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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9

作者:香菜在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整理好相关资料,编辑完邮件,再仔细检查两遍格式和措辞后,沈遇深吸一口气,食指按下触控板,点击发送键。


    电脑屏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散发着荧荧的蓝质光,反在沈遇冷白的皮肤肌理上,睫毛的影子几乎触到下眼睑。


    湿润的黑发还未完全擦干,水珠沿着脖颈上浮现的青筋往下蜿蜒,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沈遇刚洗完澡,把擦头发的白毛巾随意地搭在脑袋上方,曲着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的双腿坐在狭窄的书桌前。


    或许是网不好,点击发送后,屏幕的小圆圈转了好半天。


    沈遇咬咬下唇,知道急也没办法,只能一边等着邮件发送出去一边回魏崇消息。


    魏崇:“我寄给阿姨的颈部按摩仪收到了吗?”


    沈遇:“嗯,沈女士很喜欢,今天下午戴着用了用,说比敷热毛巾舒服。”


    他赤着上身靠在椅背上,低头回消息,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在漆黑的房间里浮现,晒不黑的肤色白里透粉,皮肤肌理上流动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感。


    胸肌柔软而饱满,沟壑分明的腰腹肌肉连着流畅的人鱼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肋下的肌肉往下收束成两道向内倾斜的阴影,在松紧带处消失不见。


    松紧绳垂落在双腿间,摇摇晃晃,和主人一样心不在焉。


    沈遇时不时抬眸,瞄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忽然,“叮”的一声消息提示音。


    沈遇动作一顿,连忙抬头看去。


    “发送成功。”


    电脑屏幕上的小圆圈在转动好几下后,终于弹出这四个清晰的小字,在零点之前发送了出去。


    沈遇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抿直的唇微微上扬。


    沈遇合上电脑,双臂伸过头顶,伸伸懒腰,扯下脑袋上的毛巾,借着昏暗的夜灯开始快速擦头发。


    虽然忙碌一天,但实际上,沈遇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异常亢奋。


    不过加快的心跳提醒着他,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了。


    沈母已经休息了,为了不打扰沈静姝,沈遇没用吹风机,等擦干头发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上床,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耳边传来寂静的夜风声。


    沈遇阖上眼睛,很快睡去。


    魏崇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洗衣店对面的大马路上,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买的东西,全是给沈女士的礼物。


    魏崇家住上九区,家境不错,但家里管得很严,每个月没有零花钱,只有生活费,加上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妥妥的月光族一枚。


    沈遇收到消息,下楼来接人。


    两人许久不见,看见沈遇的瞬间,魏崇大步上前,手里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给了沈遇一个大大的熊抱,声情并茂道:“兄弟,好想你。”


    沈遇皱眉,被魏崇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么一抱,简直无法呼吸。


    他生无可恋地仰着脑袋呼吸,胸膛起伏,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煽情时刻,一巴掌拍开魏崇凑上来的大脸:“魏崇,别这么肉麻。”


    魏崇只能退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手蛮横地抓住沈遇的肩膀把人转来转去,一遍遍反复确认沈遇上上下下确实都完好无损。


    “哇,真的好了,真的好了。”


    魏崇视线在沈遇那两条复原的大长腿上来回扫射,越看越为沈遇感到高兴,甚至还想伸手确认,然后再次被沈遇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魏崇伸出一根手指,指责道:“无情的男人!”


    沈遇懒得理他,提起地上魏崇买的东西,往回走:“滚。”


    魏崇傲娇:“哼!”


    “沈女士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吃了饭再去打球。”


    沈遇拎着东西往回走,和正在给龇着尖牙的狸花猫们搓澡的洗衣店老板打了招呼,带着魏崇往家走。


    魏崇在沈母面前倒是秒变乖巧,一口一个“阿姨长阿姨短”的叫着,一会儿夸菜好吃,一会儿夸沈静姝手艺好,把人逗得一直笑。


    吃过饭,魏崇开车,带着沈遇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红土网球场,或者说是魏崇常去的那一家,KING SPACE。


    沈遇小时候学过网球,后来长大了,也就轻轻松松捡起来了,打得好,也挺喜欢打。


    但沈遇爱好广泛,兴致来了才会打上几场,并不如魏崇这般热衷,不仅加入网球社,还频繁出入于各大网球场。


    对于沈遇来说,打网球这个事情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魏崇这么一个好朋友。


    *


    宋临风躺在沙发上,嫌两个人打网球不够热闹,拿出手机就开始群发消息邀人,并询问旁边路过的宋临榆:“妹啊,你说我要不要包个场?”


    宋临榆皱眉:“你包场干什么?不就你和周斐两个人一起打球吗?你的球难道还能飞出八百里远不成?”


    宋临风:“滚你的,我想着拉点其他人一起去玩,热闹热闹。”


    宋临榆白眼一翻:“人家周斐本来就经常一个人去练球,你倒好,现在拉这么多人去,不明摆着恩将仇报吗?”


    宋临风正在呼朋唤友的手指顿时一顿。


    周斐性格极高冷,喜静,可谓高岭之花中的高岭之花,自己这样做,人虽然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八成也难逃被人拉黑一个月处理的命运了。


    但两个人也太无聊了,周斐这人,一个人都能和一面墙对打上大半天,简直不是常人。


    宋临风眼珠一转,落在无所事事的宋临榆身上,忽然灵光一现,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宋临榆这几天放期中假,也没给自己排什么行程,听到宋临风的话,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不等宋临榆反应过来,宋临风就起身,双手抓住肩膀,推着人进了衣帽间。


    “换衣服,你天天宅家里,也该锻炼锻炼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也挺爱打网球的吗,现在刚好动动筋骨,身体健康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放心一些。”


    宋临榆:“……”


    我去你丫的。


    在开车前往场馆的路上,宋临风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昨天的事,随口问宋临榆:“说起来,我还挺好奇当初周斐是怎么说动顾青山定制网球拍的,你消息比较灵通,给我掰扯掰扯。”


    宋临榆思考片刻,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回答道:“这事多半和孙易生有关。”


    “啊,孙易生,那个网球明星?”宋临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终于想起点相关的东西,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收藏过他签名过的网球?”


    宋临榆点头:“对,Ethan这人傲得要死,签名过的网球一只手都输得过来,有价无市,我当时脑子进水,把老头送我的车抵了,托关系才好不容易收到一个,但收到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转手就挂了拍卖。”


    宋临风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自家笨蛋老妹脑子有坑这一点,又转头疑问道:“这孙易生和顾青山之间有什么关联?”


    “那可太有关联了。”


    宋临榆往前凑了凑,给宋临风八卦道:“顾青山的第一副拍子,就是为孙易生定制的,此后十年,孙易生每次上场,顾青山都会为孙易生定制一副新球拍。”


    宋临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什么关系?”


    “关系倒是说不上,要是准确来说,是顾青山暗恋Ethan?Ethan每次打比赛,用的还是俱乐部提供的球拍。”


    宋临风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由降了降车速。


    “后来,孙易生和同门师姐结婚,青山馆就对外闭馆了,顾青山这么多年,也一直闭门不出。”


    宋临榆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挺能理解顾青山的,青梅竹马,暗恋十年,无疾而终,这打击也够大了,换我也要颓废个好几年,哪还有心思开馆做生意。”


    宋临风听完后,心里有些唏嘘,也不由感慨道:“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成真的。”


    宋临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故事讲完,目的地也到了。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远远地就看见周斐的车。


    球馆老板挥退旁边的门童,等车停稳,脸上带着笑,亲自弯腰上前迎接。


    虽然自家有专门的网球场,但每周四的下午,周斐都会来SPACE打球,一开始老板诚惶诚恐,好几次提议要不要命人清场,但都被周斐给否决掉了。


    周斐迈开长腿从车上下来,低垂着狭长的冷眸,穿着定制的白色网球服,静静地站在跑车旁。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量极高的男人如同一副被擦洗干净的山雪图一般,逐渐在两兄妹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无论见多少次,宋临榆都觉得周斐这人的气场有点太生人勿近了。


    也不怪自家笨蛋老哥拉着她过来热闹热闹。


    不过她哥显然高估他了,按周斐这气势,自己哪有能耐把场子热起来,不被冻死都算伟大的胜利。


    殊不知,宋临风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叫上宋临榆,一是想着多一个人是一个人,二是真纯想让自己这笨蛋老妹锻炼锻炼。


    宋家两兄妹先后下车,三人打了招呼,把钥匙交给旁边恭候着的泊车小哥。


    球场老板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有些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他脸上陪笑,谨慎地询问:“还是S-6号场地吗?”


    说着,老板看向周斐的方向。


    周斐眼皮微抬,神色平静地看向宋临榆,礼貌地询问道:“熟悉红土场吗?”


    宋临榆摇摇头:“之前喜欢打草地,没怎么打过红土,有教练带或许会安全一点。”


    周斐对老板淡声道:“幸纳斯呢?”


    幸纳斯是退役网球选手,曾在巡回赛拿过冠军,现在在SPACE任职教练,尤擅长红土这种慢速场地里的滑步教学。


    球馆老板连忙道:“我让人叫他过来。”


    周斐点头,开口道:“场地和之前一样。”


    S-6号场地,自周斐之后,便已经常年不对外开放,就算空着,老板都不会对外开放预定权限,生怕出了差池。


    收到周斐确定的回复,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躬身,领着一行人往场馆里走。


    SPACE球馆坐落在两脉缓坡合包的谷地处,墨绿色的围网,闪着粼粼波光的金属网格,洒过水的红色土地,完美地将自然与运动的概念融为一体。


    被碾得极细的赭红色粉末铺成页岩上,形成红土球场,在宽阔的外场,靠近山崖和森林的那片场地,两个年轻男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球场里,接连不断响起碰撞的撞球声,和利落的滑步声。


    正在捡球的球童看过去一眼,发现两人白色鞋底的边缘都沾了不少细碎的红色颗粒,显然是已经打了许久。


    魏崇是这里的常客,办了年卡,时常见到。


    “另一个人倒是陌生。”


    实习球童嘀咕着,双手无聊地推着捡球器,视线顺着地面的球鞋往上移,瞄过去一眼。


    是一个气质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前的年轻男人。


    个子挺拔,穿一件干净清爽的白色polo网球衫和运动短裤,露出两条被白袜包裹了半截的修长小腿。


    由于不断蹬地,冲刺,急停的原因,小腿上那层覆着的薄薄肌肉也跟着扯动,形成漂亮性感到了极点的肌肉线条。


    白衣薄衫,如风少年。


    沈遇拿着网球拍,两条长腿在场地上来回奔跑,滑动。


    视野之中,明黄色的网球朝着他飞速旋转过来。


    沈遇眼睛微眯。


    魏崇这家伙,还真是对他这个柔弱的病号一点也不手下留情啊。


    真是可恶。


    那他也没必要留情了。


    场地里的热风吹起额前细碎的黑发,沈遇微微勾唇,急速向后撤步,仰头引拍。


    整个修长的躯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强弓,任由勃发的力量一节一节猛烈地传递到手中的拍头,然后猛地拍出——


    “砰——”


    魏崇凝神,借着场地往上高弹跳,挥舞着球拍想要接球。


    旋转的网球堪堪擦过金属球拍边缘,然后砸到地上。


    计分结束。


    魏崇扫过记分牌,简直想骂娘。


    沈遇嘴巴翘起,神采飞扬,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美丽锋利的眉眼,剧烈运动过后的嗓音格外磁性,动听而迷人。


    “魏崇弟弟,服了没?”


    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略带金属腥气的味道。


    宋临风一行人穿着白色球服,在球场老板的带领下,从内场的廊道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外场。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


    第162章


    那一声含着笑意的“魏崇弟弟”简直挑衅到了极点。


    魏崇气得牙痒痒,他抓抓头发,呼出一口运动过后的热气,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朝着沈遇扬了扬下巴:“服个屁,再来!”


