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在下意识问出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的关系时,格雷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维多尼恩的否认,让格雷文在忐忑着心情敲开门却看见阿尔德里克斯时,那一瞬间被打压下去的私念死灰复燃了。
格雷文垂下脑袋,手指搅动衣角,睫毛在眼底垂下两道雀跃似的深色阴影。
没有人不会被维多尼恩所吸引,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男人,像热带地区酒庄里陈年的美酒,混着果糖类的酯香和浓郁的酒香,它们共同变成一种让人迷恋的风味,越是嗅闻,越是沉醉。
这样寒冷的雪原里,却忽然走入了这样一个浓烈的美人。
格雷文年纪轻轻,又生于这茫然单调的漫长冬季之中,哪曾遇到过这等诱惑。
然而等不及格雷文那颗单纯的少年心继续跃动,一声“哐当”的剧烈撞门声响后,寒风瞬间涌进并不如何温暖的室内。
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它们如雷电一样击中坐在椅子上的格雷文,几乎如利剑般刺穿他的肉-体碾碎他的骨骼,整个魂灵都为之颤抖恐惧。
一瞬间,格雷文脊背阵阵发寒,身形便如冰株般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维多尼恩此刻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盯着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金发男人。
畸零的雪花被风吹进静极了的屋子里,浮在阿尔德里克斯的周身,它们瑟瑟舞动,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里,唯恐多僭越了半分。
阿尔德里克斯背对着门口,结实而标准的高大体型将如飞蜓般涌进来的光线全然遮挡了。
他深邃的面部轮廓隐在幽而沉的阴影中,更显得紧绷的下颚线如刀锋般棱角分明,光影分割之处,宛如一条不容人轻易窥视的界线。
只是凝视,便让人生畏啊。
维多尼恩漆黑的睫毛隐隐颤动,唇瓣呈现血液般的红色,眸光闪烁。
他近乎病态而癫狂地期待这位神明的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地猜想,当阿尔德里克斯到达愤怒的极点之时,会用那双如铁钳般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血管无法跳动,胸腔无法呼吸,直至因为缺少氧气而死亡吗?
有意思。
然而,在那短暂的愤怒与杀意之后,那些骤然暴烈般,仿佛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情绪又瞬间被压制下去。
阿尔德里克斯竟迟迟没有动静。
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
明明在刚才,在那推门的瞬间——
维多尼恩甚至毫不怀疑,阿尔德里克斯会在自己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激怒下,愤怒地将他杀死。
维多尼恩皱眉。
大段令人无法喘息的静默在这间狭窄的雪屋里蔓延开来。
空气里的冷意侵袭着裸-露出来的皮肤,片刻之后,维多尼恩随手拍拍衣角,在阿尔德里克斯犹如实质性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着他走去。
走到一半时,维多尼恩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格雷文。
格雷文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
维多尼恩盯着他,在格雷文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宽慰而担忧的笑容,歪头提醒他:“格雷文,东西都整理完了,非常感谢你为此特意跑这一趟,我就不送你了。”
格雷文缓慢地眨动眼睛,他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惊恐状态之中,只看见维多尼恩的唇瓣上上下下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等格雷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雪屋。
“咔嚓咔嚓”——
脚下清晰的雪陷声终于拉回少年人那恍然出逃的神智。
格雷文停下脚步,忍着剧烈的干呕冲动,伸展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僵硬手指。
雪落到手心,他低下头,手心处早已是一片湿濡惊恐的冷汗。
*
呼啸的风声肆意卷动着凌乱的雪花,等格雷文离开之后,这间寒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了。
但整个雪屋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格雷文的离开而减退分毫。
相反,在没有第三人后,那种浓烈弥漫的强烈窒息感愈发明显了。
见阿尔德里克斯不说话,维多尼恩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握住壶把,给自己倒热水喝。
“咚”的一下,淅沥的水声在这濒临溃败般的寂静里格外震耳。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眉骨下压,一言不发地盯着维多尼恩。
视野之中,身形高挑修长的黑发男人站在披着动物绒毛的长桌前,他侧着身,鸦羽般的扇形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惹人心悸的漆黑双眸。
挺拔的直鼻下,那正在呼吸的唇瓣有着锋利优美的线条和艳丽的色泽。
然而,正是这双玫瑰色的美丽双唇,诞生了无数罗织的谎言。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
“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
“哪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当然不是。”
好一个当然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痉挛,指骨紧紧攥在一起,下颚线肌肉收紧。
他喉结上下翻滚,克制地合上眼睑,深邃如雕塑般的眉眼轮廓处,倾覆下来的金色睫毛呈现冰冷的色泽,在寒风中颤动。
甚至,到这种时候,维多尼恩率先想到的也是先让格雷文离开。
呵。
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心脏与肺部都像撑满了铅似的柠檬籽,一粒一粒,密密麻麻挤压在有限的腔室里,让疼痛的皮肉里滋生出一阵无比陌生的酸涩。
“咕噜咕噜”,倒水声停了下来。
维多尼恩放下水壶,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杯上方那一层稻草色的水面。
薄雾般的热气从轻盈的水体里分离,氤氲着徐徐上升,模糊,茫昧,看不清倒影。
维多尼恩嘴唇微动,他移开视线,唇角很快牵起迷人的笑容:“德里克斯,既然不想说话,那么要来一杯热水吗?”
阿尔德里克斯眼皮微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结实的胸膛贴上维多尼恩的后背,滚烫的手掌隔着并不柔软的亚麻织物,顺着腰身摸到维多尼恩的胸膛。
维多尼恩腰身肌肉微颤,没忍住轻喘一声,嗓音沙哑,滚着细沙一样撩人心弦。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发冷,他整个结实的身体朝着维多尼恩压过去,宽厚的手掌肆意揉捏,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声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维多尼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耳廓灼热的吐息似火焰一般撩过来,维多尼恩没想到阿尔德里克斯会突然贴上来,桌子在两人的重压下受力跟着前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维多尼恩整个身体被迫压着前趋,胸膛却又被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掌给牢牢掌控住。
两具成年、成熟的身体似严丝合缝的锁扣一样紧紧缠绕贴紧在一起,毫无多余的空隙。
急促的心跳与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人无比熟悉彼此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们做过更背德更下流更污秽的事,但此刻却格外不同,没有吻没有插-入,在这互相角力的时刻,血液里却似野原燃烧一般升腾出更为浓烈的欲-火。
隔着粗糙的裤料,维多尼恩眼底一片翻涌的幽深,他能够清晰地感动到阿尔德里克斯那直白而灼热的欲-望,火焰一样抵着他大腿处紧绷的肌肉。
谁能想到,这个像野兽一样能随时发情的男人,竟然是那赞美诗中无欲的神明。
真有意思啊。
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幽沉,他胸腔起伏,再次压近维多尼恩,另外一只手从后伸过来捏住维多尼恩的下颚,指骨用力,强势地扳过人的侧脸。
“维多尼恩,回答我的问题。”
与身-下那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
维多尼恩被迫侧过脸去,他两条修长的手臂稳稳撑在桌面,稳住身形,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黑色猎弓,丝毫看不到丝毫的颓势。
他胸膛起伏,唇间呼出灼热的白气:“德里克斯,你改变了时间,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钳制住他的下颚,一双耀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倘若是其他人,在他不加掩饰的注视下,估计已经吓出一声冷汗。
维多尼恩却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威,继续说道:“在我前往兰提亚的那一天,在那满是壁画的穹顶之下,那停滞的一瞬间,从来就不是我的错觉,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
维多尼恩低笑一声,阿尔德里克斯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德里克斯,真没想到啊……”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被压抑的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咬牙,嗓音冰冷:“所以,维多尼恩,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利用我吗?”
“不然呢?”
空气忽地凝滞。
维多尼恩忽然再次笑出了声,他猛地发力,转过身一把将阿尔德里克斯推开,然后“哐当”一声,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推在墙上。
肩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阿尔德里克斯眉头一皱,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靠近的男人。
维多尼恩衣衫凌乱,似矫健的黑猫一样欺身上前,浓雾般的双眸直直地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盯着他,脸上露出玩味而诱惑的迷人笑容。
“神灵运行在众水之上,德里克斯,你何曾属于这里,又在期待什么,我们难道是可以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吗?”
