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银黑色的唇钉在激吻间,浸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沈遇被迫曲起长腿,仰倒在座椅上,下意识伸出一条手臂撑住椅子,宽阔的肩膀贴紧车门,隔着布料,背部正抵在硬硬的车把手处。
霍云冕体温很高,赤-裸的上身蒸着蓬勃的热意,身后车门的触感冰凉。
冷热交替间,无限放大着沈遇的感知能力。
他还发现霍云冕这人特别喜欢吸吮他银钉处的唇肉,本就敏感的穿孔部位在挑逗之间,传来麻痒般的绵密快感。
与外面世界的寒冷不同,车内昏暗而密闭的世界里,两具独属于成年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正在往上一点点攀升。
沈遇身体忽然一僵。
晦暗之间,有一股热源正抵着他,传来滚烫的热意。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锐利的双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他虽然硬到爆炸,恨不得将沈遇直接压倒,但考虑到种种因素,还不想那么快就快进到下一步。
毕竟,他们这次出发是为了救援,没带什么能够润滑清理的东西,沈遇后面估计会受伤,而且这里也没有安全套。
车内狭窄,又是在野外,虽然确实很刺激,也确实是霍云冕喜欢的调调,但如果第一次就委屈沈遇在这种地方做,霍云冕做不到。
但看见沈遇这副纯情的模样,霍云冕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就像是被细细软软的羽毛挠来挠去,一阵发痒,不自觉就想逗沈遇。
这样想着,霍云冕故意俯身,刻意凑沈遇凑得更近了一些,腿也跟着压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遇抓紧黑色椅背的修长手指瞬间收紧,浑身漂亮的肌肉瞬间紧绷。
就像一只被逼在角落里的小兔子。
霍云冕眯眼,眉压眼压得更狠了,他结实的胸腔一阵起伏,恨不得把这小兔子一口咬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心里的那股难以纾解的躁动给强制压了下去,凑到沈遇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故意以暧昧的语气逗他:“周围没人。”
身上的异样感实在太强烈。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与真实的体温,比起那些心声的描述,都更让人面红耳赤。
这是直白的欲望,沈遇感觉连伸出手时,指尖触碰到的都是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
除了车里面的动静,四周确实安静,只时不时有风声呼啸过来。
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去休息了,应该只有守夜的人还在。
沈遇眨了眨眼睛,仰靠在车内,裹着长裤的长腿微曲,因为半躺的动作,上身的黑衣紧紧覆在狭窄的腰身处,隐约显出腹肌的轮廓。
胸腔处,心跳的节奏不断扩散,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地敲击着。
霍云冕用气音低声暗示他:“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沈遇眸光游移,抿了抿发红的唇。
陵城分别的时候,霍云冕最后那一句心声,沈遇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实在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按照常理来说,两个人确认关系后,确实应该发生点什么,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
但是沈遇他,他没有实战经验!
成年之后的相关经验大概就来源于电影中偶尔闪过的激情片段了。
片子在少年时期在同学的怂恿下看过一部。
但因为之前上过完整的性教育课,觉得影片太将人物化和不符合常理,以及有着某种神奇又未知的灵觉指正着他,所以沈遇并不喜欢,后面还和怂恿他看片的同学断了关系。
他知道男生和女生怎么做,也知道男生和男生怎么做,但只限于知道这一个层次了。
而且,要是被霍云冕看出来自己经验为零,那特么也太尴尬了,怎么说他也是上方!
沈遇耳尖红了红,眯着眼睛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的唇钉。
深入交流的第一步,应该是脱衣服吧?
这样想着,沈遇心里顿时下定注意,怎么说,他也要拿出在上方的气势来。
沈遇忽然起身,把霍云冕一把推开。
沈遇身上有劲儿,握枪握剑的手又稳又有力量,霍云冕微微挑眉,顺着沈遇的力气被推开。
霍云冕展了展肩膀,歪头勾唇一笑,看向沈遇:“怎么了?”
沈遇扫一眼霍云冕,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倒,接着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霍云冕身侧,将霍云冕压在身下。
填充物硬实的黑色椅垫在两具成年男性的身体重压下层层下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又瞬间拉近,形势跟着反转,上一秒还是霍云冕压着沈遇,下一秒就变成沈遇将霍云冕压在身下了。
霍云冕有些诧异,下意识伸手扶住沈遇的腰身,滚烫的手掌不老实地探入衣摆,摸到柔韧而细腻的腰腹肌肉。
沈遇腰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眼睑低垂,一把隔着布料用力抓住霍云冕不老实的手。
霍云冕动了动手指,勾唇调侃道:“身材练得不错。”
沈遇听到霍云冕的话,压了压眉骨,没忍住轻嗤一声。
他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面,把霍云冕的手利落地从里面抓了出来,然后在霍云冕诧异的目光中,带着霍云冕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室内灯光昏暗,头顶传来的声音非常年轻,此刻因为情欲的沾染,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
“抓紧。”
霍云冕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抓住将要坠空下去的衣服,扯出一段白皙的腰线。
腰身始终向上挺直,两侧的人鱼肌伸展到黑色的腰带处。
刚才还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掌心的腹肌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有着一层如冷玉般的光泽感。
霍云冕舌尖死死抵住后牙槽,指腹无意识上下摩擦过衣摆粗糙的纹理。
沈遇鸦羽般的睫毛倾覆下来,半遮住黑亮的眼睛,骨节分明的长指很快摸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腰带,去解腰带上黑色的系绳。
霍云冕眼神一暗。
沈遇懒洋洋扯开细绳,低声开口:“霍云冕,接下来是要做的意思吗?”
身上介乎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男人低垂着眉眼,锋利的眉骨微压,一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看起来分外强势。
裸-露出的腰腹处,淡青色腹筋一路蜿蜒,消失在手指扯动的地方,看得人血脉喷张。
完全一副玩咖的模样。
密闭的空间里飘着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一样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都变成催-情的燃料。
如果不是捕捉到沈遇微红的耳朵,霍云冕简直要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给骗了去。
这么张扬而直白,又这么纯情而生涩。
操。
霍云冕浑身僵直,眼底深处一片猩红,整个人的理智像一根绷紧拉扯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咔哒”一声,立即断掉。
视野之中,沈遇修长的手指很快将黑色系带抽开,本就宽松的黑色裤腰往下滑了一节,露出平直的小腹。
他现在被勾得根本控制不住,强烈的欲望像是岩浆一样在他身体奔流。
血管、心跳、大脑都在疯狂躁动与叫嚣。
霍云冕恨不得直接将眼前之人的人给扑倒,偏偏沈遇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动作非常笨拙地来脱他的裤子。
明明连自己的裤子都没脱完。
霍云冕眯了眯眼,伸手把手里的衣摆往上一掀,露出沈遇赤-裸的胸膛来。
沈遇避开霍云冕的伤口,去脱他裤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直了直身,长眉微挑,语气疑惑道:“干嘛?”
