沼气池他知道,这东西实在是一项跨时代发明,在知晓沼气池竟然涵盖做饭,取暖,照明三大核心需求后,庄鱼连着叹息好几天,若不是还有蒸汽机械各项事宜等着他处理,他甚至都想抓着仇离好好问个几天几夜。
本以为城镇供水会是难以解决的麻烦事,但没想到对方在埋沼气管道时就顺带埋了水管,这是早就预知到日后会有城镇供水的这一天?还是习惯性的铺设多余的管路,以防意外?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需要极大的决心,毕竟多余材料费的花费也是一笔巨款,且大部分时候,统治者并不想花费这些钱,仅仅是为了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
对这些上层人来说,百姓的具体生活他们压根不想过问,他们只在乎活着的,能替自己创造利润和价值的人还有多少,能不能够自己享乐,能不能够自己使唤用,至于这些被看做奴才一样的百姓们的生活,他们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
反观明州竟能从根部考虑到这点,实在是让庄鱼震撼不已。
这需要多高的个人信仰,得完全不为自己个人利益所动,完全关心体贴百姓的人才能这么做,毕竟这在原先那些人眼里百害无一利。
仇离没抬头,手指翻着城镇供水的方案。
“当初方大人说过,只有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给他们足够能让生活轻松的机会,才能会创造出更多的社会价值。一个社会是千万个普通百姓集合而来的,如果想整体向前走,那就要保障每户人家都能跟上步伐,处于一个向前走的状态。”
庄鱼还在沉默,因为赶工着急,他如今还得是抽空去了扫盲班,接受了一番明州每个人需要的教育,这才能勉强听懂这些话的意思。
譬如社会的概念。
“这是知州大人个人理念?”
“不。”
仇离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脸庞不再微笑,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受仙师认可后,方大人将它推广开来,可以说如今整个明州的核心理念就是如此。
虽说在报纸上说过,或许百姓们不相信这话,但所有的官员,所有的官方,都是按照这样的核心理念去做事的。”
“而且,和你一样,我效忠仙师,一是有私心,二便是仙师所求和我所求的社会高度接近,或者说更好。
为了同一个目标,我愿为仙师效犬马之劳。”
庄鱼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和仇离想得几乎一样。
若这样的世道还不能让他愿意为之付出努力,付出自己的才华,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要求什么。
……
城镇供水计划迅速通过。
不日便在一地势高的地方建立起一水库,这里是城镇自来水处理中心,有着多重过滤装置。
第一级是粗滤池,内铺鹅卵石块和碎石块,负责过滤掉树枝杂草,小石子之类的大块杂质。
第二级是细滤池,内铺细沙和木炭碎,负责滤掉泥沙,虫卵。
第三级是滤网缓冲,内铺多层粗麻布,负责拦住细沙,木炭碎,二次筛掉漏网的微小杂质,此刻水流彻底进入蓄水库备用。
蓄水库的水作为整个城镇处理过后的水,会通过主管道分流到次一级管道,而后各自送到各家。
为了方便管理和检修,主闸口,次闸口,以及各区域,各街道,每家每户都设置了闸口。
而因为供水所需要的各项人工,再加上避免浪费,所以每家每户都要收费。
依旧是按照阶梯收费,若正常使用的话,水费一个月仅8文即可。
商户,大户的话,会按照用水量往上叠加。
虽说以前打水不用钱,但需要自己花费力气去水井打水。
这月8文便可做到随开随用,再也不需要去打水了。
其中省下的力气也远超8文钱。
因整体管道架构都在,所以只需要将主管道和次主管道修建起来即可,同时机械厂内部多了一批阀口的订单。
这些东西很快便落实到位,再由官府特定的管理人员负责挨家挨户安装,开启。
等到确认全部安装后,各个街道便会统一起来给百姓们科普如何使用。
包括水依旧需要烧开饮用,阀门怎么拧,若是突然坏了该如何紧急处理,以及包括如何收费,不可浪费等等。
至于商户的话,需要前去官府报道登记,毕竟商业用水和民用价格不同,若是不曾报告,月月过来检查的稽查部门发现后有权暂停营业,并追回过往费用,同时处以罚款,严重的话还要追责。
等到确保全部科普完毕后,便算是结束了。
一开始有些人还有些不是很乐意,毕竟一个月还要多花费几文钱水费,这搁以前可是免费的呀。
但等到拧开水龙头,感受着水流流泻的轻松,又用盆子接了水去看这水的颜色。
发现和原先略显浑浊的水完全不同,这经过处理的水肉眼看着明显没有杂质,更干净。
甚至在当天下雨的情况下,水还能保持相对干净的状态。
这放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思议。
之前的话,那都是要挑水后回来静置才能烧开饮用的,盆子下头一摸,都是一层明显的沉淀物。
有泥沙,也有絮状物杂质。
如今可是大不相同了。
不少人尝了口,发现水的口感也变好了,先前有些略微苦味,如今没有那股异味,还隐隐约约带着一股甘甜。
也不知道是因为不用挑水带来的心理错觉还是真的如此。
总归,在很短的时间内,大家很顺从的就接受了月收费8文的水。
先前的井水还需要维护,如今自从自来水普及后,井水慢慢都处于暂时封闭的状态,现在已经没人会闲得没事干自找苦吃去自己挑水了。
如今都是随用随拧,方便得很。
明州的城镇供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主要也是因为先前管路铺设到位,只需要后续建立自来水厂即可。
不过即便如此,普及此类民生依旧花费了不少金银,若不是先前方知意从各种途径拿到了银两,还真不好投资下去。
在自来水厂遍布明州各个城镇时,负责来往贸易的巨型船队已经往返了两个来回。
为明州带来巨额的橡胶以及药材。
方知意自从了解到当地的橡胶树处于野生状态后,稍作思索,便加派了负责翻译的学者,以及农业专业人员过去负责指导本地人种植橡胶树,毕竟日后对于橡胶的用量还会增长,若单靠野生可不够用。
当然,如今她们是抱着友好相处,互利互惠的心思去的。
毕竟那些土著目前十分需要她们明州的货物,土著们不傻,能看出来橡胶是明州需要的作物,现在还有人帮忙指导怎么科学化种植橡胶,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才对。
造船厂还在继续造船,目前的话,负责去新大陆探索的专业人员还不曾回来,不过靠着通讯道士汇报了在当地的发展。
大致便是新大陆比想象中大,但都是分为一个个零散的部落,各个都很落后。
如今探索队正负责记录新大陆的各类植物,动物,以及各个部落的关系等等,大概会在两个月后回来。
方知意收回注意力,将心思放在这批橡胶上。
——有了更多的橡胶意味着她能做更多的蒸汽发动机,这对于各行各业来说十分有利。
先前的橡胶数量只够做最紧急工厂的机械部分,如今橡胶填补上了需求,方知意便下令将其余榨油,灌溉,挖掘水渠,清理淤泥等等需要人力的地方全部改进成蒸汽机械。
很快,这些由蒸汽机械推动运行的巨大机械就代替了最劳累,最危险的人工活动。
譬如原先榨油需要人畜合力去研磨棉籽大豆,现在的话,机械的速度是原来的15倍,不过依旧需要5名工人辅助机械,但省力太多,且出油率高了5%,产能大幅度提升。
灌溉的话从原先的纯器械变成蒸汽机械动力,效率提升15倍。
挖掘水渠,清理淤泥的话效率提升了8倍左右,但有限制,只能是挖掘较为宽阔的水渠,若是很狭窄的水渠,依旧需要人力,但整体来说提升很大。
最为痛快的是可以一机多用,灌溉用的蒸汽抽水机,换个配件就可以去清淤,换个管道就能排涝,利用率高得吓人,不存在空置期。
第333章 通车
蒸汽机械带来的发展远超想象,不仅仅作用于明州生活的吃穿住行各方面,还有效提升了百姓的生活质量,提高了物品的生产效率
如今,最惹人注意的便是第一节铁路已经铺设完毕,昨日,方知意已下令让人将蒸汽机的头部挪移到铁轨上,同时安装好车厢挂钩,开始进入试运行阶段。
确保整个火车被检验处于可运行状态后,第一次试运行开始。
负责驾驶火车的是学堂里提拔出来的人才,叫余莹。
此人出生于平民百姓家中,幸亏有新学堂出现,不然的话,早就早早嫁了人,而非能够进入学堂内读书。
也是因为余莹很是聪慧,先后用身旁人的例子来默默影响父母,好让对方相信上学堂才是对她正确的投资。
等进入学堂后,她展露出十分惊人的学习能力,远超同龄人。
在同龄人还在费劲巴拉在初级班挣扎时,余莹已经靠着比常人更聪慧的大脑提前升学,进入中级班继续学习。
之后又升高级班,如今快毕业了,又在官府过来招聘蒸汽机火车相关项目入组人员时加入其内。
余莹意识到,这蒸汽机械绝对是她的一次机会,而这蒸汽机火车,应当是日后一个热门的方向才对。
毕竟这意味着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日后若是拓展开来,还能载人的话,应该会作为一种公共设施?
