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太阳西斜,晚钟声响起。
浑厚有力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区内,正在劳作的信徒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维多尼恩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群一字排开的白鸽飞过教堂的上方。
到晚祷的时间了,这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维多尼恩收下木盒,从座位上起身,对约瑟发出邀请:“约瑟,要一起去参加晚祷吗?”
约瑟顿了一下。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笑着问道道:“约瑟,怎么了?这是不愿与我一起吗?”
“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约瑟笑着摇摇头,跟着起身,追忆一般说起往事:“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布伦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情谊的诞生,也是源于你邀请我一同去做祷告。”
虽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约瑟的神色告诉维多尼恩,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于是受到约瑟的感染,维多尼恩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来:“我确实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我对你的情谊只增不减,走吧,约瑟,我们可不能迟到。”
两人结伴出了缮写室,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四个月前,教区的划分条令颁布到各区,教皇频繁地派神职人员外出,其中也包括奈瑞欧与约瑟。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一同参加晚祷了。
维多尼恩如此想到。
这时,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动静抬眼看去,看到一队卫兵从后殿经过。
卫兵团的士兵们穿着甲装,肩膀和袖口皆缀满了金色的装饰,头盔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摇曳,手中的长矛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样的场景自战争开始后便时常出现,教堂的守卫室时常轮换,但维多尼恩不知为何,心中却涌现一阵不祥的预感。
维多尼恩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结束晚祷后,沉重的马蹄声打破教堂的宁静,身披铠甲的卫兵们从广场路过。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祷告,好奇地望过去。
亚伯和爱丽莎两人双手被绳索束缚,被冷酷的士兵们押着,进入教堂的地下监狱。
据人说,骑士团找到两人的时候,是在维港一处偏远的牧羊小镇,小镇处于两方交战区,位于防线之外,因为如此,教廷才花费了不少时间,找到逃亡的两人。
结束晚祷后,主教派人来通知维多尼恩,让他去见教皇。
屋内的炉火渐渐亮起,卢修斯朝维多尼恩温声开口:“布伦特,你在维斯维尔的讲道效果非常出色,那边的主教写信告诉我,有不少人为你信道。”
维多尼恩摇摇头:“圣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维斯维尔设有多所医院,孤儿院和救济所,当地为贫困和弱势群体提供了诸多帮助,许多难民宛如朝圣般来到此地,如此,讲道的困难程度便大大减少了,说起来,那些难民……”
卢修斯:“是从北方战争来的奥克索人吗?”
维多尼恩点头:“是的,他们本身便受到神学的熏陶,就算因为战争流亡到维斯维尔,也从来没有改变信仰。”
卢修斯视线始终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尼恩,语气欣赏道:“布伦特,其实你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我的继承者。”
“圣父。”维多尼恩心下一跳,猛地看向卢修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伦特,不必紧张,这正是我单独将你叫到这里的原因,奈瑞欧的性格太固执,对他而言,成为枢机主教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卢修斯在维多尼恩震惊的目光中,温和笑道:“孩子,我思索了良久,四人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圣父——”维多尼恩感到喉间一阵干渴,他出声陈述事实:“但是我的经验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
倘若维多尼恩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你还有什么顾虑?
维多尼恩垂眸,微微低下头,在卢修斯期待的注视中,给出肯定的回答:“以主之名。”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维多尼恩曾无数次地进行祷告,那些祷告词也曾在飘荡的钟声与蜂蜡气息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耳朵中。
那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从未如此热衷于聆听祷告。
与此同时,阿尔德里克斯诡异的欲-望正在疯狂滋长,当看到维多尼恩穿着法袍站在圣像前祷告时,阿尔德里克斯产生了一种揉乱他的冲动。
想把他压倒在身下,去舔舐他赤-裸而美丽的身体。
阿尔德里克斯克制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翻滚。
整片大陆所有的暖流都波涛汹涌地汇聚着,这个春日如此绚烂而热烈。
人们欢欣鼓舞之余,也对这春天的到来感到深深的疑惑,但正如他们以前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接受寒潮的到来一样,他们也很快接受了这忽临的春日。
这可是春天,他们已经忍受够了寒冬与食物匮乏的折磨。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圣的旨意,那这是否意味着,圣战的曙光也即将到来?
奈瑞欧的信件很快由信使送来,信上说,西征取得初步的胜利,他处理完教区的交接任务后,便会乘坐尼耶号回来。
燃烧的壁炉边,鲸油灯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维多尼恩正在给奈瑞欧写回信。
他坐在书桌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睑低垂,浅色的睫毛像是霜雪一样倾覆下来,灯火之下,他惊人的美貌足以让任何注视者为之心动。
一封信很快写完,维多尼恩长指微动,低着头耐心地将信件卷成一卷,扎捆进窄皮条里。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约瑟一边摘手套一遍询问维多尼恩:“布伦特,日期定下来了吗?”
“恩,在主日当天。”维多尼恩点点头,将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以火封缄,他抬眸看向约瑟,叹息般开口:“约瑟,你是这次的执行官,连日期都要逃避吗?”
约瑟移开视线,沉默地坐到维多尼恩的身边。
很快,约瑟控住不住地闭上眼睛,佝偻着身躯低下头去:“布伦特,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维多尼恩从未见过约瑟如此脆弱焦虑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布伦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约瑟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绝望至极,宛如一头困兽,声音逐渐濒临崩溃:“让我亲手烧死亚伯和爱丽莎吗!布伦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约瑟。”维多尼恩眸光微微闪烁,他伸出手,将约瑟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实际的行动去包容与接纳他的战栗与恐惧,“冷静下来。”
约瑟的情绪在维多尼恩手心的温度里得到安抚,逐渐平静下来,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无助地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深深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约瑟,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同你一起。”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浮木一样苦苦哀求:“就如同你往日与我同道一般吗?”
再一次对上约瑟那双充满悲伤与哀求的双眸,维多尼恩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握紧约瑟的手竟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幕太似曾相似,维多尼恩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耳朵里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约瑟盯着他,呐呐出声:“布伦特……”
维多尼恩在约瑟的呼唤中很快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握住约瑟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给予约瑟力量,还是在从约瑟身上汲取力量。
“约瑟。”维多尼恩回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令人安心的笑容,给出约瑟肯定的回答:“就如同我往日与你同道一般。”
*
宗座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卫兵团已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全副武装,将安诺克广场包围着,审判庭的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父和执事们跟着立在一侧,其余的人们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分明是空旷开阔的场地,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里,随时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烧死他们!”
接受审判的罪人很快在人们的咒骂声中被士兵们带上火场。
“烧死这些罪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愤怒地朝着亚伯和爱丽莎砸过去。
“就是他们背叛了上帝,才带来如此漫长的寒冬!我可怜的菜瑟琳就是因此被活活冻死了,烧死他们——”
人群很快被愤怒煽动,蓄积了已久的不满与痛苦顷刻间找到了宣泄点,于是无数人跟着捡起石头朝着火场上的人狠狠地砸过去。
密密麻麻的石子与鹅卵石,像是雨点一样毫不留情的砸到架起来的木架与苇草上。
头顶的烈阳白晃晃地照着一切,看着那些愤怒而扭曲的人群,维多尼恩站在约瑟身侧,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分不清是因为这烈日的暴晒,还是因为火把上燃烧的火油味,维多尼恩只觉一阵恶心和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的幻觉。
约瑟手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像刽子手一样沉默地走向火场。
“约瑟。”亚伯神父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约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亚伯神父,教会并不会苛责食物,但男人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约瑟,何必感到抱歉?”亚伯被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舔掉嘴巴上被石头砸出来的血,一双眼睛透过杂草一样的头发,悲怜地看向举着火把的约瑟。
约瑟失神呐呐:“神父……”
“约瑟,你没有做错什么。”亚伯对他露出笑容,嘴里念起约瑟再熟悉不过的祷文。
看着那双眼睛,约瑟恍惚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烧死他们!烧死罪人!——”
约瑟的手颤抖着,火把砸到了干草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猛地后退几步。
火刑柱在人群的欢呼声与神职人员冷漠的注视中,被缓缓点燃,然后很快剧烈燃烧起来。
爱丽莎被捆在火刑柱上,她长发散乱,双眸有些失神地望向遥远的天空,她曾拿着宝剑,穿过重重障碍,如勇士般将她的爱人救出水火,但无人夸赞她的力量与勇气,只道她背叛了上帝。
她在那遥远的天空中,没有看到她的神灵。
亚伯的祷告声将她牵引回人世。
爱丽莎转过脑袋,看向亚伯,在她平静的注视下,亚伯的祷告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当他们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时,更不会再有他者来拯救他们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两人竟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直到燃烧的红色火焰将他们吞没。
在剧烈的眩晕中,维多尼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那火焰中燃烧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轮廓。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有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瓦……瓦莱里娅———
那些沉封的记忆在此时此刻,忽然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刺进维多尼恩的头颅,敲开坚硬的顽石。
上天啊,他忘记了什么。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维多尼恩如坠冰窖,他瞬间干枯的身体颤抖着,瞳孔剧烈地缩紧,无意识地上前几步,竟然想扑进那团燃烧的死亡火焰之中。
直到约瑟从背后将他死死抱住,维多尼恩才惊恐地回过神来。
约瑟恐惧地呼唤着他陌生的名字:“布伦特,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看向四周,疯狂的人群欢呼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被烧死在面前,他们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他的神色很快平静下来,或者说,平静得有些可怕了,他疲惫地拍拍约瑟的手,开口:“约瑟,松开我吧。”
约瑟咬着牙,惊疑不定:“你确定?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维多尼恩平静地解释:“刚刚犯了热病,出现了些晕厥的症状,现在已经好多了。”
*
那日之后,维多尼恩依旧会如往常一样给奈瑞欧写信,被训练过的白鸽也会熟练地带来回信。
但约瑟却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改变,直到某一天深夜,维多尼恩约他到忏悔室,然后告诉他,自己会去烧毁藏书室和宗教宫。
“布伦特,你疯了!”