    “……”


    沈遇扶额。


    他就知道。


    魏崇这人球技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行列,沈遇前面一直收着力,想着磨磨魏崇的体力,等这人打累就好了,结果一下子没收住。


    大意了。


    网球暴汗,停下来后,热意很快就跟着上来了。


    沈遇胸膛起伏,手指抓住领口往外扯了扯,给自己降温扇风,长腿几步走到旁边的休息椅旁,把球拍挂在拍架上,低头去解手上松散的护腕。


    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被一条纯色护腕紧紧束起,宛如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禁区,防止手臂上的汗水流向手掌。


    已经吸汗的护腕摸起来有些润,沈遇长睫微敛,拆下护腕,去拿一旁的手机。


    在球场另一头的魏崇刚被激起胜负欲,就瞧见沈遇有下场的意思,心里顿时一急,几步走到网带前,连哄带骗道:“沈遇,不要啊,再打一场嘛,我保证,就再打一场,无论输赢都不打了。”


    信你个鬼。


    沈遇撩撩眼皮,笑容温柔而多情,语气冷酷而无情:“魏崇弟弟,不约哦。”


    魏崇锲而不舍,捡起地上的一颗网球,像抛媚眼一样撒娇似的轻轻砸向沈遇,嘴巴更是不饶人:“沈遇哥哥,再打一场嘛~”


    那声音要多婉转有多婉转。


    沈遇:“……”


    那网球在肩膀上弹跳一下,落到旁边的网球篮里。


    肩身被轻轻一砸,再配上魏崇那销魂的撒娇声,沈遇拿起手机打算去查看邮箱的动作瞬间一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这是人吗?


    沈遇朝那亮黄黄的网球扫去一眼,看一眼,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魏崇荡漾的声线。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沈遇闭了闭眼,偏着头打开邮箱,空着的手臂伸进球框里。


    他的手指白皙且长,手指根根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覆在流畅的指骨线上,骨肉匀称地贴合在一起,轻巧地将不大的黄色球身握在掌心。


    因为刚打球的原因,手指需要时常发力握紧球拍手柄,白皙的指关节处,都泛着一层透着汗意的薄粉色。


    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一圈网球表层粗糙的绒毛,沈遇勾唇,学着魏崇那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崇弟弟,哥哥打累了,别闹。”


    说着,沈遇手上稍稍使力,手臂一伸,有样学样,把网球朝着魏崇的方向抛回去。


    “砰——”


    亮澄澄的网球飞出去,越过网线,在空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片刻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轱辘轱辘,滚到地上。


    负责捡球的球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遇食指点开闪着红点的未读邮箱,屏幕上又开始转起圈圈,SPACE场馆位置偏僻,再加上沈遇的网一向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圈圈转得尤其久。


    过了两秒,沈遇才终于进入邮箱,他食指滑动,微微蹙眉。


    一堆未读的垃圾邮件,全是诈骗钓鱼广告信息。


    沈遇蹙眉,一边清理这些灰色邮件,一边想,魏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这百灵鸟突然吃了哑药不吱声,说实话,还挺不适应的。


    取下的白色护腕被风一吹,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沈遇下滑的食指一顿。


    他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


    整个场馆现在出奇的安静。


    捡球器,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合在一起的白噪音就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忽然就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沈遇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根针落到地上,那声音估计也是清晰可闻的。


    怎么回事?


    沈遇眉心微皱,终于舍得抬眸,顺着魏崇的方向看去。


    魏崇侧对着他,注意到沈遇的目光,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手指隐晦地往后一指。


    沈遇疑惑,视线往后移去。


    在魏崇背后不远处,一条平整的白线划分了红土场地,白线外,站着一行人,显然是从内场出来,路过这边,往外场走。


    其中一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服,是之前来SPACE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球场老板。


    除此之外,还站着两男一女,皆穿面料舒适的白色定制网球服,体态松弛而得体,自成一种融洽的气场。


    这三人由老板亲自带路,显然身份不俗。


    沈遇视线下移。


    空阔的赭红色土地上,一抹鲜艳的亮黄色落在白线上,格外显眼。


    沈遇心里顿时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漆黑的睫丛下,眼珠默默转动,询问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接收到他的脑电波,默默点头。


    “……”


    沈遇抿唇,再次移动视线,朝那三人看过去。


    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网球裙,头戴一顶空顶遮阳帽,搭配浅蓝发带吸汗,她身姿高挑,露出的皮肤健康而富有弹性,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不张扬的明媚感。


    头发微自然卷的男人,M唇天然带着一种笑意,眉眼因三分与前者相似,潜移默化地也让人感到一种舒适之意。


    而这最后一位,明明气质最静,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一位。


    整个人身量高,肩膀宽阔,穿与另外两人款式不太一样的白色网球运动服,衬得气质很清冽干净,黑发下,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轮廓冷峻而深邃,眼眸狭长,瞳色似墨,如一片深冷的湖泊。


    是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只看一眼,沈遇就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吹过他的后脑勺。


    而那枚飞出去的网球,离他最近。


    沈遇沉默两秒,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砸到的倒霉对象不是这最后一位,然后再次确认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点头。


    沈遇:“……”


    在那枚措不及防的黄色网球划过空气,直直飞过来砸中周斐脑袋的瞬间,旁边站着的场馆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澜的眼底扫下晦涩难辨的阴影。


    风掠过松针,沙沙响动。


    周斐垂眸。


    弯起的食指与中指微微蜷动。


    一下,两下。


    又一下。


    似还残留着某种余温。


    第163章


    月光似水,流落下层层轻薄如纱的月雾,风吹动单薄的衬衣,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接着发出一声震动。


    时间到了。


    周斐垂眸,撤回搭在护栏上的两条手臂,站直身体,穿过水波荡漾的无边泳池,手掌微曲,拉动玻璃门,回到会客厅。


    陈医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身为周斐的私人家庭医生,他的气质也是极静的,年近五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陈律抬起头,就看到从泳池回来的周斐。


    两天前,周斐在宅邸中突发晕厥,随后被以最高级别保密措施秘密送往中心医院。


    在转运的过程中,周斐的心脏出现极为罕见的濒停状态,心率一度降至零值,持续近一百二十秒,陷入极度危殆的状态。


    中心医院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各领域内最权威的人类医生和部分人工智能医生体,然而,即使他们拥有全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检测出周斐身上的问题。


    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医疗团队的上方,就在他们皱着眉,不得不开始讨论极端方案的时候,监测系统上,那几乎停止的心率却开始出现自发性恢复的痕迹。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心率以每分钟约八到十一次的增速上升,波形也由一开始散乱的状态到逐渐稳定下来。


    血压,血氧,以及意识水平,也跟着同步恢复。


    简直就是奇迹。


    周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封锁消息,这意外来的突然,幸好也去的突然,才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陈医生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就在心忧以周斐的身体状况,居然在深夜下泳池,进行高强度运动,现在见周斐清清爽爽地从泳池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陈律知道周斐对着反弹训练墙打了一晚上的球,估计刚松的一口气又要提起来。


    看见周斐朝着会客厅走来,陈医生提起手里的深棕色软皮医疗箱,连忙站起身来,低声道:“周先生。”


    周斐颔首,到沙发区落座,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低声道:“陈医生,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周先生,这有什么好幸苦的?只要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就好。”


    一开始,中心医院希望能在周斐的皮下植入心脏监测装置,以应对心脏突发状况,但被周斐否决了。


    这位年轻而冰冷的家主,有着君王般从容冷静的气度,即使刚经历一次可怖的生死危机,但醒来后,无论是态度,举止,还是语气,神色都表现得非常平静。


    当然,平静之中,也完全不留他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这一提议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陈律先是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快速测了周斐的体温,然后开始对其他部位进行细致的检查。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律将血压计袖带轻柔地缠到周斐的手臂上,固定住。


    陈医生点了点头:“血压正常,比在医院时降了七个点,果然,环境稳定些,状况也会好一些。”


    周斐“嗯”了一声,背靠在真皮沙发上,仰着脑袋,目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上挂着的白色水晶吊灯。


    生命般的光在周斐冷寂的眼瞳里微微晃动,如涟漪一般。


    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脉脉流淌的永恒之中?


    微凉的听诊头贴上胸膛,周斐眼睑微敛,闭上眼睛,他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007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无数精密的齿轮即将契合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很快跟着醒来,要将其驱赶,却被周斐生生拦截。


    正如007所说,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那么这一切意味着,气运是可流动的。


    世界的值处于恒定状态,一切的转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而那些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小世界,便是流动与连接的通道。


    它说,周斐,即使你愿意自愿过渡自己的气运为他保驾护航,为他瞒天过海,但倘若沈遇失败了,留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的气运也跟着留在那里,那么你必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


    周斐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顶,狭长的冷眸微垂,视线定在遥远的一点。


    阴云于头顶汇聚,似要将人间吞没,风吹起他的头发与衣角。


    一切都在风声里猎猎作响。


    周斐启唇,声音冷淡而低沉:“你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谈判。”


    天道气急败坏。


    它又说,周斐,你要想清楚,救活一条命的代价,可是抵押你自己的这条命,你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就那你的命去做这些?


    周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弧度,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有何不可?”


    天道紧紧盯着他,暴跳如雷,却耐不了周斐分毫,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周斐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恍惚间,影子落在阳光晒过的地面,风把干燥的热意送到鼻息间,好像嗅闻到了空气里红土沙粒的气息。


    听诊器在心口处移动。


    陈律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陈医生温和提醒道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


    “周先生,你的心跳有些快,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周斐:“嗯。”


    片刻后,听诊器从胸前移开,陈医生语气平和道:“心律很齐,呼吸音也很干净。”


    周斐撩起眼皮,结实的身体在沙发上坐直,骨节分明的长指将手臂堆上去的衬衫袖口慢慢展下去,低声询问陈律:“会有后遗症吗?”


    陈医生收拾好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推推眼镜,从医疗箱的一侧取出医院的检查报告。


    确认报告上的数据与自己刚才检查的情况一致后,陈律放下心来,听到周斐的疑问,心里犯起嘀咕。


    之前周斐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漠不关心,这短短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提前叫自己上门检查,又是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真是稀奇。


    但这总归是好事。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开口:“所有的核心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虽然那次晕厥的病因还未被查明,但并没有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周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周斐点头。


    等陈律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时钟一声一声地走着,响着,周斐平躺在沙发上,修长的躯体陷入柔软的黑色皮革中,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深邃冷淡的眉眼处投下交错的静谧光影。


    周斐闭上眼睛,又锋利又薄的唇抿在一起。


    “盯紧,别急。”


    这是周斐第一次握住网球拍的时候,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被围困至绝地的刹那,在无数次情难自禁的瞬间,这四个字始终围绕在他的耳边,一次次拽紧他,把他的骨肉血死死拧成一根向上的麻绳。


    他知道,他不能急。


    但是——


    周斐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沈遇忘记了他。


    站在沈遇身边的人,不是他。


    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面试的时候,沈遇长身玉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垂着漆黑的睫毛,神色认真,漂亮的长指在奶泡壶上轻轻滑动,动作熟练地在咖啡液上画出一朵完美的香草。


    老板凝眸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咖啡上的拉花,当即就拍板录用了他,并把他安排在前台工作。


    下午的时候,咖啡店并没有收到罢工的原因,客流量不减反增,工作很是忙碌,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遇收回目光,公交和地铁都停运了,接替沈遇的同事来得有些晚,到店后,脸颊像是发烧一般烧着红色,对着沈遇连连低头道歉。


    “没关系。”


    沈遇笑着摇头,换下工作服,很快步行穿过这片街道,按照惯例来到东十字街,去小狗扭扭花店买花。


    湿云从天际的边缘线蔓延。


    不出意外,下雨了。


    沈遇支着长腿,站在花店玻璃门外,一条手臂随性地弯曲,插在黑色西裤的裤兜里,白衬衫袖口被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皮肤显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色泽。


    一条手臂弯在身前,手心里圈着刚买的白色茉莉。


    湿湿润润的雨水从空气里分离出来,淅淅沥沥地从眼前滴落,把马路湿成一片流淌的河。


    又是铁路罢工,又是雨水天,马路上人群拥挤,疯狂奔跑着。


    沈遇看着眼前在雨幕里川流不息的模糊人群,有些漫不经心地感慨,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不会再有莫名的疼痛从下至上,从里到外地弥散了。


    小狗扭扭花店的店员收拾完手里的花枝,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


    她抬头看看外面糟糕的雨水天气,从篓子里拿起多余的雨伞,就要出门送去。


    抬头再看去时,蓝色的玻璃窗外,一把漆黑的大伞从视野的侧面移动过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沈遇身侧。


    她脚步一顿。


    就在沈遇打算回店里借伞时,鼻息间忽然传来香草的味道。


    雨伞倾斜,水珠咕噜咕噜,顺着漆黑的伞面滴落到坑洼的地面。


    靠近过来的男人有着温暖的体温,那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可以驱散周身涌动的寒意。


    接着,灼热的呼吸绕过冷白如玉的耳廓。


    “花很漂亮。”


    一句低声的夸赞。


    “没带伞吗?”