而她先进了这组内,参与蒸汽火车的设计制作事宜,日后就算是论功行赏,她也理应在前列。
等到实物造出来后,这火车的试运营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毕竟若是发生意外的话,谁也没信心能处理好。
思来想去,余莹接下了这任务。
首先就算是火车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情况时,她也还可以通过跳窗逃离。
就算是贴得最近的锅炉炸开的话,她大概率也能从前兆发现,跳窗快一些的话最多是受伤,但不至于会死。
其次,试运营当日,方大人定会莅临现场,就算有什么意外,她只需要沉着冷静,在听从方大人指挥的基础上自己灵活一些,应当大概率能处理好。
毕竟她能从家里劝父母送她上学,到如今即将从高级班毕业,余莹自认为自己拥有冷静灵活的头脑。
若试运行成功,那么她就会大概率被方大人提升到项目的核心位置,日后的发展肯定要比龟缩着好,综合考虑下来,她接下了这次任务。
因是试运行,来得大都是负责此事的官员,以及时报的撰写人员,其次的话,也有一些附近的百姓过来看个热闹。
也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方知意并未撵走百姓,只是要求他们离得远一些,省得一会有意外出现。
余莹的手已经握到了手柄,等到往前一推,轰隆隆的震动迅速从车身传递到她指尖,震得她手有些发麻,但目前看来,一切按照计划运行。
在万众瞩目中,火车开始慢慢启动,巨大的蒸汽宛如白云一样喷散开来,热浪滚滚。
控制室内除了余莹外还有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负责往里面填充煤炭的,另外一名女子则是作为副驾驶员协助余莹开动火车。
事实上,她们也是一路跟着过来,彻底弄明白了蒸汽火车的原理,这才能在一堆减压阀中准确找到所需要的那个。
蒸汽火车控制室内控制阀众多,两名驾驶员负责操控,外加一个锅炉小工负责填煤是标配。
炉灶的盖子一打开,热气便扑腾一下窜出来,余莹坐在主驾驶负责关注前方路线,同时注意操控阀门。
另外的副驾驶员时刻注意要协助主驾驶员,眼睛盯得很紧。
事实上,三人都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
试运行阶段敢上来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各有各的谋划,起码要远超普通人胆识。
三人全神贯注自己手头的活计,脑内闪过临上来前做的意外演练的模拟内容。
余莹时刻注意着蒸汽机内部各部位的状态,同时负责听声音,确保各个部位运转良好,没有异常噪音出现。
他们后面的车厢里塞了一车厢的棉花,正好要送到目的地,所以当时就给装上了。
蒸汽火车一旦运行开来,倒是运转良好,可达到每小时15公里。
试运营阶段,为了全面监测蒸汽火车全程表现,方知意设置了5个短程,每一程都有两人各自骑马,用马匹最快速度全力奔跑二十分钟,而后换下一段的人接力记录。
这骑马的两人一个是通讯道士,需要时刻注意将意外情况告知方知意。
另一个是监测员,负责记录火车运行。
因马匹保持每小时15公里的速度只能全力奔跑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所以方知意做了缩减,将时间定在了二十分钟。
很快,第一段路程的通讯道士传递回来了消息。
“方大人,第一阶段暂无异常!”
很快,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路程反馈均是无异常。
眼看到了最后一阶段,不仅仅是等待回报的方知意等人,亦或是余莹三人,都处于最紧张的阶段。
若是这阶段能顺利的话,这蒸汽火车就算成了!
越是靠近终点站,余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其余两人没好到哪里去。
负责填充锅炉的小工手心开始出汗,眼睛直勾勾盯着火苗,时刻观察什么时候需要他填充,亦或是减少燃料。
副驾驶也是心头狂跳,明明快到了,但此刻不知为何,背后的汗竟然是越出越多。
等到看到那标志着最后位置的标牌后,先前乱跳的心总算归位,余莹立马开始操作,负责将火车停靠。
副驾驶的手指灵活地在众多阀门跳跃,跟着停靠火车。
锅炉工也做完了最后一步控火步骤——反复拨动炉子,将旺火散成碎煤,关闭风门,让煤自然燃尽。
一切就绪。
余莹强忍着激动,等到了位置后,终于拨动了汽笛,代表火车入站。
站台上已经站着等候的人,最终路段的回馈终于传递回去。
“报告方大人,蒸汽火车试运行成功!”
远在75公里外的方知意一行人终于彻底放心。
报社撰写员已经开始忙着写稿,等第二天这消息就会传遍明州的大街小巷。
长鸣音还在继续,等到最后一声消散在空中时,蒸汽时代彻底开启
“喜报!喜报!蒸汽火车运行成功!新时代洪流已经滚滚而来!”
“钢铁巨兽!蒸汽火车的时代已经来临!”
“载货已经开始,载人还会晚吗?”
一大早,报社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全是过来买报纸的。
基于昨日蒸汽火车试运营成功后,众人又被劲爆的头条吸引,纷纷驻足买报纸查看上方消息。
等到看完上面写的蒸汽火车的时速和载重后,众人顿觉震撼。
——啊?最快可达15公里每小时,载重吊打商户马车,这写的和做梦一样。
虽说自从蒸汽机械开始进入明州后,这跨时代的消息一天一个样,但什么哪个厂又添置了新机器,生产相较于先前提升多少倍,这些东西虽然每天都在写,但日子稍微一久,在惊讶过后,便很快归于平静。
毕竟对普通人来说,日常生活中差别不算大,就算物价慢慢被拉低,那也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若非敏锐的人,其实是很难发现蒸汽机械的巨大好处。
先前运用机械挖渠时,倒是让大伙初步了解了这蒸汽机械的妙用,直到现在,众人这才在脑内对所谓的蒸汽机械有了一点实感。
——哦哦哦,这是一种完全由钢铁打造的巨大马车,不过不是靠着马匹拉车,而是靠着那什么机械核心推动的。
不说这些虚的,这报纸上可是写了,日后等载人火车推广开来,每个县域都开通停留站点,普通百姓完全可以在春节时坐着火车来往拜亲,速度相比先前快了起码一倍!
而且载人量惊人,且据说内部不会像是马车一样拥挤,而是确保一人一个位置。
顿时百姓炸开了锅。
“这速度更快了,还一人一个座,会不会价格高?”
“啧啧啧,咱们明州像是能干出这些事的?
你看过往那些好东西,哪一个有卖出天价的?
定是成本价往上加点就是。”
周围人起哄,提出质疑的人老脸一红,结结巴巴辩解。
“我我就是好奇问问,没坏心思啊!”
气氛在说笑打闹中陷入欢快,但大伙对所谓的载人火车热情度攀升,甚至不少人还会特意去看看如今载货的蒸汽火车长啥样。
为了防止百姓误入,铁轨出入口设置了人员看守巡逻,确保不会有百姓被火车伤到,同时的话,每日检查轨道无误后才可继续运行。
蒸汽火车成功运营后,负责培训驾驶员便成了重中之重。
除了现在就能立马上岗的人员外,还要分出去人作为夫子教授学习。
事实上人手还是紧张的。
再加上行业的稀缺性,高技术难度,危险性,目前的话,驾驶员的工资高达每日600文,副驾驶员为500文,锅炉工每日为350文。
食宿全包,若是有房子的话,可转化为住房补贴,逢年过节,各项福利都有。
林林总总一年也能收入颇丰。
虽说有些工厂也有计件匠人赚过日薪五百文的时候,但那是偶然性的,和驾驶员固定工资不一样。
且能在工厂拿到日薪五百文的匠人,本质上也是有着过硬的技术能力,同时加计件绩效才得来的。
所以无论怎么看,驾驶员绝对算人人羡慕的高薪了,现在谁都想学开火车,但不好意思,最少得是中级学堂毕业的,不然课程压根听不懂,这门槛顿时卡掉了一大批人。
第334章 商品战
因人手稀缺,所以目前的话,余莹需要和其余几位暂时轮替着开火车过渡两个月,同时还兼职参与蒸汽火车的建设。
既有一个蒸汽火车建造成功,那定是要多建设几个轮换着工作。
且铁轨的铺设还在继续,如今暂且是一条铁路,不过按照日后的计划,铁轨也会额外多设置几条。
至于薪资的话,例如余莹这样的,就是拿两份工钱。
一份是开火车的钱,另一份是负责蒸汽火车建设研究的工钱。
合并在一起后,这份薪资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余莹是风仙县人,属于最早受仙师庇护的县域,家中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妹妹,以及一个小她四岁的弟弟。
当初风仙县还属于王县令掌控时,她家属于艰难度日的那一类。
在这个资源极其匮乏的时候,重男轻女那是极为严重的。
等到上头的人换成了仙师,换成了方大人,学堂开始建设起来,像她们这样的小娘子也能够去读书认字,且仅仅只需要花费一年一两。
余莹自己赚了钱,不仅仅付了自己的学费,也硬生生付了妹妹的学费。
毕竟当初余家父母说过,他们家不会给她们两个丫头读书的钱,若是想读书,那钱得自己去赚。
就这样,余莹靠着自己赚钱,慢慢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如今不仅有高薪开火车的工作,还参与了蒸汽火车设计落地,俨然不知不觉成为家中最具话语权的人物。
——余父日薪为150文,余母日薪为120文,两人加起来连三百文都不到,但余莹光是火车驾驶员这一工作就有600文的日薪,更不要提参与设计火车,落实火车落地那份工作的工资了。
余莹很聪慧,在她考上中级班的时候,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对她态度变化——变得更小心谨慎,不会随便动手,态度好了不少,毕竟从当时看来的话,单单是一个中级班毕业,日后出来也能找到日薪300文往上的体面工作。
当时余莹暗自发誓,她还要继续努力,努力往上攀爬,直到到达一个她倾尽全力能到达的最高高度才行。
于是她考上了高级班。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考上高级班的那晚,家中父母特意买了好酒好菜,家中人没人动筷子,直到她回来才开始动筷子。
这在原来是她压根想都不敢想的。
除了这方面外,无论是父母,亦或是弟弟,都变了态度,妹妹倒是一如既往的拥护她。
很快,家中大大小小的决策第一时间都是她处理的,话事人的权利逐渐过渡到余莹手中。
人一旦品尝过这滋味,事业心只会更重。
余莹就是如此。
不可否认,在那晚,她体会到了以往余父总是能体会到的快感,原来家中一言堂的感觉这么爽利。
哪怕余父原先只能为家中带来微弱的收益,但有着男子身份,让他天然的,自然的就能享受到这一特权。
而她则是运气好,遇到了仙师,遇到了方大人,这才有机会,靠着自己努力攀爬才得来的话语权。
心中自然是觉得不公平的,但如今有方大人,且政策方面逐渐将这方面纠正回来,余莹只想再努力一些。
若像她这样的女子再多一些,那么周围的人,至少她们家附近的人们就能活生生看到一个例子,女子比男子强得多,投资女子比男子更有收益。
实际上,不仅仅是周围的人,报纸上额外采访了蒸汽火车研究团队,其中女子的比例要比男子更多,这一事实立马击碎了过往百姓们朴素的认知。
尽管有人还要反驳说数据片面,但很快就有人将先前报纸上曾经公布过的高级班男女比例拎了出来举例。
谁都知道报纸上写的那可都是事实,不会随意捏造。
证据摆在眼前,这些人就算是想反驳也觉得反驳的话太苍白,最后只能在心里骂几句了事。
明州的蒸汽火车通行后便开始来往运输货物,有时候是带着原材料过去,回的时候带着成品回来,做到次次不空跑。
再加上蒸汽机械带来的改革,许多厂子如今生产速度加快,在供应全明州的同时,俨然滋生出新的问题。
——库存逐渐增加,光是靠着明州已经要吃不下这些库存了。
到了往外售卖的时候了。
方知意这几日见了赵金构,又见了祝应,经三人共同商议后,毅然决定开启对黎州的新一轮经济价值的开发以及拉拢民心。
先前她们是靠着庞大的加气服务赚取黎州这些大户的资金的,再加上和谈天禄合作才能有如此收益。
不得不说,来自黎州的资金为明州前期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对于如今掌控着整个明州经济的她们来说,这些收益就逐渐有些不够看了。
加气服务利润还算可以,但和谈天禄的合作也该结束布局阶段,进入新的阶段。
在得到方大人的指示后,杜百在给对方提供了最后一批次的货物,拿到最后一次货款后,立即将队伍所有人撤出黎州,同时撤出了负责加气的人员。
为了最后再捞一笔,还特意做出优惠活动,一次性购入五桶气可额外再送一桶。
这活动美其名曰送福利,很快现有的库存被大户们抢购一空。
伴随着一罐罐气罐被送入各家大户的府内,这黎州总算是暂时安静下来。
至于布料加盟店铺大部分都是本地商家,装修部的员工主管人手里捏着一枚转移符咒,若是有意外的话,便可动用此符咒带人迅速回明州。
当然,这只是后手,毕竟如今布料加盟店的背后人黎州各家还没能查出来,不过大概率是轮不到装修部的人跑路。
不过为了安全,方知意还是命慎刑司的人将符咒送过去,以防万一。
等到一切准备完成,很快,有一批据说来自海外的新奇货物进入黎州市场。
包括不少物美价廉又好用的物品,譬如阳燧(一种能点燃火的装置),镜子,各类瓷器悉数入场。
当然,东西自然采用的是分层计划,贵一些的面对中层,便宜的面对底层。
至于如何定义便宜与否,那便按照明州境内的等级划分。
譬如镜子就略昂贵一些,但阳燧,细盐这类面对民生的东西就要便宜一些。
为何要让大批物资进场?