这又是一次诱惑。
甚至诱惑者本人毫无掩饰的意图。
阿尔德里克斯下颚线紧绷,锐利的耀金色双眸微微眯起,直视着维多尼恩那漆黑的双眸。
即使在那个混沌战乱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只是想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去看见一个的心。
他企图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柔情的眼眸里找到某种真实,却只看到一片潮湿模糊的浓雾,黑沼泽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
明明这个人类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伸手就能拥入胸膛肆意舔吻吸吮的距离里,阿尔德里克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能看清飘零如风的身形——
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他无法走近这个人类。
他没有办法,没有途径。
阿尔德里克斯的理智摇摇欲坠,胸膛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重重起伏,鼻尖却嗅闻到维多尼恩身上的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喉管滑入肺腔,进入沸腾喧嚣的血液里。
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滋生出无数疯狂不甘的邪念。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那些荒诞的想法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翻滚,嗓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无措:“维多尼恩,你说过,你属于我。”
听到阿尔德里克斯近乎乞求的声音,维多尼恩抿了抿唇,心竟然也跟着狠狠一颤。
无论多少次,他都受不了别人向他乞求。
一时间,维多尼恩有些不敢直视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他嘴唇颤抖,下意识起身从阿尔德里克斯身边撤离。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退缩后,维多尼恩的脸色僵了僵,他后退半步,用那熟稔的语气哄道:“德里克斯,我当然属于你,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拳头收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之后,他的唇角牵扯一个嘲讽的笑容:“是吗?”
维多尼恩脚步一顿,他最后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
两人的关系迅速冷却下来,从那天的对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表现得出奇的沉默,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维多尼恩的身边,像是埃里克一样出现。
有时候,阿尔德里克斯又会突然消失很久,但不会超过半天,还会带收集的野物。
维多尼恩并不在乎阿尔德里克斯到底在想什么,他如往常一样在雾蒙蒙的清晨里晨起,进行日常的劳作,穿上保暖的猎装外出打猎,在夜色里阅读那些凌乱的典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谈不上孤独,只是稍有不适。
在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在维多尼恩没有被命运找到之前,他便习惯孤身一人。
不过该死的,又失眠了。
那些本以为彻底消失的噩梦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折磨起维多尼恩的神经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脚下的雪堆在寒风里蠕动过来。
维多尼恩穿着防风的黑色猎装,身形被衬得更加挺拔,他低垂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杉树干上休息。
但一闭上眼,就又开始难受。
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很快唤回维多尼恩的愈来愈下沉的思绪,他摇了摇脑袋,睫毛煽动,晃掉头顶的落雪,起身往雪坡上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倾覆下来,形成一道困倦而冷郁的阴影,与眼底的青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维多尼恩停下脚步。
荒芜的白色旷野如一张画布从脚下蔓延,寒冷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维多尼恩有些失神地低下头。
下方的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棵黑色的枯树伶仃地指向苍茫的天空。
世界的喧嚣此时都与此地远离了,随之而来的,是那身体里深沉的郁气,如漫山遍野的堆雪一样沉沉压在维多尼恩的胸腔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雪。
而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一般对他张开手臂,袒露温暖的胸脯,对他发出邀请。
明明是茫然的雪色,维多尼恩却好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下意识想要追寻,往前走去——
“维多——”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巨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维多尼恩的骨头,却也把他从下坠的边缘猛然攥回。
直到后背撞进结实的怀抱里,维多尼恩才回过神来。
阿尔德里克斯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似嶙峋的山脉般紧绷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阵惊慌与后怕:“你在干什么,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眼前那片迷茫的雪白似雾气一样散开。
背后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滚烫而厚重的气息,失控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动,把他从虚无之中拉回现实。
维多尼恩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来奇怪,在一开始触碰到阿尔德里克斯的时候,他明明冷得像一块冻了百世的沉冰,如今却如汹涌勃发的热火山,传来让人眩晕的热温。
维多尼恩站直身形,踩掉脚下的浮雪,手上用力,挣了挣手腕,但没挣开。
只要阿尔德里克斯想,就没人能挣开他的束缚。
维多尼恩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等脱离雪坡的边缘后,他朝阿尔德里克斯耸耸肩,有商有量地笑道:“德里克斯,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双唇紧抿,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一双复杂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维多尼恩。
空气里弥漫着伤人的沉默。
维多尼恩闪避般的咬了咬下唇,片刻后,他凑近阿尔德里克斯,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温热而暧昧的呼吸在寒冷的天地里交融在一起。
阿尔德里克斯的唇动了动。
维多尼恩微微垂眸,把一个温柔而安抚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嘴角,叹息一般开口:“德里克斯,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阿尔德里克斯的下颚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双眸冰冷地眯起,视线越过维多尼恩挺拔的直鼻,到那惯于巧言令色的双唇间。
良久之后,他讥笑一声,手上力道一寸寸收紧,重复一遍维多尼恩的话:“维多尼恩,你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维多尼恩,倘若你为我感到难过,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发问:“格雷文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这里会发生雪崩,那你为什么频繁地来到这里?你刚刚,又是想做什么?”
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维多尼恩在他接连的逼问下沉默了瞬间,片刻后,他才动了动唇角:“德里克斯,不要总是问我这么难以让人回答的问题——”
一边说着,维多尼恩手臂再次发力,想要甩开阿尔德里克斯的钳制。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力道的拉扯瞬间让两人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在湿滑的雪坡上纠缠成一团,沿着坡面往下急速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凛冽的山风从身边刮过去,在即将撞向一块裸露岩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维多尼恩拉扯了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结实的躯体靠过来,双臂和膝盖护住维多尼恩的头颈和要害,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中。
剧烈的翻滚中,雪石子跟着滚下,急促的呼吸与体温紧紧交织在一起。
一声剧烈的闷响,持续翻滚一段距离后,他们终于在坡底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堆里停下来。
雪簌簌落到他们身上,寒风呼啸而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他撑起身躯,低下头,忽地对上维多尼恩平静的双眸。
他愣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他一言不发,去观察维多尼恩面上表情的变化。
维多尼恩开口,关心道:“受伤了吗?”