霍云冕掀起衣摆,手指示意地往上晃了晃,嗓音分外暗哑:“含着。”
含着?
沈遇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
霍云冕眼神晦暗,重复一遍道:“用嘴巴含着。”
沈遇第一次感觉联觉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因为霍云冕的话联想到什么画面后,整个人瞬间一僵。
用自己的嘴叼着衣摆,那样,简直也太色-情了。
含个屁。
沈遇臭着脸一把拍开霍云冕的手。
下一秒,拍出去的手腕就被瞬间抓住,霍云冕双眸微眯,身上肌肉瞬间发力,借着沈遇骑在自己的姿势翻身而起,一把将人反压在座椅上。
霍云冕弯下腰,脑袋跟着钻入宽松的黑色衣服下摆……
沈遇感觉又痛又痒,腰身下意识往上绷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操,霍云冕你这什么鬼癖好?”
霍云冕从沈遇的衣服里退出来,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伸手肆意地揉了把沈遇的胸。
“手感不错。”
霍云冕舔了舔唇。
与其说是在说“手感不错”,那副样子倒不如是在说“口感不错”。
沈遇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瞬间变得通红。
整个人又白又红,像是包着红豆馅的白皮饺子,被放进沸腾的热水里,一下子就被蒸熟了。
别看平日里一副事无禁忌烟酒都来的玩咖模样,实际上用筷子轻轻往皮上一戳,就完全露馅了。
居然,只有他霍云冕一个人发现。
霍云冕从胸腔里振出一声低笑,看向沈遇的目光,如同一头饿急了的凶兽看到一块肥美的肉。
他凑上去,一把堵住沈遇的唇。
沈遇被亲得喘了口气,不甘示弱地伸手扣住霍云冕的后脑勺,回应男人如同野兽般撕咬的吻。
单方面的吻很快在双方的缠斗间变得激烈起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从末世降临以来就没下过雨的世界,会骤然降下暴雨来。
狂风里冷意席卷,窗户上都结了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但车外的寒冷明显与车内的火热毫不相关,仅仅只靠接吻来纾解欲望,还远远不够。
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腔同频共振,沈遇额发微湿,即使身处下方也不显弱势,黑亮而锐利的眼眸沾着湿意,瞬也不瞬盯着霍云冕。
别看他眼神一副侵略感十足的模样,实际上沈遇正红着耳朵,在心算自己因心动过速而晕厥过去的可能性。
靠,那接吻到心动窒息算是霍云冕故意杀人吗?
也幸好是在末世,没有什么社会新闻,不然沈遇觉得能直接丢脸再死一次。
唇与唇分离时,带起暧昧拉扯的银丝。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何的反应都在彼此的察觉范围内。
霍云冕撑在沈遇身上,胸腔起伏,脸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没有润滑剂,也没有安全套。
霍云冕咬牙,抓紧沈遇的手因为忍耐而青筋暴起。
但沈遇会疼。
操。
妈的。
第142章
四郊完全被晦沉的夜色所笼罩,唯有寒风呼啸,在这片深邃而静谧的夜幕间,一辆漆黑的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其中。
通体的黑色车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落在黑冰上的几点灯火。
从外面朝里望去,只看得见车内一片昏暗。
薄薄的寒气在夜色中弥漫,与室内的火热截然不同。
此刻,车内与车外,已然是两个世界了。
「操,难道要老子在下面?」
一道夹杂着意味不明情绪的暗骂措不及防就闯入沈遇的脑子里。
难道?
那不甘心的戾气实在是太浓烈。
沈遇抓住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指微微一顿,沾着汗意的漆黑长眉慢慢蹙起,眸光有些闪烁。
虽然听了霍云冕各种意淫,但沈遇从来没有真的把那些话当一回事儿,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方。
总觉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过于羞耻。
沈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人这是撞位置了?
怪不得之前霍云冕总是有意无意想把他压在身下。
沈遇抿了抿唇,伸出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他眸光一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霍云冕,你是想在上面吗?”
霍云冕抬头,就瞧见沈遇一双清亮亮的黑色眸子把他给望着。
不只是眉毛上沾了汗意。
年轻男人的睫毛上,也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漆黑如冷玉似的眼瞳直直地把人给望着时,似两汪深水漩涡一般,让人色授魂与。
霍云冕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开始蹭蹭蹭往上冒。
沈遇目光游移,压着他那东西实在过于明显。
片刻后,沈遇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哑着嗓音启唇道:“你想在上面,我也接受不了在下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休息?”
话是这样说着,沈遇却暂时没有起身的动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以退为进,一方面是真想给两人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不然到时候谁心里生了芥蒂,对他们都不好。
“休息?”
休息个屁。
霍云冕压了压眉骨,凑近沈遇,哑着声音语气流氓道:“沈遇,你确定我们现在这情况,能好好休息?”
滚烫的呼吸喷洒到耳颈处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在敏感的皮肤上四处徘徊,带来一阵麻痒感。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突然凑上来,身体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挤压,身体瞬间一僵,往后撤了撤。
两人现在的身体紧紧压在一起,腿压着腿,腰贴着腰,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呼吸的频率都能被轻易感知。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胸膛还有些发痒,沈遇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炙热的火炉里,浑身都有些发烫。
他的侧脸很快染上一层细腻的红色,下颚线收紧,绷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
沈遇背靠在车门上。
直到隔着布料感受到车门冰冷的温度,才稍稍得到一些纾解。
沈遇抿抿唇,垂了垂湿湿的长睫毛,知道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都被对方带起了欲望。
但同时,也很显然,他们现在在上下位置这一方面还没有达成共识。
看来只能用其他的方法了。
沈遇闭了闭眼,做足心理准备,忽然朝霍云冕伸出一只手。
霍云冕微微一顿,视线不明所以地跟着移动。
黑暗中伸过来的手肤色白皙而光滑,手指修长而有力,肤色呈现细腻的光泽感,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手背筋。
就连手指都带着天然的性感。
霍云冕眼底一暗。
「想舔。」
沈遇心跳瞬间一快。
死流氓。
在霍云冕如有实质性的注视中,沈遇咬咬下唇,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对着沉默的霍云冕晃了晃手指,微挑长眉,有商有量道:“我先用手帮你?”