密闭的室内,十字架悬在他们的头顶,约瑟听到维多尼恩的计划,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盯着维多尼恩,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维多尼恩轻笑了一声:“约瑟,我没疯。”
看到维多尼恩平静的表情,约瑟才明白眼前的人并没有和他开玩笑,从他们认识开始,维多尼恩便极少同他开玩笑。
约瑟伸出手,死死抓住维多尼恩的胳膊阻止人离开,压低声音急切道:“没疯?布伦特,你现在就在说疯话,烧毁宗座宫,烧毁藏书室,你是要毁掉兰提亚的根基吗?布伦特,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维多尼恩挣开约瑟的手,他披上黑袍,神色无比冷静,他就像个冷静的疯子一样一边动作一边开口:“约瑟,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约瑟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告密。”
“告密?”维多尼恩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约瑟,嗤笑道:“这难道不也是你渴望的一切吗?”
“约瑟,是谁想要成为异教徒,是谁在质疑天主的权威?又是谁邀请我与他同道?”维多尼恩紧紧盯着他,再一次发问:“约瑟,你告诉我,你会当告密者吗?”
那双如汪洋般的蓝色眼眸,此时此刻,竟如一团撕裂黑夜的火焰,仿佛能燃烧一切。
在维多尼恩的质问下,约瑟瞬间愣在原地,他呐呐出声:“你恢复记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多尼恩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移开视线:“而且,我也没有给你告密的机会。”
约瑟:“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不顾他哀求的双眼,起身离开,然后从外面反锁了整个房间。
“布伦特!别去!求求你,你会死的啊,你会死的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他闭上眼睛,沉默地将疲惫的身体靠在厚重的铁门上,深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如果奈瑞欧和埃……埃里克回来了。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留下最后一句话,维多尼恩很快起身离开。
浓稠的夜色里,维多尼恩的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然后在约瑟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之后的岁月里,约瑟再也没有见过维多尼恩,但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刻。
他曾把维多尼恩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后人听,说起他初见维多尼恩的时候,说起那个逃亡的夜晚,说起那堕世的九十九天。
至于这个故事在这片大陆流传了多久,他却不知道了。
*
深夜的时候,熊熊的火焰从宗座宫和图书室开始燃烧。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火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有人哭喊着,奋不顾身想要去扑身救火,最后变成火的燃料,有人祷告着,跪在地上哀求着上帝降下雨来。
而千里之外,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黑暗里奔跑穿梭。
维多尼恩在狂风中奔跑,像是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一样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追逐他。
那群人啊,他们一生的信仰都在火焰里燃烧,早已无暇他顾,维多尼恩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维多尼恩这一生总是在逃亡,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他的每一步,都不会再有回头路。
他沿着爱丽莎的路线,一路逃亡到海边,那里有一艘熟悉的船正在等他。
船长看向维多尼恩,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你找死?”
维多尼恩并不意外船长眼中的愤怒与杀意,从船长同意他扮演布伦特那一刻起,这艘船就已经和维多尼恩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维多尼恩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他心情颇好地勾勾唇角:“马里努斯船长,想带着您的这一艘船活下去的话,就把东西给我。”
“操你的。”船长咒骂一声,把手里的书签连带着一捆信件一起,狠狠朝着维多尼恩砸过去。
维度尼恩想,或许他真是恶魔也说不定,威胁人与利用人的手段,现在对他来说,好像比呼吸都还简单。
维多尼恩取出那根羽毛书签,并不在意船长的粗鲁与无礼,很快取出药粉,动手洗尽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那些明亮的颜色很快在这个俊美的男人身上便褪去色彩。
如夜色般深邃的黑发与眼眸,这让维多尼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潮湿的地方居住着的毒蛇,诡异,邪恶,又美丽至极。
就如无人会把“布伦特”和那个十枚索币买回来的奴隶联想到一起一样,也没有人会把主教廷失踪的圣子和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诅咒者放在一起对比。
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那现在,命运又要去将他推往何处?
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湿咸的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回头朝主教廷的方向看去,高耸的尖塔把注视者的目光引向虚无缥缈的天空,使人忘记今生,去往来世。
第152章
在马里努斯阅历丰富的人生中,维多尼恩绝对能排进绝色的行列。
当这个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奴隶衣服,脱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样将人完全笼罩禁锢的长袍,换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劲装时——
整个人的气质被衬得极为冷淡而沉郁,如被包裹在一团神秘而诱惑的浓雾之中。
天色将暗未暗的甲板上,维多尼恩两条笔直的长腿被棕黑色长裤和长皮靴紧紧包裹,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黑腰带。
那收束的腰带将衣服褶皱勒紧的同时,更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套黑色系的航海劲装不仅将维多尼恩宽肩窄腰的身体衬得更加赏心悦目,更是在完全的织物遮掩中,赋予了某种引人遐想的性感与魅力。
这个男人,好像天然属于黑色。
马里努斯阅人无数,非常清楚一点,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兴趣。
尤其还是一个容貌、气质、身材都如此极品的漂亮男人。
但马里努斯同样清楚,一个能够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并不好惹。
马里努斯从年轻时便投身航海事业,一路走南闯北,说他这一生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海洋史诗都不是大话。
他年轻时出海,有一次在德里克斯海域上航行时,船只意外触礁导致船体破裂。
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
而自己贸然的出现,只会打扰米瑞拉姑姑早已经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
而且,教廷曾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追捕爱丽莎和亚伯,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他现在的存在对于米瑞拉姑姑而言,不过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罢了。
即使米瑞拉姑姑本身不介意他的拜访,维多尼恩却不愿再去给她徒增烦恼了。
夜色中,维多尼恩抬眸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穿过海雾,看到了朦胧遥远的海岸,还有依稀摇晃着的,几缕微弱的灯塔火光。
命运其实早就已经给他指出了去处。
船只很快按照规定的航线,抵达了那片覆雪的大陆,周围的海域漂浮着大量的咸水冰,流冰密集。
对于航海人来说,绝不是愿意多停留的区域。
连商贸往来都要再三考虑许久,更别说其他陆地人会来这里了。
虽然教廷曾将这里列为传教区,但实际上,传教士来到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只是因为传教艰难,更是因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大陆,这冰天雪地早就给出答案。
马里努斯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船员抛锚,命人搬下两箱物资后,看着维多尼恩毫不犹豫的背影,转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大副雷克和周围的船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雷克接过重任,以刻意的步伐踱步到马里努斯身边,提醒道:“船长?咱们现在还要出发吗?”
片刻后,马里努斯点了点头,对着一众等待的人挥了挥手。
“走吧。”
雪地里寒风凛冽,气温低得让人难以忍受,维多尼恩拖着两箱沉重的物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在满是杉木的雪地里走了很久。
直到看到一座废置的林中雪屋,维多尼恩才停下脚步。
这间废置的雪屋十分简陋,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风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维度尼恩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一阵忙活过后,维多尼恩很快点燃火堆。
等温暖的火焰驱散周身的寒冷,他被寒冷冻得发懵的大脑才渐渐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当下最重要的一点是,找到合适的住所。
维多尼恩拍了拍身上的雪絮,眼转转动,环顾小屋。
雪屋角落里摆放着简陋的家具。
一张用雪杉木和兽皮拼凑出的床,上面堆满积雪,床边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简陋铁壶,实在丑得离谱,之后没过多久就被维多尼恩换成了崭新的铁壶。
木桌旁散落着引火用的干草,刚才已经被维多尼恩用了一些,其余的在桌面上蚯蚓虫一样散开。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
小屋的墙壁上有一些用炭笔画的痕迹,还有两幅画,一幅画是被人群包围着的绞刑架,另一幅画则是一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进的人。
宗-教避难者吗?