    声音低沉,清冷。


    是周斐的声音。


    沈遇一怔,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与命运感又忽然从虚空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


    周斐冷眸稍垂,视线先是落在沈遇柔软的黑发间,又落在根根分明笼着水雾的黑色长睫处。


    唇间的呼吸轻盈着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薄薄的白气。


    沈遇下意识压了压睫毛,侧过脸来,神色诧异地看向来人。


    周斐移开视线,视线看向朦胧着雨雾的街道,握住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问沈遇:“罢工日确实比平日里麻烦些,如果你愿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


    周斐垂眸,沈遇眼睑低垂,并没有看他,锋利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漆黑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那阴影很淡,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想什么?


    周斐眼神幽暗,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涌了两下。


    盯紧,别急。


    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周斐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克制地移开视线,终于舍得给出提示词:“Midnight Arcade,在那里,沈遇,我们见过一面。”


    Midnight Arcade?


    沈遇凝眸。


    那是沈遇在联邦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去的一家酒吧。


    有时候,他去那里跳舞,有时候,他去那里喝酒,总而言之,他有空的时候,确实常常去那里。


    等周斐说出这个熟悉的地点的时候,沈遇便信了半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而且,酒吧夜店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他也没有记住他人的义务。


    沈遇轻咳一声,很快说服自己,正要再次开口,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就听周斐再次轻飘飘扔下炸弹:“当时,你还哭了。”


    沈遇瞬间如遭雷击。


    哭?


    抓住伞把的手指向里蜷缩,手背冷白的皮肉下,青蓝的血管因为使力而微微绷紧,和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凌乱。


    这时,一辆线条凌厉,明显不属于这片街区的黑色豪车从稠密的雨幕里驶来。


    引擎声响,停在巷口。


    车门被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伞连忙小跑着过来,把伞举在周斐头顶,面带微笑地对着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僵着身体,礼貌地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下次见。”


    周斐收回目光,同沈遇低声告别,才转过身去,弯腰上车。


    轮胎滑过积水的马路。


    车内安静,周斐也始终沉默。


    司机收回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开车,很快车子就驶离了街道。


    沈遇穿过小巷回家时,感觉双腿还是轻飘飘的,脑子里跟魔咒一样一直在循环“你还哭了”这四个大字。


    收伞进楼的时候,沈遇才想起,周斐没有拿走伞。


    恰好这个时候,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沈遇垂眸,手掌伸进裤子口袋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还伞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人这么闲吗?


    沈遇关掉手机,提步上楼,手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擦了擦手,催促道:“回来啦,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花洒一开,热气与雾气顿时腾上来。


    灯光四落,水流在赤-裸而漂亮的躯体上汇聚流淌,沈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周斐那低而沉的声音。


    “当时,你还哭了。”


    不是,沈遇睫毛颤了颤,胸膛微微起伏,红晕很快从湿润的脖颈往上蔓延,到白皙的脸耳。


    难道,他真的哭了吗?


    不会吧。


    一想到自己掉眼泪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沈遇就有些脸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换季,沈遇也有点小感冒,或许人感冒的时候,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酒吧的时候,想起期末周,想起妈妈,心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或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真的好丢脸。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沈遇没忍住羞耻地伸手捂住脸。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感冒给打倒了呢。


    在淋浴间里缓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关掉花洒,穿上干净的睡衣出去。


    空气飘着蓬松而滚烫的甜雾,是姜茶的味道。


    沈遇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一股热意流进肺腑,他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喝热姜茶。


    沈静姝从厨房出来,瞅他一眼。


    进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不太对劲,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她却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平日举止最为大方得体,就算双腿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自哀自怜,少有这种扭捏的模样。


    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想着,沈静姝轻咳一声,坐到沈遇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小遇,你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遇思考片刻,回答道:“没什么事,学校和工作那边的事都很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嗯,身体没事就好。”沈母瞅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遇一口刚喝进去的姜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热茶,轻咳一声,没忍住道:“沈女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沈母:“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嘛。”


    “你放心,没有的事,你儿子目前还单身。”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沈静姝叹息一声,只能无奈道:“好吧,那你到时候要是谈恋爱了,记得把人家女孩带回来看看,我给她做好吃的,或者她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学学。”


    “好好好,你放心,肯定的,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和沈母聊完,沈遇擦干头发,回到卧室,打算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想被遗忘的画面却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意愿,一次次涌进脑海。


    沈遇睫毛颤动,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生无可恋,尤其是周斐凑上来的时候,自己脸红,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非要凑这么近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好烦。


    两分钟后,沈遇双脚一蹬,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行,他一定要扳回一城!


    沈遇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滑动,垂着薄薄的眼皮,严肃着脸给周斐发消息。


    「明晚见一面?」


    说着,沈遇垂眸,把Midnight Arcade的地址发送过去,刚好,他也有些怀念那些过去了,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换掉员工。


    周斐:「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沈遇坐在床上,看着周斐的回复,那问句也很有周斐的个人风格,冷淡,简洁,不过问原因,不深究情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想看看,周斐到底想和他玩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


    空旷而黑暗的豪宅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


    手机微微震动。


    周斐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下颔线被光线描摹出一段冷淡而锋利的弧线,听到动静,周斐微微垂眸,查看消息。


    看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斐靠向椅背,柔软的皮质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注:酒吧见面回忆在111章时提了一嘴


    第165章


    Midnight Arcade坐落在新湾步行街一条装满路灯的斜坡尽头,下午六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附近不远处就是大学城,来往的客人多是些爱玩爱闹的年轻人。


    老板曾在中央区最有名的葡萄酒学院上课,在商务酒馆打过工,也在出名的产区酒庄实习过,后来就和朋友合伙,在新湾开了这家酒吧。


    招聘的酒保都在老板的要求下,考取了高级调酒师资格证,调出的酒自然比其他酒吧里的酒略胜一筹。


    除品质超赞的美酒外,Midnight Arcade偶尔会请人来唱歌,跳舞,把场子热起来,有时候,也会折腾一些小游戏,给大家枯燥的生活里带来些欢乐。


    在附近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酒吧了。


    考虑到和周斐约了时间,沈遇早早和同事打过招呼,换了班,到Midnight的时候,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卡座上坐着聊天。


    忽略掉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沈遇随便挑了个位置,坐在吧台前,两条笔直的长腿裹着一件商场打折时买的深黑色直筒长裤,随性地弯曲,踩在凳脚上,姿态惬意。


    沈遇手肘撑在流水般干净的漆黑台面上,掌心拖着下颚,向酒保点了杯常点的威士忌酸,并特意叮嘱道:“不加蛋清哦。”


    这句熟悉的备注声让正在忙碌的酒保抬起头来。


    借着吧台内特调的昏暗光线,黑眸直发细腰大长腿的美女酒保看清了随意坐在吧台前的俊美青年。


    为配合气氛,沈遇今天穿一件微紧身的黑色长袖衫,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知道穿深色系的衣服更衬他的皮肤。


    袖子挽起一半,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手臂。


    沈遇的头发是深黑色,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下颚线清晰流畅,他不笑的时候眉眼生冷,垂着薄薄的眼皮,攻击性强,让人一看便腿软。


    酒保顿时眼前一亮,惊呼出声:“沈遇!”


    黄澄澄的光线下,沈遇勾了勾唇,满意她的反应,看来自己这身打扮不错,不枉费他特意花了心思。


    沈遇收回思绪,拖着下颚的长指点了点一侧的脸颊,眸光温柔而潋滟,盯着吧台后调酒的吧台手:“水兰姐,好久不见,你还在这里工作呀?”


    “这里生意最好,老板也大方,还时不时有你这样的大帅哥光顾,我可没道理换地方。”


    沈遇被她夸得勾了勾唇角。


    生冷的长相,却偏偏爱笑。


    纪水兰站在吧台后面,心里嘀咕,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的身上瞅来瞅去,越看越心痒。


    一年没见,这小子真是越长越惹眼了,虽然不知道这一年沈遇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气质和一年前比起来,可以说是完全成熟了,有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温柔感。


    偏偏他年纪轻,正在神采飞扬的年龄段,身上还残留着一种少年的生涩感与张扬感。


    两种气质截然相反,像是酒和水一样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浪漫不羁的自由来。


    就像一杯加了蛋清的威士忌酸。


    但沈遇这人偏偏不爱绵密的泡沫感,独独钟爱棱角分明的酒体感。


    纪水兰瞅他一眼,打趣道:“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那么帅。”


    沈遇身体在熟悉的环境与友人面前放松下来,勾唇,嗓音撩人:“那水兰姐姐,有帅到你吗?”


    “一点点吧,别乱撩啊。”纪水兰支着手臂,熟练地单手摇壶,手臂上肌肉随着动作绷起。


    她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神色疑惑地问沈遇:“不过今天老板也没请你来跳舞啊,打扮成这样?”


    沈遇无奈:“水兰姐,老板八抬大轿,亲自来请我,我也来不了,打工许可证都还没批下来,我可不敢打黑工,这次就是来纯玩的,顺便照顾照顾你生意。”


    “那可惜了。”纪水兰感慨一声,话锋一转:“约人了?”


    沈遇勾唇:“那自然是有约咯。”


    纪水兰手腕微动,将威士忌倒入冰过的酒杯里,用镊子夹起一片柠檬皮铺到杯子上,伸手利落地推至沈遇面前,疑惑地挑眉:“女朋友?”


    “男朋友。”


    还未等沈遇回答,一道冷淡而磁沉的嗓音忽然从上至下落了下来,代替沈遇回答了纪水兰的询问。


    一道厚重而温热的气息跟着靠了过来。


    ……男朋友?


    沈遇抬眸看去。


    周斐穿着黑风衣,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在沈遇身边落座,在沈遇和纪水兰投过来的目光中,男人垂眸,淡声补充道:“男性朋友。”


    沈遇:“……”


    沈遇很难不怀疑周斐在故意戏耍他,但说实话,刚刚他的心跳真的有一瞬间的异样,像是被羽毛痒痒地挠了一下。


    沈遇压了压睫毛。


    身体表现出来的情感反应完全不在思维的范畴之内,像是他的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涌动着潮汐,季风,以及陌生的原始地动。


    像是身体在发生一场美丽的政变。


    尤其,是在直接与周斐接触的时候。


    沈遇叹息一声,面上情绪却不显。


    纪水兰美眸流转,声调拉长,“哦”了一声,询问地看向沈遇:“你朋友?”