霍云冕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用手?你行吗?宝贝儿?”
听到后面“宝贝儿”这个暧昧的称呼,沈遇被霍云冕质疑他行不行的怒意顿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脸色一红:“不是,霍云冕你叫这么恶心干什么?”
霍云冕伸手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指,食指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背筋。
食指在手相学中通常与欲望相关,支配欲,权欲,爱欲,指节越长,则欲望越难以被满足。
瞧见沈遇的反应,霍云冕笑声低沉而浑厚:“好,不叫宝贝儿,叫沈遇宝宝?”
沈遇拽开他的手,一脸无语道:“……我就不能当个成年人吗?”
霍云冕勾唇,他微微起身,露骨的视线从沈遇的脸上一寸寸下移,到饱满的胸膛,到窄瘦而富有爆发力的腰身。
最后霍云冕的视线停在腰身和松松垮垮的腰带处,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肌理上。
流畅的人鱼线从侧面收紧,深入幽深处。
如同花朵般,在黑暗中无声盛放。
霍云冕没忍住上手摸过去,触手肌肉柔韧,在触碰上去的时候还敏感地微微颤了两下。
霍云冕眼底深处一阵幽暗翻涌,低声道:“只用手吗?”
沈遇被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痒,他伸手一把抓住霍云冕作乱的手,骂道:“磨磨唧唧的,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说着,沈遇眉头一挑,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霍云冕的手指,带着慢慢探下去。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得更加明显,于是连空气都羞赧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逃窜。
仅仅只是触碰,都让人感到一阵颤栗。
霍云冕浑身肌肉紧紧绷在一起,深邃浓郁的眉眼处渗出汗水来,胸膛重重起伏。
他的视线似饿极了的凶兽一样,瞬也不瞬地凝在沈遇身上,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晦暗的视野之中,本来主动的青年,却先慢慢红了脸颊,鼻尖渗出汗水,像一颗玉珠。
注意到霍云冕虎视眈眈的视线,向来桀骜的青年抿了唇,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霍云冕喉结滚动,没忍住弯了弯唇。
……
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凌乱的黑发贴在霍云冕的额侧,他盯着沈遇由于接吻而变得格外红肿的嘴唇,又瞬间吻了上去。
沈遇眉头一挑,刚被纾解的欲望又开始往上冒头,他现在严重怀疑霍云冕在挑逗他。
他伸手拖住男人的后脑勺,红着耳根加深这个激烈的吻,然后趁着接吻的空隙,恶狠狠咬了一口霍云冕的下唇。
沈遇:“霍云冕,不早了。”
唇间传来淡淡的腥气,霍云冕微微起身,抓住沈遇的手腕一把抵靠在漆黑的车窗上。
室外寒冷,车窗上已经沾了层白色的薄薄雾气,在接触到手背的温度后,很快滑成了湿漉漉的水。
骤然接触到凉意,沈遇动了动发红的手指。
霍云冕离开他的唇,吻开始顺着沈遇微抬的下颚往下走,然后在凸起滑动的喉结处停下来,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与口腔包裹着沈遇。
从来没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人用嘴巴含住,沈遇眉头轻蹙在一起,微仰起下巴,绷紧的肌肉因为刺激而微微颤抖。
注意到沈遇敏感的反应后,霍云冕含着他的喉结低低笑了一声,吻接着继续往下。
视野之中,眼见霍云冕脑袋越来越下,绕过衣衫不整的胸膛到绷紧的薄腰。
呼吸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烫伤的热度。
沈遇眼皮一跳,瞬间挣开霍云冕的手,伸过去一把抓住霍云冕的后脑勺,阻止霍云冕继续往下的动作。
后脑勺被拖住,霍云冕往下的动作一顿。
男人从沈遇裸-露出来腰腹处抬起头,对着沈遇轻佻地挑起一侧的长眉,嗓音浑厚而迷人:“宝贝儿,怎么了?”
又叫宝贝。
沈遇脸色瞬间一红,强装镇定地和霍云冕对视。
霍云冕也看着他,被挣开的手顺势往下,抓住沈遇乱晃的腰身狎昵地捏了捏。
沈遇肌肉练得好,紧致而有弹性,按压后能迅速恢复原状,手感简直一流。
霍云冕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得劲。」
得劲你个屁啊。
沈遇眼眸微微眯起,拽紧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收紧,语气里带着一点危险:“霍云冕,你这样子我会忍不住。”
说出这句话后,沈遇脸色又是一阵薄红。
本来只需要互相用手解决的,现在继续下去迟早会弄得不愉快。
谈恋爱怎么就这么复杂啊?
霍云冕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勾唇,低笑一声:“没必要忍。”
沈遇没好气道:“那你在下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霍云冕微微抬眸,盯着沈遇的眼睛。
沈遇沉默地回视着他。
两人视线在黑暗中交错在一起,似对峙一般。
忽然的静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
霍云冕呼吸粗重,没忍住闭了闭眼,他胸腔一阵起伏,眉眼间阴影加重。
操,也不想想从一开始,就是谁一直在勾引他。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妈的,谁会在末世里还穿得那么骚?
沈遇看着霍云冕紧闭着双眼,目光晃动,眼里流露出一丝动摇,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霍……”
霍云冕忽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沈遇。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遇就在心里想过,和这个男人对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和丛林里最凶狠的野兽对视的错觉。
现在这种错觉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脑海中。
「……操,下面就下面。」
第143章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说的“下面”有两层含义。
白日,光线似尘埃一样飘了进来,等沈遇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遇懵懵地睁开眼睛,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撑起酸软的四肢慢慢坐起。
白色的薄被从肩膀上滑落,堆积到腰腹处,于是光线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在中间的沟壑处形成光影分界线。
沈遇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手臂肌肉被阳光一照,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整个肩颈,胸膛,全是红色印子,被反复吸吮而留下的斑驳吻痕,本来就色彩艳丽,与白皙的肤色形成极大的色差。
被光线一照,沈遇稍稍有些回神,漆黑的长睫微微掀起,视线缓缓环视四周一圈,昨晚的回忆慢慢进入脑海。
昨晚结束后,两人收拾好回了帐篷,本来打算好好休息了,谁知道霍云冕这人淫佚无度到了极点。
所以直到天刚微微亮起时,骤雨才方歇。
想起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沈遇抿了抿唇,睫毛微垂,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跟着搭在眉眼上方,在高挺的鼻梁一侧形成浅色的阴影。
“……”
少年人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瞬间通红的耳根却诚实地暴露了隐秘的心绪。
沈遇掀起被子,果不其然看到胯骨处一片青紫。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昨晚两人做得有多狠。
沈遇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也挺干。
不对——
挺干?