主要是因为方知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攻入黎州了。
不过在攻入之前,必须要做的便是扰乱百姓心思。
因得了个大炎朝首都的名号,黎州在大部分本地人看来,自己的生活那绝对算得上还可以的。
虽说比不了大户过得滋润,但好歹往下对比,往黎州以外的城镇对比,能活下去就够了。
黎州人中,又以元城的百姓思想更为根深蒂固。
在他们看来,这元城的日子就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别的地方更是水深火热。
方知意想得很清楚,虽说她们都知道黎州百姓和明州百姓对比起来,过得日子可谓是凄惨,但可惜的是,黎州的人民并不知道。
若是贸然进攻,定会遭遇到绝望百姓的反击。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是连元城都被攻破了,日后的生活定然是连勉强维系都做不到。
为了避免进入必死的结局,这些人会拼死反抗。
而方知意自然不希望百姓这么做,她更希望用更小的代价将黎州纳入囊中,好歹日后都是仙师的百姓,死那么多人,再建黎州只会更麻烦。
再说了,如今经过一场大灾,本来人口就少,再也经不起战事消耗了。
于是,方知意三人便考虑先用软刀子杀人,率先扰乱民心。
而将便宜的商品运输进去,这就是第一步。
等到百姓们花着很少的钱,用着更好的东西时,朝廷,大户的买卖自然会受损,坐不住后就会调查,调查后就会因为傲慢而采取强迫百姓不许购买的禁令。
一环套一环,总归会拉低民心。
不过一开始定然不能说这东西是从明州来的,毕竟三州中,黎州自恃尊贵,以往都是一万个瞧不起其余两州的,不少黎州人认为幽州人粗鄙,明州人土气。
若是一开始就摊牌这东西来自明州,还不等市场打开,就会被人扣上“用着丢人”“不够档次”的低端词条,这计划就会胎死腹中。
尽管方知意知晓如今明州的货物水平能吊打黎州,但日积月累的偏见,并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
所以她们需要在初次入场时找个托词。
——那便是海外来的。
对于不熟悉的海外能制造出比黎州更好,更便宜的东西,那他们会觉得惊诧,随后便是沾沾自喜,毕竟谁也不知道海外库存多少,海外是不是不懂定价,诸如此类原因让人产生捡漏感。
等到日后用得离不开了,再一举曝光货品来源,想来会让众人如鲠在喉,骑虎难下。
很快,和方知意预料的相似,这物美价廉之物一经进入市场,自然惹起了小范围的购买热情。
又因中层,底层之间有壁,实际上两个阶层,或者说,包括上层在内的三个阶层都处于互不知晓对方动态的时期。
中层的小门小户们——这些人够不上权贵的圈子,大都属于做小买卖,有少部分土地的人群。
黎州唐府。
贾管事在唐府负责采购一事。
最近海外货品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传言说,那货物又新奇,价格又便宜,东西还精细。
不少管事也是先后听到了消息,耐不住好奇,相约着去观摩一二。
第335章 奇耻大辱
贾管事和熟识的几位管家共同前去,路上自然会谈论一二。
“据说从海外流传进来一批品质极佳的瓷器,玻璃器皿,以及小型家具,甚至细盐,镜子,今日我等去了,若是能遇到合适的应当多买一些才是,指不定哪天就没货了。”
几人关系都很好,各自开始说一些内部消息。
“我听王管家说过,先前那一批货物数量极少,质量是一等一的好,价格也比外面合适多了。”
贾管事心里起了波澜。
——若真有这好东西,他完全可以大头购入府内去讨好唐老爷,小头自己拿下就当报酬。
如今做管事的都抱着这番心思,就算是主人家也对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人说了几句话后很快就到了一屋子内。
外面没有招牌,看起来是临时租赁的房子用来售卖东西的。
屋内的人和想象中一样多,贾管事差点没挤进去。
等到凑近了一看,发现那些东西都摆在铺了绒布的地面上。
虽说看起来有些敷衍,但一眼扫过去,贾管事顿时便理解了先前的流言。
那哪是流言啊!
眼前精美的瓷器,琉璃器皿等物,价格比本地便宜了两成到三成,但质量却提高了一两个层次,一增一减,算是捡到漏了!
譬如以往宴会需要的器皿,若是放在元城采购的话,一套需要8-15两左右。
但如今,这瓷器质量更好,且价格更为便宜,仅需要5两一套。
除了能叫得上名字的东西外,还有许多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其中最有用的莫过于镜子。
比如今他们使用的铜镜明晰数倍,且背后雕花刻字的,十分风雅。
贾管事头一次看到镜子里的自个竟然这么清晰,甚至能数清楚自己脸上有几颗痣,几根皱纹。
他都心动了,没道理别人不心动啊!
好容易抢了一顿后,贾管事带着战利品回去了。
等到回家,唐老爷看着那新奇之物,挨个试了后,又问了价格,连连夸赞贾管事采购一事实在是做得漂亮。
而贾管事本人也私底下偷偷为自己挑选了几样好用的东西,打算带回去给家人用。
很快,这波海外货品便在黎州站稳了脚,凭借着其物美价廉,迅速畅销。
起码在整个中层圈子里占据了不容忽视的一席之地。
起初众人还以为货品数额有限,但后期看那临时租赁的小屋子还在陆陆续续卖东西,倒是不确信起来
这库存到底还有多少啊?
但又一想,无论如何,总之他们是得了便宜的。
不说成套的精细琉璃器皿,瓷器,就说那和粗盐价格一样的细盐,他们便囤了许多。
更不要提那白得像是雪花一样的白糖了,毕竟这两样在本地价格可是要卖得贵了好几倍啊。
长此以往,这家用消耗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先前若不是需要招待客人,谁都不愿意花钱购入大批量白糖,细盐,属实是没办法了。
现在这海外的东西和本地东西一样,谁还额外花冤枉钱购入更昂贵的?