    “朋友倒算不上。”


    沈遇指腹轻轻摩挲着挂着冰雾的酒杯,语调懒懒,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手指随着思绪轻点一下杯身,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这“叮”的一声很能吸引人的注意。


    周斐长睫微敛,垂眸看去。


    沈遇的袖子习惯性往上挽起半截,自然而然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皮肤光滑柔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微微绷起,被全然漆黑的台面衬出一种色气的张力。


    周斐移开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扫来一眼,随口问道:“喝什么?”


    周斐垂眸:“和你一样。”


    沈遇转过身去,手指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周斐收回目光,侧了侧脸,看向纪水兰,嗓音冷淡:“Boston Sour,麻烦了。”


    波士顿酸,这是要加蛋清液的意思。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加蛋清,一个偏偏不加,一个浪漫不羁,一个清心寡欲,到这儿是来品酒啊,还是来品人啊?


    纪水兰心里一乐,美眸微眯,狐疑的视线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先看一眼沈遇,再看一眼周斐,又看一眼沈遇。


    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夜色越深,新湾附近便越热闹。


    迷离变化的光粒子中,酒吧里人也越来越多。


    沈遇背靠吧台,一边思索着慢慢喝酒,一边抬眸往场子里扫去一眼,音乐在酒吧里回荡,与人们的笑声,交谈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来往男男女女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幅绚丽的画卷,宛如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沈遇确信了纪水兰之前说的话,这里生意确实很好。


    没看到乐队之类的人,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活动。


    沈遇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穿黑色吊带长裙的波浪长发大美女端着酒杯走过来,很快在沈遇旁边落座。


    沈遇动作一顿,女人微微俯身,携来一阵浓郁而好闻的香水味。


    她伸手撩撩大波浪长发,露出锁骨处的山羊纹身,涂着黑色猫眼的漂亮长指很快摸上沈遇喝了一半的酒杯,缓慢而暧昧地轻轻绕了一圈。


    周斐喝酒的动作一顿,垂眸,视线冷冷地朝这边看来。


    空气怎么忽然有点冷?


    这暖气真不得劲,女人心里默默翻白眼吐槽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情万种。


    想着等会儿的活动,这盘菜可不能错过,女人一鼓作气,凑近沈遇,红唇微启,嗓音温柔而迷人:“嗨,帅哥,能请你喝一杯吗?”


    未等沈遇开口,周斐撩起眼皮,伸长手臂,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沈遇的杯子旁,手腕微动,提醒似的用杯壁碰了碰搭讪者落在上面的食指。


    酒吧里的杯子都被冰镇过,杯壁挂着冰雾,触碰到皮肤时,微微冷,能让人清醒。


    美女长指微动,诧异地抬眸,对上周斐没有情绪波澜的漆黑眼眸,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把钉枪打中眉心,心里无端生出寒意来。


    周斐盯着她:“不好意思,他今晚有约了。”


    气质沉冷而矜气的男人用词礼貌,态度也并不恶劣,让人几乎要错以为那瞬间的寒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女人回过神来,完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表情不由一僵。


    她直起腰,飞速撤回手,视线快速地扫过两人,又往下瞟了一眼两个碰在一起的酒杯子,反应过来什么后,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女人立即就转身离开。


    见人悻悻离开,沈遇转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吧台上,左手拿起喝了一半的酒杯,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酒香满溢,稻草色的酒体在迷幻的灯光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折射出澄黄的璀璨光晕。


    威士忌酸是中度酒,喝上半杯,酒精像是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一样冒到脑袋里,也差不多微醺了,整个世界都好像浮在一层微的眩晕之中。


    沈遇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没看周斐,嗓音也似笼着一团迷蒙的酒雾,沙哑撩人:“有约了,就不能喝别人请的酒吗?”


    “……怕你喝醉。”


    周斐敛眸,伸手去拿放在沈遇面前的酒杯。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周斐手指蜷着酒杯,左手臂放在吧台上,碰到沈遇搭在吧台上的右臂。


    沈遇晃酒杯的左手微微一顿。


    隔着一层风衣袖管面料,另一个人的温度被轻易地传递过来。


    或许是“男朋友”那过于让人心动的三个字,也或许是酒精的原因,沈遇感觉手臂处的皮肤被周斐昂贵的风衣布料蹭得有些发痒,又有些发热。


    但他并不讨厌。


    神奇。


    沈遇不太喜欢肢体接触,虽然知道这种行为是大家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但依旧觉得有些过于亲密。


    但他现在,完全不讨厌。


    ……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性的触碰啊?


    唉,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身体涌动的情感给打败了?


    沈遇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候,刚才那位搭讪的美女姐姐忽然去而复返。


    她带着人从旁边路过,朝这边气急败坏地看来一眼,然后甩过头去,对着身边的小姐妹当面哼哼吐槽道:“既然是情侣就不要占着单身吧台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控制在沈周二人能听到的距离里。


    显然是不甘心,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能够吐槽这一句。


    “……”


    还挺煞费苦心的。


    沈遇收回思绪,就算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周斐这个人的触碰,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三次见面,第一次在球场上,第二次在小狗扭扭花店前,第三次则是现在。


    然而,基本上每一次见面,主动权都掌握在周斐手里。


    即使知道这是因为周斐在暗,而他在明处的原因,但沈遇依旧觉得,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非常不美妙。


    沈遇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忽然叫周斐的名字:“喂,周斐。”


    周斐微微抬眸,应道:“嗯?”


    未等沈遇说话,头顶的黄色灯光忽然熄灭,不只是吧台这边的灯,“哗”的一下,整个场内的灯光都瞬间熄掉了。


    整个酒吧瞬间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嘈杂的音乐也跟着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斐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在熄灯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出手臂,在黑暗紧紧抓住沈遇的手。


    掌心触到腕骨处凸起的弧度。


    包裹着骨头的皮肤柔韧细腻,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的触碰,似乎是被人突然钳制住的原因,那手僵硬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肌肉慢慢放松下去。


    滚烫的掌心中,脉搏依旧鲜活跳动。


    周斐攥紧的指节微微松了松。


    两秒,也许是三秒,这片流淌着隐秘心绪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主持人刻意压低又陡然拔高的笑声,带着一丝促狭的暧昧。


    “朋友们,今晚,每次的熄灯三十秒,被光吻到的人,要交换一个真正的吻。”


    这是今晚的惊喜活动!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变得躁动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期待。


    不是安全事故。


    手腕上钢铁般的指节微微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在皮肤触碰的地方,汹涌的热意像是病毒一样在沈遇的手腕上蔓延,攀上小手臂。


    黑暗中,响起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遇抿抿唇,越是目不能视,周斐的气息越强烈。


    主持人控场能力很强,声音里情绪很足,轻易地带动着黑暗里的气氛:“来,让我们倒计时,看看谁会成为第一对幸运儿——”


    欢呼声起,酒吧里来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年轻人,有些甚至跟着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一束强烈的白炽光划破躁动的黑暗,打到吧台前。


    好巧不巧,正正打在沈遇和周斐身上。


    沈遇:“……”


    人群纷纷循着光线看去,惊讶竟是两个气质和容貌都非常出众不俗的男人。


    在灯光的聚焦上,黑暗将他们包裹在光晕中,旁边就是琳琅满目的酒柜,风格迥异的两人坐在吧台前,皆穿黑色,格外醒目。


    修长的身影在光线中交织,有种别样的张力。


    虽然是两个气质分不出胜负的男人,但这意外的组合没有让人群感到不适,反而增添了几分新鲜感和期待。


    “哇哦——”


    有人率先不怕死地发出惊叹,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和兴奋,紧接着,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起哄,鼓掌,欢呼。


    空气里满是香槟的味道,酒液在杯中翻滚,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酒精,音乐,香水,舞蹈,能轻易让人远离世俗,忘掉烦恼,整个酒吧都沉浸在一片纯粹欢乐和兴奋的微醺氛围中。


    周斐与沈遇对视一眼。


    虽然这小插曲不在沈遇的意料之中,但他不是玩不起的性格,就是不知道,周斐这人玩不玩得起。


    毕竟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程度,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都有点难以接受吧。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可不符合周斐这个人冷淡矜持的行事作风。


    沈遇微微挑眉,正要开口——


    周斐垂眸,忽然俯身过来,猛地凑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四目相对。


    沈遇身体微僵,修长的手指微蜷。


    手中捏紧的酒杯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琥珀色液体被轻轻扰动,在杯中荡起层层波澜的涟漪。


    周斐极富侵略感躯体靠过来,威士忌的味道,男人身上冷木质调的香水味,也跟着涌进沈遇的鼻息间。


    他们的气息涌动在一起。


    挂壁的几滴水珠在透明玻璃上蜿蜒着下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掌撑在吧台上,紧紧盯着沈遇。


    沈遇今天穿的一件微紧的黑色长袖衫,柔软而有弹性的衣料如呼吸一般柔和地贴合在他薄而韧的躯体上,完美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身,微微隆起的胸肌,和腰部劲瘦有力的线条。


    胸腔微微起伏,含着柔软酒雾的呼吸从沾着酒液的唇间吐露出来。


    手臂,脖颈,都是冷调的白。


    黑白之间,漂亮性感得让人难以置信。


    周斐喉结情不自禁地翻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微微启唇,低声询问。


    “我可以吻你吗?”


    宝贝。


    周斐在心里补足了剩下的称呼。


    第166章


    年轻而躁动的酒吧氛围里,友好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熄灯前,沈遇和周斐坐在吧台前,就时不时收到周围注视的目光,现在在灯光聚焦下,瞬间成为焦点,引得人无比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斐看似冷静淡然,漆黑眸底深处,却流动着脉脉暗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的体温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两人靠得很近,已经超出了应当保持的安全距离。


    纪水兰手里抓着雪克壶站在吧台后,身子紧急撤退半步,速速远离那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一边晃着壶在心里默默吐槽老板的恶趣味,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吧台前的两人。


    沈遇注意到她八卦的目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周围的气氛热烈,起哄声时不时涌入耳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不甘处于被动的位置,伸出手臂,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反而更用力地把周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瞬时间,两人的身体只余半掌的距离。


    湿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近到胸膛下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都快要叠在一起。


    没料到沈遇突然拽他,周斐撑住吧台的手臂瞬间收紧,青筋悉数绷起,他有些狼狈地往前俯了俯身。


    鼻息间,飘来沈遇身上独有的气味。


    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沐浴露味道,夹着很淡的茉莉清香,以及细微的咖啡香气。


    周斐稳住身形,狭长的冷眸微微上抬,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直直地把沈遇盯着,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


    就像锁定一头猎物。


    但又不太一样,但如果准确说那眼神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遇朝他微微挑眉,当着周斐的面仰头,喉结滚动,把酒杯里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下去。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接着,沈遇修长的身躯前倾,手指紧紧抓住周斐的肩膀,主动吻上那又冷又锋利的双唇,把含在口中的酒液度了过去,用行为回答了周斐的询问。


    四瓣温热柔软的唇瞬时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


    威士忌酸清冽冰冷的酒体,像是一把透亮而锋利的刀,带着微涩的木桶单宁和灼热的口腔温度,被渡至周斐的口腔里。


    周斐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盯着他,无比顺从地咽了下去。


    含着酒液的一吻很快结束。


    沈遇敛眸,就要紧急后撤。


    察觉沈遇离开的动作,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指紧紧抓住吧台,另一只大手朝前一伸,托住沈遇的后脖颈死死摁住。


    沈遇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周斐的身躯就压上来,堵住他逃跑的双唇,柔韧的舌头长驱直入,生涩又凶猛地吮住沈遇的唇舌不放,不断加深这个意外的深吻。


    就跟要吃掉他一样。


    残留的酒精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令沈遇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暗骂一声,伸手扣押住周斐的后脑勺,唇齿微启,反进攻回去。


    这个交吻激烈而色-情,两人都用了力,呼吸急促,口腔与五脏六腑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心脏鼓动。


    氧气在火热的鼻息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害羞得窜来窜去,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忍去看,有些腼腆地晃了晃。


    灯光在两人身上闪烁,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这个性张力十足的热吻看得众人一阵眼热躁动,瞬间就把酒吧里的气氛给热了起来,看得旁边的纪水兰手指直摸下巴,一脸不信这两人没猫腻。


    这看起来,比那些热恋期的真情侣还真啊。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沈遇这人就不是随便的人,长了一张有万千情人的脸蛋,爱笑爱玩,会玩会闹,实际上就是爱嘴上花花几句,以前在Midnight这种纵情声色场的地方打工,都没见人和谁暧昧过。


    而坐沈遇旁边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纪水兰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


    主持人没想到这个临时的小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压了压嗓子,黑暗里,语气极富感染力,还带着一丝对两人的暧昧调侃:“看来我们第一对组合意外的不错。”


    有人笑着附和道:“何止不错啊,太养眼了,但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人没有多想,感慨道:“哥们,知道一句话不。”


    那人问道:“什么话?”