维多尼恩移开视线,起身走到窗户边,窗户已经被冰雪封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微微弯腰,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地,这个视角非常便于观察雪屋四周的情况。
确认这里的安全性后,维多尼恩便打算留在这里。
三天后,维多尼恩在附近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按骸骨与雪屋的距离来推测,这应当是雪屋的前主人,被附近出没的野兽吃掉了。
维多尼恩心中警铃大作,他幼年时在瓦莱里娅的教导下曾大量阅读各种书籍,工具书自然也没少看。
他很快用木板和钉子加固了雪屋,并利用雪地和冰面制造了陷阱,还摸索着制造了不少打猎的工具。
半个月后,维多尼恩遇到了他上岛后的第一个人,格雷文,准确来说,是维多尼恩从一头棕熊的爪牙救下了这冒失装死的小家伙。
格雷文是负责他们部落货物外送的贸易员,维多尼恩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地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当有来往的商船在此停靠时,他们会用打猎来的猎物与商船交换必要的物资。
短暂的交谈后,格雷文邀请维度尼恩加入他们的部落。
维多尼恩利落地收好猎枪,唇角微微勾起,无所谓地歪头看向格雷文:“格雷文,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能处理好这里的状况,别担心。”
格雷文的视线落在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有些害羞地把目光低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维多尼恩被皮带勒紧的腰身和两条笔直的长腿。
格雷文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来自哪里,但绝对不是乔治亚岛,格雷文经商的时候偶尔去过那里几次,但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
最后格雷文只能羞红着脸,把脑袋低下去,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一直往西走,那里有我们部落设立的杂货铺。”
维多尼恩挑眉:“杂货铺?”
“就是可以交换物品的地方,可能按你们的说话,称为交易所要更合适一些。”
在维多尼恩直直的视线下,格雷文双颊滚烫,他伸手指向西边,低声补充道:“大概需要步行半天,你可以用打猎来的猎物换取物资。”
“恩,我知道了。”维多尼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地,视线很快收回,在格雷文低下去的脑袋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出声提醒道:“格雷文,天色不早了。”
格雷文慌乱地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向着西边的雪山山峦沉去,色调变成柔和的灰。
山林间的夜晚对于非猎人的其他人来说并不安全,格雷文连忙低声和维多尼恩道别,启程往回赶。
等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维多尼恩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
清晨的时候,维多尼恩会去检查前一天晚上布置的陷阱,运气好的话,会有冻死的野兔和狐狸。
如果兴致来了,维多尼恩便会出门打猎,他身手很好,身姿矫健而修长,肌肉和骨骼里都蕴藏着力量。
刚开始的几日,维多尼恩的身上还有几分曾经身为神职人员的文气与软柔,之后便完全不见踪迹了。
不过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都是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懒洋洋地踱步到雪地里去捡那些当地人不要的小树枝,砸成一捆,然后慢慢拖回家。
一天结束后,维多尼恩有时会在书桌前点灯看书。
书都是格雷文送的,按格雷文的话说,部落里没人需要这东西,便全白送给了维多尼恩,等维多尼恩看完后,他也会来取书换书。
反正在这里,能有的娱乐活动不多,维多尼恩又经常在深夜里失眠,便收下了这能有效打发时间的礼物,并用收集来的野物作为回礼送给了格雷文。
感到难得的困意后,维多尼恩会脱下厚重的衣物,赤-裸地钻进温暖的毛皮被窝,在风声和雪花落地的声音里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些白噪音格外催眠,听上片刻就能感到安眠,就好像沉睡在了摇晃的海洋中。
但常做噩梦。
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从噩梦里惊醒,就很难再入睡了,如果幸运的话,雪屋外会出现美丽的极光。
于是维多尼恩穿上衣服,独自一人踩着覆雪的楼梯爬上屋顶,仰头看向整个静谧又绚烂天空,无论幼年时,还是成年后,这都是维多尼恩不曾见过的美景。
雾霭与尘埃物质极低的情况下,离子体的绚丽极光,宛如女王王冠上那颗极绿的翡翠石透出的光,呈带状飘摇,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格雷文告诉他,在他们部落里,极光就是动物的魂灵,而人也是动物的一类。
你思念的人会化作极光,回到你的身边。
在这片漫无边际人迹罕至的荒凉雪原间,维多尼恩的雪屋被修建得越来越完善,足以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入侵。
维多尼恩很满意自己亲手改善的居所,很快决定在这定居下来,主要依靠打猎和收集野物为生。
在原住民眼中,他是神秘的外来者,却也同样属于这冰天雪地,他们并不关心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现在存在在这里。
格雷文告诉他:“这里虽然苦寒,但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会欣赏接纳任何属于它的生命。”
在这里,日复一日,维多尼恩感觉时间就像是停滞一样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本身便是不存在不流动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一天深夜,在呼啸的风雪声里,维多尼恩无人光顾的木屋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敲响。
听到久违的敲门声,正在热浴桶里舒舒服服泡澡的维多尼恩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
他坐在浴桶里,两条赤-裸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一点反应都没有。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
有节奏的敲门声刚好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怎么看也不像是风声或者动物意外造成的响动。
维多尼恩的睫毛被水汽氤氲,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他眉头微微扬起,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时间点,除了格雷文以外,维多尼恩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出现在他的屋外,毕竟除了和那破破烂烂的,所谓的交易所里的原住民说过几句话外,维多尼恩也只和格雷文有来往。
或者说是格雷文单方面的来往。
维多尼恩并不愚笨,当然知道格雷文对他怀有异样的好感。
但是现在,竟然在深夜找上门来了吗?
只是有点可惜自己这用收集来的木块烧了好久的热水。
维多尼恩微微扬眉,从木桶里起身。
“哗啦”一声,温暖的水流如地表的径流一样在身体的沟壑间汇聚流淌,最后末入摇晃的水波之中。
维多尼恩长腿跨出浴桶,白皙细腻的皮肤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伸手连忙拿起旁边干燥的毛巾擦拭掉身上多余的水珠,穿上温暖的狐狸外衣前去开门。
“嘎吱”一声,开门的瞬间,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吹进室内,寒气扑面而来。
无边的黑暗在寂静之中蔓延开来,到处都是能将人冻伤的低温。
几乎每个夜晚都有动物被冻死的事情发生,连麝牛也难以幸免,最后都变成了尸体,所幸大雪能把一切都埋葬了,包括那些难闻的尸臭味。
但风雪并没有完全带走它们的气味,而是纠缠成一种逼人又让人窒息的寒气,送达到此刻的呼吸间。
阿尔德里克斯极安静又极有耐心地站在被夜色包裹住的雪地中。
被寒风掀起的氅衣在夜色中舞动。
男人金色的睫毛上落了点点洁白的雪花,像是凝滞一样未曾融化,如金子上平凡的点缀。
在良久的等待后,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声,抬头看去。
一声响动,只穿了一件狐狸毛御寒的黑发男人推门而出。
维多尼恩四肢修长,稍稍露出来的皮肤呈现白皙的颜色。
黑色的皮草细绒毛被寒风迎面一吹,在注视者的视线中晃动。
那本该被教廷特质的圣子袍所遮盖住的脖颈和深凹的锁骨,此刻完全完全而赤-裸地暴-露了出来。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肌理上,有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分不清是渗出的湿汗还是多余的水汽。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
随着距离的缩短,男人浓丽绝艳的深邃五官在浓重的雪雾中很快像一幅画一样清晰。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维多尼恩充满诱惑的声线。
“埃里克?”
错了。
阿尔德里克斯心中如此评价。
率先出声后,维多尼恩又很快收回疑问。
维度尼恩的视线警惕地在面前这个气势称得上骇人的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扫射,很快分清他和埃里克的区别。
埃里克的气质纯粹得宛如少年,但眼前这人,即使不言不语,却更像是屠戮过千万罪人的刽子手。
维多尼恩双手抱臂,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得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形状锋利的唇瓣色泽如红酒般艳丽,他语气笃定:“你不是埃里克。”
阿尔德里克斯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拍掉肩上的浮雪,听到维多尼恩的话,面色始终平静:“这么笃定?”
维多尼恩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紧绷,他审视着,盯着阿尔德里克斯那张似曾相似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松下来。
维多尼恩比谁都善于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曾经对埃里克天然的喜欢,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已,在无数个心力损耗与沉默的瞬间,没有意义的陪伴反而是一剂有用的止痛药。
而他现在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是能让人夺去的。
况且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守旧的清教徒,格雷文并不在他的审美之列,眼前的男人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了这里,但用来调剂枯燥的生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他需要睡眠。
维多尼恩微微侧了侧身,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身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雪絮,笑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惑:“无论是与不是,其实现在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没有人能拒绝湿润着水汽,几乎是半裸着的俊美男人对你释放的好意。
尤其是这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浓丽如笔刷般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向上弯曲着,注视着你时,就像是注视他所拥有的一切一般专注。
但阿尔德里克斯显然不是常人。
在那个逝去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曾亲手斩杀过不少邪恶的品种,堕落的邪神,长着羊角的恶魔,吸取生命力的魅魔……他手上沾满的鲜血甚至可以流淌成河。
光明神的称号从不是由歌谣唱颂那般,是由赐福世俗而得来的,而是由一切诡异与邪恶的鲜血一点一滴浇灌而成。
正是因为他从不为那些低级的诱惑动摇,那些陨落的神力才会蕴积于灵,让他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离开这片大陆时,不是如同其他神明一样纷纷陨落,而是孤身一人,陷入漫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然而等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醒来时,人间却早已面目全非。
神明和恶魔纷纷销声匿迹,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渺小的,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捏死的人类占据了这片大陆。
甚至还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编造了赐福的谎言。
居然有人会把解释自己困难的权力,拱手就让给了制造苦难的人,于是权力借着宗-教获取了合法性,宗-教再通过权力获取了暴力。
士兵为了信仰而死,却忘了是谁定义了信仰,被剥夺者不仅欣然接受了剥夺,甚至为其鼓起了掌来。
但这本就和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关系,他深觉无趣,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而荒诞的闹剧。
而且,属于神明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现在仍然保存下来的一切都不过是旧世的遗留物罢了,包括阿尔德里克斯的存在本事。
他仅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回归死亡的终点里。
直到维多尼恩的出现。
但人类果真精于说谎,将掠夺说成战争,将权力说成政治,将恐惧说成信仰,将欲-望说成爱——
阿尔德里克斯只是短暂的休眠,醒来时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维多尼恩的一场谎言。
那罗织的谎言,就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一样将想要走入灭亡的神明轻易地捕获了。
这分明只是一名虚伪的信徒,他却可笑地信以为真。
真是——
讽刺极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寸寸下移,从维多尼恩本应念着祷词的优美唇瓣,到裸-露出来青筋浮现的脖颈,再到被动物毛遮挡了一半的胸膛,腰身,踩在木板上时隐时现的小腿,忽然出声询问:“你知道吗?”