两秒后,阿尔德里克斯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整个结实宽阔的身躯都因为怒意而发抖,质问的话语瞬间从艰涩的喉腔里蹦出:“维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维多尼恩沉默了,用那双笼着水雾般的双眸把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望着,似要把他吞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那强烈的情绪忽然就高高悬止住了。
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在凛冽的寒风中,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毛玻璃在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么寸寸断裂了,此刻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面对着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视。
阿尔德里克斯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
曾几何时,在那宏伟的圣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赞美诗与飞扬的白鸽中,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的长眠中被唤醒时——
信徒们纷纷上前,虔诚地俯下-身,狂热地亲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祂睁开双眸,也曾如此,无悲无喜地看向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尔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抓不到这个人的瞬间,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痛苦与恐惧。
他咬着牙,整个人溃不成军,困兽一样执拗地抓住维多尼恩的手。
“……你疯了,维多尼恩,你疯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中了维多尼恩,维多尼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着阿尔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尔德里克斯的衣领,忽然轻笑出了声。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让你感到难过,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却仍然想要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眼睑下垂,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着点点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过往的时间中,当无数人类凝视着这双眼睛时,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恶,但无论处境如何变化,时空如何流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着遥远的苍穹,于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便从混沌与未知里诞生了。
但维多尼恩毫不畏惧。
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茫茫的雪色,荒凉的雪色,维多尼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纯洁的白色中。
阿尔德里克斯撑在他的身上,整个脊背肌肉死死绷成一条不堪的弧线。
维多尼恩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尔德里克斯闭上眼。
维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恶魔残酷而瑰丽的低语,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尔德里克斯才恍然发现,即使维多尼恩满口谎言,即使这个人连心都不愿意同他交换,他却早已被劈开肋骨,而那明目张胆的火焰便顺着伤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剧痛中,他轰然到地,坠入这无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阿尔德里克斯一路寻找,如今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他便能走近这个人类。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越往南,天气愈暖,寒冷退去后,温暖的季风如洋流一般在他们身边汇聚,船只很快吱吱嘎嘎地靠上了码头,迎面便是湿羊毛的腥臊气味和土地的味道。
维多尼恩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童年时,他便时常与这些味道做伴,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有着一种更为腐烂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生烂肉,那是疾病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冷漠地穿梭在呻吟的人群中,维多尼恩注意到后,忽然问他:“德里克斯,你不曾一次为人世间的苦难而有所动摇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既定的宿命,我无权干涉。”
维多尼恩垂眸:“一次也不曾吗?”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鹅卵石路面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条条濒死的鱼身上暗淡的银色鳞片,两人很快穿过街道,到达米瑞拉的住处。
维多尼恩敲响房门,“嘎吱”一声,很快有人举着风灯开门。
壁炉里虽然点着火,却驱散不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燃烧过后的生青苦味,还有更浓的溃烂味道。
那些气味无孔不入,钻进挂毯,钻进家具的纹理里,也钻进维多尼恩的肺里,在看到米瑞拉的瞬间,维多尼恩的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思考。
米瑞拉躺在一大堆枕头和毯子里,瘦小狭窄的身体几乎被织物们淹没,她曾经那美丽的头发已经迅速干枯,稻草一样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米瑞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进屋的维多尼恩,连忙呼唤他:“过来呀,维多宝宝,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维多尼恩喉间一阵发紧,他跪坐到床前,伸出手试探地想要去握女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恐惧地停了下来。
米瑞拉手上使了力,干枯的手反倒一把握住维多尼恩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把维多尼恩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咳嗽一声,开口朝维多尼恩道:“维多宝宝,跟姑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教廷走了水,连那宫殿都要烧毁了,还真是大快人心。”
维多尼恩眼眶一阵发酸,他组织语言,尽量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以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说到自己烧毁宗座宫时,米瑞拉姑姑眼睛瞬间亮起,接着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咯咯笑声,维多尼恩被她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感染,仿佛回到了曾经在锅炉室的日子,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笑着笑着,米瑞拉就安静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稻草色双眸心疼地看着床前维多尼恩。
在维多尼恩进门的一瞬间,米瑞拉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像一朵枯竭的花。
明明染上肺病的是自己,米瑞拉却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的生机比自己还要少。
那个在船底像风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少年,咻忽间从眼前掠过,又转瞬即逝了。
米瑞拉心疼地握住维多尼恩的手,嗓音沙哑:“但是,亲爱的维多,你不再能感到快乐了,对吗?”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米瑞拉咳嗽几声,喉腔里咳出血来,维多尼恩心头一紧,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米瑞拉摇摇头,把血咽下去,问他:“从你离开教廷后的这段时间,维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我……”
米瑞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倘若你连我都不想打扰,那你要去往何种地方?然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吗?”
米瑞拉越说越激动,“维多,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她难得说了一次重话,语调高高扬起,然后发出猛烈的咳嗽声,整个躯体都在震动。
维多尼恩急忙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以缓解她的痛苦。
良久之后,气氛才平息下来,米瑞拉看着维多尼恩,叹息一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最温柔的声音:“维多宝宝,你太年轻了,也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一切。”
“当初瓦莱里娅带着你逃到船上,不就是想躲避灾祸,带着你活下去吗?”
听到瓦莱里娅的名字,维多尼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满上喉间。
他咬着牙,把湿濡的侧脸贴在米瑞拉的手背上,像一头蜷缩的小兽,他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瑞拉眸光晃动,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毛绒绒的脑袋。
“瓦莱里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维多,你呀,你呀——”
“你得往前看呀,看看那些留在你身边的人,不要总是活在痛苦的过去里。”
*
屋外,夜色浓重,浓雾像一张裹尸布一样将整座病怏怏的城市包裹起来,唯一的街灯悬浮在头顶上方,像一个发着光的白色瞳仁。
百叶窗被风撞出单调的声响,脚下的卵石路在雾色里展开。
卢修斯亲临这座小镇,一路讲道布施,如走入羊群的牧羊者,伸手温柔地抚摸每一个孩童滚烫的额头,聆听那些失去亲人者的啜泣。
“不要惧怕抚摸你患病的兄弟,因为你的手,就是圣主抚摸他的手。”
“不要停止向上帝祈祷,因为你的祈祷,就是引领那些逝去者前往天堂的引路之音。”
“当我们的战士在号角声里凯旋的时刻,疾病必将被圣光驱散。”
恐慌的人群被卢修斯轻易地安抚了,他处理完事情,穿过街道,来到米瑞拉的住处时,远远便看见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阿尔德里克斯立在门廊的尽头,他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纹着深赭色纹路的金色衣领露出来,衬出线条冰冷的下颚。
他听到脚步声,向着来人看去,视线掠过卢修斯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人们所熟知的,象征牺牲与鲜血的猩红色圣带。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薄唇很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流露出极淡的轻讽意味。
卢修斯脚步一顿。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阿尔德里克斯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但那又如何,自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而混沌的沉睡里苏醒过来,祂便始终倦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从不多加干涉。
卢修斯傲慢地笃定,即使自己被阿尔德里克斯轻易地看穿那些行背为后的真正动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抬眸看向卢修斯,嗓音带着某种金属的寒意:“卢修斯,当初你鼓励我去人世间寻找答案,就不曾害怕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卢修斯摇头:“阿尔德里克斯,这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化,唯独你不会。”
我不会吗?
阿尔德里克斯在心底重复一遍,眼睑低垂,金色的睫毛瞬间倾覆下来,半遮住那非人的眸光。
微冷的寒风吹过湿滑的街道。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抬眸,视线透过那白色的纱窗,越过维多尼恩,看向那个病榻上的女人,对上那双干枯的双眼。
顷刻间,属于米瑞拉的记忆涌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在那全是与维多尼恩相关的记忆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进入漫游之中。
直至走到那记忆的深处,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一场大火。
他停了下来。
看仔细了,阿尔德里克斯惊诧地发现,那不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在火焰里燃烧的人类。
“他幻想了一种得体的死亡,来麻痹痛苦的自己,事实上,瓦莱里娅并非中箭而亡,你得知道,审判庭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名他们所认定的罪人。”
维多尼恩目呲欲裂,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爆出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的哀叫。
停下、停下、停下——
维多尼恩的牙齿咯咯作响,表情扭曲、痛苦而癫狂,疯了似的想要用身体扑灭那场痛苦的火焰,米瑞拉紧紧抱住他,手臂上全是挣扎的血痕,她不敢松手,直到维多尼恩在巨大的痛苦里彻底昏死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维多尼恩的一生,被不可抗力的命运一次次带入痛苦的绝境。
那想要寻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在此时此刻,终于被找到了。
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了维多尼恩伤痕累累的一生。
他是圣塔米山神父的孩子,他是预言里被诅咒的黑色恶魔,他是弗雷戈小镇偷糖果的小小孩童,他是那摇晃的巨船里不足座椅高的小小锅炉工,他是马里努斯五枚索币买下的奴隶——
他是维多尼恩。
他是维多尼恩。
他的——
他的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久久地站在原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
它正在悲鸣。
*
结束和米瑞拉的会面,天边已经破出鱼白肚。
日光洒落下来,驱散着笼罩了一夜的寒冷,当地的居民时常通过一天的开始来判断每天的天气变化。
不同的日头往往预示着不同的气温。
而按现在这样明亮的日头来看,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明媚,适合晒太阳,排出身体里积累的寒气。
维多尼恩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
他今天穿着件洁白的衬衣,下-面则是一条干净的亚麻长裤,显得两条腿挺拔而笔直。