    “帅哥的脸都是相似的。”


    “……”


    “我去,啊啊啊,看得老子都想接吻了。”


    人群的欢呼声,交谈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狂欢氛围,每个人都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到了。


    主持人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微微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幽默地调侃道:“哈哈哈,不急,有的是机会,大家现在如果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有碍观瞻,现在还可以趁时间没结束跑远一点。”


    一句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随着流程的结束,“啪”的一声,吧台上方的光束暗了下去,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隐秘的躁动无声流动,收到沈周两人的影响,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黑暗中,两位当事人呼吸急促,缓缓分开。


    彼此交涌在一起的气息却藕断丝连,不愿分离。


    周斐闭了闭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往腹沟下直窜,他咬紧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想把不设防的沈遇直接推倒的欲-望,撤回身体,让身体的热源离开沈遇。


    沈遇微微僵直着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别扭地把双腿往脚蹬上蜷了蜷。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没忍住扶额。


    唉,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地步。


    还亲的是个男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随便且肤浅的男人。


    还有了反应。


    未曾想,男-同竟是他自己,沈遇心中哀叹一声,沈女士,你想让我谈个女朋友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一番自我心理建设与安慰后,沈遇默默收拾好心态,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来一杯吗?”


    昏暗的光线里,水兰姐靠在吧台上,漂亮的长指曲在桌面,敲了敲,美眸流转,视线扫过吧台,看了眼空了的酒杯,语气颇有些打趣地询问。


    沈遇眸光跟着追过去,看向那空酒杯。


    那剩下的酒液去了哪儿,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在水兰姐调侃的目光中,沈遇难得有些脸热,幸好在黑暗里,看不明显。


    他手指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桌面,对着水兰姐摇摇头,哑声道:“谢了水兰姐,不喝了,我坐会儿,明天还要去兼职,不敢多喝。”


    沈遇酒量一般,现在都有些微醺了,脑袋晕晕然,再喝下去,保不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水兰点头,表示明白,随口问道:“什么兼职?”


    沈遇:“做咖啡,回学校后就不做了。”


    纪水兰点点头,做咖啡和调酒没什么区别,前者让人清醒,给世界加速,后者让人沉醉,给世界减速,都是在时间的节奏里做手脚的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遇面前的空酒杯,红唇微启:“这杯酒算请你了,以后有空过来,给我发个消息,还是以前那个号码,我把其他人也叫上,你估计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聚一聚,顺便把魏崇也叫上。”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听到魏崇这两个字,垂了垂眼皮。


    又是魏崇。


    沈遇对着纪水兰点头:“好。”


    见两人谈话完,周斐才启唇,字斟句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遇没反应过来,一边和纪水兰说话,一边正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理不清,只觉心跳怦怦直跳,热烈而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奔涌。


    自然也没听清周斐的话。


    但听见了人声,知道旁白的人在说话。


    沈遇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


    周斐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抿,唇齿间似还有余温残留。


    周斐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在熄灯之前,当时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旁边的纪水兰专心致志地擦着酒杯,默默竖起耳朵。


    “嗯。”


    沈遇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里的酒杯,俊美的侧脸隐在朦胧的光晕中,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极淡又极锐利的阴影,一如周斐记忆中。


    沈遇微微启唇:“我当时想问,这里是单身吧台,我们是不是换个位置比较好?”


    那嗓音低沉而迷人,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声音与平日里说话时不太一样,如同被砂纸磨过,听起来,好似正在亲吻人裸露在外的手指。


    但此刻更让人在意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像是一枚扔下来的炸弹。


    周斐握住酒杯的指骨骤然蜷缩,他嗓音沙哑,嗓音低低地提醒沈遇:“但我们,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压低,火烧火燎地落在沈遇的鼓膜里。


    “……”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他的本意是待在这里太容易被搭讪,换个地方谈话或许会好一些。


    反应过来周斐的意思后,沈遇脸颊不由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性格好,哪哪都好,周斐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八成想狠狠吃一口,迫不及待想和他绑一块。


    ……但是才三次见面,就要确认关系,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沈遇没忍住轻咳一声,嘴张了张,又合了合,他现在大可以现在就告诉周斐,你特么脑子里在想啥。


    但嗓子就跟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沈遇心塞,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话了。


    都怪酒精。


    都怪周斐。


    ……也怪自己。


    沈遇眯了眯眼眸,微微侧过脸来,漆黑的眼瞳轻轻滑动,看向周斐。


    周斐也正看着他。


    对上周斐那双眸光微微晃动的冷眸时,沈遇却忽然又不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坏消息,说了让人误会也让自己脸红的话。


    好消息,沈遇现在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结束,又有一束白炽光打向酒吧黑暗的某一处。


    众人看去,是一对气质分外出挑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喝酒解乏的朋友,两人被灯光一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接着相视一笑,毫不介意又大大方方地在光线里拥吻,又引起一阵夹着暧昧的欢呼。


    人群如何喧嚣,如何热闹,此时此刻都丝毫打扰不了这所谓单身吧台的一角。


    借着微微的光线,沈遇唇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歪了歪头,问周斐:“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试图弄清楚沈遇在想什么。


    但周斐总是看不懂沈遇。


    无论是在那瞬息变化的六个世界中,还是在更久之前。


    早在周斐六岁那年,他陪同生病的母亲住院的那一年,看到沈遇翻墙跳下来去捡球的那一刻,好奇的种子就扎进了周斐那颗没有情的心脏里。


    不及树苗高的小男孩神采飞扬,翻身下墙,猫着身子,去捡一颗亮澄澄的网球。


    母亲养的那只彩虹眼波斯猫从树丛里飞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叫声。


    陌生的男孩弯下腰,抱起张牙舞爪的白猫,弯了弯唇角,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周斐静静地站在门廊下,茂密的树荫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抬眸,视线穿过无数晃动的树枝缝隙,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话刚落下去,从黑暗与亲吻交响出的暧昧里重新回到灯光下的客人们,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一阵哀叹声顿时此起彼伏。


    主持人环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最后脸色颇有些为难地表示:“但看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那我就擅作主张,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作为补偿吧。”


    酒吧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期待主持人的下文。


    沈遇也默默跟着竖起耳朵。


    卖了下小关子后,主持人握住麦克风,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今明两晚,全场酒类皆打五折!”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折?


    人群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刚刚的那点遗憾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是有明白人的,沈遇一心二用,默默在心里对自己的前东家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么会营销,不要命啦。


    可惜太晚了,自己得回家了,免得沈女士知道自己出来鬼混,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然沈遇怎么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来几杯,喝个尽兴。


    ……原来换作自己,也是会掉入营销陷阱中的。


    沈遇长指微动,和水兰姐说了一声,把空酒杯推回去。


    酒杯底摩擦台面,发出很轻的一道摩擦声。


    沈遇甩了甩脑袋,从吧台凳上站起身,动作懒懒地伸手扯了扯肩膀上的衣服褶皱。


    周斐抬眸,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


    周斐询问道:“要回家?”


    沈遇点头:“对,太晚了,沈女士在上,不敢不从。”


    周斐裹着西装裤的长腿踩向地面,很快跟着起身,嗓音低低地问:“要我送你吗?”


    沈遇低头,视线扫向吧台。


    周斐点的那杯威士忌酸,其实没喝几口,加上沈遇嘴对嘴喂的那口酒,酒精度不高,算不上酒驾。


    周斐这都起身了,沈遇勾唇,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周斐的私人车和上次司机开的那辆车风格截然相反,司机开的是辆豪华轿车,标准的对开门设计,神庙似的进气格栅和方正优雅的流畅线条。


    虽然只看一眼便知道其工艺所在,但沈遇总觉得,对于周斐现在这个年龄段来说,有些过于成熟过于沉闷了。


    沈遇看着,皱了皱眉,其实不太喜欢。


    周斐和他一样大的年纪,合该多一点活人味才对。


    他的私人跑车就年轻化很多,停在路边,宛如煌煌夜色中一把见血的利刃。


    引得周围的行人时不时惊呼好几声,纷纷咋舌感叹,万分好奇这跑车的主人是谁,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停在这人流混乱的大马路上。


    漆黑的车身,线条犀利而流畅,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低趴的车身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很适合周斐。


    ……其实吧,也挺适合他的。


    男人哪有不爱车,沈遇也不例外。


    沈遇终于图穷匕见,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默默流泪,这独特而造价昂贵到了极点的发动机系统和双刹车设计,既可以跑疾驰的赛道,又可以穿城悠闲漫步夏日午后,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辆。


    周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沈遇优越的侧脸轮廓上,年轻男人眼睑微垂,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车窗外,似乎正在看那些掠动的风景。


    在想什么?


    周斐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把无数次咀嚼过后的名字推向舌尖:“沈遇。”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遇轻轻懒懒地“嗯”了一声,侧过脸,撩起眼皮看周斐。


    周斐被他那唱歌似的一声沙哑轻哼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抓紧方向盘,开口道:“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时常玩一些暧昧追逐的游戏。”


    沈遇闻言,微微挑眉。


    周斐启唇,嗓音低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语言总是无力的,但周斐会在以后的无数次,一次次证明这句话。


    一个解释的话,为什么说的跟结婚宣誓词一样郑重其事,弄得沈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遇手指蜷了蜷,嗓音沙沙地回:“我知道。”


    救命,这句“我知道”怎么跟在说“我愿意”一样。


    沈遇越想越脸红,最后没忍住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飞速看向窗外,沈遇这一躲,也让周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也过于暧昧了,不由也有些脸热。


    两人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后面两人一人盯着车窗,一人开着车,纷纷沉默不言,都不说话了。


    疾驰的跑车很快停在熟悉的街道巷口处。


    视野之中,街灯照出一条微亮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只有洗衣店老板收养的几只狸花猫还在活跃地窜来窜去,朝这边好奇地看来几眼。


    两人在路上都挺安静,周斐认真开车,沈遇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坐副驾。


    一路夜景与沉默下来,按理来说,在酒吧里因那个色情的热吻升起来的火,也应该冷静的差不多了。


    但周斐时不时抬眸,通过后视镜盯一眼沈遇,沈遇也时不时撩起眼皮,透过玻璃窗偷偷瞅一眼周斐。


    狭窄密闭的空间本来就容易滋生不清不楚的暧昧,何况是两个对彼此都有意思的成年男人。


    对方一个胸膛的起伏,一个细微的伸腿动作,一个吐出灼热气息的呼吸,即使视而不见,也能轻易被另一个人感知。


    隐秘的悸动就那么交替着,交替着,极让人上头。


    最后结果就是——


    两个人,没一个人冷静了下来。


    “那我先走了。”


    沈遇眼神游移,有些坐不住了,他伸手开门,长腿踩下地面,很快下了车。


    沈遇在跑车外站定,胸膛起伏,夜晚的冷风吹起他碎碎的黑发,吹过他的脸颊,终于稍微凉爽了一些。


    “沈遇。”


    周斐叫住要离开的沈遇,很快跟着下车。


    听到周斐的声音,沈遇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枉费他在路边精心地凹了一会儿造型,他还等着周斐说出那句在酒吧里面未说完的话。


    周斐大步走到沈遇面前,黑色长风衣在黑暗中瑟瑟舞动,轻易地掠起惊人的寒风。


    靠近过来的气息温热,侵略性十足。


    沈遇抿唇,单手插兜,看着男人走近自己。


    周斐也同样盯着他,眼神晦暗深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的脸上,最后视线下移,落在沈遇轻抿着的双唇间。


    唇形优美,中间抿出一条极轻的水线。


    周斐刚刚吻过那双唇,比谁都清楚地知道那双唇如何柔软,味道如何甜美,任何甜滋滋的糖,都及不上沈遇一个主动的吻。


    这是他的宝贝,他独一无二的宝贝。


    周斐垂眸,心里念着,以退为进,以退为进——


    滚你的以退为进。


    周斐启唇,神色带着一点隐忍的克制,看着眼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人,嗓音哑哑,开口铺垫:“沈遇,明天是情人节。”


    好的,明天是情人节。


    沈遇在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词。


    以前的情人节,沈遇经常收到各种情书,但其实大家都不太知道,这个一看就不缺情人的校草级人物,每一个情人节,其实都是一个人偷偷摸摸过的,好不凄凉。


    沈遇:“……”没有描述得那么惨。


    沈遇不是那种会不负责任接受自己不爱的人,只为谈恋爱而谈恋爱的类型,更不是那种会轻而易举,就对陌生人产生爱恋感的人。


    面对周斐,确实是人生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心动。


    特么的,疯狂心动的那种。


    沈遇有时候想,难道这忍不住的情感,是和他经历过的小世界有关吗?