维多尼恩没明白过来他询问的意思,但这并不影响他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问下去。
“嗯?”维多尼恩微微挑眉,询问的嗓音如春日独酿的白葡萄酒一样低沉迷人:“先生,我需要知道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走上前一步,与维多尼恩持平。
明明携带着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此刻却像是山的阴影一样吞噬过来,压迫感可谓拉满。
呼啸的风雪间,两人的气息在靠近间,像是融化的雪水一样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维多尼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嗓音压得低低的,又暧昧,又动人。
“怎么了?”
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眸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维多尼恩胸膛微微起伏,眯了眯眼睛。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下移,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维多尼恩优美的唇线处。
“你这样子,就像是在诱惑我进去。”
维多尼恩挑眉,反问他:“所以呢?”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别让我失望。”
第153章
别让我失望?
真是一句有意思的命令句。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双手抱臂微微侧过身去,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进屋。
等着人进屋后,维多尼恩抬眸往屋外看去。
黑夜下,是一片寂静的雪白,雪地里的脚印早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无法推测阿尔德里克斯何时来到此处,又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视野尽头,远处的雪色早已消失在了夜幕中,界限已经看不清了。
维多尼恩收回目光,伸手关上门。
“嘎吱”一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再一次关上了。
呼啸的风雪声此刻都与两人无关,寒冷与黑暗都被隔绝在外了。
水桶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上升的水汽为寒冷的雪屋增添了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温暖。
说实话,维多尼恩其实挺想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再进去好好泡一泡,但他扭头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然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进屋,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但肉-体关系,也不至于亲密到这种地步。
进了屋子,维多尼恩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拍掉身上的雪花,走到桌子旁,倒了两杯热红茶。
这红茶是维多尼恩前几天用打猎到的野鹿在交易所换的。
这里的水质差,就算用热水煮过后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只有混着味道浓郁的红茶,才能直接饮用下去。
如果能加入糖和奶油,既能品尝到啤酒的美味,又能获得同等的营养价值。
而且,红茶的价格足够低廉,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便能来上一杯。
维多尼恩也舍得用它来招待阿尔德里克斯。
茶水声咕噜,倒完茶,维多尼恩回过头,就看见阿尔德里克斯已经霸占了自己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看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屋主人还更像主人一些。
而且观阿尔德里克斯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恢弘的殿宇,那耀阳的金发,照得他这狭窄的小屋都亮堂了起来。
一杯红茶买一个夜晚,不算亏。
维多尼恩端着茶杯走过去,将其中一杯热茶递给阿尔德里克斯:“怎么称呼?”
伸到眼前的手非常赏心悦目。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杯身衬得肤色细腻,连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手筋都呈现性感的淡青色。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顿了一下,他接过热茶,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杯身,上面还残留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余温。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落入维多尼恩的套中,他垂了垂眼皮,勾唇反问维多尼恩:“在询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
“维多尼恩。”维多尼恩挑眉,因为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阿尔德里克斯霸占了,他只能走到一旁,坐到床上。
“你可以叫我维多。”
维多尼恩。
果然,“布伦特”这个名字也和预想中一样,是编造的假名。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将“维多尼恩”这四个字在堆在舌尖反复咀嚼,想尝出什么不一样的气息,却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悸与阵痛。
他的脑海像是被刀劈开,突兀地浮现一种瞬生的球茎植物,接着,隐约的疼痛竟然像是海水一样将他的心脏包裹,然后死死攥紧。
这又是谁的记忆?为何如此令人痛苦?
阿尔德里克斯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到你了。”
维多尼恩的嗓音再一次响起,竟然神奇地抚平了这种绵密的阵痛。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一片冰冷的平静。
面对维多尼恩的询问,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掩藏的意思,他若有所思,低哑着声音沉声说道:“德里克斯,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维多尼恩手指顿了一下。
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懒洋洋地坐在床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到一起,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识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念出了一声。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颔首:“嗯。”
维多尼恩低头喝了一口热茶,他过分浓密狭长的睫毛随着眼睑低垂下去,在白皙的眼底形成扇子似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地反问道:“海洋的名字吗?”
“维多尼恩。”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罕见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微微抿唇,回答道:“与其说是海洋的名字,不如说,海洋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样的大话任谁说出来都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免不得被其他人狠狠嘲笑一番,维多尼恩却极为罕见地沉默下去了。
维多尼恩的视线被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大片,变得模糊不堪,他出声询问:“你不是埃里克,但埃里克是你,对吗?”
阿尔德里克斯点头。
维多尼恩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甚至不需要阿尔德里克斯更多的言语,便瞬间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
在无数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在无数个饱含着祝福与痛苦的祷告间,船舱在海洋上剧烈地摇晃,这个陌生的名字曾像一粒种子一样,扎根进维多尼恩的内心深处。
真是神奇,在他和瓦莱里娅需要这个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个人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维多尼恩的思绪一时间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洋,久久无法平静,他双眸微冷,想要质问的话几乎立即就要破口而出,即使存在,为何冷眼旁观?
既然冷眼旁观,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但维多尼恩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平静地注视着阿尔德里克斯,注视着这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视一切如蝼蚁的唯一神明。
维多尼恩的眼神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眼眸像巡视领地一样极快地对雪屋里的布局扫视了一遍,然后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看向维多尼恩。
这屋子里唯一赏心悦目的也就只有维多尼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顺着维多尼恩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膛,一直移到被织物遮挡住的腰胯处。
那里随意地用一根棕色的皮带拴住了力量勃发的腰身,下面,两条赤-裸的腿交叠着。
阿尔德里克斯曾在无数个祷告日,产生过将圣像前的维多尼恩揉碎的想法,他像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一样一次次催生邪念。
那些匪夷所思的,升腾的欲-望像是火焰一样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里奔流,带给人的刺激竟然远远胜过将那些邪神斩杀的快感。
这个人类的存在,就像是邪恶本身,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堕落世俗,成为邪恶的异神。
屋外狂风肆虐,雪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舞动。
黑沉沉的天空压着这片覆雪的大陆,漫无边际的雪杉林中没有一点多余灯火,只有一间木屋还亮着灯。
房间里的油灯燃烧着,不是宫殿里那种用抹香鲸鲸脑特制的香气油灯,而是由鲸鱼的皮下脂肪提取制成的,在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刺鼻而难闻的臭味。
封闭而狭窄的房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维多尼恩慵懒地斜倚在床上,把茶杯放到一边,肆无忌惮的视线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上游来游去。
不得不说,这副天使一般神圣而凛然的容颜,确实很对维多尼恩的审美。
维多尼恩出声提醒:“德里克斯,时间不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皱了皱眉,从座椅上起身。
这封闭的空间实在太小,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就已经是极限了,阿尔德里克斯放下茶杯,只消两步就走到搭着毛绒绒兽皮的床前。
眼前一片浓重而极有压迫感的阴影遮挡视线,维多尼恩坐在床边,眼皮微微抬起,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人。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伸出手,捏住维多尼恩的下巴,没怎么用力就轻轻抬起,迫使维多尼恩仰头看向自己。
他开口:“不害怕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手指都冰冷得像一块坚冰,透露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维多尼恩差点被冻得一哆嗦。
“嗯?”在阿尔德里克斯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中,维多尼恩身体肌肉本能地因为对危险的警觉而紧紧绷在一起,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生涩的怯意。
他脸上露出笑来:“德里克斯,难道我该对你感到害怕吗?”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弯腰凑近维多尼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鼻息间却传来一阵香气。
虽然鲸油燃烧的味道十分刺鼻,但或许是维多尼恩刚刚沐浴完的原因,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沾染这些气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湿润的皂角香气。
两人之间气温在这私密而迷人的香气里徐徐上升。
阿尔德里克斯眼神幽暗,手上微微用力,出声问道:“维多尼恩,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下颚传来疼痛感,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微微掀起眼皮,回视着阿尔德里克斯:“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阿尔德里克斯抿了抿干燥的唇瓣,看着维多尼恩,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力挣扎的猎物,他沉吟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你。”
维多尼恩脸色微变。
整个空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掩饰自己来到此处的意图,他观察着维多尼恩难得异样的反应,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么你——”
未等阿尔德里克斯说完,一股强大的拉力,促使着他整个身体被迫朝前倾去,几乎是要进入维多尼恩的怀抱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急忙伸手撑在维多尼恩的身侧,才没有整个人狼狈地砸进维多尼恩的怀抱中。
但整个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击在一起。
小腿压着小腿,大腿贴着大腿。
意外的碰撞,引得维多尼恩低低喘息一声。
阿尔德里克斯凝神看去。
维多尼恩仰躺在并不柔软的床榻上,遮挡身体的黑色狐狸毛皮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腰身下方盖住,显现出下-身的轮廓。
那细腻的黑色狐狸绒毛浓密而顺滑,与男人赤裸的上身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
优美的锁骨,柔软而饱满的胸-乳肌肉,此刻胸膛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富有生命力的肌肉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原来如此。”
维多尼恩的嗓音非常独特而迷人,在他曾经讲道时便能将无数人轻易俘获,谁也不曾例外。
“那在杀死我之前,德里克斯,要同我做-爱吗?”