为了见米瑞拉,维多尼恩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明亮而温和,现在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似一支修长的笛形瓶,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维多尼恩出了门,视线穿过还未完全消退的寒风,看见不远处的阿尔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的身躯自然高大非凡,他站在光暗交织的地方,仅仅只是站着,便有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感。
男人肩膀宽阔,身形挺拔,那深色的羊毛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在寒风里瑟瑟舞动,宛若死神的披风。
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阿尔德里克斯浑身携带着一阵凌冽的寒气,看见维多尼恩,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这时候,一群漆黑的乌鸦扑打着翅膀,嘎吱嘎吱,从头顶的上方飞过去。
那象征不祥的黑色羽毛打着旋落到了地面上。
预言里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带来毁灭。
那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地方。
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格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同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狂风骤雨般发生改变——
一种全新的,危险的,令人恐惧的,独属于黑暗的混沌威压瞬间以阿尔德里克斯为中心,朝着四周弥漫开来,几乎让人想要匍匐跪地。
维多尼恩的身体感到本能的警觉,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尔德里克斯脚步一顿。
紧接着,那朝着维多尼恩所在方向涌来的力量,便轻易地散开了。
阿尔德里克斯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然后在不到半米的距离时,阿尔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
维多尼恩站在原地,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加快。
即使阿尔德里克斯控制住了自身的力量,即使维多尼恩并不感到恐惧,但维多尼恩的身体却完全脱离理智,那些蕴藏着力量的肌肉全部紧绷,本能地进入惊恐与防备的状态之中。
该死。
维多尼恩强忍住后退的冲动。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眼睑,那双熔金般的金色眼眸,萦绕着细密而可怖的黑色裂纹,他掀起金色的睫毛,混沌的眸光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别怕。”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醇厚,如赞美诗中所唱颂的那般动听。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
那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
刚亮起的日头瞬间恐惧地瑟缩回去,浓墨的黑色如一张幕布,将天光一点点吞噬,直到那仅有的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四洲大陆在那一刻,瞬间陷入永夜之中,这一切意味着——
神明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在那所有浓重的阴云所汇聚之处——
昔日的神明狼狈地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下身,在那昔日的伪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我为你堕落人间。”
他一切的情绪,一切的爱恨,恐惧,喜悦,乏味,愉悦,憎恶,妒忌,疼痛,都通通伴随着这个人类产生。
在那一枚谷粒带来的神明时代里,无数诞生的神明因为自己的私心动用神力,而走向堕落。
阿尔德里克斯斩杀了无数堕落的邪神,并对这群邪神的欲望表示嗤之以鼻。
如今,他被不堪一击的人类所引诱,义无反顾地坠落这人世的深渊里,仍由神格解体,神力变质。
他本该对这引诱他的人类感到愤怒,毕竟他当了这么久的神,还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明,怎么也该守住众神的尊严,而不是走到神堕的地步。
那可是他曾经最厌恶的存在。
他本该感到愤怒的。
但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阿尔德里克斯非人的眼眶里滴落出来——
落到尘世的土壤之上。
他只感到一阵心疼。
第158章
回到过去,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维多尼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
周围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维多尼恩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很快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着之后,维多尼恩才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尔德里克斯。
那现在,这是哪里?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随着意识的清醒,记忆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在阿尔德里克斯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的瞬间,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
维多尼恩垂下眼睑。
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过这片大陆时,这片大陆迎来了短暂的神明时代,祂们拥有伟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轨迹,潮汐的脉动。
却无法轻易掌控时间。
时间是后来的人们创造出的概念,那便隶属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人类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神明的帮助,也需要放弃生命的决心。
此刻,光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开,他正在前往过去,回到过去。
维多尼恩在这无序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九个水钟的时间,也或许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并不感到饥饿与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多尼恩突然听到“吱吱”的声响,他低下头,一只肥肥的老鼠从脚边的黑暗里飞窜了出去。
“喂——”
维多尼恩下意识出声想要叫住它,急忙追着跑出去。
数英里外的烟囱冒出黑漆漆的烟雾,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带着浮萍向前淌去,耳边是茂密的锯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的声音。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着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这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浸着寒意的夜风吹起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与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角,那补丁都被瓦莱里亚的一双巧手绣成好看的樱桃派形状。
“维多尼恩——”
听到呼唤,维多尼恩抬起头。
瓦莱里娅戴着一顶柔软的呢子帽,站在糖浆似的小路尽头,踮起脚尖,正朝他焦急地挥着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如宝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维多尼恩的身影。
那双眼睛,如湖泊般静谧,如深水般坚韧,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了他。
维多尼恩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维多尼恩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才确认此刻的真实。
这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中不断朝他挥手的瓦莱里亚。
这不是梦。
维多尼恩恍然回过神来,他试探地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锯齿草的风声里,在潺潺向前的流水声里,他沿着糖泥般的沙路,朝着瓦莱里亚的方向疯狂地飞奔而去,如倦鸟归巢。
*
“能量已经积攒够了。”
时隔多年,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回维多尼恩的思绪。
逆转命运回到过去,这不只是维多尼恩的命运,也是沈遇的命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无数璀璨群星与电子蝴蝶飞舞的幽蓝色空间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过神来。
雪绒色的白团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如阳光暖流一样在体内汇聚。
每次完成任务,沈遇都会主动把多余的气运转让给007,于是007被养得越来越胖,毛发浓密,像是蜷缩起来的猫贝果,完全看不出来半分冷冰冰的无机物模样。
要是长出耳朵,长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辆大白卡车了。
沈遇瞧见它,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沉而动人:“007,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顺势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听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没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说道:“禁止宿主撩拨系统。”
沈遇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反问他:“嗯?为什么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统是由数据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个红叉,语气正经地科普:“众所周知,跨物种是没有好结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在我眼里,你才不是一团数据。”
007心头一颤,然后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沈遇肩膀上,无力地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禁止撩拨本系统啊!”
沈遇没忍住一笑,那些荧蓝色的电子光落在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着湿润的雨水。
远处,无数光子蝴蝶从时空门里纷飞而出,在他们身边转圈似的飞舞。
那些围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统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气息,于是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从身后飞远了。
沈遇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我只是觉得。”沈遇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他。”
007显然一怔。
片刻后,007反应过来,跳上沈遇的脑袋,双手抱臂哼哼道:“难道宿主以为本系统会阻止你回去吗?”
沈遇挑眉:“嗯?”
007继续哼哼道:“从我们认识开始,宿主总是有很多冒险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统是没有同意过的?”
沈遇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笑:“嗯。”
系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断愈合的时空缝隙,开口道:“我会在那里帮宿主看着时空缝隙,随时等着你回来。”
“好。”沈遇的眸光里浮出笑意,弯了弯唇:“谢谢你,007。”
007从沈遇的脑袋上跳下来,再一次飘到空中转了一圈,语气别扭地嘀咕:“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当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的那扇门慢慢走去。
“等我回来。”
无数流动的光子蝴蝶穿过他修长而挺拔的身体,直至与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007的视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过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
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站在城墙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你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儿子被那场西征的战争带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带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尔德里克斯与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动,颤抖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亮了——”
这一声如一滴水入油锅,瞬间在整片大陆蔓延开来。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这漫长的永夜总算是结束了——
即使那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怀疑未曾消退半分,还似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但这难得的微薄天光,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些痛苦。
这片大陆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云层溃散,天光破晓。
浓雾消散,它正在走出雾中,从漫长噩梦里缓缓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雷戈小镇来了两名男士。
他们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紧挨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对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楼,登上塔楼,能将整个弗雷戈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镇子上来了新来者,这本来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自那日天光破晓后,世俗结构开始经历从未有过的大变动,各种人员不断往来,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小镇都时不时迎来新面孔。
但那两人的相貌实在是英俊,个子挺拔,衣着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区的庄园里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青年,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看起来气质温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浓雾般的眼睛看人时,温柔潋滟地能滴出水来。
每当有镇上的姑娘无意间和他对上眼的时候,都心跳如麻,坚定地认为这人准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条瘸腿的老狗也是这样的眼神后,这样的念头便瞬间被打消了。
这人总不能对一条狗一见钟情吧?