    但是在脱离世界后,为了避免漫长的世界记忆,与情感视觉化解除后各个世界宏大的情感带来的现实对冲,007选择短暂封锁他的记忆。


    等沈遇对真实的世界适应良好后,再按照他的意愿来选择是否解开这段记忆。


    所以在007回来之前,沈遇尚且无法知道这其中的关联,他只知道,他挺想和周斐谈恋爱的。


    ……虽然其实不太知道恋爱这东西该怎么谈。


    情人节。


    情人。


    这两个字被周斐说出来,沈遇感到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痒发烫。


    疯了。


    沈遇呼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周斐,心里催促道,说呀,快说呀。


    周斐,别让我等这么久。


    都成年人了,能不能直白一点。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快说,快说,你再不说,周斐,那特么的我可要说了啊——


    周斐深呼吸一口气,勃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大步上前,靠近沈遇,温热高大的身躯挡住呼啸过来的寒风。


    “在所有人都开始成双成对之前。”


    周斐低下头,心里前所未有的忐忑,手都在发抖,他伸出手,牵起沈遇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一把攥住,牢牢地握在滚烫灼热的手心里。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回事?


    明明连吻都接过了的两人,怎么现在牵个手还这么紧张,不是吧,不对吧,不会吧,原来心脏还可以跳得这么快。


    要命了。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耳旁全是心脏躁动不停的鼓动声。


    任何时候都不曾有片刻动摇的手,此刻手背青筋悉数绷起,竟然在为一个简单的牵手而隐隐发抖,简直不可思议。


    手心紧贴手心,皮肤贴着皮肤,热意贴着热意。


    周斐定了定神,喉结上下翻涌了一下,牵住沈遇的手放到唇边,低头,在沈遇骨节分明的长指间,轻轻落下一个无比烫人的吻。


    沈遇本来有些嫌弃周斐这动作未免太矫情了,直到男人的吻落到指间。


    一股热意顺着指间,直往心里涌。


    两人碰在一起,真就是干柴遇烈火,偏偏又纯情纯爱得不行,还在进行这幼稚到爆的牵手仪式,要是让Midnight的那群看过两人接吻的人知道,八层要惊掉大牙,毕竟两人刚刚出酒吧的时候,那样子看着就像是奔着开房去的啊。


    沈遇胸腔一阵鼓噪,生无可恋地想,现在好了,他真成男-同了,也不嫌弃周斐这货矫情了。


    周斐抬起头,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唇边泛起一丝浅笑,终于说出了那句让两人都无比期待的话。


    “沈遇,可以给我一个恋爱试用期吗?”


    宝贝,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第168章


    夜色如雾气,如一块黑色毛绒布般笼罩在寂静的老旧街区上方。


    一辆光面如水的黑色超跑静静地停在马路边,炫酷昂贵到匪夷所思的漆黑尾翼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上翘,却又如被钉死的禽类一样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中,唯有车头前的四眼灯发着微微的光亮,照在马路边似对峙一般站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与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的是,湿润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私密气息。


    ……毕竟这两个看起来气势极盛的男人,正手牵着手。


    周斐的视线穿过朦胧浅薄的夜雾,将沈遇攫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心甘情愿,交出主动权,耐心又急切地等待一个回答。


    说实话,周斐难得没有任何把握,即使他再如何自信,但当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周斐仍然不确定沈遇是否会接受他。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是他更需要沈遇,那些堪称可怖的念想,只会将眼前这个人越推越远。


    周斐的气质,气息,眼神都有着极强的侵略性,沈遇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不明显的忐忑,像是在夜色中闪烁的微弱星光。


    那落在指间的吻,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留下一连串细小的火花,令他的脸耳都微微发烫。


    沈遇清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嗓音沙哑:“难道我们不是正在试用期吗?”


    周斐呼吸一滞,抓住沈遇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指插入沈遇的五指间,紧紧扣住,几乎如钢铁嵌合。


    手心一片滚烫,沈遇飘忽的目光落回来,对上周斐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又跟被烫到一样,很快移开,又小心翼翼地再次交汇在一起。


    沈遇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尴尬道:“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未等沈遇说完,周斐眼神一暗,猛地凑上来,动作强势地将沈遇压在旁边的墙壁上,腿挤进沈遇的长腿间,堵住沈遇微微开合的双唇。


    沈遇“呜”了一声,没料到周斐一反常态,心里暗骂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周斐的后脑勺,指骨微弯,回吻上去。


    四瓣唇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简单的吻很快变成男人之间的吻。


    这个吻和在酒吧里的吻不太一样,更加激烈,更加疯狂,又更加柔情似水,温和私密,近乎耳鬓厮磨。


    一吻结束,黏热的气息于交叠在一起的胸膛间涌动,两人都有些气喘。


    周斐盯着沈遇,忽然伸手,将沈遇牢牢抱在怀中,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沈遇的脖颈处,嗅闻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像是要把自己也融入沈遇的身体里。


    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隔着单薄的黑色面料,贴在沈遇劲瘦的后腰处。


    沈遇的腰很窄,练得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即使隔着布料,掌心也能感受到那富有生命力的热度。


    周斐闭眼,想,就算是死在这一刻,他的一生也满足了。


    灼热的呼吸拍打在沈遇脖颈处,有些发痒,沈遇下意识动了动脖颈,想要挣脱开这过于亲密的拥抱。


    察觉到沈遇要离开的意思,周斐的手臂像滚烫的铁钳一样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两人的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共振,心跳同频。


    “再抱一会。”


    周斐嗓音冰冷而低沉,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沙哑,就像是一杯冰透的苦艾酒。


    清苦先声夺人,往后却伴随着危险,猛烈而复杂的火焰。


    沈遇感觉自己被抱得有些无法呼吸了,没忍住翻了翻白眼,而且他严重怀疑,再按周斐这样紧密无间的抱法抱下去,两人迟早要擦枪走火。


    但沈遇却没有阻止周斐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周斐现在需要他。


    那种复杂浓郁的情感,几乎能将人烫伤。


    沈遇脖子绷紧微微仰着,片刻的思考后,便任由周斐将他这样抱着了。


    反正又不掉块肉,又不真的无法呼吸了,抱就抱吧,或许恋爱就是这么谈的。


    不过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周斐这人是不是太黏人了一些。


    但是谈恋爱的话,男朋友黏人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回到家,沈遇洗完澡,穿着单薄的睡衣,带着满身干净的水汽曲腿坐在书桌前,想着后天就要复学,从联邦教务处导出电子课本,开始预习。


    他主修的是航天防御作战,一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防御概论,电磁反感知和军事搏斗,二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攻防理论,机群博弈和航空通信课程,三年级过半,因意外主动提出休学。


    按照学习轨迹来说,再经过一年左右的学习,沈遇会以优异的成绩从联邦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航空作战飞行员。


    如蝶翩翩,一直是沈遇所求之路。


    他自幼便展现出极佳的身体协调与体能天赋,在家里落魄搬到下九区后,也没放弃过训练和学习,当然也没错过任何娱乐活动。


    精力高到连沈母都感慨,她那失去的活力估计就是在自己这孩子身上了。


    下九区的教育资源滞后性极强,沈遇又不经常上课,时常帮着沈母贩卖手工物维持生计,当时沈遇考进联邦大学的时候,大家还狠狠惊了一把。


    追忆往昔,沈遇想起那个抛他们而去的男人,在五年,还是四年之前,一个阴雨天,他们收到了男人的死讯,在一起踩踏事故中,沦落到街头流浪的男人因缺氧而窒息死亡。


    说实话,沈遇其实很感谢沈父离开了他们。


    毕竟沉迷赌博的人是无可救药的,如果沈父没有离开,那么沈静姝和沈遇迟早都会成为男人吸血的血包。


    那个下着湿雨的夜晚,等沈母睡下后,沈遇悄悄出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独自一人乘坐地铁前往殡仪馆,支付了男人火化的费用。


    在回家的路上,沈遇把男人的骨灰撒在了一片开满野花的野草地上。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无数个夜晚,风把城市的灯火吹乱,沈遇脚踩在土地坚实的脉搏之上,仰望浩瀚的星空,都渴望飞翔。


    预习完将要学的大半课程后,沈遇伸伸懒腰,才有空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等反应过来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沈遇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红晕后知后觉,如注墨一般,慢慢蜿蜒上冷玉似的脸耳。


    沈遇闭了闭眼。


    早上还是单身,晚上就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厉害?


    片刻后,正当沈遇打算起身上床睡觉的时候,消失许久的007忽然鬼里鬼气地飘在空气中,吓了沈遇一跳。


    “007,你怎么这个样子?”


    沈遇皱眉,盯着忽然出现的007。


    走的时候,系统还是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了,好不凄惨。


    “宿主,说来话长……”


    007这几天沉迷游戏,和菜狗001疯狂熬夜上分,整天除了开黑就是开黑,昏天黑夜,毫无节制,直到刚刚,001忽然抬起头,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任务没有做。


    001猛地从游戏里回神,转眼一看,好家伙,离绑定新宿主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它顾不上游戏里正在被疯狂群殴的007,拍拍屁股,收拾好东西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007:“……”


    白团子揉揉脸颊,鼻青脸肿地对沈遇说道:“总而言之,宿主,窝鬼混回来了。”


    沈遇嘴角一抽:“……”


    看得出来是真出去鬼混了。


    沈遇伸伸手,007飘过来,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很快变回原来毛绒绒的状态。


    蹭着蹭着,007忽然睁开眼睛,疑惑地“咦”了一声,它皱着鼻子嗅了嗅:“宿主,你身上怎么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遇疑惑地抬起手臂闻了闻,香香的,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007也不是很清楚,就感觉那味道很熟悉,像是和它同宗同源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又太淡太淡了,以至于它很难捕捉。


    秉持着和宿主一样遇到困难睡大觉的优良精神,007决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熟悉的味道,不说了,好困,宿主,我们快睡觉吧。”


    最后007想了想,自己消失这么久确实不太好,它挺起团身,拍拍胸脯,对着沈遇煞有介事地保证道:“宿主你放心,本系统以后再也不通宵打游戏了。”


    沈遇啧了一声,表示:“零个人相信哦。”


    007:“……哼。”


    幽静的街区楼道外,风轻得像是一场叹息。


    周斐修长的身躯静静地倚在跑车上,猩红的光点在眼底明灭。


    等手上的烟点完,年轻男人才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良久之后,直到三楼那盏灯暗下去,一整片光被黑夜吞没,引擎的低鸣声才在黑暗里响起,车灯划破黑夜,逐渐驶离。


    翌日,闹钟声响,沈遇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才艰难起床,洗漱完后,沈遇吃完早餐,忽然有些别扭地叫住沈静姝。


    沈母看出他犹豫的状态,语气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并不打算隐瞒沈母,开口道:“沈女士,我大概现在正处于恋爱阶段哦。”


    沈女士向来温柔的杏眸瞬间瞪圆,微微震动,不是吧,前天才刚催人找个女朋友回来,才过两天,这就谈上了?现在的小孩发展速度都这么快吗?