阿尔德里克斯感到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是灼热,滚烫的。
维多尼恩伸出修长的手指,直白地触碰阿尔德里克斯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想要挑逗一般敲开他的齿关,探入其中。
但失败了。
真有些人让人挫败啊。
要不是感受到那团岩浆一样的火热,维多尼恩都不由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片刻后,维多尼恩舒展开眉目,轻轻地吻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沾着湿汗的鼻尖,用那双如深水一般的眼睛将阿尔德里克斯直直地望着:“德里克斯,你对我也有欲-望?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身体一僵,他心中咒骂一声,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混沌的油锅之中。
“无论你是埃里克,还是德里克斯,我也对你有着同样的反应,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维多尼恩无疑是强势的,到最后几乎是一句命令,但他的声音又无比温柔,像一个成熟而耐心的猎人一般,等待猎物的落网。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越来越幽暗,分不清维多尼恩那句是真话,那句是假话,他滚烫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着,视线落在维多尼恩唇角那从容而漫不经心的笑容上。
恶劣的想法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倘若他将维多尼恩压在身上,把这个男人的嘴彻底堵住,将他揉乱,这人还说得出这种嚣张的话吗?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人都在被汹涌的欲-潮所淹没,他双唇紧抿,理智恰如巍峨的雪山临崩一般,摇摇欲坠。
即使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类是邪恶,诡异的,但阿尔德里克斯却仿佛不受控制,像是走向他既定的命运一般,一次次被维多尼恩精美的语言所诱惑,俘获,驱使——
第154章
屋外风雪呼啸,纷飞的雪花在空气里瑟瑟舞动着,雪杉树枝在这呼啸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折断一般。
直到夜深时分,这场持续整夜的风雪才渐渐停歇。
整个世界都被风雪埋葬,全然是黑白的一片了。
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像戴着一顶雪白的羊毛帽。
房顶边缘的雪下压着,顺着重力无声无息地砸落到地上,透过被冰封住的矩形小木窗,能看见木屋里,隐约的灯火依旧还亮着,交叠着两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之前只有一人居住,所以房间里自然只有一张床,平常的时候,这张床对于维多尼恩一个人来说是完全足够的。
但当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躯体时,却显得过分拥挤了。
剧烈的欢愉之后,仍带着热气的身体赤-裸地贴在一起,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能够轻易捕捉。
大多数时候,阿尔德里克斯都不怎么需要睡眠,等维多尼恩的呼吸归于平稳的节奏后,阿尔德里克斯起身,坐到床头。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那盏鲸油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晕已变得模糊,仍在干涸地燃烧着。
黯淡的光线中,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情并不是如何分明,只能看见黑暗中,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薄薄的眼皮,深邃的眉眼压着理不清的阴翳,视线直直地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尼恩筋疲力竭,已经背对着他沉睡过去。
赤-裸的背部在阿尔德里克斯面前完全展露出来。
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耳后,脖颈纤长,肩膀弧度优美,即使光线微弱,也能看清楚男人背部的肌肉有着流畅而美丽的线条。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那赤裸的背身躯干上,布着几道交错的性感疤痕。
维多尼恩的身体常年被织物遮挡,包裹着肌肉的皮肤有着一层细腻的光泽,肤色白皙如羊脂,所以那些伤痕的痕迹,显得尤为明显。
独身一人来到这荒凉的雪原,想要生存下去怎是易事。
为了适应自然,维多尼恩的身上有不少这样的伤痕。
即使那些伤痕在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上,几乎展现出一种视觉上的赏心悦目,阿尔德里克斯却眉头紧锁,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
阿尔德里克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对维多尼恩诞生陌生的情感。
是的,诞生。
与其说他的情绪是随着维多尼恩而变化,不如说他所有的情感,都只为这一个人而产生。
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诞生了生的欲望,创造的欲望,毁灭的欲望,诞生了爱,恨,喜悦,悲伤,愤怒……以及恐惧。
这听起来,简直有些太可笑了。
若是以前,就算有一万人在他面前粉身碎骨,阿尔德里克斯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然而,阿尔德里克斯想要走向消亡,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要走下高高的神坛,走向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性。
阿尔德里克斯无比清楚,当他走向人性的那一刻,也是他走向毁灭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和那些堕落的邪神,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当你感到灾厄的时候,要么毁灭它,要么毁灭自己,除此之外,阿尔德里克斯,你别无选择,这是你的命运。”
黑暗中,维多尼恩在睡梦中转过身来,眉眼微动,似要醒来。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直勾勾地盯着维度尼恩,沉默地,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很久。
但维度尼恩并未醒来。
他沉睡在柔软暖和的织物里,侧脸压在粗糙的亚麻枕头上,山根连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眉眼与唇瓣,此刻鼻尖微微颤动,色泽如红酒般的唇瓣正在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呼出的白雾徐徐上升,消失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中。
维多尼恩显然睡得并不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浓长弯曲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下一道晦涩的阴影。
阿尔德里克斯眼睑下垂,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摸到维多尼恩脆弱的喉结。
手心感受到细滑的肌肤,蝴蝶般对称的喉间骨骼,以及……脉搏隐秘的跳动。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上青筋直跳,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沉睡的男人,那模样,似乎是在丈量从何处下手,便能将眼前人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折断。
那温热的喉结在触碰到手指的冷意后,下意识瑟缩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这个正在沉睡的,像是一头慵懒而华丽的狮子一样的美丽男人,在微妙地回应你的触碰一样。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垂下幽深的眼眸,有力的手指以一种暧昧而缓慢的速度,沿着维多尼恩下颚线的轮廓慢慢往上,停留到他紧锁的眉心处。
“嘀嗒”一声,最后一滴鲸油也悄悄燃尽,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整个房间仿佛都被无穷尽的黑暗所吞噬了。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一声混着呢喃的叹息回荡在暧昧的空气中。
“维多尼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维多尼恩从混沌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大力揉碎重组了一遍,散架一般酸软。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率先进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光线涌入视野,大脑里的神经才开始慢慢变得活泛起来。
维多尼恩晃了晃脑袋,从床上坐起。
睡意消退后,意识和力气很快回到这具差点散架的身体里。
昨晚那堪称疯狂的记忆像是洪水泄洪般,无比汹涌地涌进维多尼恩的脑海中。
说实话,除了阿尔德里克斯那出乎意料的强势外,这称得上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虽然两人最后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浓郁的红茶香气,在压抑的喘息与欢愉间,几乎变成了醉人的美酒。
维多尼恩伸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听到阿尔德里克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醒了?”
维多尼恩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阿尔德里克斯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此刻早已穿戴整齐,静坐在不远处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维多尼恩。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粗糙的织物从男人的胸膛上滑落,堆叠到紧实的腰腹下,隐约显出下-身的轮廓。
“恩,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伸手掀开被子下床。
男人赤-裸流畅的身体从遮挡物里完全展露出来,那些鲜艳暧昧的红色吻痕和揉捏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肉上,几乎组成一具玫瑰色的躯体。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移动,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光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维多尼恩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清爽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黏腻感,更别说那些多余的液体了。
维多尼恩垂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床榻。
那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窄床昨晚可是饱受折磨,“嘎吱嘎吱”响了一整晚,自然也沾了不少湿漉漉的液体。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床除了略显凌乱外,没有一丝情-欲过后的痕迹,十分干净。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移动视线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二的另外一个人,问道:“德里克斯,你清理的?”
“恩。”阿尔德里克斯语气毫无起伏,两条结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他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借着明亮的光线将昨晚没看清的一切看了遍。
“只是简单的清理。”
“?”