再说了,就算是不允许私底下购盐,但买的人多了,法不责众,官府也管不过来啊。
还不提他们也有藏货的地方。
中层市场疯狂,底层的则是更为疯狂。
和中层不同的是,底层百姓并无什么脸面需求,他们只追求填饱肚子,穿暖和衣服就行。
这东西来自海外也好,亦或是别的地方也罢,便宜,量大,味道好,就是王道。
为了拿下这些底层百姓们,虽说原则上粮食不出明州,但能撬动黎州底层百姓的唯有粮食。
方知意下令将小部分粮食进入黎州,作为诱饵。
很快,地瓜干,粉条等物迅速进入市场,还有更为便宜的棉籽油,豆油也加入其中。
而对于普通百姓,方知意自然也放出了盐,不过不是最细腻的那批盐,是相对粗糙的一批,不过价格比卖给中层的细盐便宜多了,比本地最劣等的粗盐还要便宜。
这对于底层百姓属实是好消息。
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遇到了便宜的,且能填饱肚子的干粮,谁还在乎它的来源途径。
在一个月结算时,这消息才逐渐钻到上层耳朵里。
最主要的是食盐,粮食等刚需物品售出数量少了。
且还是少了一大批,压根不能用人口减少,需求量减少的理由糊弄过去。
既然少了,那定是要寻找出原因呈递上去的,很快,负责对应商品运营售出的人便开始查证。
等到沿着蛛丝马迹搜查到市场上钻出来的海外货品后,起初这些人自然是找机会阻止,警告百姓不许购买,不然一律按照违反律法算。
但架不住买的人多,且这些人互相帮助,很是隐蔽,一时半会,竟然逮不住人,实在是让人恼火。
不过在他们的刻意谋划下,还是抓住了一批私底下购买海外货物的百姓。
在用这些人杀鸡儆猴后,原以为会降低百姓购买意图,谁想是失控了,反而激怒了这群最底层的百姓。
百姓们会互相通风报信,甚至更有一次,还会做计将他们骗过去,蒙着袋子就揍一顿。
天太黑,人太多,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眼看百姓情绪失控,实在是瞒不住了,这些人这才将此事上报给上面。
等到上层知晓消息时,早就过了最好的抑制对方发展的机会。
因这所谓的海外商品实在是来势汹汹,上层很快便发现端倪——这不像是海外,倒像是原先谈天禄手中曾出过来某些货物啊。
一时间,众人将矛头对准谈天禄,个个面色不友善——先前谈天禄靠着手里独一无二的货源赚了个盆满钵满,当初谁不恨得牙痒痒,但实在是需要混圈子,有求于对方,再加上谈天禄有个好干爹,谁敢惹?
只能捧着他,还得求着对方给自己分一些货物装点门户。
如今倒是天道好轮回,这老小子没想到吧,这东西能从别人手中流出,且价格更为便宜。
当初他们买的价格可是高昂,如今定是有不少人对他不满。
——不是不让你赚,那也太黑心了,赚太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谈天禄一早就因为此事急得火烧火燎。
当初定价多高,如今就有多头疼。
先前杜百曾隐约透露过,说是什么路子被人打探到了,日后生意或许要不好干。
谈天禄当时还颇为不屑。
他有的是手段让那试图将货物卖进来的人走着进来,躺着出去。
这年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当初他还面上安慰了杜百几句,两人都订好了下一批的货物,谁知道杜百那死小子竟敢骗他!
不仅仅没按照约定时间来,还敢给他报价高了这么多!
他又不是傻子,如今进入黎州的货是个什么价位,他杜百给他的又是什么价位。
虽说他也是赚了许多,但谁乐意被当成傻子对待?
更可恨的是杜百听到风声后跑得干净,留他处理这烂摊子,如今他是恨不得生剥了他的皮,扒了他的筋。
不过再恨也得先处理完眼前的麻烦事才行。
谈天禄面色冷郁,脑内闪过数种解决办法。
首先最要紧的自然是遏制商品继续往外流出,将那售卖之人捉住后逼对方供认此货物是他们偷盗抢劫而来,所以才会着急用低价卖出,间接提升商品价值,将先前众人对他的怀疑一并消解。
谁管他们心里怎么想,但至少明面上得有个台阶能下。
毕竟当初是他求着让对方买了?
还不是他们眼巴巴过来求着买。
当初炫耀的时候怎么不说,如今觉得买亏了就开始个个觉得他不够意思。
好像自己是他们爹娘一样!
谈天禄心里骂了几句,又嘱咐手下去做事。
干爹也来了信,表示会派人协助他将那背后之人一并捉拿。
魏公公也不高兴啊——都是一条船上的,谈天禄怎么也算他名义上的干儿子,若是出了事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日后还哪有人会肯为自己卖命?
元城最近气氛很是严肃。
全城封闭,官兵们被分派出去,就是为了查到那幕后之人。
查处过程中,自然避免不了出现争斗,私下贪污,等等乱象。
慎刑司的几人看着这群人将元城查得乌烟瘴气,纷纷对视一眼。
他们的人早就撤出了元城,现如今就算是将此地翻个底朝天,也是毫无收获。
只不过就是可怜百姓还要被反复折腾。
除了表面查处那背后团伙外,谈天禄自然也派了人去打探消息。
既然在元城活动,那就不可能没有遗漏下来的消息。
若是没有消息,那才恰恰说明这群人是受人指使,而非是原产地的竞争者过来为了赚钱售卖物资。
等到打探一番,丝毫有用消息都没能打探到后,谈天禄说不慌是假的。
杜百的去向他也查了,但此人的去向便是明州方向,具体在哪儿,并不清楚。
当初他以为对方身后有景旭宫的能量,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若是景旭宫的人,为何昨日景旭宫还有人过来打探和他交易之人的情报?
那状态做不了假,分明就是不认识。
谈天禄脸色阴沉。
他当初忌惮杜百就是忌惮对方身后的景旭宫,如今排除了景旭宫的人,那能使用符咒的便只有一个来历了。
是永道宫的人。
而先前打探出来的消息是,永道宫如今总部位于潜灵山上,这属于明州风仙县境内。
那便是明州的手段?
所以,过去的一切新奇东西全部来自于明州?
谈天禄比起被骗的怒火外,更多的是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
第336章 动员
——开什么玩笑,这些精巧绝伦的物件居然是来自明州?
甚至都不是来自于明州都城,而是来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村落,小县域!
谈天禄眼前发黑,记忆瞬间重返过往。
想当初自己是如何忙不迭将此物呈递给干爹,又是怎么讨好天子,之后又是如何将这小地方来的东西推广到整个权贵阶级
谈天禄恨得直咬牙,手心快要掐烂。
这不是被耍了还能是什么!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来。
先前的探子传递回来了消息,大意便是先前所售之物在那明州境内竟然已经普及到位。
谈天禄猛地起身,捉住来人衣领呵斥。
“何叫做普及?”
探子瑟瑟发抖。
“那城内百姓都配备上了昭华灯,净座等物,且价格十分便宜”
谈天禄松开手,后退几步,脸色是罕有的惨白。
若是这东西真是海外的还好,多少还沾个新奇,如今查来查去,竟然来自于最不入流的民间小村落,小县域!
他居然将这粗俗野蛮的东西呈递个给了天子,将此物推广开来,谈天禄已经能想到这消息传开后,他到底会怎么样了。
有道是天子用的东西如何能和寻常百姓一样,再者,他们这样的人,又如何要用那些普通人都在用的低贱之物!
谈天禄气得眼前一黑,胸口憋闷,一股腥黏的血液直冲喉头而来,而后便是喷出一口血。
身旁的人立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他用力推开。
——绝不能,绝不能让这消息传开!他得咬死了先前那些货物是来自于海外才行!
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谈天禄冷笑,又命人将此消息按下去。
而另一方面,因元城内开始彻查“海外商贩”踪迹,一时半会,闹得元城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个个心里有气,但又如何,不敢说出来,谁要是敢透露出一点不满,很快就会惹祸上身,被以为是和那所谓的海外商贩有勾连。
事实上,但凡是在元城生活过的,谁没在那海外商贩手里买过东西?
本就赚不到什么钱,家里又快活不下去了,自然要一文钱掰开了花。
先前那海外商贩来黎州售卖物美价廉的物品,粮食时,他们起初自然是不相信,但等真用便宜的钱买到质量更好,价格更低的货物,分量更多的食物后,立马就死心塌地了。
百姓懂不了那么多,粮食能吃,能填饱肚子,还便宜,花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的食物,那这就是好的。
先前百姓们从那海外商贩手里购入了不少便宜的地瓜干,盐巴等生活必备品。
本想着下次有了钱再买点,但谁能料到,还不等下次,这售卖物品的海外商贩就被本城官兵撵了出去。
别的不说,单看这全城搜查的力度,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官方的态度。
面上不敢反抗,但背地里,谁都要骂一句朝廷不当人,不给他们留活路!
那盐多便宜,比粗盐的价格还要便宜,质量却比粗盐好!
那地瓜干,吃起来很饱腹不说,价格比本地粮食便宜太多了!在本地只够一个人吃的粮食,在那海外商贩那儿可以兑换出三个人吃的地瓜干!
百姓虽说大字不识一个,懂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也不傻。
谁让自己能吃得上饭,谁又不让自己吃上饭,他们分得很清楚。
至于为何,那自然是因为利益往来——他们都去买海外商贩的东西,官家的东西没人买了,那肯定不成!
官家的人坐不住了,这才会驱赶捕捉那海外商贩,好让他们不得不去买官家的昂贵粮食和东西。
一时间,百姓们可谓心灰意冷。
原以为靠着那外来的东西能让家人吃个饱腹,好日子刚没过多久,就立刻被人打回原形。
全家人又要食不果腹。
这比不知道那海外商贩还让人难受。
若是不知道就算了,他们不曾看到过希望,就会一直麻木下去,一直觉得像他们这样的,本来就是每日疲于奔命,只够勉强让家人不至于饿死。
但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待他们!
让他们吃饱了短暂的时间,又将这希望夺走,让他们再次沦落到原先的境地!
一时间,即便是不识一字的百姓们也是心里难受得紧,说不出那感觉到底为何,但总归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元城外,黎州的其余县域,也先后经历了这番折腾。
他们派出去的人不仅仅是在元城搜查可疑人选,更是在整个黎州进行搜查。
只是很可惜,这些人滑溜得和泥鳅一样,听到消息就跑得干净,苦苦搜查许久,竟然是一个人都没能逮住!
谈天禄知道这消息时眉头蹙起,气得摔碎了茶具,又恨得咬牙。
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稍作思索后,很快,谈天禄就想到了另一计划。
既然没有抓到,那他就找替死鬼扮演那海外商贩,只要在大众面前演一出戏,这些愚民定会轻易相信,到时候他的危机也会缓解。
就算是日后爆出过往物品是来自明州,他也能寻个理由,大不了就是他也是受海外来商蒙骗,将自己也作为受害者这一列即可。
合适的人很快就找寻到,谈天禄生怕迟则生变,又理了理流程,立即下令让手下的人开演。
只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塞牙,他演员都到位了,结果还不等演呢,就有自称是海外商贩的人出现。
这些人很是自得,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出现!