    别是骗她的吧?


    沈女士眼神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


    说实话,沈遇现在还真不敢告诉沈女士,自己谈的对象是个带把的,虽然自己接受这个事情快,但不代表沈女士也能这么快接受。


    以至于此刻,沈遇完全不敢面对沈女士疑惑的目光。


    沈遇心虚地轻咳一声,连忙起身往外走:“沈女士,我先走了,免得迟到了,上次我拿的特效药放药箱里了,等会一定要记得吃啊。”


    大概是情人节的原因,咖啡馆里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沈遇两眼一睁,吃了好几碗狗粮,他的目光扫过馆内,忽然视线一顿。


    周斐穿一件极有质感的深灰色大衣,推开玻璃门,在众人惊艳的注视之下,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吧台区。


    这家咖啡馆是连锁店,又在地铁环线交汇处,人流复杂,有部分时常关注联邦新闻的客人,只一眼便很快认出了周斐的身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屏着呼吸对这边拍照,八卦般分享给亲朋好友。


    这些动作虽然看起来隐蔽,但周斐是何等人,在拍照的瞬间,他就极敏锐地注意到了。


    周斐不得不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目光总是隔着晃动的树影与遥远的距离注视着沈遇,用目光描画那熟悉的身形与脸部轮廓。


    他像是站在飘雪的岸边望着一盏雾色中的孤灯。但周斐知道,当你远远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会受伤。


    但这一切都成过往,现在的周斐,可以近近地爱他,很近很近。


    没有人再可以从他身边,抢走沈遇了,包括那愚蠢而可悲的天道。


    谁也别想抢走他的男朋友。


    周斐勾勾唇,心情前所未有得好,他倚在吧台前,狭长的黑眸微眯,视线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为配合情人节的氛围,咖啡馆的工作服换成了浅粉亚麻围裙,套在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外面,非常粉粉嫩嫩。


    沈遇一开始看见这粉色就沉默了整整八分钟,后面眼睛一闭,就适应良好了。


    虽然沈遇对这工服颇有微词,觉得不符合自己的气质,但其实在外人看来,意外得和他很搭配。他皮肤冷白,有着玉一样的质感,双眸含笑,春水一样荡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树浪漫烟霞堆成的樱花。


    穿粉色,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今天是限定少女沈遇呢。


    沈遇:……少女你个头啊。


    无论在那六个小世界,还是在联邦大学的一两年,都极少看沈遇穿这样可爱鲜嫩的粉色,周斐的视线有些移不开,心里一阵发痒,羽毛挠个不停,眼神愈发幽深。


    看了好一会儿,周斐才艰难地移开目光,修长的手指微曲,敲了敲吧台,点了一杯醒神的冰咖啡。


    等周斐离开,昨天和沈遇搭班的那个娃娃脸男同事顿时两眼冒星星,盯着人离开的背影,作捧心状:“我去,沈哥,这人是谁啊,好帅哦。”


    沈遇视线在周斐身上转了一圈,勾唇,扫一眼同事,嗓音懒洋洋地问:“嗯嗯,那有我帅吗?”


    被沈遇这么眼波流转地瞥了一眼,娃娃脸顿时心花乱放,反应过来后,连忙抓着沈遇的胳膊摇了摇,萌萌求饶道:“沈哥,沈哥,别撩我啊。我这单身二十年的处男心可经不得你这么乱撩,你俩都帅,都帅,不是一个风格的那种帅。”


    沈遇挑眉:“嗯?”


    察觉到沈遇那危险上扬的语调,娃娃脸脑子转得飞快,连忙举手表示忠心:“但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帅。”


    听到这番自己比周斐帅的夸奖,沈遇非常受用,唇角微微翘起,正要开口,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烈的目光就朝着这边冷冷地刀过来。


    沈遇动作一僵,扫过去一眼,就见周斐冷眸微眯,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


    视线重点,好巧不巧,落在沈遇的胳膊上,以及——


    娃娃脸撘在胳膊上的手掌处。


    沈遇:“……”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是保不住同事的手的。


    见周斐身体微微前倾,有从座位上起身的意思,沈遇伸手,连忙不动声色地轻轻拍掉娃娃脸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看在娃娃脸夸自己比周斐帅的情分上,沈遇决定还是救一把,他伸手,把做好的咖啡放进托盘里,朝着周斐走过去。


    周斐看着他过来,低声道:“男朋友,他刚刚是不是碰你了。”


    还晃了三下。


    ……男朋友。


    沈遇的耳根热了热,心里哼哼两声,倒是非常吃周斐这酸酸的调调,他微微俯身,把托盘里的咖啡放到餐桌上。


    沈遇笑:“那男朋友,需要我哄一哄你吗?”


    其实沈遇朝着他走来的那一刻,周斐就已经被他哄好了,闻言,没忍住低声道:“我很好哄的。”


    沈遇狐疑:“有多好哄?”


    周斐勾唇:“要试试吗?”


    沈遇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试一试就试一试。


    片刻后,沈遇凑近周斐,他刻意压了压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开口:“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嗓音低沉而沙哑,听得周斐耳朵一麻。


    似乎想到什么,沈遇唇角勾着笑,带着一点不怀好意,一点腼腆,再次压低声音,对着周斐加了一句撩人至极的话:“好不好嘛,宝贝。”


    作者有话说:


    007:一觉醒来,宿主多了个男朋友怎么办?o-o


    第169章


    ……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谁能受得了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站在你面前,弯下腰,哑着嗓子当面对你偷偷撒娇。


    何况,这个人还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就算是有再大的醋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周斐这人真的太好哄了,沈遇只需要抬头看一看他,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周斐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忍住摇了摇头。


    周斐啊周斐,你真的是栽得彻彻底底了。


    周斐收回思绪,抿了抿双唇,身躯前倾,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样,忍不住朝着沈遇靠近一些。


    “嗯?”沈遇低着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惊人爱意,像是被热烈的阳光穿透的两面深而冷的寂寂冰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轮廓。


    沈遇一手拿着托盘,一条手臂闲闲地撑在咖啡上,浅粉色工服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妥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身和劲瘦的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有名的模特在拍咖啡广告。


    如果可以,周斐简直想立刻伸出手臂,将人拥身入怀。


    “我早被你哄好了。”周斐压低嗓音,将那被咀嚼了无数遍的四个字堆向舌尖:“沈遇宝贝。”


    ……叫沈遇就叫沈遇,叫宝贝就叫宝贝,怎么合在一起叫?


    这四个字怎么这么烫耳朵。


    不过看起来,自己哄人的效果非常不错。


    沈遇勾唇,伸手拍了拍周斐的手臂,直起腰,低声开口:“好了,我得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给我发消息也行。”


    “好。”


    在周斐灼灼的目光中,沈遇拿着托盘,转身离开,径直回工作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指定有点关系。


    时间静静流逝,空气飘着咖啡的香气,周斐长腿交叠,坐在咖啡馆右侧的一角,这个位置非常巧妙,隐蔽的同时,也能将整个偌大的咖啡馆尽收眼底。


    清透的阳光穿过巨大的透明玻璃,落在满是天然褐色鸟眼纹路的咖啡桌上,除热气腾腾的咖啡外,餐桌上还静置着周斐的手机。


    手机忽然微微一震。


    周斐掀掀眼皮,片刻后,身体前倾,拿起手机,长指轻轻一滑。


    宋临风的消息。


    周斐垂眸。


    对话框里大概有四五张发过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背影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静静冷冷地站在吧台前,手臂微弯,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像是正在点单。


    第二张照片的视觉主体则多了个人,前面那张照片里的人坐在枫木做成的咖啡桌前,一个穿着浅色工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手臂撑在咖啡桌上,身体绷成一道流畅的弧度,低着头,正在说话。


    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却莫名拍出了一种极暧昧的氛围,要多引人遐想,就有多引人遐想。


    剩余的几张照片,则是换了些角度。


    这些照片都不算清晰,估计发出来的人也不敢发清晰一点的,但宋临风还是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一眼认出了照片的主人公。


    不是周斐,还能是谁?


    拒了他的画展,这是去干嘛了?


    “我去,周斐,这怎么回事?”


    宋临风几乎瞠目结舌,难得说了句脏话。


    上一秒,他还和宋临榆一边逛着画展一边互相嘲讽对方,情人节也是一条单身狗,下一秒,宋临风的助理就急匆匆打断两人的谈话,把这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看到照片的第一瞬间,宋临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无论这暧昧是真是假,光这照片能光明正大摆在宋临风面前,都有够匪夷所思的了。


    这照片传得很快,毕竟是周斐的消息,不消片刻,几乎就在圈子里疯传开来,众人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奇,纷纷揣测起来,甚至有不少人都试探地给宋临风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什么情况?宋临风哪能知道,他和这群人一样,也才刚得知这事。


    宋临风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拉出周斐的消息框,把照片发送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周斐的消息才发送过来。


    “帅吗?”


    宋临榆的脑袋疑惑地凑过来,低头看过去。


    随着周斐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高清照。


    站在吧台后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眼睑微垂,长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专注的阴影,正在安静地做着咖啡。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显然,这张照片不是宋临风手里那几张照片中的任何一张,更像是周斐现拍的。


    宋临风莫名觉得那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周斐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干什么?


    宋临风嘴角一抽,一阵毛骨悚然,最后麻木地回复了一个字:“帅。”


    “我男朋友。”


    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狗粮的宋临风:“……”


    不管自己丢出了怎样的重磅炸弹,周斐冷眸微垂,视线静静地落在宋临风发来那张有着两人合照的照片上。


    很快,男人的唇角勾起一道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片刻后,周斐手指微动,将照片下载,保存,然后关掉手机,全然不管由他引起的巨大波澜。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两人前一天才确认关系,也没时间商量怎么过,加上沈遇要兼职,所以周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咖啡馆坐了一天。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结完账后,沈遇去花店拿了给沈女士订的花,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会买一束花。


    今天沈遇拿了两束,一束茉莉给沈母,一束玫瑰给周斐。


    周斐有些诧异:“给我的?”


    沈遇挑眉:“不喜欢?”


    周斐手指蜷了蜷,他勾唇,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花,低声道:“很喜欢。”


    两人先后上车,周斐开车送沈遇回家。


    沈遇系好安全带,支着长腿,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上。


    车身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沈遇深深嗅了一口,感叹于这香水的仿真度。


    周斐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沈遇身上。


    周斐之前还有说收敛,觊觎窥探的视线每次要触碰到沈遇回视的目光的前一刻,都会不动声色地撤回。


    现在却肆无忌惮了。


    沈遇动作一僵。


    片刻后,沈遇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掉块肉,这样想着,沈遇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还不忘提醒周斐:“男朋友,小心开车啊。”


    周斐看他一眼,双眼含笑:“嗯。”


    天色蒙上一层薄薄的深蓝,寂静而纯净的浪漫在模糊的蓝色里流淌,载着两人的黑色跑车开到一片满是芦苇草的滩涂边,忽然停了下来。


    此处偏僻,隔着车窗,沈遇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嗯?”