靠。
沈遇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
所以——
他昨晚是叫出声来了是吗?
沈遇身躯一震,瞬间生无可恋到了极点。
在原地沉默良久后,秉持着遇到困难睡大觉的精神,沈遇重新鸵鸟似的躺回床上,默默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后,那些疯狂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压抑的喘息,紧紧抓在一起的手,凌乱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良久后,沈遇无奈地睁开眼睛,洁白的齿贝将下唇肉紧紧咬住,黑色唇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轻盈的亮光。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往下扇动着,眼底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也跟着细细颤动。
沈遇咬了咬唇钉。
好——
好羞耻。
还残留着暧昧气息的空间里,身形修长的青年人半裸着上身,薄被只盖在狭窄的腰身处,捂着脸在床上躺了良久。
心情暂缓后,沈遇才想起今天要启程回基地,他身体一僵,也顾不上羞耻了,当即掀开被子,起身找衣服穿。
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沈遇绷直腰身,手臂微抬,动作利落地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又在外面套了件保暖的夹克。
等沈遇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顶着头凌乱的短发出了帐篷的时候,才发现大家还是在干自己的事情。
这明显不是临近出发的样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帐篷前,微微挑了挑锐利的长眉。
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沈遇闻声,微微掀了掀睫毛,朝着声源处抬眸看去,来的人是周医生。
周水朝他走过来,视线先是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才弯了弯唇角,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沈,睡够了?”
沈遇摸了摸鼻尖,嗓音淡淡地问道:“不是今天启程?”
“教授烧还没退,而且大家这几天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所以霍大哥决定让大家再多休息一天,休整完后再出发。”
原来是这样,沈遇点点头,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注意到周水的视线,问道:“教授的帐篷在哪儿?”
周水伸手指向右边:“那边。”
沈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安德鲁教授,应该还在休息,那位本来是教授教学秘书的黑皮大哥正拎着一桶水往帐篷走,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沈遇很快收回视线,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了压眉骨,微微启唇。
“霍——”
话刚一出口,又悬空顿住,周水微挑起一侧的眉头,尾调微微扬起,嗓音里含着笑意:“嗯?”
沈遇抿抿唇,侧脸的轮廓优越且优美,骨相优越,从周水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像因为受惊而颤动的黑色小蝴蝶。
少年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如撕破黑暗的两簇火光,气质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尽的少年意气,只有单看那些细节时,才能注意到藏着的小情绪。
看得周水一时间又无限怜爱了。
沈遇侧了侧脸颊,强壮镇定道:“霍云冕呢?”
周水看破不说破,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临时决定多停留一天,霍大哥去处理外围游走的丧尸了。”
沈遇锋利的长眉瞬间蹙起。
……不是,精力这么旺盛?
伤好了吗,就出去?
周水却误会了他的表情,也是,醒来后发现枕边人不在身边,多少会有点不好的情绪,况且还是在两人第一次之后。
周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本来想叫醒你的,但霍大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把你折腾狠了,还算有点良心。”
“但这事说实话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小沈,你也不能纵着霍云冕,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忍着。”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同,还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劝导,也不叫霍大哥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
周水的一番话听得沈遇一脸迷惑,直到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对了,小沈,这个给你用。”
沈遇低头,是一支黑色的软膏,看起来像是什么护肤品,他有些疑惑地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周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直白道:“处理后面的药。”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握紧软膏的修长手指瞬间一抖,差点给直接扔出去了。
周水继续道:“放心,很好用的。”
片刻后,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想要转身就跑的强烈冲动,出声问道:“周,周医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番话瞬间激起了周水的回忆。
她眯眼,想起今天早上见到霍云冕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油光水亮的,明显就是吃饱了吃爽了的模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周水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加上沈遇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更是直接坐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为两人高兴的同时,她又感到担忧。
周水视线在沈遇身上又隐晦地转了一圈,语气怜爱道:“反正你拿着,总会用到的。”
沈遇抿抿唇,感觉手心里烫得惊人,在周水略带八卦和打趣的视线下,整个人都有些脸耳发燥。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下唇,低声道:“嗯,我会让他用的。”
周医生好看的眼睛瞬间瞪圆,她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会儿,让谁用?
她缓慢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周水愣神之际,旁边有人要去收集水源,叫了沈遇一声:“小沈,醒了,要一起去吗?”
沈遇把软膏放进裤兜里,和周水说了一声就跟着人走了。
周水没听清沈遇说的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天雷滚滚的状态,连带着下午看霍云冕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放松着浑身肌肉,懒洋洋靠在越野车上。
视野之中,沈遇坐在堆积的木材上,两条长腿自然地伸展,正低着头,用净化装置过滤采集来的水。
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撒出来的水,冰凉的水滴挂在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
操,还是人吗?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色。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舌尖蠢蠢欲动地狠狠顶了顶嘴里的烟,仿佛口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周水一而再再而三投过来的古怪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现在却急需其他事情来分散一点注意力。
霍云冕微抬下颚,微微挑眉:“周大医生,看我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周水本来想直接问,但是又觉得霍云冕这人大男子主义惯了,估计不爱听,于是她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这能是没事?
看着周水欲言又止的模样,霍云冕勾唇,摘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变这么扭捏了,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霍云冕这么一说,周水那颗歇下去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头了。
她眯眯眼,决定换一个方式,开口道:“看样子,你和小沈这是确认关系了?”
“显而易见,不是吗?”
霍云冕心情愉悦,点了点手里的烟,灰烬落到地上,被寒风吹散。
周水记得,上一次见霍云冕露出这种真实的愉悦情绪,还是在正式建立雷霆的时候。
在如今这混乱的世道,为了利益,多数人都失情失义。
而正是这被大家看不起的情情爱爱,在雷霆里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沈遇是因为出众的能力而被大家接受的吗?
不是的。
不可否认,这个少年人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拥有矫健的身手,绝佳的射击天赋与近身作战能力。
但如果仅仅只是拥有这些,雷霆的众人也只会将他视为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而已。
真正让大家选择接受沈遇的,正是因为他身上流露出的正义,勇气与真情真义。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对他心存芥蒂,现在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后,大家都已经完全将沈遇视为自己人了。
所以在周水一开始敏锐地察觉出霍云冕和沈遇发生关系的时候,周水很担心沈遇吃亏。
毕竟把人做得日上三竿才醒,一看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她也万万没想过,霍云冕可能,或许,也许才是下面的那位?