这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强调配上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反而让人意识到不对劲来。
维多尼恩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他垂眸,低头一看,胸膛上果然还残留着新鲜的痕迹。
他颇为无奈地瞥了阿尔德里克斯一眼。
一看就不是简单的清理吧。
但相较经历的许多事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指责的大问题,而且有趣的是,这种行为,在世俗的眼中,还能被视为某种亲密的趣味。
真有意思。
维多尼恩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保暖的猎装,虽然有阿尔德里克斯这个意外的插曲在,但他每日固定的行程并不会因此而做出多少改变。
简单地洗漱完后,维多尼恩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前。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视野之中,忽然压下来一道阴影,鼻尖传来皂角的香气。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从眼前被一根黑色皮带勾勒出的精瘦腰身慢慢往上攀爬,对上维多尼恩居高临下看过来的视线。
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显然不适应这种仰视的角度,这太屈尊了,但更神奇的一点是,他内心深处竟然不觉得有多被冒犯。
阿尔德里克斯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纵容与古怪,他蹙了蹙眉,不满地叫着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
刚出口的话语却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忘记说了。”
维多尼恩启唇,腰身下弯,手臂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一把落到他身后的椅背处,牢牢抓住,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或许是皂角残留的气味,或许是沾染上的属于雪松的木质冷香,也或许是更为直白的,一种引人目眩神迷的——
名为维多尼恩的香气。
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唇角带笑,微微垂下眼皮,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
问候的嗓音里带着温柔而醉人的笑意。
“德里克斯,日安。”
温热的唇瓣像是融化的云朵一样,轻而柔地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颊。
忽然之间,阿尔德里克斯就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话了。
第155章
在世俗的定义中,这只能算得上一个礼节性的脸颊吻,人们常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友好,是在日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甚至亲密程度,还比不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但维多尼恩太懂得如何营造撩人心弦的氛围了。
他的笑容,他的嗓音,好像天然便流露出暧昧的情调,以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候似的吻,都让阿尔德里克斯心里生出波动的涟漪。
维多尼恩盯着出神的阿尔德里克斯,弯了弯唇角,笑着直起腰。
说实话,他对阿尔德里克斯很满意。
从那天开始,亚伯神甫和爱丽莎修女被执火刑的那天,维多尼恩恢复了记忆,却开始频繁地失眠。
在兰提亚,他日复一日地失眠,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线涌入门缝里。
然后,维多尼恩会起床洗漱,去往教堂祷告。
直到维多尼恩来到这里,失眠的症状才稍微得到缓解,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频密的,呼啸的风雪声变成了有效的催眠剂。
但不幸的是,这风雪并不是常有的。
但那些风雪消失的时候,当周身的一切再一次归于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那些过往不堪的回忆便会从天花板,从四周的墙壁,从身下的床榻,从枕头里,从桌子里,从柜子里,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爬出来,婴儿般长出双手双脚,将维多尼恩层层包裹。
维多尼恩时常感到喉间一阵干渴,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喘息,而当黎明破晓的时候,接触到光线的时候,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之后维多尼恩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无法在光线中入睡。
在这单纯的肉-欲里,阿尔德里克斯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笑着后退半步,率先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而出,转身大步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后的墙壁前。
整面墙上,满满当当挂着防身或打猎用的工具,有些是维多尼恩根据图纸自己制作的,比如那把猎枪,有些是马里努斯留给他的物资,有些是则是花费大价钱,从杂货铺里交换来的斧头和铁镐。
倚靠这些,维多尼恩在这片危险而荒凉的雪原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偿的命运把他带往那里,他就去往何处生存。
虽然今天没有寻猎的打算,但还是要带上一把防身用的武器,维多尼恩的视线在墙上穿梭,伸手把一把挂着的短匕取下来。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香气,阿尔德里克斯大多阔斧地坐在椅子上,抬眸就看着维多尼恩把短匕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利落地插到腰间。
看这样子,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要出门?”
维多尼恩眉眼透着一种睡眠充足后的餍足之感,点点头,回答阿尔德里克斯:“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也愈发频繁了,需要多捡些木柴回来备用。”
阿尔德里克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眯了眯眸子,歪头看他:“那我呢?在这里等你回来吗?”
这语气委实有点太亲切了,就像是埃里克回到了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里,就像是……他们从来不是阿尔德里克斯与维多尼恩,而是天然的一对。
维多尼恩诧异地扫他一眼,伸手把一个厚围巾扔到阿尔德里克斯脑袋上,以同样一种玩笑的,威胁的亲近口吻回答他:“当然老老实实一起捡了,德里克斯,别想偷懒。”
阿尔德里克斯愣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围巾摘下来,粗糙的亚麻织物,握在手里并不柔软。
他不畏惧烈日,更不畏惧寒冷,但在沉默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还是将厚厚的围巾缠绕一圈,戴在脖颈上,以抵御陌生的风雪。
两人收拾好后,结伴一同出了木屋,往雪地里走去。
昨晚的风雪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不少的收获。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在设置的陷阱里发现了许多冻死的野兔,他将野兔尸体处理好后,带着阿尔德里克斯在漫无边际的雪林里穿梭,搜寻那些被风雪打落的树枝。
这片苍茫的冰雪世界里,高耸的雪杉连绵无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他们一棵连着一棵生长着,如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白色精灵一样悍然耸立着。
云朵一样连着的树枝间,棕色小松鼠展开矫健的四肢,从头顶上的雪杉飞跃到另外一头。
雪杉挂雪,积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层层塌陷,枝头晃荡,眼见就要“簌簌”落下雪来——
维多尼恩早有经验,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瞬间移动脚步,从雪杉下灵活地躲开,任凭那厚雪打空了。
但阿尔德里克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浮于表面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在他思索的瞬间,全部砸在阿尔德里克斯金灿灿的脑袋上。
那模样看起来有够狼狈的,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但一抬眸就看到维多尼恩嘴角弯起的弧度,又瞬间顿住了。
潮湿的雪雾蠕动着,荒凉苍茫的雪原之中,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猎装,黑色的服装把维多尼恩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洁。
黑发黑眼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这朦胧的白色雪雾中,看起来像一株冷极了的黑松柏。
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一响,笑容却是明亮的,引人贪恋于那短暂的欢愉之间。
阿尔德里克斯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狭长冰冷的金眸静静地盯着维多尼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嗓音低沉而沙哑:“维多尼恩,原来你还会这样笑吗。”
维多尼恩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形状优美锋利的唇瓣微微抿起,下意识地敛了敛唇角的弧度。
阿尔德里克斯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大陆一般,他晃晃脑袋,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
两人本来分开的距离又瞬间被拉近。
阿尔德里克斯身上有着天然压迫他人的气场,这并不随他的意愿而改变,是独属于神明的威亚。
维多尼恩手指微微痉挛。
随着阿尔德里克斯的靠近,那种仿佛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层层汹涌过来。
维多尼恩蹙眉,后背的肌肉因为本能的警觉而绷紧在一起,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腰间那把开过光见过血的断刃,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的理智强制压制下去了。
维多尼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退几步,直到结实的腰身撞上身后的雪杉树干。
感受到树干粗糙崎岖的轮廓,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之后,维多尼恩反倒是肩膀一松,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退路了,那他还怕什么,而且阿尔德里克斯显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
这种动物似的恐惧,甚至是毫无源头的。
维多尼恩支着两条被黑色猎装裤包裹住的长腿,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浓密卷翘的黑色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白色的雪絮,脸上浮现那常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吧,德里克斯,我道歉,我不该看你笑话的。”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嗓音低沉地反问:“维多尼恩,只是这样道歉吗?”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阿尔德里克斯的容貌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五官的线条都是雕塑师手中的杰作,眉眼英俊而深邃,金眸璀璨,透着非人的质感,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整个五官,都透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丽。
维多尼恩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别的一切,他凝了凝神,眸光微微闪烁,对阿尔德里克斯发出邀请:“那接吻吗?”
视野之中,那形状饱满,色泽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
阿尔德里克斯又嗅闻到了那独属于维多尼恩的令人目眩神迷香气,他眼眸深深,下意识凑近维多尼恩。
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两具结实的胸膛随着距离的缩短,紧紧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也跟着紧紧贴紧。
阿尔德里克斯将维多尼恩压在树干上,用身躯阻挡寒风入侵的同时,也杜绝了维多尼恩在引诱后,想要抽-身离去的可能。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喉间振出一道低沉的嗓音,“维多尼恩,你总是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维多尼恩挑眉,笑着道:“这是对我的称赞吗?”
“或许。”阿尔德里克斯抬起维多尼恩的下巴,低下头,像是品尝点心一样,细细地吻他唇角的笑容。
……
那只负责降雪的小松鼠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正十分忙碌地四处收集松果,不过它显然太贪心了一些,装不住的松果从爪子里掉落,脆生生地落到两人旁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幸好没有砸到两人的脑袋上,不然这浪漫的氛围估计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把脑袋靠在维多尼恩脉搏跳动着的温暖颈窝处,手臂紧紧抱住他,没忍住用牙齿去啃咬维多尼恩脖颈处细腻而脆弱肌肤,直到那洁白的皮肤透出色-情而暴力的绯红。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食欲,但有时候,他会产生吃掉维多尼恩的想法。
腰身上缠绕住的两条手臂像是燃烧的工业铁一样禁锢着维多尼恩的动作,脖颈间被毛绒绒的头发一扎,更是一阵发痒,维多尼恩感到自己有些快无法呼吸了。
他得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阿尔德里克斯的注意力。
维多尼恩的视线飘向雪地里那个浅浅的凹陷,那里正陷着一颗饱满的松果,储藏着许多小小的松子。
他忽然出声询问:“德里克斯,你知道心的来历吗?”