在听到这消息后,谈天禄脸庞扭曲,冷笑不已。
好好好,舍了安生路不走,自寻死路而来!今日他就成全这些人!
不过这些人既然这么有仰仗,那定是有脱身的法子,莫非是那永道宫有了什么奇诡的术法可护他们周全?
谈天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命人以干爹名号,速速联络景旭宫前来支援。
今日,他要这些人有去无回,倒是省得他找人演戏!
此刻,城门口,那所谓的海外商贩已经被官兵团团围住。
因对方人数只有区区五人,所以官兵围得并不紧,毕竟对方完全出现在他们的领地,无论是从人数看还是从装备看,他们都是优势方。
而这五人里,杜百赫然在其内。
事实上,元城百姓很不理解他们这一队海外商贩。
明明城内还在搜捕他们的踪迹,但为何又要重新出现在城内?
这不是白白送了命?
在百姓们朴素的想法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只要还活着,那日后再来售卖东西就行,何必现在出头,闹个人头不保,送了性命!
眼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杜百扫了一眼,发现来了不少人,看穿着服饰,哪个阶层的都有人看着。
正和她的心意。
人数差不多了,杜百开始清嗓子说话。
“诸位!时至今日,市肆间流转的诸般珍奇货殖,并非远渡重洋的海外胡商所售,尽数出自我明州匠户之手。此等物产,非独供给市井黔首、乡绅士族之用,便是前些时日轰动四方、价逾千金的稀世奇货,譬如昭华灯,净座等物,亦皆为明州所造。
我明州之地,物阜民丰,百工兴盛,水陆通衢,农商并茂,凡民生所需、器用所赖,无一不精、无一不备。更有善政泽被万民,州内无论男女长幼、门第高低,皆可入塾就学,识文断字,明理启智;女子亦可抛却旧俗桎梏,或入市营商,或入坊务工,凭己力营生,取应得薪俸!”
说到这里,杜百将头巾摘下,满头长发随风飞舞。
说实话,众人惊呆了——杜百先前看上去像是没长成的少年,如今竟然是女子!
分明是个瘦小的女子,却让人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说话游刃有余,脸庞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坚韧,字字珠玑。
离得老远,急匆匆赶来的谈天禄也听到了这话。
杜百竟然是女的!
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必须要阻止对方继续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
谈天禄冷脸拉弓,对准发表演讲的杜百便是一箭,这箭破风而去,直指心脏。
——去死吧!胆敢骗他,如今又想将一切真相挑明,若不是不能让她继续再说下去,谈天禄恨不得活捉她,将她扒皮抽骨,扔进水牢折磨个三天三夜!如何会让她这么轻松死去!
事实上,那箭在距离杜百还有一段距离时,便自动弹开了。
谈天禄脸色一僵
某种护身的法宝?
对了,景旭宫的人在哪?!
谈天禄立马转头去寻找那景旭宫身影,可惜对方还没能赶来,如今他竟然要眼睁睁看着这杜百发表这荒唐至极的演说!岂有此理!
他拼了命往前挤去,同时挥手让手下打断这场可笑的动员。
其余的官兵也反应过来这五人来者不善,竟敢在黎州的都城,如此挑衅。
个个拔刀向前,却均被莫名阻碍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今个个眼神带着惊恐——身体不能动了?!为何?
但无人给他们答案,聚集的人甚至都顾不得看他们,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再次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杜百身上。
杜百的话语还在继续。
“纵是贫寒之家,亦能衣食无忧,安身立命。州内百姓,早已将此等好物视作居家标配,户户皆有,人人得享。
今我等厉兵秣马,不日便将挥师北上,直指王廷。
待四海归一、乾坤重整之日,普天之下,皆能沐明州之惠,享丰饶之福,再无饥寒之虞,共赴太平盛世!”
最后一句出来后,几乎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景旭宫支援全部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瘦小身影。
第337章 怎么敢
挥师北上,直指王廷?
四海归一,太平盛世?
谈天禄脑袋“轰隆”一声,像是炸了一样。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事实上,不仅仅是谈天禄愣在原地,周围的官兵,景旭宫支援,周遭人群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瞪大眼睛,呆呆地盯着那五人看过去。
——居然胆敢在黎州都城元城来挑衅,这是不要命了!
周遭百姓安静如鸡,只是面露震撼,像是头一次听到这番令人印象深刻,大胆至极的话语来
那等听起来像是不可能有的好日子,竟然是真的存在?
而且竟还是人人都能享有?
民心已经动摇。
在听到杜百口中仙人后,更是诧异,而后便为杜百话中的不可能找寻到了出口。
仙人?
所以是仙人赐予了明州如今这一切?
分明围观的人很多,但此刻,此地除了杜百激昂的演讲外,竟是无一人喧闹。
谈天禄的心跳得和炸了似的,这会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她们给我拿下!”
景旭宫的支援也反应过来,此刻正念念有词,而后个个甩出去一张张符纸。
这符纸扔出去时,谈天禄紧张极了,生怕这符纸和箭一样对那五人无效。
符纸直线逼近对方,明显是能近身的。
谈天禄松了口气,眼内透露出狂喜。
对对对,就是这样,这符纸中可是有一张破开庇护咒语的符纸,先前他的箭不能伤到她们,想来是因为这庇护咒语的缘故。
眼看各类爆破咒语即将贴在五人身上,突然间,却出现一道金光。
这金光将那些符纸悉数逼退,而后缓缓展开成一个门的模样。
前面走的四人利索地收起来先前举着的逆反横幅,像没事人一样消失在那金门之后,随后杜百从容不迫地发表完最后一句,也跟着走进那门内。
五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没能将对方拦截下来,居然让这五人在黎州都城元城撒野后顺利离开了!
谈天禄又惊又怒,连表情都没能控制好。
“刚才那是什么!怎么还能让她们跑了!”
谈天禄的语气称不上好,搁以前景旭宫的人才不会惯着他。
但事实上,今天实在是邪门。
在那道金门展开前,分明就没有任何术法波动痕迹,按道理,对方是不具备任何反抗的机会才对。
可偏偏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脸他们,当场用术法逃走!
这对于景旭宫的人来说,今日也是奇耻大辱。
但以前没听过能够远距离传送的术法能瞬时展开啊!
这玩意已经超出他们过往的术法认知了!
如今又惊又惧,只想着将此消息立马汇报给景旭宫的上层,至于如何应对谈天禄甚至不是如今的他们要考虑的事。
聚集起来的民众数量很多,先是被动员一番,又在怀疑的关口亲眼看到那五人大摇大摆离开,就连景旭宫的人也奈何不了对方,一时间,民心乱了。
官兵们驱赶着将民众驱逐回家,同步封锁消息。
但因当天人数太多,还是走漏了消息。
朝廷上三派人马收到消息时,除了中立派没什么反应外,保皇派和先皇派都是气歪了鼻子。
——岂有此理!
居然敢跑到自家的领地如此挑衅!这明州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再加上先前先皇派曾派人去打探明州,却没能找到什么消息,反而还折了一队人马,早就对这所谓的明州没个好脸色。
至于保皇派五人也是又惊又怒。
这明州是疯了不成?
先前还对他们恭敬得很,如今竟然是这幅态度!
且那道金门,肯定是山神的能力!
五人不免想到先前他们还曾给山神送过不少银两,以表心意。
如今这神仙怎么还翻脸不认人的?
话再说回那《青梧引》,先前拿到手时是很惊喜,好容易有了术法基础,五人分别选了自己最看好的继承人学习术法,坏消息是这术法极难入门,好消息是术法一旦入门后,精进速度飞快。
且确实肉眼可见,那状态的确是不一样。
这段时间,保皇派五人事实上是没心思将注意力放在多余的事物上的,毕竟有这么强悍的功法在手,先行修炼,然后活到两百岁,往复循环,这得为家族争多少积累!
修炼《青梧引》这便是他们如今的目标了。
只是没想到功法修炼到一半,这明州竟然冷不伶仃闹出来这么大的事!
若是小事就算了,他们看在功法修炼到一半的面子上也就当做没看到,但偏偏是这等挑衅。
眼下是无法善了了。
五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说实话,谁都不愿意惹怒那山神,毕竟功法还练到一半,谁都不想还有求于人的时候招惹对方。
思来想去,保皇派五人决定暂且不动手,同时压一压消息。
笑话!所谓的尊严,面子,能比得上他们得来的实打实的好处?
要是为了这等虚物就不要好处,那才是脑子有病。
而至于先皇派的在看到保皇派的骚操作后,顿时气得跳脚。
“好个保皇派!别人都来自家地盘上撒野了,他们竟还能这么不痛不痒的压消息!”
“前些日子流通的银两确实是入了明州境内,这保皇派五人莫不是和那明州沆瀣一气?辱我大炎威严啊!”
“先前咱们跟过去的人都没回来,肯定是被处理了,且那张绯被对方看得很紧,我等竟然找不到时机将那张绯捉拿过来审问。”
“岂不更是说明了保皇派通过张绯此人和那明州有染?”
“有染又如何?小皇帝轻信五人,我等不受待见,就算将此事呈递上去,也毫无用处。到时候那街头那事也定会被那五人找个替死鬼安排送死。”
先皇派的人暗自生恨——唉,家门不幸啊!先皇如此英明,但留下来的却是个不成器的。
但这谁敢说,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但谁能不想念当年先皇在位时,那个强盛的朝廷,当初大炎朝至少百姓能吃得饱饭,哪像现在!
但同时,先皇派的人也对明州初有印象——那道金门实在是诡异,这明州背后定有什么精怪当作靠山!
坊市动员一事最终被瞒下来,但却在黎州百姓之间迅速席卷开来。
虽说明面上不许谈及当日所发生之事,但哪能阻止私底下百姓们口口相传?