周水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所以你们谁上谁下?”
霍云冕眯眼,没有说话,看向不远处的沈遇。
周水察觉到空气里有些沉默。
就在周水以为霍云冕可能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霍云冕收回视线,嗓音浑厚低沉:“我在上。”
周水:“?”
霍云冕双手一摊,唇角勾起风流的弧度,毫无顾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骑乘位,他想跑都跑不掉。”
羞得要死,不断往角落里缩,却怎么也跑不掉。
霍云冕简直要爽死了,他以前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类的言论嗤之以鼻,感觉都是些无能的傻叉。
现在却完全能理解了,并表示深深的赞同。
这时,余光之中,有人朝着沈遇走去。
霍云冕抬眸看去一眼,认出那个人是他们从陵城里救回来的教授的秘书,两人很快交流起来。
看起来,是之前认识的关系?
也是,毕竟都是一所学校里出来的。
霍云冕视线一顿,按灭手里的烟,起身朝着沈遇的位置过去。
这边,黑皮大哥森论走到沈遇旁边,声音里带着诧异:“是你?”
沈遇抬眸,淡声道:“好久不见。”
森论跟着坐下来,语气复杂地感叹道:“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时沈遇为救大家被丧尸咬后,一群人投票决定是否要将他绑起来驱逐出安全地带。
最后,驱逐的票数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胜利时,即使森论心里不赞同,最后却是由当时被推选为意见领袖的他做的决定。
然后周食书带着昏迷的沈遇离开,森论没想到还能遇见沈遇,甚至是在营救他们的队伍中,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听了森论的一番解释,沈遇勾了勾唇角,嗤笑一声道:“人群不过就是无主的羊群而已,当时你站出来,表达你的意见,这群羊不就跟着你的意见走了吗?”
“说到底,你也害怕当时的我变成丧尸,不是吗?甚至现在来告诉我这些,不过也是为了获得良心的安慰而已。”
森论脸色瞬间一白,唇角微动,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沈遇蹙了蹙,即使他言辞犀利,但说实话,其实他并不怪这群人,相比于憎恶,他更多的,是感到内心一阵虚无与麻木。
末世之下,这样的选择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在秩序崩坏后,虚假的善便变成了真是的恶,无可厚非。
谁都要说一句无可厚非。
沈遇本来以为这就是如今的新规则了,直到霍云冕为救他被丧尸所咬,一模一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沈遇的意料。
结果,更是完全不一样——雷霆从来未曾想放弃任何人。
或许这正是沈遇喜欢雷霆,喜欢霍云冕这个人的原因。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解离后的归属感。
正这么想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遇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霍云冕迈着大长腿朝着两人走过来,先是直接大刀阔斧坐在沈遇身侧,然后长臂一伸,连抢带拽地拿过沈遇手里的净水壶。
他收回手的时候,顺便还趁机摸了一把沈遇的手背。
沈遇:“……”
我去,这都能揩油吗?
「这么漂亮的手,就不该做这种粗活,适合……」
“……”
沈遇耳根一红,长腿曲起,膝盖瞬间发力,毫不留情对着霍云冕的膝盖狠狠撞过去。
霍云冕吃痛,有些莫名地看沈遇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沈遇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云冕的注意被沈遇这声问话给拉回,他眯了眯眼睛,视线在沈遇和森论间扫过:“没什么事,倒是你们好像认识?聊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后背撞上身后男人宽厚的肩膀,霍云冕这人天生体温高,沈遇感觉一阵发热。
还有,这话里的醋意都快把沈遇给淹死了。
沈遇:“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霍云冕的气场实在太过强烈,被盯着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锁定的猎物一般,即使森论拥有近两米的大高个,也顿时一阵寒颤。
他不敢再久待,抿抿唇最后看沈遇一眼,便起身迈着大步离开,便没了踪影。
见人识趣地离开,霍云冕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他朝前倾身凑近沈遇,胸膛贴上沈遇的后背。
沈遇身体一僵。
霍云冕鼻尖嗅到沈遇身上常有的混合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浓郁香气,没忍住深吸了一大口,唇角勾起,语气流氓地在沈遇耳边调戏道:“美人儿,现在有空吗?”
沈遇耳根很快静悄悄地变红了。
他把额前的碎发抓起,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和锐利野性的眉眼,语气带着点非常刻意的不在意,眉眼飞扬,不耐烦道:“嗤,我很忙的,您有事吗?”
霍云冕胸腔里震出醇厚的笑声,眉眼也染上笑意。
他感觉自己迟早要被沈遇这副劲劲的样子给可爱死。
偏偏这人还对自己的可爱,没有一点自觉性。
霍云冕视线瞬也不瞬地看着沈遇,从他张扬锐利的眉眼,到淡金色的发尾丝。
他缓缓伸手,摸到沈遇的发尾,像是摸到一缕入水的绸缎。
上次把能扎成小辫的发尾剪短后,沈遇的头发刚好到及耳的平均水准,只有几根还略长的金发散了下来。
霍云冕眸光晃动,低下头,把炙热而干燥的唇虔诚地落到金色的发尾处。
“刚好有空,我把染发膏开了。”
*
寒冷的空气中,两辆浑身涂黑的越野车很快驶过满天滚滚的黄沙,停在天遇基地门口。
比起出发的那天,如今的气温显然降了不少。
基地的内部人员通过雷达得知雷霆成功将安德鲁教授救回的消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被大半个基地的人知晓了。
他们多日等候,总算是把人给等回来了。
于大家而言,雷霆不只是把人救了回来,更是把疫苗研发的希望带了回来。
喧闹的人群拥堵在城外,在看到那两辆独属于雷霆的标志性改装越野时,很快爆发出欢呼声。
“是雷霆!”
“雷霆回来了——”
等车停稳,沈遇利落地跳下车身。
天气转冷,沈遇上身穿着打底毛衣,然后在霍云冕的威逼利诱下,在外面套了件加绒的黑色夹克。
两双又长又直的腿被包裹在同色系加绒长裤中,脚踩着作战马丁靴跳下车身时,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沙风吹得分外张扬。
沈遇不喜欢一切加绒款,自己感觉非常臃肿,不搭他冷酷的气质,然而在他人眼中,却是帅得明目张胆,分外夺目。
肩宽,个高,长腿,金发。
只一眼,就把在场的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朔看去一眼,没忍住酸溜溜吐槽道:“……我特么这是在走秀现场吗?”