阿尔德里克斯咬了咬他的耳朵,闻言微微挑眉:“心?”
“是的,心。”维多尼恩顺势推开阿尔德里克斯,走到那颗掉落的松果旁边。
他蹲下-身来,摘掉厚实的手套,伸出手沿着松果的轮廓,在冰冷的雪地上画下两条曲线,娓娓道来。
“在最早的时候,种子荚就是心。因为和人类的心脏有着相似的形状,画家们简化了心脏的形状,常用两个叶片的形状来象征心。”
“在后来的一则插图中,故事的主人公为他的爱人献出了一颗心,在宗-教故事中,人们亦为主献上圣心,以获得神圣之爱。”维多尼恩讲故事的腔调浪漫而迷离,嗓音沙沙,如同在吟唱诗歌:“于是,心便与爱相关联了。”
阿尔德里克斯学着他的动作蹲下来,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泛红的手指看向那颗雪地里的棕褐色松果。
那也是心的形状。
阿尔德里克斯眸光闪烁,启唇:“松果也是心。”
“是啊,松果也是心。”
维多尼恩勾唇,两人蹲在雪地里,风雪吹得他们的衣物猎猎作响。
维多尼恩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脸来,一双深水般眼眸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般,看向阿尔德里克斯,他笑着问道:“那么德里克斯,你愿意把这颗心给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一怔,片刻后,他询问出声:“那么你呢?”
维多尼恩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眼前如一团迷雾般的男人,似乎想要将维多尼恩的真与假通通看穿。
但很显然,他无法得知维多尼恩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如此。
从那一天,维多尼恩穿着洁白的法袍,散着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站在那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下观赏墙上那些传世的壁画时,阿尔德里克斯就看不清这个人。
他那迷人的神秘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怀疑,一步步跌落,直到追随着他的脚步,像初生的婴孩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
直到此刻,维多尼恩问出这一句话,阿尔德里克斯才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原来只有这一颗心,他想得到。
就像那日,在恢宏的殿堂里,在卢修斯的面前,维多尼恩无比忠诚地低下头,向他宣誓,完全地献出那颗圣心一般。
但那却只是维多尼恩的谎言。
阿尔德里克斯的舌尖在齿间碾转,他盯着维多尼恩,再次反问:“维多尼恩,那你愿意吗?”
两人四目相对。
“当然。”在片刻的失神后,维多尼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那两盏纤长的漆黑睫毛如振翅的蝴蝶般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野中轻轻颤动。
维多尼恩凑近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脸上露出笑容:“德里克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吗?”
手心处,隔着粗糙的布料,他感受到维多尼恩心脏的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有力。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
维多尼恩朝他歪头一笑,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明明没有触碰,那嗓音却仿佛在亲吻人的肌肤。
“德里克斯,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一场博弈,当你爱我的时候,我便会同样爱你,而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晦暗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维多尼恩太能说会道了,那伶俐的口才,简直就是催人的毒药。
各种思绪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剧烈地浮动,最后都变成诡谲的一片深沼。
“我不想听,维多尼恩。”
他不想再想,反手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扶住维多尼恩的腰身,欺身上前,堵住那双引诱人的绯红双唇,让那些如恶魔般的低语都消失在碾转呻-吟的唇齿间。
“那就不听。”维多尼恩讶异地挑了挑眉,很快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朝他张开怀抱,欣然接纳了这个生猛而剧烈的深吻。
雪絮落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在铺天盖地的雪地里拥抱接吻,于唇齿间交换粘腻的津液,和那日站在宏伟的教堂下交换手中神圣的圣符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两人也没忘记自己出来的主要目的,一吻结束后便很快投入正事中——
捡树枝。
虽然今天的风雪不宜打猎,但两人在收集木头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少野物,等差不多的时候,两人便按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落在雪地里,日复一日。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阿尔德里克斯最初的那一晚,来到雪屋里说过的话。
在这片寂静的深林里,他们时常一起出门打猎,收集野物,采摘野果和一些可以食用的植物。
有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在修道院的日子,时常同进同出,外界纷纷扰扰,而他们,只有彼此。
只是不一样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风雪时分,他们的身体会混合着浓烈的情-欲纠缠在一起,在灵与肉的结合间,在压抑的喘息与呻-吟声间,在剧烈晃动的床摆间,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满足。
维多尼恩总在精疲力竭后,陷入晕厥般的沉睡之中。
风雪骤停的时候,他们会在雪地里散步,或者踩着简陋的雪板顺着东面那条狭长的雪坡滑雪。
有时候,他们在雪山里拥吻,在祖母绿波动般的极光下做-爱。
这日,天色刚蒙蒙亮,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夜放纵后,维多尼恩浑身打不起一点劲儿,他听到敲门声,眉眼微微动了动,然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两条手臂曲着撑在枕头上,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与涌上来的困意抵抗。
他们做到白天才堪堪休止,结实的木板床都差点被摇坏,维多尼恩感觉整个身体都空空的,也不怪他困到这种地步。
黑色的织物顺着背身挂在腰际,光滑的裸-背在空气中弓起一个优美而有力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维多尼恩绷起的腰身一塌,又不胜柔弱地倒回床上。
阿尔德里克斯:“……”
朦胧中,维多尼恩还有空嘟囔一声:“你去吧。”
看完维多尼恩一系列挣扎的动作,阿尔德里克斯眉头轻挑,感觉心里一阵柔软的发痒。
他没忍住低下头,手臂撑在床头,俯身去亲维多尼恩斑驳的后颈,炙热而滚烫的吻顺着颈身吻到耸起的蝴蝶状胛骨,一路滑过肌肉流畅的背脊,到深陷的腰窝,才肯罢休。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如果说,刚才听到敲门声,维多尼恩还会给点反应,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阿尔德里克斯掀起被子,遮住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才穿上衣服,前去开门。
门外,风雪一整夜,屋子前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得挑个时间扫雪。
这是阿尔德里克斯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自己都怔了一下。
格雷文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皮类的挡风帽,肩上斜挎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褐色邮差包,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看去。
“维多——”
看到眼前的陌生男人,格雷文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就顿住了。
任何人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直视,那耀眼的金发金眸,在没有抗压能力的人面前,几乎是具有攻击性与毁灭性的。
仅仅只是注视,就轻易地让人生出退怯与恐惧的心思。
男人面部轮廓分明,眉眼英俊而深邃,肩膀宽阔,体魄结实,房门都被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形衬得矮小起来。
格雷文瞳孔微微紧缩,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对视的瞬间,一股冷意从脊骨瞬间攀爬上肩膀,他瞬间不寒而栗,竟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地。
阿尔德里克斯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木质的门框上,浓密的金色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两道冷淡的阴影,加重了深沉与危险的意味。
“有事?”
格雷文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他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拽住背着的邮差包,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格雷文的手心出了一阵冷汗,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是他来开门?这人和维多尼恩是什么关系?……维多尼恩呢?
或许是阿尔德里克斯的气势太让人恐惧了,太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格雷文很快想到那些来到这里逃难的人。
如果维多尼恩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灾祸,那么眼前这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心中的种种疑问最后都化作对维多尼恩的担忧,格雷文鼓起勇气看向阿尔德里克斯,整个身体紧紧绷直,嘴巴微微颤动:“您,您好,我找维多。”
维多,叫得还挺亲密啊。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而压迫的视线从上往下,落在格雷文身上。
身形单薄削瘦的少年不知道在屋子外等待了多久,头顶上,肩膀上都沾了不少的落雪。
阿尔德里克斯蹙眉,不由回想起那日维多尼恩在自己进屋时说过的话。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起来。
一阵冷风突兀地吹来,瞬间就把格雷文身上的雪絮吹走了。
格雷文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放人进屋的打算,薄唇轻启,以一种并不欢迎的冷漠语气,开口道:“找维多有什么事吗?”
阿尔德里克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格雷文身为这敌意的直接对象,自然感受真切,虽然心存畏惧,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出怯意,咬咬牙开口道:“我找维多有事。”
什么事不能告诉他?阿尔德里克斯眉弓下压,即使没有说话,那眼神却直白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注视中,格雷文头皮一阵发麻。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磁性嗓音从后面传来。
“格雷文?”
两人纷纷抬眸看去。
维多尼恩顶着凌乱的黑发,歪着头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从屋子里慢慢踱步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视线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地扫了维多尼恩一眼,确保这人没有露出该露的地方,才明知故问道:“醒了?”
“嗯。”维多尼恩探寻的疑惑视线从气氛奇怪的两人身上扫过,微微弯腰穿过门框,然后站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侧。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熟悉的温度,阿尔德里克斯眯眼,锋利的唇角微微显露出一个让人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
维多尼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向格雷文,询问道:“格雷文,好久不见,是有什么事吗?”