另外那位一头金色鬃毛的男人显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强烈,肩膀宽阔,是具有压迫感的体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发色,与玻璃金般的双眸,又很好地中和了这过于迫人的气势。
不过即使这样,比起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看起来还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两人逐渐与这里的住民熟络后,镇子上的女孩们还是更愿意和维多尼恩打招呼,更别说维多尼恩事事有回应,更加重了他们的热情。
穿着宽摆裙的女孩提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牛脂灯,穿过暮色沉沉的街区,把手里新采的一堆芜菁草递给维多尼恩:“维多,这是我们家新发的,切碎了可以拌进燕麦糊里,给你。”
芜菁叶还沾着夜雾的湿气,散着清新的气味。
维多尼恩笑着接过,开口道:“谢谢,艾格尼丝,我昨天刚从老司铎那儿换回几卷他誊抄的书籍,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取阅。”
艾格尼丝苹果般圆圆的脸蛋上飘起红晕,笑着点头:“好,维多,我记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又连忙补充道:“埃里克阁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眸微眯,低声道:“不劳阁下担心。”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又飘了起来。
艾格尼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向维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维多,我要回家给妈妈打下手了,下次见。”
维多尼恩温声提醒道:“下次见,灯要拿稳一些,别摔了。”
傍晚的炊烟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进铅灰色的天空,艾格尼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群成群结队的鹅群大摇大摆地飞奔着穿过街道,溅起泥水来。
阿尔德里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维多尼恩刚要说话,阿尔德里克斯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就落了下来:“维多宝宝,小心一些,可别把裤脚弄脏了。”
维多尼恩:“……”
自从阿尔德里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会这么叫自己后,有意无意地就会跟着这样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间,还总是刻意在“宝宝”两个字上加重声调。
这次稍微不一样一点儿,除“宝宝”外,还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维多尼恩勾唇:“德里克斯,嫉妒可不是一个好骑士该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丝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偏头,唇移到维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沉而暧昧:“但我是一个坏骑士,维多宝宝,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灼热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维多尼恩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嘴唇便擦过耳廓,变成一个意外的吻。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尔德里克斯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两下,盯着维多尼恩修长的脖颈,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笑:“所以德里克斯,你现在是想对我做坏事吗?”
两人一路回到住所,门还来不及关上,阿尔德里克斯就从背后抱住维多尼恩,去吻他的后脖颈,滚烫的手掌从后腰穿进亚麻衬衣里,顺着窄瘦的腰身朝着胸膛抚摸过去。
维多尼恩把手里的芜菁草放到一边,身体被迫朝着前面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喘一声:“德里克斯,先关门。”
阿尔德里克斯眼睛一眯,接着一阵寒风吹过,“哐当”一声,木门晃动两下,瞬间撞上门框。
维多尼恩抓住阿尔德里克斯在胸前乱作一团的大手,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将男人反压在门上。
维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利落地将门落锁,温柔而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耳畔,几欲醉人。
“德里克斯,关门也要锁门哦。”
阿尔德里克斯低笑一声,一条手臂扶住维多尼恩的后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去吻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是一个意外温柔的湿吻。
维多尼恩闭上眼睛,去加深这个吻。
两具发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由灼热的气温交替,呼吸化为一体,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面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沙发意外地承受了两具成年躯体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撑在维多尼恩身边,低头继续去吻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在这失而复得的吻里,阿尔德里克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维多,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放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会去哪里?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湿热的吻顺着维多尼恩流畅的下颚线一路向下,到达充满情-色意味的修长脖颈,然后含住他微微滑动的喉结。
维多尼恩下意识扬起脖颈,身体克制地抽动,脖颈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绷紧。
他垂了垂眼睑,漆黑的睫毛淌着流水一样泛着湿漉漉的光,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熔金般的双眸。
曾经,这双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视,里面更是装不下一粒尘埃,永远冷漠而残酷地看向人间。
神圣而残酷的神,祂产生慈悲和爱便能救人,产生愤怒和恨便能杀人。
然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曾让这位拥有伟力的神明产生任何动摇。
而他轻轻一伸手,便将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脏污的泥水里,拽到没有生路的深渊里,拽到他的身边。
如今,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随着他高高涨起,重重跌落,这何尝不算一种伟大的复仇?何尝不算一种神圣之爱?
“我在这里,德里克斯。”
“我在这里。”
维多尼恩伸出手,温柔地垂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嗓音如轻拂过人的肌肤。
“所以,深一点。”
……
清晨,雾气消退,温暖的阳光把弗雷戈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维多尼恩起床的时候,听到柴火在石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是阿尔德里克斯在厨房里忙碌。
维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到门边,阿尔德里克斯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烤面包。
空气里充斥烤面包的香气和酥油味的烟,混着一种带着甜意的焦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晒足了太阳的大麦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尔德里克斯回头看过来。
维多尼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地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颈都从宽松的羊毛外衣里裸-露出来,上面全是鲜艳而斑驳的暧昧吻痕,全是阿尔德里克斯留下的痕迹。
阿尔德里克斯双眼微眯,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接着满意地收回目光,开口道:“要稍等一会儿,汤还没到火候。”
维多尼恩伸伸懒腰,眯了眯眼,疑问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还有其他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斯回答道:“反正没有燕麦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见厨房里没有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维多尼恩洗漱完,因为没有睡够,他本来还打算再去睡一会儿,偏头就看见屋外洒落一地的阳光。
于是维多尼恩终止了自己的计划,打算出门去晒会儿太阳,出门便看见邮差离开的身影。
邮差灰褐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展开,很快随着靴底摩擦石子的声响消失在转角处。
维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后,是米瑞拉姑姑寄来的信。
在来到弗雷戈小镇的第一天,他们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过去。
维多尼恩拆开信,一边读信,一边走到河流边的石墩子边坐下。
“致我灵魂的延续,我亲爱的维多尼恩,愿此信抵达你手中时,晨光正亲吻你的窗棂。”
“那痨病的阴翳,曾重重压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莱里亚祈祷,预备好去赴那场无人可免的长眠。”
“然而,维多宝宝,转折就那样悄然而至,如同石缝里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纠缠我数月,让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盗汗与灼热,不知何时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来了,连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菜汤,也能尝出了几分浅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上了一会儿,看日光透过枝叶,洒下金子般的光斑。”
“这一幕不禁让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地在船底跑来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莱里亚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维多宝宝,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莱里亚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一瞬间。”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溺亡,而我也终于从这漫长而窒息的潮水中,将头探出了水面。”
“勿多挂虑,愿我这封信,也能为你冷却的心脏,带来微热的火星。”
信纸边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稍显凌乱的潦草小字:随信捎来一小袋我晒干的药草,放在枕边,希望能助你安眠。
维多尼恩垂着头,取出信封里的药草,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散在鼻息。
维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褐色的草药包,恍惚间,这熟悉的味道带他回到了那个瓦莱里娅还在的船底。
他听到瓦莱里娅的祷告声,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声,锅炉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在那不断被来回搬运的煤炭框中,恍惚间,兜兜转转——
维多尼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他从工人们的胳膊下跑出去,发出海螺一样的笑声。
“一切都过去了。”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过去了。”
“去吧,为自己活一次。”
维多尼恩把草药包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手心一次次张开,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忽然眼底一片酸涩。
他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蜷缩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栽倒进飘着绿浮萍的白色河流里。
“维多宝宝,开饭了——”
阿尔德里克斯戏谑而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唤回维多尼恩抽离的思绪。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药草包和信放进裤兜里,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边往回走一边懒洋洋地笑道:“来了,德里克斯,哪有你这样催人的?周围十里估计都能听见。”
阿尔德里克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着,最后试探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维多尼恩回答:“刚刚米瑞拉姑姑寄了信过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是好消息。”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点头:“对,是好消息。”
“所以,维多尼恩,不要难过了。”
维多尼恩抿唇。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维多尼恩轻轻拉进屋里,拉开桌椅,带着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维多尼恩右侧,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摆放着那些繁琐的餐具,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维多尼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大麦面包香气飘在空气里,维多尼恩深深嗅闻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积压的沉闷都重重吐出。
他抬眸,看向阿尔德里克斯。
恰巧,阿尔德里克斯也正看着他。
或者说,人世千千万,人间千千万,他只看着他。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我什么都不想。”
*
下午的时候,是弗雷戈镇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从集市的东面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势夸张,向周围的人群讲述着阿尔德里克斯为屠龙而牺牲神力,以至为时间带来永夜的故事,并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些廉价的铅制圣物,向众人兜售。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朝着阿尔德里克斯小声调侃道:“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屠龙?”
阿尔德里克斯没忍住皱眉道:“真是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维多尼恩莞尔一笑,大手一挥,用一枚金币买下修士手中的圣杯,在阿尔德里克斯不可思议的“你还上这种当”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牵着人离开。
“你买这干什么?”