更何况当日那女子发表完那等惊心动魄的演说,而后悠悠然然通过一道神奇的金门离去,无论怎么看,都让那段话的真实程度激增。
甚至不少觉得过不下去的百姓已经开始预谋离开黎州,前往明州。
但自从动员演说之后,黎州各个县域对于出城看管得很严格,寻常百姓基本上没有离开的机会,就算是有正经事出城,都会被盘问一番。
但越是这样,百姓们心中反而越是觉得当日那人说的是真话。
——若是假的,为何不让他们出去亲自看看?!
还不是不敢!
民怨载道。
但又不敢当面和这些官兵硬碰硬,只能私底下偷偷关注着那明州的消息,一时间,明州境内传递过来的字画,小说,仙人小像,竟成了明州私下流通的最紧俏最热门的需求。
这些来往走私的商贩也是厉害,不知道从哪里的途径弄到的这些玩意,价格也不算贵,自然迅速在黎州百姓之间流传开来。
认得字的人看完了就给人讲里面内容,不认识字的听别人讲,讲完了后再买一块仙人的小像,日夜祈祷,祈祷仙人能尽快打进来,也将他们黎州纳入庇护圈内。
百姓自发的行为很是隐蔽,官兵人数远少于百姓,自然看顾不严,这潮流竟然是愈演愈烈。
先前明州的那些商贩曾售给他们不少物美价廉的食物和日常用品,有买的多的人家如今还在省吃俭用的用着。
每用一次就要感慨明州的好,骂两句黎州的不要脸。
——为了赚钱连脸都不要了!好好的便宜东西,不让他们买,非要让他们花大价钱买本土的次等货物,这是压根不盼着他们一点好,趴在他们身上吸血,想让他们赶紧死啊!
底层百姓因不曾读书认字,反而想法简单。
中层则是难受得紧。
他们读过书,认得字,没那么容易听信先前那场所谓的演讲。
即便是那五人从容不迫的消失在眼前,他们也能将此事安在术法身上。
毕竟这阶层也是经常接触景旭宫的阶层。
再看看最上头的那些人竟然没有彻查此事,那便说明消息有可能不是真实的,不然他们难道不该早就行动了?
暂时的出城收紧对于他们来说,也完全能够理解。
百姓愚昧,容易被煽动情绪,若是真听信那所谓的演说而从黎州出城前往明州,这不是白白给明州送劳动力么!
谁能愿意!
如今他们最难受的是,这该死的,从明州来的东西他们还要不要继续用!
就像先前引爆整个元城的昭华灯,净座,镜子,细盐,白糖等物,先前他们有多追捧,多卑微的四处找路子,只为购入这些东西,好能达到进入社交场的门槛,如今就有多烦躁。
倒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好,价格还贵,恰恰相反。
先前这些东西是贵,但如今那所谓的海外商人来了后,将原先的物价立马打下去一半,再加上强大的功能,这些东西实际上非常实用。
用得早一些的人家如今能不能离开这些东西还两说呢!
东西好用,但这东西的来源却让他们如鲠在喉。
明州!为何是那个他们从不正眼看的地方!且更气人的是,这玩意还是来自于一个小村落,小县城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338章 好用
这些人对于明州货物的态度便是,想用,却抹不开面子,同时也打心底瞧不起这东西。
——该死的明州,该死的小破县,该死的东西,该死的好用。
原先东西来自于鲁班后人,来自于海外,他们都觉得接受度良好。
但一旦这好用的,新奇的东西来自于自己处处瞧不起的明州,瞧不起的下等人手里,这会心里的难受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事实上三州先前一统时,从明州前来黎州务工的百姓,亦或是富户,甚至官员都会受到排挤鄙视。
当初就隐隐约约有各州抱团的现象,如今三州分裂,更是如此。
不过因当初一统时黎州确实强盛,也时髦,所以另外两州的百姓虽说也看不惯黎州,但对于从黎州来的物品,或者是黎州的审美并没什么特别抗拒的,毕竟人都是慕强的。
但反过来说,自持强盛的黎州若是用了其余两州的物品,还将此物品推崇甚高,这会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区区明州,他们也配!
做惯了人上人,一时间反被别人影响,这让他们的不适立马达到了高峰。
所以自从上次曝光后,中上层刮起了一阵鄙视之风。
内容主要围绕先前最火爆的那些外来货品。
当初有多求之不得,如今就有多嫌弃。
当然,不管内里怎么用,在外他们都是一副生怕被下等的乡野人生产出来的东西污染的嫌弃。
很快,原先处处受人追捧的昭华灯,净座等物地位直线下降,从先前能代表身份地位的特殊象征,到现在每家每户都要藏起来。
但痛就痛在戒断是真的难受,那是真戒不了啊。
比如昭华灯,你不用,别人就偷偷用,改日别人的书读得比你多,日后旁人家族的圈子便走得比你高。
所以不管如何,这灯肯定是要硬着头皮继续用的。
话又说到这净座,人一旦用过这干净舒适的好玩意,又怎么可能返回去继续用先前的东西?
就算那玩意洗得再干净,它不舒服,也不方便,还心里膈应啊。
这净座就不同了,每次完事有专人打扫清洗,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看了就心情好。
这如厕可是人生三大事之一,怎么能敷衍呢?
这会心里恨得发痒,又实在是没招了。
虽说膈应这东西的来历,但屈服于用途,他们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最可恶的是那昭华灯用完气后,一时半会找不到加气的,还得吩咐人去黑市里探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囤得多的,打算出手的人家,得赶紧买回来继续用才是。
不然这功课可就要越落越远了。
本以为这玩意如今受人嫌弃,价格说不定还会小降一些,但事实上,这玩意在黑市上竟然有市无价。
去求购的肯定不是个人,而是所有有需求的人家,一时半会,别说价格降低或者是按照原价卖出,那即便要出手,价格至少都翻了倍。
市场逐渐疯狂,众人在心底怒骂。???
这不对吧?
表面上个个表现得嫌弃,现在怎么光买入不卖出啊!
这群伪君子们!
更可恶的是,不日后他们便从家中昭华灯,净座等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明”字。
这代表是从明州生产制作的货物。
原先这字不起眼,就算是看到了,他们也没想到过这东西是这意思。
如今赤裸裸的真相都呈现在眼前,又一次让这群人集体破防。
以往看不到就能给自己洗脑这东西不是来自明州,如今这字就留在这里,像是鬼一样跟着他们,每次路过,使用,都能不经意看到这个字。
次数一多,索性将这个字涂黑。
总之看不到就能当不是了。
这情况并非一家独有,而是大多数都这样。
在不得不使用,但用起来又感觉自己高贵的人格被侮辱后,大部分都选择眼不见为净。
将那标记遮掩住,看不见就能自欺欺人。
当然了,这使用明州来的东西在外那是绝对不能说的,不然岂不是丢了份子?
黎州目前依旧一片太平,虽说百姓偶有不满,但因为无法离开黎州,时间一久只能认命,好好在本地继续努力工作,试图养活全家。
而另一方面,黑市里,一批又一批从明州走私来的货物却越来越多。
这些人担着风险,自然要赚钱,但就算是提高售价,那也比购入本地的货物划算。
因隐蔽且数量不足以让官府发现,所以这走私行业便开始一直存续了。
虽说有风险,但架不住也赚钱,不少人开始眼热,于是便找了这些人合作,将这明州生产来的物品弄到自家商店里,换个由头,这就成了自家师傅做的特等品,价格还翻了一番。
如此一来,各大户的管事们便有了新的收入途径。
——既然黑市里的东西和店铺里卖的一样,那就大部分在黑市购入,小部分在店铺购入,既有正规店铺的单据,又能赚足了利润,岂不妙哉?
反正这无论从哪儿看,两样东西都是一模一样。
像家小业小,还看不起明州生产货物的人家是最难受的。
先去店铺里购入所需要的物品,一看一摸,东西可真好啊,不比那明州货物差!
再看看价格,竟然翻倍卖!
实在是负担不起啊。
再往黑市里一看,一模一样的东西,只是从明州产的,就要便宜这么多!
这些人心里始终有疙瘩,这会又咬咬牙,去了店铺买了另一款便宜的物件,心想总算能逃开明州商品了。
等到回去美滋滋用了一段时间发现覆盖的漆掉了,露出一个嘲讽味十足的“明”。
而这套相同的瓷器,在黑市的价格仅为在店铺购入价格的三成。
欺人太甚!
这些人恼怒一番,试图找店家理论,但又一想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值得说道的事,又憋屈地忍下。
等到日后再次路过那些售卖着相同物件的高价店铺,冷哼一声表示自己日后再也不会上当。
其中,这些人也不是没购买过本地的瓷器,但总归形态不美,或做工不好,说句难听话,价格贵,还不好用,那明州货物要甩本地货一条街。
不少人家里又不是什么特别有钱的,还舍不得买本地产的那些精致货,毕竟同等级别的物品,本地的价格更贵,只能偷偷去买明州产的,别别扭扭地用。
时间一久,见不得光的事做多了,人的心理也扭曲了。
本想自己偷偷买,偷偷用,想着哪天本地货品质量上来了,价格合适了,自己自然会去购入本地货。
结果谁成想黎州实在是不争气啊!
如今黎州里有一半的店铺都不知道从哪儿购入的明州货物,就算是刻意躲避,减少购买到明州货的概率,事后也会不小心中招。
时间一长,这些心里还别扭的,还在坚持的人终于是没招了。
——好好好,自家东西不争气就不争气吧,反正他是再也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的面子问题,他又不是傻子,哪个便宜质量好就买哪个,管它来自何处。
这么一和自己和解,生活立马舒爽了好几个度。
这些人想开了后也是彻底放飞自我,索性也不装了,摊牌了。
秦仲便是其中一员。
当初他急需一套像样的茶具装点门面,毕竟待客需要,但商铺价格实在是昂贵,只能去黑市试着淘金一把。
倒是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套好货。
做工精细,茶具造型独特,除了有点灰尘外,别的毫无毛病。
最重要的是价格合适极了,甚至比他预算还要低。
秦仲美滋滋拿下,回去后就耐不住炫耀的心思,请了朋友们过来品茶,同时炫耀这茶具。
来的人里有人羡慕,也有人恶意拆台。
“据说最近商铺来了一批明州货,那都是做了遮掩手段的,秦兄可要好好看看,别花了大价钱买了明州货。”
秦仲第一时间自然是恼怒的,这不是当面给他下脸子又是啥!