然后一双厚重的大手就毫不留情地从上而下重重拍上他的脑袋。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收回手,视线始终在前方,斜瞥一眼李朔,吊儿郎当地骂道:“李朔,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屁话呢。”
说着,霍云冕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沈遇身边。
看着两人狼狈为奸的背影,李朔瞬间白眼一翻:“重色轻兄弟,我真是服了。”
一群人瞬间乐得不行,有说有笑地进城。
不过令他们意外的是,这次负责对接安德鲁教授相关事宜的人,居然是一个生面孔。
但对于沈遇来说,这张面孔却不陌生。
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变了很多,和第一次见面的模样相去甚远。
但确实是周食书。
沈遇并不奇怪,在这本混乱的穿书文中,阴差阳错之下,周食书一步一步进入天遇基地的权力阶层,然后很快架空陈凌,成为天遇的新任领主。
看来,现在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两个月后,天遇基地上空飘起了白色冰晶。
下雪了。
雪花如命运的羽毛,悄然从灰暗的天空中缓缓洒下来,将这个自末世之后,就变得满目疮痍的世界覆盖成全然的白色。
天遇基地的钢铁骨架很快也跟着穿上一件雪白的新衣。
和沈遇结束对话,周食书站在修建起来的钢铁城墙上,看着沈遇下了城墙,走向那个城墙下等候已久的男人。
霍云冕。
那个周食书第一眼,就觉得危险的男人。
但事情的走向,却一次次出乎她的意料。
周食书凝了凝视线。
雪景中,两人越走越远,深深浅浅的脚印落了一地,背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所谓气运,不过是舶来之物,借的是天地间存在的东西。
周食书发现,她脑子里的书正在被改写。
原书中扑朔迷离的末世结局正在走向开朗,而她也由连名字都不曾出现的路人角色,成为整本书中唯一的主人公。
那自然是她的人生,与天争,与地斗,由她亲手谱写的人生。
她生性刚烈,不然也不会在离开陵城时,纵火烧仓。
而即使这书如此书写,也不足以道尽她全部的经历,不过一本在既定的脉络之上写的一本既定的书而已。
周食书无所谓地勾勾唇角。
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预言作用。
这样想着,周食书闭上眼睛,开始在一行行的书墨之间,去寻找学长的结局。
在所有可视的脉络中,疫苗很快被研发出来,为这混乱的末世带来希望。
学长也并没有走向葬身尸潮的结局,甚至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在整个末世,都获得了一定的声望。
周食书继续看下去,没忍住眯了眯眼,啧了一声。
如果在最后,在一切走向终点的时候,学长身边没有站着某个不正经的坏男人成日里对他动手动脚,那就更好不过了。
但所幸,兜兜转转,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霍云冕(点烟):情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动手动脚呢。
第144章
无数阳光般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汇入心脏,沈遇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那股让人心颤的暖意消失。
幽蓝的空境中,气流很强,007被裂隙的狂风吹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飞出去。
它急忙伸出爪子扒住沈遇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宿主,我们将前往最后一个世界。”
察觉到007不同以往的语气,沈遇收回思绪,睫毛似鸦羽一样遮住一半的瞳孔,勾唇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与之前经历的世界不同,这是一个初生的西方幻想世界。”
沈遇挑眉:“畜生?007你怎么突然骂人?”
007:“……”
沈遇轻咳嗽一声:“不好笑吗?”
007表示有被自家宿主的冷笑话给冷到,配合地哈哈了两声。
沈遇勾勾唇,见凝重的气氛缓了缓,便继续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不稳定?”
007点点头:“是的,这个世界的剧情不全,所以秩序还未完全建立,这也是被选为最后一个世界的原因。”
越到后面的世界,便越不稳定,这就是他们的契机。
“你需要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借此为踏板,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你在攻略反派的同时,也必须摧毁他。”
沈遇唇角轻松的笑容忽然敛了敛。
“由于剧情线和人物线的矛盾,你的身份与攻略对象的身份差距会非常大,你需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接近任务目标。”
沈遇很快在脑子里粗略地将剧情扫了一遍,神色难得有些微妙。
这个世界的主要剧情大概是圣子奈瑞欧与教皇卢修斯的爱恨情仇。
在最后一位神自杀后,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上的国家,几乎是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由于这个世界不稳定,世界意志直接选中这位自杀的神为反派。
于是自然而然,沈遇的攻略对象,便是这位神明。
而他的身份,更是一言难尽,在正式的剧情中,以一名奴隶的身份出场。
不得不说,这身份差距大的不是一点,他与攻略目标之前所有世界的差距加起来都没这个世界大。
被称为恶魔之子的奴隶维多尼恩,和掌管光明与希望的神祇阿尔德里克斯?
两人之间,简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世界。
在这样一个被宗-教信仰深刻影响的世界,简直比生-殖隔离还可怕。
天,竟有人想伸手,把这位无数人信奉的神祗给狠狠拽下来?
圣战是唯一的神圣使命,狂热的信徒们对神祇或教义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愿意为其忍受痛苦与死亡乃至殉道。
凡是那些胆敢质疑教义或背离信仰的人,都将受到严厉惩罚和迫害,绞刑架上的淋漓的鲜血,不过是大屠杀中轻描淡写的一环。
仅仅只是观看只言片语的文字,沈遇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什么**世界。
太悲惨了,沈遇难得在没有扮演开始,就产生共情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吐槽道:“我感觉我要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迟早会疯掉。”
007担忧地皱紧小脸,紧紧抓住沈遇的肩膀,语气坚定地给他打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锚点一样,支撑着沈遇一步步走到现在。
在时空缝隙之中穿梭久了,大多数旅者都会迷失方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沈遇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虚无。
但每当他握紧双手,感受到掌心中的力量,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那颗漂浮的心又会落回远处。
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无比迫切地想重回故土,用双脚切实地踩上那片真实的土壤,完成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当然,这趟漫长的旅程并不无趣,其中不乏有意思的人和事,甚至还遇到了让沈遇曾有所动摇的人——
那一次一次,和他产生爱恨纠葛的人。
但等一切结束后,也逃不过不再相遇的结局。
不再相遇吗?