“当个纪念啦,这可是某人屠龙的圣物。”
“……”
阿尔德里克斯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他看着维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着他去了。
逛集市还是有些消耗体力,没过多久,维多尼恩寻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他松开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摆,就着草地坐下。
这个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了,头顶的樱桃树在泛着金的暮色里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动着。
在那不远处,视野可触达的范围内,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将天空点缀出绚烂的色彩。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维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启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轮船的甲板上,维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动了动唇,喉结翻滚,金色的睫毛垂下来,试图再次询问:“维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维多尼恩抬起头,笑着朝他看过来:“恩?”
阿尔德里克斯即将出口的询问忽然顿住了。
当维多尼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想要去确定这个人的心,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却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自己爱着的这个人,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这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并肩坐在维多尼恩身边。
维多尼恩挑眉,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德里克斯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燃烧的晚霞:“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
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凝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只觉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于是维多尼恩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肩膀,打算假寐一会儿。
肩上传来重量,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低头过去。
温暖的春风拂过肩膀上靠着的黑发男人,拂过他软软的头顶。
金色的阳光照下来,给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那花瓣般的双唇合出一条安静的水线,柔软而清浅的呼吸自其中吐露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出神地盯着维多尼恩的脸看了好久。
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他急忙伸出手,快而轻地扶住维多尼恩的脑袋。
身后的集市人来人往,流动的世界在他们身边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僵硬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动,让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对于那位这片大陆最后的神明为何神堕的故事,人们众说纷谈,说起缘由,或为降罪人间,或为缝补天裂,或为屠龙,以此流传出无数奇怪的版本。
但倘若爱你是不被世人所知道的事情——
那么此时此刻,就让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将我们共同包裹在这只有风和树知晓的秘密里。
第159章
【叮——】
【世界脱离成功。】
沈遇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是一片沉静深邃的幽蓝色。
无数群星细沙一样闪烁,空气中的尘埃物质静谧地悬浮,游离,又彼此靠近着。
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里。
沈遇张开手心,又重新握紧,从收紧的力量里一次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时候,一道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强劲气流忽然朝着他涌动过来,然而,在靠近的瞬间,却又立即打转方向,只堪堪掠过沈遇小片的衣角。
打着瞌睡的007被这道气流声所惊醒,白团子咕噜咕噜地滚到沈遇的脚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沈遇轻轻勾了勾唇角,长而密的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阴影,眸光却温柔。
“007,走吧。”
007躺在地上的身体顿时尴尬地僵住了。
片刻后,在沈遇的眸光中,007轻咳一声,勉强在地上站稳。
沈遇嗓音含笑:“醒了?”
白团子点点头,浮到空中,在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瞬,007大手一挥,就在这幽蓝色的空间里,变出一个流光溢彩的虚拟赌盘来。
当初从时空管理局里逃出来,几乎耗费了007的所有能量。
即使被沈遇从漫长的沉睡里唤醒,它的情况也没有好上多少,甚至因为在第一个世界,攻略周瑾生任务失败后,删档重来,为了送沈遇回到八年前,007连最后的那点能量都被耗尽了。
如果换作平常,以这样支离破碎的状况给绑定的宿主不断提供能量,那么007的能量只会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再一次陷入沉睡。
那么,相应的,失去系统的绑定者,也会永远被留在那片不属于他的时空里。
时空管理局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007见怪不怪。
但沈遇把多余的天道之力给了它。
那些充盈的力量进入007的身体,修复它的能量,重塑它的身体,才得以成全了沈遇。
“喂,007,在想什么?”沈遇伸出手在007面前挥了挥,语带调侃,“可别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啊?”
“才不会。”
007甩甩脑袋,飘到赌盘右侧,挥手转动。
“宿主,你看,绿色是手术成功的概率,那么对应的,红色就是失败的概率,如果你的幸运值是1,那么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1。”
赌盘随着007的轻轻一拨而飞速转动,指针无数次掠过那少得可怜的绿色区域,一次错过,两次错过,无数次错过——
最后赌盘停止转动,毫无意外,指针冷漠地往上斜指,停在鲜艳的红色区域,如一只被钉死的鹳。
那就是沈遇本来的命运。
“所以从来不是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对于宿主来说,无论多少次,都只有百分之一。”
沈遇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如果幸运值是百分之百——”007往赌盘里注入一丝气运值,整个赌盘的色彩瞬间变化,那一点点浓绿似野草一样疯长,直至占据整个盘身。
“那么,你看,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007正要挥手再次转动赌盘,就听到沈遇的冷淡而温柔的嗓音。
“我来吧。”
007停下动作。
沈遇伸出手指,宇宙里的风与光吹起他的黑发,长睫低垂,眸光寂寂。
浓绿的命运赌盘在长指的轻拨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旋即开始疯狂转动。
“走吧。”
赌盘还在疯狂转动,沈遇却没有回头的打算。
007一怔,只觉一阵风掠过耳侧,再次抬头看去时,只看到那道远去的背影。
那些闪烁着的粼粼波光,那些飞舞着的光蝴蝶,携着一道道耀眼的流光,穿过青年人飞扬的黑发间。
这一次,不用沈遇停下脚步叫它,007便心领神会,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尾光,追了上去。
这片寂静无声的蓝色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那还在不停旋转的浓绿转盘,它在寻找那百分之一的红色,或许是一秒,一分钟,也或许是一小时,一天,一年——
直到,漫长的时间之后——
“叮”的一声。
那命运的转盘最后还是失去耐心,疲惫地发出力竭的一声。
你要和命运缠斗,直到命运都为你让路。
*
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并不如何柔软,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冰冷的大马路上。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灰色的霉菌像血管一样从墙面,爬到白炽灯的灯管边缘,还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上面慢腾腾地结网,低头的瞬间就和沈遇四目相对。
“……”
沈遇被这简陋的手术环境吓得直接眼睛一闭,生无可恋地瘫在病床上。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状况啊?
这蜘蛛又是什么鬼?
麻醉剂的效果更是差到极点,鼻息间全是潮湿的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气味,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什么鬼诊所?
沈遇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但眼睛一闭,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给多少钱,就很快说服自己,原谅了这糟糕的手术环境。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他也不能强求。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想强求也强求不了了。
感受着冰冷的药物被一点点推进那坏死的脊髓里,沈遇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要对着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出口成章——
却率先感受到双腿的疼痛。
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在疼?!
沈遇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明确的刺痛感。
“好疼——”
沈遇是不怕疼的人,能让他喊疼,那得多疼啊。
007双手捏紧,化作虚拟态,连忙蹲在沈遇脑袋边,神色无比担忧:“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沈遇额头渗出冷汗,湿润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冷白的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听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不太好。”
007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马上就过去了。”
沈遇看着它愁容满面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在脑海里对007道:“但007,我现在很开心。”
沈遇记不得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汲满了水,几乎要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膨胀开来。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
由性-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还保留了部分原始功能,银灰色的机械眼里飘着暗示意味十足的暧昧大红心,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手里挥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无论再看多少次,沈遇都两眼一抹黑。
机械医生可不管沈遇心里那些小九九,动作熟练地按着既定的代码飞速动刀。
要不是那失去知觉近一年的两条腿正在清晰地通过疼痛彰显存在感,沈遇还真怕眼下这情况,又是另一次重蹈覆辙。
但显然命运难得眷顾了他一次,没有任何意外,这场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简陋的诊所外,距离西郊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是下九区的中心城。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彩中,有着少见的繁华夜象。
西郊上方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空。
“叮——”
清脆的一声。
机械医生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拿出备好的药剂,注射进沈遇的小腿:“等这针肌肉复原剂的药效过去,您就可以下床了,药效很快,您不必担心。”
沈遇点点头,等着药效慢慢过去,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躯体里。
过了几分钟,沈遇感觉差不多了,手臂撑着身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他深呼吸一口气,背部不断渗出薄汗。
沈遇的视线牢牢地锁定自己躺在床沿的右腿,屏住呼吸,调动全部神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
小腿擦过冰冷的手术台边沿,朝着地面滑了下去。
沈遇眨了眨眼。
他的脚底,传来了……触感。
而且,这一点都不难,只是有些疼,但这点疼微不足道,沈遇被巨大的狂喜所击中,小心翼翼地移动另一条腿踩到地面上。
成功了。
时隔一年,他的两条腿再一次结结实实地——
踩到了这片温柔的土地之上。
沈遇咬牙,忽然眼前一阵发酸。
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连这点幸福都无法承受,那么以后的好日子可怎么办?