等到送客后,他再度端详着这套茶具,一时间竟生出了一抹恐慌
不会吧,那明州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但白日里朋友的话不经意间印刻在脑内。
“秦兄,那明州货物美价廉的,若是不讲究的人家,入一套也是极好的,毕竟可比本地的质量好多了。”
——比本地质量好啊
秦仲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又捏了捏茶具,入手质感确实好得没话说。
这会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立马看看茶具底部有没有遮掩过的痕迹。
茶具确实没有,他刚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挪到了那装茶具的小箱子。
本来是不想看的,但那点想要查探清楚的心思又上来了。
秦仲始终还是没忍住,又过去查看箱子,等到仔仔细细看完后,他盯着箱子内部那个隐蔽的“明”字发呆。
靠,所以说,他买的就是明州货?
怪不得,本地东西哪有这么好用
秦仲心态崩了,一时间想伸手去砸了这茶具泄愤,手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不行,若是砸坏了这件,日后他哪有钱再购入一件?
于是这会没法了,只能硬着头皮用。
既然事实更改不了,这会便开始痛恨自己非要去查。
查查查,把福气都查没了,这会查出来是明州的就高兴了!
抑郁好几日,勉强调节心态,说服自己东西取用随主人,他是个高雅之人,所以这茶具即便出身低贱,那跟着他,身家也能上涨了。
面上是不在意,但事实上,秦仲开始记恨上了那日来饮茶的朋友,非要让他起疑心,如今让他用得压根就踏实不了!
过几日后,秦仲被另一朋友邀请去参加品茗宴,宴席上,看着那造型精美,价格合理的茶具,秦仲产生了一种报复心态。
“路兄,我听说最近商铺里来了一批明州货物啊
哦,你查过了?那包装也得查查才是。”
第339章 爆体
秦仲朋友的脸色很快也不太好。
毕竟大家能混在一个圈子里的,其实经济实力大差不差。
这茶具自然也是他淘来的,只是如今被秦仲一打岔,心思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秦仲看到朋友这副模样满意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崩溃自愈,他们都得这么难受才行。
回到家中,又将那茶具捧出来看了又看,这一看倒是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看久了习惯了,亦或是由恨生爱了。
总归就是突然间觉得这茶具顺眼了不少。
很快,没几天后,秦仲朋友也查到了这茶具来源为“明”,整个人也开始复刻当初秦仲的崩溃。
这情况有人传人现象,不少人像秦仲一样,先被别人道破,羞愧恼怒间去查看一番,结果真相接受不了,又没办法不用,还没底气,没钱拒绝这明州的货物,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咽。
自己一个人受苦不行,也必须要戳破别人的小确幸。
看大伙跟自己一样纠结着用就高兴了。
时间一久,众人倒是慢慢对明州货物脱敏了。
其实与其说是脱敏,不如说是没法了。
毕竟如今黎州各地充斥着明州过来的货物,价格低,质量好,日常生活实在是很难避免。
众人慢慢学会了自欺欺人,去了店铺,或者是摊位,不再多嘴问这货物来自何处,也不问多余的。
——问了能咋地,又不是有钱能买本地的,还不如躺平接受得了。
日后若是被拆穿还能装一手无辜,假装自己买错了。
这部分人就属于装睡。
而另一部分的人则是彻底躺平了。
他们本身就不是特别讲究的人家,互相往来间也不专逮着一些面子工程看,先前不买明州货物也是因为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但综合价格,质量,又不得不无奈选择明州货品。
既然反抗不了,心态早就躺平。
——好好好,这明州的东西就是好用,就是价格便宜,质量还好,傻子才买又贵又烂的本地货!
这些人不仅仅自己用,还会拿着货物私底下推销出去,吹嘘一番明州货物,俨然一副彻底被明州货品征服的模样。
时间慢慢流逝,黎州竟然是越来越离不开明州提供过来的各项货品了。
而与此同时,保皇派也在次次忍耐。
市场上充斥着明州贩卖走私进来的货品,不少家族利益受损,若非是他们还需要修炼那《青梧引》的后半部分,不能惹怒山神,不然早就考虑派兵教训明州了。
这明州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
不过虽说保皇派不曾动手,但其余派别的人则是私底下查过,试图阻拦明州货品肆意横行。
但做这生意的已然成为一条产业链,不说别的,甚至有不少别的家族的人也参与进了这倒卖明州货物之中。
盘根错节,无法轻易处置,只能暂且搁置不管。
黎州目前面上一片宁静,甚至因为明州外来货物搅动市场,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市场多了几分活力。
但谁都知道,这安稳只是浮于表面。
景旭宫。
自从先前察觉到功法有问题后,景旭宫宫主本打算率人前去那永道宫夺走雕塑,但在察觉到永道宫如今可能实力雄厚,其内诡异后,便暂时将此冲动之法压制下去。
但糟糕的是,他体内本该一直处于停滞状态的灵气开始沸腾,而后翻滚。
大有将这具躯体冲破的趋势。
宫主大大惊失色,额头滚落冷汗
这感觉不对劲。
得先封存体内各个穴位,阻止灵气进入进出。
当即,他瞬间压制住自身狂暴的灵气,刚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这灵气突破他刚封存的穴位,再次狂暴。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景旭宫宫主咬牙,足足运转功法三天三夜,这才将狂暴的灵气梳理一番,勉强维持在一个稳定状态。
同时,他召了宫内其余长老,倒是得知此情况也一前一后出现在几人身上。
这竟然不是一个人独有的,莫非是那功法的缘故?
景旭宫宫主顿时冷汗涔涔——若真是功法出了问题,后果简直不敢想
他先是下令彻查宫内弟子状况,要求查清楚目前众弟子修炼《青梧引》的状态。
结果不太好。
有一半的弟子均出现了灵气暴动的问题,同时有十来个人消失了。
宫主冷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存在人会莫名其妙消失。”
负责查探的弟子们心里暗自叫苦。
他们已经查过了,那十来个人不知道去了哪,突然间就像是消失了一样,竟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既然宫主都要求继续彻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了。
等在第四日时,事情本一筹莫展,但紧接着,在宫内大会上,宫主和几位长老都在时,一位谈姓的内门弟子突然抽搐倒地。
离他近的两位弟子蹲下来想搀扶起对方,却在看到对方古怪的脸庞时惨叫着松开手。
——人体像是被吹炸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皮肤表面的沟壑和纹理被撑开,毛孔平整得像是光滑的宣纸,那张皮被撑得又薄又透。
躺在地上时,看起来就是被浸泡了数日的冰凉凉的,泡发了的尸体那种状态。
但看着比那更诡异。
距离近的弟子像是见了鬼一样后退几步,腿一软,差点当场跌倒在地。
周围人立马散开,警惕而又惊恐的看向那谈姓弟子。
只见他的眼珠子“噗呲”一声弹射出去,而后整个身体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压力,“砰——”的一声炸开,血肉随即消散开来。
这血雾炸开的时候,他们切实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但随即漫天血肉便逐渐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除了宫主和长老们,宫内起码还有一百来号人看到了这血腥而又诡异的一幕。
事发突然,加上实在诡异,就连宫主和长老们都不曾反应过来,如今尸体已经消散,更是无处查处。
宫主心头剧震,他见识多,很快就将此状态联系到了一则古代秘闻。
据说远古时代的修士在引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后,因浑身充斥着灵气,便会在死后归还于天。
而刚才死去的人,倒是让他想到了这点。
再想想看此人刚才一副被撑爆的样子,即便残酷如景旭宫宫主本人也难得觉得有些犯恶心。
当然,这目前只是他的猜测,还需要试验后才能知道他猜得是否正确。
这事一出,宫内弟子的情绪自然是惊恐万分——同僚就这样活生生死在他们面前,死相凄惨,到底是为何?
很快,宫内便将谈姓弟子的死因归纳为修炼邪法,这才引来爆体而亡。
虽说这理由有些稍微立不住脚,毕竟目前整个景旭宫的人都在修炼《青梧引》,这人干嘛想不开非要去修炼邪法?明显得不偿失啊!
但无奈后续宫内给出的证据太过于详尽,不少弟子看看后便将此事忘在脑后。
与此同时,景旭宫宫主则在近几日对宫内弟子的观察中,心越来越凉。
上次谈姓弟子自爆后,他特意将自称气息不稳的人留下,分别放进不同的房间,表面上是教授他们如何控制,缓解灵气,但实际上,他们并未主动干涉,只是象征性的教了一点,便暗中观察这几人的状态。
三日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们教授过控制灵气之法的人还活着,另外的几人均是如同那谈姓弟子一样,被活活撑爆而死。
该死的,看来确实是这功法问题!
这东西根本不是停滞期这样温和,而是引爆前的静默期!