沈遇收敛眼睑,无数蓝色的光子蝴蝶振动着翅膀,从缝隙之门里汹涌飞出,穿过他的胸膛与指间。
“走吧。”
沈遇抬手揉了揉007毛绒绒的脑袋,朝着时空缝隙走去,那只停留在指间的蝴蝶很快飞走,消失于空气中。
007蹭蹭他的手指,沈遇勾勾唇角,迈开长腿,很快踏入最后一个世界。
*
黑夜。
山林间狂风呼啸,高举的火把在树林间掠动,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纷纷出动,扬言要将女巫瓦莱里娅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活活烧死。
一切都要从主日那天说起。
主日当天,德拉科神父带着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做完弥撒。
一辆马车停在教会门口,家中的男仆跳下马车,告知神父他的夫人瓦莱里娅即将临产。
德拉科匆匆乘坐马车回到家中时,还未来得及踏入家门,抬头就看见一群咿呀咿呀叫着的乌鸦从通风的窗头飞进产房,黑色的羽毛落到窗台上,又落到德拉科的脚边。
这是不祥的征兆。
果不其然,水钟走完一半,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尖叫着,从产房抱出一个黑色眼睛的男婴。
这是恶魔的孩子。
德拉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紧跟在身后的男仆托住了手臂。
神父稳住情绪,走进产房,看向床上刚生产完的瓦莱里娅,在成为圣塔米山教廷的神父之前,他们便缔结婚约,于是主便允许他行走在人世间,短暂地履行世俗的责任。
瓦莱里娅虚弱地靠在床头,用那双如初生婴儿般的蔚蓝色眼睛哀哀地盯着他。
“大人……”
德拉科神父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颤抖的十字,在夫人恳求的目光中,握紧她的手,无比残酷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请求。
“你要明白,瓦莱里娅,我曾和查尔德主教在同一所修道院修行,聆听我主的教义,主已经在福音书里写下预言,他若真是圣彼得诞下的孩子,又怎么会生出恶魔的眼睛?”
“倘若现在不赦免他的罪,那他便无法得救。瓦莱里娅,你必须明白,只有即刻让他到上帝面前,上帝才会恕他无罪,请他在世俗中得救。”
瓦莱里娅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她害怕惊恐到了极点,甚至不敢直视旁边仆人的目光。
她本来该无比赞同德拉科的一翻说辞,可当她移动目光,触及到那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冰烫了一下。
此时此刻,腹中剧烈的疼痛竟然比上帝的福音更加清晰,瓦莱里娅感到深深的绝望,这难道是她的受难日吗?
不,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孩子怎么会是恶魔诞下的孩子?
倘若她的孩子是恶魔的孩子,那她不就成了恶魔吗?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心知肚明,她绝不是恶魔,她生于正统的教区,曾在大主教的教廷受过洗礼,甚至参与过圣像的雕刻,她怎么可能是恶魔?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魔诞生的孩子?
但瓦莱里娅比德拉科本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性格的固执。
在头昏脑胀的情况下,瓦莱里娅像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一样,她先是假意同意德拉科的要求,把孩子交给宗教裁判所处置,但恳请圣彼得的怜惜,让她能和孩子待上一晚。
德拉科一开始并不同意,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教廷带来毁灭的灾难,福音书中的预言变成浓烈的不祥,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长而久地积压在他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瓦莱里娅一番言辞恳切的陈述,才令这位一向古板的神父稍稍动摇。
“大人,我深知西方的教规比南方更严格,我深深理解您的难处,但即使这是恶魔的孩子,也是借由我的腹中诞生,难道让我还没摸摸他的脸,就亲眼看着他死去吗?大人,这并非是我与您之间的一场角力,恳请您让我和他待上一晚。”
德拉科神父被瓦莱里娅说动,同意了她的请求,然而第二天,当宗教裁判所的骑士们如期到来时,却惊愕地发现,瓦莱里娅和男婴消失不见了。
于是,整个村庄的村民们都跟着举起火把,务必要将这女巫和恶魔的孩子抓到,捆绑在绞刑架上活活烧死,请他们得救。
当瓦莱里娅回过神来时,她只感受到一阵恐惧。
她用一块接生布将刚出生的沈遇紧紧包裹,结实的手臂将不哭不闹的孩子抱在胸脯中,一路往南方逃亡。
有一次,她差点被人认出,幸好人潮拥挤,很快她就逃离现场。
但瓦莱里娅越想越后怕,要是被教廷找到,等待她和维多尼恩的就是一条死路。
她坐在火堆前,盯着面前那团燃烧的火焰。
谁也不知道瓦莱里娅当时想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便出手,将熄掉的红炭抵上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烤焦的气息,婴儿痛苦地皱了皱鼻子,无知无觉地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等疼痛平息后,瓦莱里娅在脸上涂上草药,然后戴上漆黑的兜帽,弯腰重新将婴儿抱在怀中,温柔的嗓音让人坠入沉溺的梦乡。
“维多尼恩,到了南方,我们就安全了。”
这话不只是对维多尼恩说的,也是瓦莱里娅对自己说的。
在长达半年的逃亡与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南方,并在贵族设置的救济所里寻到一处暂时的避难所。
然而,情况并没有比在奔波时更好,因为没有身份,瓦莱里娅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劳力工作以换取报酬,那在圣塔米山让人赞不绝口的缝补手艺也无从施展。
短短几年,瓦莱里娅就已经瘦弱得不成人形了。
在南方,黑色的眼睛虽然不像在西山一样被视为恶魔的孩子,但也预示着某种不祥,为了不让维多尼恩见人,瓦莱里娅将维多尼恩锁在了房间里。
维多尼恩到三岁时,没见过除母亲外的任何人。
因为常年被关在漆黑的房屋里,与蚊虫老鼠作伴,维多尼恩很快学会了和他们沟通。
老鼠朋友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好玩,有吃不完的糖果,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偷糖果吃?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蹲在角落里,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偷?
什么是偷?