沈遇连忙摇摇头,手术台简陋,设计得并不高,他为了舒服一些,把两条腿往前支出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机械医生,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举手提出要求:“医生,能来一针止痛剂吗?价格另付!”
机械医生转过脑袋来,快速闪着红心的眼睛落在沈遇两条笔直的长腿上。
连护士都没有的诊所,当然也不会给病人提供相应的病号服,所以沈遇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白色布料早已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地紧贴在肌肉上,显露出胸膛和腰腹起伏的轮廓。
由于手术需要,沈遇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
两条笔直的长腿覆着流畅的肌肉,此刻正赤-裸地朝前支着,冷白的肤色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润的光泽感。
腿部没有任何多余的黑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色。
好漂亮的一具人类躯体。
那视线看得沈遇一阵头皮发麻,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么盯着人是干什么?
沈遇心里一阵嘀咕,正打算撤回提议时,就见机械医生转过身去,取出一支流着蓝色液体的药剂。
机械医生盯着他,无机质的机械音里流转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您是从事风俗业吗?”
“?”
沈遇接过药剂,动作熟练地扎入皮肤里,闻言动作一顿,长指差点捏断透明药管。
“嘎吱嘎吱”,精密的齿轮无声转动,这位曾经下过海的机械医生摸着下巴,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数据记忆。
但一无所获。
但它并不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再次发出疑问:“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您?是在其他地方工作吗?我在A-7区。”
“……”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拔出针管扔到一边,手掌捏成拳头,对着机械医生那不断冒红色爱心的眼睛就狠狠来了一拳。
这一拳头怎么说也带点新仇旧恨,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还想再来一拳。
007连忙扑上来,一把抱住沈遇的捏紧的拳头:“宿主,忍住!”
沈遇咬牙切齿:“忍不了。”
007:“打坏了没钱赔啊——”
沈遇动作瞬间一顿,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揍人了,他手一松,在脑海里对007道:“主要这医生嘴笨了一点,没别的意思,我就不跟它计较了。”
007:“……”
沈遇强调道:“绝不是赔不起!”
007:“……”
机械医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片刻后,见沈遇表情缓和了,才磨磨蹭蹭拿着一叠文件滑过来,放在简陋的导诊台上。
“这是剩下的手续费,还有这个出院手续,您填好后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离开了。”
沈遇揉揉手腕,视线一扫,从柜子里取出清洁喷雾,然后对着全身上下一顿猛喷,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起身拿起旁边的黑色长裤,弯腰利索地套上。
青年人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手背上性感的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裤腰处用白色抽绳系了个蝴蝶结。
系好松松垮垮的裤绳,沈遇走到导诊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液态笔开始填写出院手续。
整个诊所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还有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标准的联邦官方播报腔调,但按日期来看,显然不是实时播报。
这声音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沈遇也是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过。
“……这次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同时也是联邦大学的……”
联邦大学?
听到关键词,沈遇手指一顿,他抬头扫去一眼。
电视机里,年轻的男人身体慵懒地舒展,长腿交叠,坐在人群的中央。
议事厅外,晨色尚未完全消退,朦胧的晨光落进来。
男人眉眼冷淡而深邃,穿联邦大学标准制服三件套,似一座冷淡又静默的寂寂山川,气势内敛,让人完全忽视了他尚轻的年纪。
似乎是被相熟的人叫了一声,年轻人眼眸微微眯起,终于舍得抬眸,朝镜头看来一眼。
周斐。
随着他的出现,两个烫金的字体在屏幕下方浮现。
这位联邦年轻一辈毋庸置疑的领头羊,家世显赫,血液里便流淌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与资-本。
没有人会不知道周斐,当然,也包括沈遇。
但正如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一样,属于不同两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周斐并不认识他。
甚至,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沈遇这号人物。
谁能知道,他和周斐其实曾经在学校的同一个网球社待过。
那个网球社是沈遇当时陪室友去参加的,他加入社团后,很少参与活动,偶尔有空会陪室友过去。
一学期合计下来,总共就去一两次。
记得有一次去的时候,室友接过沈遇带来的水,坐在休息廊的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满脸疑惑地对着沈遇犯嘀咕,说周斐这人居然会有闲工夫参加网球社,而不是去参加什么兄弟会。
而且出勤率竟然比他这个老社员都还高,实在是卷得令人发指啊。
连带着沈遇都被社长催促着不得不多来几次。
看起来,这人确实很爱打网球了。
第160章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遇手指翻飞,无意识地持续转动着手里的液态笔,盯着电视机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沈遇收回目光。
现在这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看着剩余的手术费被机械医生那双大手无情地划走,沈遇心里一阵肉疼。
站在西郊公交站前,低头看着终端上仅剩的余额,沈遇险些两眼一闭:“007,早知道不打那针止痛剂了。”
007:“宿主刚才那豪情万丈花重金买下止痛剂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沈遇现在恨不得穿越时空,摇醒刚才斥巨资买下止痛剂的“笨蛋沈遇”。
但显然不行,于是他试图转移责任:“007,你为什么刚才不提醒我?”
007:“……”
神识的交流只在瞬间,叮当一声,清晨的首发电车在生锈的轨道上摇摇晃晃,拐过弯,朝着西郊公交站驶来。
晨光还未破晓,天色只微微亮起。
沈遇再一次肉疼地买下单程票,并感慨道:“幸好你不用买票。”
007:“……”
在搭乘电车回市区的路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沈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魏崇。
手指划动,沈遇接通电话:“喂?”
“沈遇,手术怎么样?”手机麦克风里传来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魏崇就是沈遇那位网球社的室友。
两人关系不错,魏崇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他休学真正原因的人,在沈遇休学后,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些类似线上理论课老师的兼职。
这一年,沈遇从上九区彻底消失,身兼数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勉勉强强攒够手术费后,在前往诊所的前一天晚上,沈遇和魏崇打去电话,告诉他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拜托他帮忙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之后,沈遇在脑中商人那里买了一份意外保险,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最坏的结果,妈妈也能拿到一笔维生的钱。
沈遇看着窗外掠动的绿意,脸上露出笑意:“别担心,很顺利,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魏崇一喜:“真的?”
不等沈遇继续开口,电话就对面挂断了。
沈遇习以为常。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叮叮叮”的提示音。
一个视频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沈遇接通视频,魏崇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他看见沈遇,从床上猛地弹起,催促道:“快快快,让哥们好生看看。”
魏崇凑得太近,手机屏幕上全是那张放大的扭曲的脸。
沈遇没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又听到魏崇的催促声:“快快快,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瞧瞧。”
“你这急什么?”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从善如流地把手机往上一举,力求将自己整个人纳入镜头范围内。
“哇塞,真好。”
看见视频里完完整整的一个人,魏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地面了,但良心却没有跟着落下来,对着沈遇道:“那刚好,你腿好了,明天有空不,来陪我打球!”
沈遇收回手机,重新回到座位,朝前支着两条腿,听到他的要求,没忍住笑骂道:“不是,魏崇,有你这样奴役病号的吗?”
魏崇:“有力气怼人,还好意思冒充病号?”
“懒得理你。”
沈遇白眼一翻,毫不留情地挂断视频。
刚挂视频,一条短信消息又跟着蹦出来。
“记得来,我明天去接你。”
沈遇勾唇,手指微动,打字回复:“行。”
疾驰的电车外,风吹过绵延的松林,哗哗声响,浓郁的绿枝在蓝调色晨光里掠动。
沈遇靠着车窗,薄薄的眼皮微敛,阖眼休息。
电车很快下了山坡,穿过满是绿意的精灵森道,来到刚从夜色里苏醒的东十字街。
到站了。
沈遇在东十字街的西侧站牌处下车。
站牌对面,开着一家花店,门外是一片拥抱来客的灰蓝色尤加利,在熹微的晨光里传来一阵独特的清冽香气。
风铃轻响,早上七点整,是小狗扭扭花店开门的时间。
沈遇如往常一般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熟悉的花香混合着浓烈湿润的植物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店员听见风铃声,抬眼看来,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盘靓条顺的年轻男人,宽肩窄腰长腿,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荷尔蒙气息。
他的相貌实在俊美,几乎是生人勿近的美貌,但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盛春水,流淌着波光粼粼漫不经心的笑意。
店员小姐姐站在收银台后,早起的疲惫在看见沈遇的瞬间立即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询问道:“先生,难得见你在周五以外的日子过来,今天也还是茉莉吗?”