看到活生生的维多尼恩站在面前,格雷文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稍稍站直,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和维多尼恩打招呼:“维多尼恩,好久不见。”
格雷文看向维多尼恩,告诉自己的来意:“我来找你,是来取前些日子送过来的书,你如果读完的话可以给我,我这里还有些到的新书,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读。”
“大多数都读完了。”维多尼恩转动眼珠,他回想了片刻,有些懊恼的语气:“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格雷文,或许你愿意多等一会儿吗?我得去清点一下。”
格雷文表示理解:“没关系,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维多尼恩:“麻烦你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穿梭,出声道:“我去检查昨晚布置的陷阱。”
虽然这样说着,阿尔德里克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柔软的唇瓣上。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侧开身,示意格雷文先进屋:“格雷文,书都堆在书桌右边,你先进屋,我等会过来。”
格雷文抿抿唇,点点头。
门被关上的瞬间,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便停下动作,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近距离地盯着那双威严的金色双眸。
阿尔德里克斯回视着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维多,不继续吗?”
称呼改变了啊。
维多尼恩唇角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靠近阿尔德里克斯,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侧脸。
“德里克斯,日安。”
这蜻蜓点水般的日安吻竟然已变成两人之间的日常。
维多尼恩眨眼,正要撤回身时,腰间一股攥紧的大力袭来。
接着两人身形迅速倒转,下一瞬间,维多尼恩就被阿尔德里克斯反手重重压到门框上。
阿尔德里克斯一只手抚在维多尼恩的后腰处,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一只手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迫切地吻上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雪花下落,灼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互相交错,他们彼此舔舐着对方的唇齿,呼吸似火焰一样交融。
唇与唇碾转在一起,却迟迟没有深入,维多尼恩胸膛起伏,轻轻喘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株腐烂的美丽植物。
他启唇,用同样的句式反问阿尔德里克斯:“德里克斯,不继续吗?”
阿尔德里克斯含着他的下唇,目光像是锁定猎物一样,将维多尼恩紧紧锁在视线之中。
维多尼恩笑道:“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沉默地凝视着维多尼恩。
或许是他的眼里沉着晦涩的千言万语,维多尼恩眸光晃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直视。
所幸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牢牢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柔韧的舌头擦过他的唇齿,不容反抗地滑入维多尼恩温暖的口腔,不断地加深这个激烈的深吻,去汲取维多尼恩的气息。
唇肉上传来痒意,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唇贴着唇,一个人呼出的空气,又被另一个人吸入肺部,滚烫的气息完全地交织在一起。
“维多?”
或许是门外的动静引起了格雷文的注意,他疑惑地叫到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懒洋洋地用眼神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起身。
阿尔德里克斯又咬了一口他的脖颈,才肯罢休。
维多尼恩推开门进去。
屋内,格雷文摘掉了挡风帽,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大堆书籍,他试图通过翻阅折叠的痕迹,来辨别那些是需要带回去的书。
维多尼恩走过去,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去,摆到格雷文身边,示意道:“格雷文,坐。”
格雷文连忙摆手:“维多,我没事,你坐吧,我这样蹲着挺舒服的。”
舒服在哪儿?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没忍住诧异地打量了格雷文一眼。
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旧了,维多尼恩属实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反应,但他终归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而是直接盘腿坐到地上。
格雷文见此,也不好再推脱,默默移动屁股坐到椅子上,偷偷瞄了维多尼恩一眼。
“我看看,这些好像都是读过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这几本应该可以拿走了。”维多尼恩把最上面的一摞书取下来,随手翻了几页,确认过后,递给格雷文。
这些典籍来源不明,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赃物,海盗们掠夺的是金银财宝,附带着把这些贵族们的藏书也抢了回来,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便一股脑全堆到舱底了。
这些典籍在潮湿的舱底堆积久了,常年被虫蛀,又不见阳光,封皮早就完全脱落,从表皮上看不出差距。
只有打开封面查看内容,才知道具体是那本书,其他人若是不细心,从外表来看的话,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有人无聊堆在这里的厚砖头。
维多尼恩翻动着书本,随口和格雷文寒暄:“格雷文,今天一路过来都还顺利吗?”
“最近天气虽然不好,但其实算不上恶劣,我这一路都挺顺利的。”格雷文话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从南边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边雪山,好像有雪崩的迹象。”
维多尼恩挑眉:“雪崩?”
“是的,雪崩,那边的雪坡太陡峭了,积雪也太厚,我还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些滚动的雪粒,所幸那里的部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了,不然又是一次浩大的迁徙。”
格雷文感慨完,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叮嘱维多尼恩:“维多,你这几天出去打猎,尽量不要去那边。”
维多尼恩垂眸:“嗯。”
屋外不远处,树枝挂雪,雪簌簌地下落。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布置的陷阱边,里面有两只被冻死的野兔,他学着维多尼恩的样子检查那野兔的尸体,确认没有腐烂后,将野兔装到提篮里,之后,他又在四处搜查了一番,并在井坑里找到一只狐狸。
毛绒绒的黑色狐狸毛,可以给维多尼恩做一副新的毛手套。
阿尔德里克斯懒洋洋地起身,正要转身回去,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眼睑低垂,垂眸看去。
一颗棕褐色松果,被静静地埋在雪被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维多尼恩曾经说过的话,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要捡起那颗果实,然后——
把他的心送给维多尼恩。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静到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那恶魔般的低语再一次于耳边回荡,阿尔德里克斯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诱惑的,直到此刻,他遇到了诱惑本身。
他极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默的圣像,此刻没人知道阿尔德里克斯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氅衣在寒冷的风雪里瑟瑟舞动。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弯腰,指尖耐心地拨开松果周围的冰雪,将冰冷的果实握在手里。
仿佛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心。
*
屋内,维多尼恩盘坐在格雷文身侧,耐心地把书重新挪在一起。
格雷文注意到,维多尼恩后颈处有一片红色,起初格雷文以后只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红色总会不经意间引入眼帘。
格雷文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片鲜艳的吻痕。
那斑驳的红色吻痕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在黑发与衣领的遮挡处若隐若现,只消看一眼,便能知道两人的激烈情况。
格雷文虽然没有过情-事经历,但也不会傻到不知道这些痕迹来源于何处,他脸色有些泛红,睫毛扇动,忽然大着胆子询问出声:“维多尼恩,刚才那人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维多尼恩翻动书页的长指微微一顿,回忆忽然闪过脑海。
维多尼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这片荒凉的冰原,已经有足足一年,连带着那些过往的记忆都变得生涩模糊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好像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算是之前认识的人。”维多尼恩扬眉一笑,故意逗他:“怎么,小格雷文,你喜欢他啊?”
格雷文脸色瞬间红成鲜艳的番茄色,他急忙连连摆手否认:“不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造成了困扰,或者是冒犯到了你,维多,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我,直接无视我的问题就好了。”
维多尼恩有点被他可爱到了,他勾勾唇,难得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回答:“放心,格雷文,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困扰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悲伤。
格雷文抿抿唇,又听维多尼恩开口:“至于是什么关系——”
维多尼恩凝神思索片刻,给出回答:“认识的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后,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格雷文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
维多尼恩轻易地洞察格雷文此刻内心的想法,笑着道:“那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格雷文表情困惑:“不是吗?”
“当然不是。”
维多尼恩的嗓音温柔缱绻,让人轻易地联想起那绚烂的春日,轻抚过脸颊的柔和春风,但一字一字,又冰冷得像是锋利的刀刺。
“咔嚓”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冬日炽白的阳光瞬间铺展进来。
风雪也跟着席卷进来。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有一阵凛冽的冷风似开刃的刀光一样吹过他的发丝。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浓密的睫毛跟着垂下去,半遮住了漆黑的眼瞳。
视野之中,他脸侧的发丝忽然断裂开,轻飘飘地落到空气里,落到粗糙发灰的木地板上。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那片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波涛静静,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他是神明时代的最后一位神明,在世人眼中,他神圣而不可摧折。
可或许是这座雪山沉默寂静了太久,许多人竟然忘记了,雪山也会摇摇欲坠。
那些汹涌的欲望,那些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那些一次次压下去的失望,那些屡次想要冲出口的质问,透过阿尔德里克斯隐在背光处收紧的下颚线轮廓,隐隐颤抖的耀金色眼眸,攥紧的手指骨骼和那压抑的呼吸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晰地传递给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真有意思啊。
对于他的返回,维多尼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此时此刻,维多尼恩的心跳竟然快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缓缓抬眸,克制着内心那惊人的愉悦与毁灭欲,脸上展露出一个与以往一般,别无二致的笑容。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
维多尼恩笑容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慢慢扩大。
他侬丽俊美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一副蒙尘的画一点点被擦洗干净,显露出真实的全貌,又像是瓷器的釉面剥离出刺目的裂痕。
维多尼恩伸手摸了摸唇角,浓雾般沉郁的黑色双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德里克斯,有什么收获吗?”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的态度,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