确定内心猜测后,景旭宫宫主再也淡定不能,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洗掉这诡异的功法印记。
想试图将此功法全部洗去。
但很可惜,意识海洋内宽广无比,想洗掉功法印记,简直难如登天。
更可恶的是,一旦试图洗掉功法,浑身的灵气便会更为混乱。
硬着头皮试了两次,眼看这做法只会将自己陷于更危险境地,宫主果断停手,去召了几位长老前来商讨。
几人来了后,听闻这《青梧引》的恶毒之处,先是一愣,而后试图尝试着洗掉功法,得到的结果和自己宫主一样。
“这情况诡异,我们不能硬着来,得看看能不能找别的法子破除这印记。”
“先前我们不是要将那雕塑抢过来跪拜?依我看,若是能得到那所谓功法主人的认可,我们应当就不会爆体而亡。”
“目前最重要的是,得到那雕塑,或者是我们聚集众人,前去讨伐永道宫,将那地占据后,再解除我等的功法威胁。”
《青梧引》确实逆天,再加上弟子传递消息说那被他们掳来的永道宫小道士修炼功法好好的,这些人更是心思几经翻转——看来这功法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们没能得到认可。
尽管如今这功法实在是危险,但人人都有贪念,既然看到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谁都忍不住想要去试探着解除自己身上的负面状态,从而日后能够顺利修炼。
几人密谋一番,决定和保皇派联手。
之所以和对方联手,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保皇派这五人也弄到了功法,想必如今已经修炼开来。
既然大家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就不怕这保皇派不做事。
且最为重要的是,据说保皇派的功法是从那明州所谓的山神手里得来的,若是能用金银,亦或是别的小代价轻松从山神手里得到如何解决功法问题的答案,这绝对要比打进去轻松得多。
当即,便有一位长老前去联络保皇派。
第340章 毒发
双方会面。
景旭宫长老并未说些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直说那功法有问题。
五人自是不信,这功法修炼起来身体切实能体会到轻松之感,不像是有问题的邪法。
但等到被此人引导着试探到了那所谓的身体内极限的瓶口后,个个慌了神。
——这怎么还这样呢!
忙追问该如何破解。
“依我看,必须要得到这功法主人的认可,才能破解功法的负面影响。先前我等查探过,需对着明州永道宫的那雕塑跪拜,才能解开受限制的状态。
而那雕塑经过我等查探,和诸位大人口中的山神很可能是一个人。”
这景旭宫长老既然来谈判,早就将宫内探查到的消息汇合在一起。
听闻此消息后,五人面面相觑,而后便立即决定命张绯带一批金银去“借”那雕塑一用。
虽说先前明州手伸得长,将货品卖遍了黎州,但迫于功法还在修炼阶段,五人就算是心里不爽也忍着,对于两地纽带的张绯一开始也是怀疑过的,但架不住张绯精于辩解,他们并未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便继续用着了。
毕竟功法一日不成,这张绯就一日不能动。
张绯再次前往明州,这次和他同行的下属换了人。
——虽说保皇派五人找不到他言语中的漏洞,但依旧对他不放心,所以便将人马全部换了一遍,且还额外多加了几个心腹看着张绯,就怕他投敌。
马车行进速度很快,等到到了明州,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除了张绯本人外,其余人都被瞬间捉拿押下。
至此,张绯的任务彻底完成,他甚至不需要动用那张传送符咒,成功隐藏到了任务结束。
方知意先下令让手下将张绯带来的人绑走,而后便开始考虑黎州一事。
经过整整半年的铺垫,据潜伏在城内的慎刑司等人汇报,黎州民心早就松动,如今若是攻打进去,定是最好的时机!
更何况,如今秋收已过,粮草充足,无论是兵力亦或是武器库存充足,先前她和永道宫的仇师祖通过气,知晓对方也早就做好了时刻联手克制景旭宫的准备。
眼下,时机已成。
跟着张绯过来的几人并没从嘴里得到有用信息,为了让这几人发挥一下最后的用途,方知意点了其中的两人,亲自写了一封信,让这两人将信送回去。
两人均是那保皇派的心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着回去,一时半会激动异常,出了城就开始没命地驾马狂奔,连着赶路三日,总算到了黎州元城。
此时,保皇派五人,包括景旭宫的那位长老,都在等张绯回来。
却不料没等到张绯,倒是等到了两名心腹。
魏公公心口狂跳,第六感告诉他,有什么事超出控制了。
廖尚书性子急,立马走过去伸手去拿那封信。
其余五人则是死死盯着这信,想看其内写了什么。
拆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便出现在眼前。
别的字没看清,只看到最后一行大字。
“且谢过尔等昔日馈银之谊,借此基业已成,今与尔等殊途非党,自此天下,便由仙人一统!”
这字张牙舞爪,像是烙印一样,刻印在几人眼内,像是在宣告着他们的失败。
这是挑衅。
说明过往的一切,包括什么所谓的行宫,所谓的讨好,所谓的山神心悦等等全都是对方捏造出来的谎言,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因为贪念,陆陆续续给对方又送钱又送人的,还让对方将明州迅速发展起来。
据探子所说,那明州城内道路修得比元城还要平整宽敞,五人简直要气得吐血。
——造孽啊!这都是他们亲手给对方送过去的钱和人!
事实上,这就是方知意写得有些夸张了。
如今明州的发展需要很多银两,而大部分都是她从别处弄来的,至于这保皇派几人给的银两,虽说也有用,但总归不至于起到了一个关键性作用。
但没关系,如今能写到书信内气一把对面就够了。
毕竟这送钱给对手的感觉很难受吧。
还在等待结果的景旭宫长老看到事情发展到如今,立马决定开启“打进去”的计划。
既然对方不肯拿出那雕塑,别怪他们景旭宫不客气了!
至于到时候要死多少人,那可由不得明州控制。
保皇派五人深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当即便同意了和景旭宫联手对付明州。
几乎没有浪费时间,五人行动开来,先是谗言说明州如今嚣张,再将先前他们特意掩埋起来的挑衅事实一一陈列,成功挑起事端。
而先皇派的人意外地没反驳他们,事实上,他们才是最想打的那批人,明州处处挑衅,他们早就受不了了,之前要不是有保皇派阻拦,这消息他们早就禀告给了天子,如何能留到现在。
大家都不是傻子,保皇派一改先前作态,那定是和对方谈崩了,或者是利用完了对方。
具体是哪一个,谁都不想管,反正最终目的达到了就好。
同时,景旭宫宫主也前来上朝,表示自己也会为天子效力,加入讨伐贼子的队伍里。
既已决定对战,黎州内部气氛开始变得粘稠而又严肃起来。
就连先前猖狂的走私犯也安分了许多。
谁也不傻,风头上还浪?小心抓典型,杀鸡儆猴用。
原先他们也是层层得知有人护着那明州,这才敢嚣张走私,现在风向转换得太快,整个黎州俨然一副严查猛打的趋势,谁敢找死。
走私平息,同时百姓的生活再次苦了起来。
尤其是经过半年明州货物的调教已经习惯的众人,一时间失去了物美价廉的明州货,竟觉得十分不适应。
这情况发生在各个阶层,最底层的百姓则是愤慨要再次挨饿,层次稍微高一些的则是哀叹没了好用的明州货,这可真是一大损失。
再次跌落回吃不饱的境地,民心摇摆,众人愤懑不已,但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期待着那明州打进来,把他们也纳入仙人的庇护范围内。
毕竟那画本子里就是这样写的,说那仙人心怀天下,若是明州胜了的话,日后或许他们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许多。
不求享受,但求填饱肚子,有衣御寒。
景旭宫。
有一半人手被派出去负责在元城各个重要位置安插防御符咒,至于景旭宫和皇宫,也被安排得严实。
两方人马均在试探,小规模的冲突有,但尚未升级到大规模的战事。
尚书府。
廖尚书这几日觉得身体愈发疲惫,心道是修炼《青梧引》导致的,想到那景旭宫道士说过的若是不解决《青梧引》的负面效果,日后定会爆体而亡,最近心情都很差。
——那山神实力诡异,还有永道宫作为后续支援,手下也有不少官兵,这仗要是打起来,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过
想到小皇帝手里还有一杀手锏,廖尚书暂且松了口气,喊了茶水。
负责服侍的木棉,兰玉二人这几日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但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木棉端着茶水,却不料廖尚书正在气头上,抬了胳膊,这一下撞得茶杯跌落在地,立马摔了个七零八落。
两人齐刷刷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求饶。
——这套是廖尚书最心水的茶具,个个晶莹剔透,宛若玉石,内部覆了白釉,用于观察茶水颜色。
一套一共十个杯,讲究一个十全十美。
如今碎了一个,这杯子寓意就变了。
这套茶具便算是彻底废了。
木棉和兰玉二人以往伺候惯了廖尚书,两人均是小心谨慎的性子,倒是没想到今日能闯出如此大祸。
这套茶具珍贵异常,据说是开了特制的窑做的,每一窑出来的茶具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然,独一无二就代表着价格昂贵。
别说将她们赶出府去,就算是将她们打杀了,也赔不了这茶具的价值。
虽说是廖尚书失手抬了胳膊,这才打碎了茶杯,但什么时候都是下人的错,她们做下人的,只有看主子心情的份。
很糟糕的是,廖尚书明显看上去心情很差。
本就被功法的负面影响搞得心神不宁,如今还碎了最爱的一套茶具,这寓意定是不好!
看着不断对着自己磕头求饶的双胞胎姐妹,廖尚书烦躁极了。
——贱婢也来给他找不痛快,定要将她打杀了才是。
虽说是木棉的错,但这双胞胎死了一个,另一个留着也没什么用。
好歹是伺候过自己不少日子的,廖尚书决定慈悲一些,让两姐妹手挽手一起痛快上路算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心,毕竟这情况,给她们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再被折磨死也是合理。
两人还在跪着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但只能听从主子的发落。
等到听到廖尚书嘴里的话后,木棉“砰砰砰”磕头替妹妹求饶,脑袋登时鲜血四溅。
“大人,贱婢谢大人赐死,只是兰玉没犯错,求看在奴婢伺候多年的份上,还请大人给她一条活路吧!”
兰玉噙着泪,看姐姐磕得头破血流,自己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廖尚书本就心烦,如今更是被气得脑瓜子疼。
对着木棉就是一脚,正踹在她心口上,因常年吃药,身子虚弱,木棉很快便吐出一口血,歪倒在地,不能动弹。
始终都是个死,兰玉眼看求饶不成,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也丢了半条命,过往的恨意一股脑涌入,使出吃奶的劲撞开还踩在姐姐心口的廖尚书。
廖尚书大惊,恼怒得脸皮发红。
——贱婢尔敢!
他定要将她们扔进最低等的窑子里,折辱后再凌虐!
只是不等他开口喊人,心口却剧烈疼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