“嗯,和往常一样,麻烦你了。”
声音也是极品。
这怎么是麻烦,店员小姐姐瞬间电格拉满,最后的一丝困意也一扫而空,精神抖擞地包装好茉莉花,然后依依不舍地目送沈遇离开。
沈遇抱着那束用旧报纸包裹好的茉莉花,推开花店的门,去东十字街另一侧的小猫扭扭蛋糕店拿了预定的蛋糕。
蛋糕提在手里,沈遇穿过人流,步伐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下湿滑,是昨夜的雨。
他的头顶上方,大厦高处的电子光屏正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那炫目的灯光,总能在某一刻,轻易夺走行人的视线,此时此刻,那上面正定格着一张男人的脸。
又是周斐。
招生季,校方们毫不吝啬地动用了周斐这块活招牌,并在下九区的各个中心城买下广告位,企图从蒙科利综合大学和国立军事大学抢到更多优质生源。
沈遇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不是买花的日子,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过生日。
第二件事,是向学校的教务处发送邮件,办理复学手续的相关事宜。
教务处的行政办事效率向来很慢,需要一催再催,再加上来回扯皮的时间,简直让人头疼。
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法定休息日,所以沈遇得在今天之前,编辑好邮件发送出去,这样的话,按教务处的办事效率,最坏也能在休假前收到回信。
沈遇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报纸的边缘。
小时候,沈遇曾有过很多幻想。
或许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要更贪婪一些,想要的东西也更多一些,那些白日梦,总在他趴在四年级的课桌上睡觉的那一刻光顾。
首先,那一定要是有阳光的日子,风总是能把刚洗过的被单和衣服吹得很干。
他和妈妈住在一间独栋小院里,有开放式的厨房,宽敞的浴室,飘着小黄鸭的泳池,以及许多间空余的客房,这样他和妈妈的朋友们就可以随时留宿,分享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彼此未曾参与过的那些秘密和故事。
还有单独的舞蹈室,训练室,地板是温柔的原木色,每次训练完,筋疲力竭地躺在木板上,抬起头,就看见风把柔软的窗纱吹成云朵的形状。
只是幻想,躯体就像是被填满的石子路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幸福的石粒子。
明明很有重量,沈遇却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
或许,这就是被幸福包裹的感觉。
从白日梦里醒来,沈遇低下头,看见手里捧着的白色茉莉,露水在花瓣上拖出一条湿润的线。
所幸,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无数个有阳光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
看着沈遇雀跃的步伐,007一时间有些恍惚。
同沈遇绑定后,007几乎是亲眼看着沈遇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它看着沈遇从一开始生涩而小心翼翼地扮演到后面越来越游刃有余地入戏出戏,如同看到一颗蒙尘许久的白珍珠被擦洗干净,展露出璀璨的光彩来。
007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人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如一张脆薄纸,稍不注意就会被任何一道细弱的风流吹走。
如今,他怀抱鲜花,走在曚昽的晨光里,生命力勃发。
此情此景,顿时让007触景生情,不由想说些什么。
007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托腮道:“宿主,我是不是忘记说贺词了。”
沈遇挑眉:“什么贺词?”
“类似欢迎回家之类的话?”
沈遇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尖,别扭地嘟囔道:“但很奇怪诶。”
007赞同:“是有点哦。”
沈遇想了片刻,最终心软,选择鼓励007:“那你要试试吗?”
007在他的鼓励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出口:“……沈遇,欢迎回家。”
此话一出,沈遇脚步一顿,软了的心顿时又硬了。
一人一统顿时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沈遇没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一把拍掉007,眼不见为净:“我受不了了,007,以后别和我玩尬的。”
007被沈遇一掌拍出八百里,骂骂咧咧地追在沈遇身后:“是你让我试的啊喂!”
*
中央空港,赛马场。
周斐长腿交叠,坐在休息廊的长沙发上,他刚从医院过来,并不关注场内喧嚣的盛况,随意拿着一本书,一边慢慢翻看,一边等宋临风。
男人眼睑下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冷淡的阴影。
静谧到仿佛能听见呼吸声的空间里,响起清晰的翻页声。
一声,又接着另一声。
从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放慢动作,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悄地低头离开,唯恐打扰到他。
宋临风在场子里周旋一圈,和经理打了招呼,才终于脱身回来,他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这甚至还没和你打球有意思,无聊死我了。”
至少能大汗淋漓,而不是在这里搞些虚头巴老的玩意儿,宋临风是真不喜欢。
宋临风眼睛一眯,从沙发上坐起,提议道:“你明天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要去红土打球?带上我呗,刚好手痒了,也和老爷子有个交代,在这里待着太没意思了。”
周斐掀掀眼皮,嗓音很淡,似一场冰冷的雪。
“可以,我那里有一副新到的拍子,你刚好拿去用。”
“这不就巧了。”宋临风心满意足地笑了,想起什么,又忽然问道:“不会是那一副吧?”
周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那一副?”
“你忘记了?”宋临风身体往前靠了靠,开口道:“两年前,你特意去青山馆定制的那一副拍子,顾青山多年闭关不出,硬是被你给请出山了。”
空气静了一瞬。
周斐垂眸,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宋临风表示疑惑:“我还好奇,你当年那么大费周章弄到手的拍子,后来却从没见你用过,现在不会是要给我吧?”
说着说着,宋临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周斐费这么多功夫定制的拍子,现在要是送给他的话——
我去?
难道周斐对他有意思?
宋临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悚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他揣揣不安地抬眸,就对上周斐看傻子一般嫌弃的眼神。
宋临风嘴角一抽,默默在嘴巴上比了个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
几只被喂得肥肥的狸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
沈遇手指微曲,勾着蛋糕绳,侧身给小猫们让路,穿过巷子,上了楼梯,拿钥匙开门回家。
简单的小两室,在多年前接纳了流离失所的母子俩。
房东是楼下洗衣房的女主人,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猫,租金对他们打三折,但要求他们有空时照看洗衣店。
屋子虽然老破小,打扫的却很干净,柜子上一尘不染,十多年累积的杂物满满当当,却有序地摆放着,视觉上并不拥挤。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身里并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花瓶旁的果盘里放着四个金灿灿的橙子,轻盈而清新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房间的住客是极爱生活的人。
沈遇放下蛋糕,耐心地把新买的茉莉花装入花瓶中。
听到动静,沈母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惊讶。
沈遇牵过她的手,将事情同沈母一一告知,当然,他省略了那危险的一部分。
看见沈遇再一次站起来,沈母心里感到愧疚的同时,又为他感到高兴。
知子莫若母,她当然清楚沈遇肯定隐瞒了其中的艰辛之处,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只会抿紧嘴唇,磕破了膝盖也硬说不疼。
沈母生育沈遇的时候,身体落了病根,当时家境尚可,一切都不算大问题,但后来却落魄了。
沈父抛妻弃子,沈静姝便独自一人,把沈遇拉扯着长大。
但她患有机械排异综合征,必须常年出入各大诊所和医院,沈遇双腿出事后,家里毫无积蓄,连基础的医疗费都无法负担,沈遇只能被迫休学,赚钱养家。
但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沈遇拆开蛋糕包装,点亮蜡烛,他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回头就对上沈母心疼的目光。
沈遇勾唇,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沈女士,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吹蜡烛?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要开心一点。”
“你呀。”
沈母在蛋糕前落座,吹灭蜡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其实每年的愿望都是一样。
希望沈遇一辈子健康,长寿,一辈子平安顺遂。
希望有一个比我更爱他的人,来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