    周斐胸腔里震出一声很轻的疑惑,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对沈遇道:“男朋友,车好像坏了,能麻烦你去后面看看吗?”


    沈遇:“……”


    不是,现在不是热恋期吗?怎么能如此自如地使唤你帅气的男朋友。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当周斐把挂着遥控器的车钥匙扔过来的时候,沈遇却眼疾手快,手臂一伸,非常自然地抓住了朝自己飞过来的车钥匙。


    “……”


    得了,出了事还是得靠自己。


    钥匙在手里利落地甩了一圈,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遇长指抓紧钥匙,打开车门,起身下车,绕过车身来到车屁股后面,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超跑的后盖在嗡嗡的机械声中慢慢升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遇朝远处看去,这时正值一天的蓝调时刻,一条闪着粼粼波光的清澈河流蜿蜒着穿过满是鹅卵石的滩涂地,两旁的芦草和蒲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景色分外漂亮。


    过了几秒,整个后盖被完全展开。


    听到动静,沈遇视线扫回来,甩钥匙的手指忽地一顿。


    一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玫瑰色火焰,猝不及防地,撞进沈遇的视线中。


    与预想中会进入眼帘的,坚硬又冷酷的发动机器械不同的是,整个冰冷漆黑的跑车后盖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卡罗拉红玫瑰。


    鲜艳夺目的玫瑰花瓣拥挤在线条锋利的超跑后盖里,于昏暗的夜色中,闪烁着无比热烈的光泽。


    鼻间涌来阵阵玫瑰的香气。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哪能是车坏了啊?


    周斐前前后后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让工艺师重新设计跑车后盖,在确保能装下这么多束玫瑰花的同时,也能够保证安全行驶。


    周斐从车里下来,走到沈遇身后,两条结实的手臂环到沈遇腰前,将人牢牢抱至怀中,低声道:“男朋友,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礼物,喜欢吗?”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心脏怦怦直跳。


    送一跑车的玫瑰花,沈遇承认,他确实有被浪漫到了。


    沈遇在周斐的怀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斐,支着长腿,坐在满是鲜花的跑车车身上,克制着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假装不在意道:“不是,周斐,就玫瑰花吗?”


    嘴巴上这样说着,沈遇其实非常心虚,毕竟自己也只送了玫瑰花。


    沈遇尴尬地轻咳一声。


    周斐一条手臂顺势撑在沈遇身侧,倾身向前,极有压迫感的结实身躯随着俯身的动作下弯,滚烫起伏的胸膛跟着贴近沈遇,几乎亲密无间。


    跑车里满载的玫瑰花被寒冷的夜风轻吹,纷纷害羞地垂下脑袋,有一朵好巧不巧,擦过周斐撑在车身上的食指,像落在指间的,一个柔软的吻。


    周斐的手指动了动,双眸幽深,低下头,单薄的唇落在沈遇微微滑动的喉结间,吻了吻,开口道:“宝贝,钥匙都在你手上了,难道这辆车不能也是你的吗?”


    喉间一阵发痒,像是有细细小小的绒毛在挠痒痒,沈遇仰起脖颈,闷哼一声。


    别说,还真被周斐送到他心坎里了。


    他眼馋周斐这辆跑车很久了。


    何止喜欢。


    沈遇喜欢得不得了。


    不管是玫瑰,车,还是周斐这个人。


    喉间的吻逐渐加深,灼热的鼻息拍打上来。


    沈遇坐在车沿上,身体被迫后倾,整个人差点往后栽倒在车身里。


    他手臂连忙往后一撑稳住上半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玫瑰花丛里层层深陷,触手都是柔软新鲜的花瓣。


    这种时候,沈遇还有在想,自己收了车,好像也没地方停车。


    总不能停大马路上吧?


    那估计过不了一晚上就能被偷了。


    沈遇的喉结随着周斐的唇而细细滑动,对着周斐实话实说道:“我也没地方放啊。”


    周斐被沈遇的脑回路给可爱到了。


    这是一片周斐专门买下的滩涂地,已对外封锁出入口。


    所以说,无论这无与伦比的蓝调时刻,还是这风,这晃动的芦苇,这流动的水声,此时此刻,都只属于他们。


    只属于他们。


    周斐弯下腰,滚烫的吻顺着沈遇颤动的脖颈一点点下移,隔着衬衫那层柔软的面料,去吻沈遇的胸膛,并低声给出解决方案:“那我先替你保管?”


    沈遇受不了这刺激,薄而韧的腰身一阵克制地颤抖,又不甘心落于下风,他稳住声音,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也行。”


    胸膛剧烈起伏,即使隔着布料,周斐灼热的呼吸也能被轻易感知。


    沈遇撑在车后座里的手骤然收紧,钥匙被迫晃动,握在手心的玫瑰花瓣逐渐渗出柔软香甜的汁水来。


    ……不是,周斐这人怎么这么会。


    沈遇后知后觉。


    这技术一看就不是初恋!


    我去,这家伙之前该不会谈过三四五六个对象吧?


    他沈遇英明一世,难道就要这么轻易地被渣男给骗了?


    脑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再之后,沈遇就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那滚烫的气息顺着腰线逐渐下移。


    沈遇胸膛起伏,腰腹肌肉绷紧,细细地抽动。


    周斐撩起眼皮,手指牢牢抓住沈遇的胯骨,观察他的反应。


    沈遇手臂死死地撑在身后,漂亮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抓紧鲜艳的玫瑰花瓣,手背上的青筋像是雪川下的青色脊线,在红与白之间,绷出冷感十足又无比性感的线条。


    玫瑰花如云如雾,花瓣与芳香就这么猝不及防,扑了沈遇满身。


    ……


    夜深时分,早该到楼下的跑车姗姗来迟,停在朦胧闪烁的街灯下。


    沈遇伸伸懒腰,怀里抱着给沈女士订的茉莉,开门的瞬间,一抬头,就看见安静站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沈静姝。


    沈遇悠闲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抬眸,视线飞速地扫了一下窗户。


    好家伙。


    自己当时和周斐分开的时候,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沈母注意到他的视线,本来只是不确定的想法瞬间就落实了,她太懂自家小孩了,语气忧心忡忡地问道:“小遇啊,所以你,你这是男媳妇吗?还是男女婿啊?”


    既然被看见了,沈遇也不打算再继续隐瞒。


    他知道沈静姝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但是这并不是他说谎的理由。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抿了抿双唇,语气真诚地说道:“妈妈,如你所见,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和我一起过情人节的人,也是我……我现在的恋人。”


    听到沈遇的话,沈母沉默了。


    她不是不关注时事的人,对周斐这个人不算陌生,更何况,很长一段时间,周斐都在大力支持医疗事业,尤其是在机械排斥病领域,甚至,还来过她所待过的医院做过志愿者。


    所以沈静姝才更加担心沈遇。


    周斐这个人,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沈静姝始终相信沈遇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但身为母亲,她又下意识地会担忧自己的孩子会因此而受伤。


    但是对上沈遇那双眼睛,沈静姝又说不出任何过重的话。


    片刻后,沈母叹息一声,对沈遇说道:“小遇,我需要时间消化消化,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漱吧。”


    “嗯。”


    沈遇点点头,忽然动作一顿,想起什么,把怀里的鲜花放到桌上,脸上露出和往常无二的笑容,笑着道:“对了,沈女士,节日快乐,买了你喜欢的花,不要愁眉苦脸,一点都不好看。”


    “你呀。”沈静姝笑了笑,看着他,催促道:“快去洗澡吧,再晚点热水就冷了。”


    “遵命。”


    洗完澡,沈遇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预习昨晚没看完的课本。


    自沈遇脱离小世界到现在的这几天,时间过得飞快,几乎就是一溜烟,就从指间悄悄地跑走了。


    明天,就能够正式复学了。


    沈遇眸光闪烁,深呼吸一口气。


    那是他的再一次开始,虽然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什么时候,新的一天总会比旧的一天要更好。


    这时候,安静了一天的007忽然蹦出来,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宿主,其实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沈遇伸手,一边看书,一边伸手像撸小猫一样,揉了揉趴在课桌上的白团子,挑眉问道:“什么?”


    007:“我昨天不是说过,宿主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吗?”


    沈遇点头:“嗯,所以呢?”


    007思考了片刻,组织好措辞,轻声说道:“那味道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熟悉,那是一种让我感到很熟悉的气息,更准确来说,是宿主每一次离开一个世界,我所感受到的气息。”


    “一开始,我以为宿主身上的味道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遇到周斐。”


    沈遇动作一顿。


    007继续说道:“宿主,这个人身上有着我所感知的到的一模一样的气息,像是气运的力量,像是天道的力量,又像是我的力量,像是……一切的源头。”


    沈遇一愣,他何其聪明,自然是瞬间就听出007的言下之意。


    “你的意思是,周斐也去过那些小世界?”


    007点头:“是的,如果宿主想知道周斐和那些小世界的关系,或许要从那六个小世界里寻找答案,宿主……要试着解开那些记忆吗?”


    这也正是007一开始犹犹豫豫的原因。


    沈遇才回到这个主世界没有多少天,冒然解开记忆,难免会产生不好的现实对冲,要是记忆情感对冲下,沈遇分不清真假,那怎么办?


    在007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沈遇的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他竟不觉得意外。


    沈遇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轻声道:“007,解开吧。”


    说实话,沈遇隐隐有些期待,他想弄明白,自己那超乎寻常的情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007迟疑道:“但是……”


    沈遇摇摇头,安抚地笑道:“没事的,007,你要知道,能从六个世界走出来的人,脆弱不到哪儿去,你要相信你的搭档。”


    007很快被沈遇说服,它点点头,化出一条软软的手臂,也安抚似地拍了拍沈遇的脑袋。


    接着,一道流光溢彩的白光划破寂静的空气,宛若无主的小剑找到自己命定的宿主,“咻”的一下,进入沈遇的眉心。


    沈遇眉间一凉,闭上眼睛。


    时钟滴答,时光流转。


    沈遇睫毛颤动。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轻轻地滑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精密的齿轮在转动着,然后瞬间咬合。


    那些被锁住的记忆如同一幅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一样,在沈遇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他第一次任务失败,到他最后一次任务成功,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纷纷扰扰,一股脑地涌入脑海里。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扇动着。


    沈遇从胸膛里缓缓吐出一口呼吸。


    果然如此啊。


    周瑾生,路德维希,闻流鹤,裴寂,霍云冕,阿尔德里克斯——


    他们,都是你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手指收紧,扶住胸口,猛烈地喘了一口气。


    007见此,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飞到沈遇的肩膀上:“宿主……”


    沈遇抬眸,抬手摸了摸肩膀上一脸担忧的007,脸上露出笑容:“007,没事,放心,我完全能分清楚什么是发生在小世界的事情,什么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事情。”


    得到确切的回答,仔细地观察一遍沈遇如常的神色后,007一颗悬着的心脏才稳稳落回实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白团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跳下沈遇的肩膀,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开心地滚了两圈,007如今已经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的严肃模样了,完全就是一颗猫贝果。


    沈遇看着滚来滚去的007,勾了勾唇角。


    片刻后,想起什么,沈遇唇角的弧度微微敛了敛,他抿抿唇,在那些汹涌的记忆潮后,沈遇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周斐一面。


    迫不及待地想。


    前所未有地想。


    忽然,沈遇身体微微一颤,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座位上跳起,大步走到窗边,手臂重重一腿,“咔嚓”一声,窗户从里面被直接往外推开。


    沈遇探出脑袋,朝外面的街道看去。


    浓重的夜色里,隐隐绰绰,一道熟悉的轮廓隐在黑暗中。


    周斐站在楼下,正定定地看着这里。


    两人的视线穿过轻薄的黑雾与寒风,穿过无数漫长的岁月与空间——


    四目相对。


    没料到沈遇会突然探窗发现自己,周斐倚在跑车上的身体一僵,他诧异而迟缓地,对着沈遇眨了眨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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