在维多尼恩那双湿润而真诚的黑色眼眸的注视下,这位老鼠朋友罕见地顿了片刻,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它轻咳一声,背过手去,煞有介事地对维多尼恩说道:就是去别的朋友家做客,他们会拿出礼物欢迎我们,就像我来你家做客一样。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然后跟在老鼠朋友身后,撬窗偷跑了出去。
虽然尚且无法得知真正的原因,但是维多尼恩知道,瓦莱里娅不让他出门的原因,与他的黑色眼睛黑色头发有关。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维多尼恩一路上都还是非常小心翼翼,仗着身量小在狭窄的镇道与集市里到处乱翻。
那也是维多尼恩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四四方方的窗户所框住的那么小。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连当时有没有偷吃到糖果这件事,都彻底地忘记了。
只记得回家的时候,手里抓着给瓦莱里娅带的糖。
硬硬的糖纸被他拽紧,扎着他手心的皮肤,让他看到因为寻找他而满脸焦急的瓦莱里娅时,维多尼恩猛然回神。
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就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维多尼恩。
她瞳孔瞬间紧缩,径直走过来,伸出手狠狠打了维多尼恩一巴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维多尼恩从梦中惊醒,瓦莱里娅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即把维多尼恩拽回去,脱掉他的裤子,手掌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
一个一个巴掌落在维多尼恩的白花花的屁股蛋上,全是斑驳可怕的红痕。
维多尼恩咬着牙,眼睛和鼻子红彤彤的一片,他当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天天待在漆黑的盒子里?
于是维多尼恩红着眼睛大声道:“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瓦莱里娅瞬间错愕地愣在原地,欲要拍下来的手掌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维多尼恩趁机挣扎着跑出去,缩在床角黑暗的角落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深夜的时候,瓦莱里娅趁着维多尼恩睡过去的功夫去给他屁股上药。
直到看到那些鲜艳而可怕的伤痕,瓦莱里娅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该有多疼啊,她的宝贝啊。
天啊,阿尔德里克斯。
神啊,她干了什么。
神啊,请原谅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莱里娅双手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听到隐隐的抽泣声,维多尼恩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扯单薄的被子。
闻到独属于瓦莱里娅身上的大麦面包气味,维多尼恩很快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瞬间,那从出生起就被压抑的第一声啼哭的冲动,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单声。
维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瓦莱里娅顿时惊慌失措,慌张地伸开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瓦莱里娅的手掌轻柔地拍上维多尼恩的后背,不熟练地哄着他:“别哭,别哭,维多,别哭。”
“瓦莱里娅,我不讨厌你。”
维多尼恩在她的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稚嫩的脸都红彤彤的。
“……我爱你,妈妈。”
维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莱里娅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瓦莱里娅的衣角。
瓦莱里娅想要轻轻扯开他的手,那拳头便猫儿似的摊开,向瓦莱里娅露出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来,全部滚到床单上。
之后,瓦莱里娅开始允许维多尼恩出门,但前提是必须戴上帽子,遮挡住头发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出门。
瓦莱里娅无数次紧张地叮嘱维多尼恩:“而且不能单独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维多尼恩,毕竟大人们并不怎么关注不及膝盖高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维多尼恩相貌越发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与钦羡,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在贫民窟的人。
邻居里隐隐也有流言传来,说维多尼恩是瓦莱里娅通过不正当手段拐来的孩子,毕竟她那副容貌实在让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马夫告诉瓦莱里娅,西山的神职人员正在南下,沿着朝南面流淌的圣河一路宣扬教义。
得知消息的当天,瓦莱里娅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维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龚的船。
后来,当那位寻踪多时的西山神父南下来到此处,拿出画像,询问他们去向的时候,邻居们只说他们去了拉夫龚,却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来往的轮船需要大量的锅炉工,瓦莱里娅毫不犹豫地换上工服,结实的手臂拿上铁铲,如多年前投身劳工一样,将一吨一吨的煤炭铲进燃烧的锅炉里。
船底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称自己为上帝遗弃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浅的魔法,能让锅炉燃烧得更快更热一些。
瓦莱里娅和维多尼恩在这里稳定下来,维多尼恩开始学习文法与算术,不止有瓦莱里娅教他,船底的锅炉工们也会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瓦莱里娅禁止他学神学和宗教学。
“维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信奉的神祗,阿尔德里克斯,他并非固执专断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规则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祷告,祂也会欣然承认你为他的信徒,并聆听你的诉求。”
“你只需要知道这点,维多尼恩,你不必进入世俗中去。”
瓦莱里娅轻轻抬起手臂,把手搭上维多尼恩毛绒绒的发顶,如是说道。
船底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锅炉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睡觉休息的地方和锅炉室连在一起,让人锻炼出枕着轰隆声睡觉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样端着洗衣盆过来,弯弯腰,把维多尼恩换掉的衣服捡到一起,听到瓦莱里娅的话,掩着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异教徒呢。”
瓦莱里娅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轻轻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谁睡过了头,我和维多帮她铲了五吨的煤炭,看来那份多余的工钱,我得冒昧和卢瑟说一句了。”
卢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连船舱里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闹到卢瑟面前,更是说不准是谁站谁的。
这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例行的调笑。
听了瓦莱里娅一番话,米瑞拉连忙笑着道歉:“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点缀,维多宝宝,你母亲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战死后,因悲伤过度而流产。
后来,她与镇上年轻力壮的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并在右脸处烫上通奸的罪字,后来便流落到船上。
显然,瓦莱里娅脸上大片的漆黑烫伤让米瑞拉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米瑞拉话很多,对医药学很精通,据她自己说所,她在儿时曾梦想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专研过魔药。
但巫术与魔法天赋本就只有凤毛麟角的那几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后也没有成为女巫,不过曾经研究魔药的经历却让她成为了一名医药师。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
维多尼恩睫毛微动,将一只羽毛笔夹在泛黄的两张书页之中,再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塞进书桌与床板的缝隙间。
维多尼恩从狭窄的书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沉默着站了一会,然后抱起自己的小枕头,默默走到另一侧床边。
微弱的灯火伴随着海洋中的轮船摇摇晃晃,那些灯光的影子也变得曲折,像是内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绪。
瓦莱里娅侧着脸,躺在本来该用来装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粗糙的手指将被单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是了,瓦莱里娅总在暴风雨天气里做噩梦。
摇晃的灯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脸,烫伤的疤痕从左脸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蜿蜒扭曲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红色。
那些在肌肤上烙下的印记,如遭受的苦难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们在海洋上,在脱离神明的地方,寻找到了短暂的避难所。
船身又一阵剧烈地摇晃,瓦莱里娅从梦中醒来,她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的维多尼恩。
瓦莱里娅回了回神,轻声问道:“维多,怎么了?”
维多尼恩将小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抿着嘴不说话。
瓦莱里娅虽然没有笑,但神色温柔至极,她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揉了揉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吗?”
维多尼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摇摇头,踩上凳子,伸着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比他还高的床上,然后越过瓦莱里娅的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塞在最里面,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睡觉。
瓦莱里娅跟着躺下来,盯着他的黑色发顶看了一会儿,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场暴风雨很快就结束了,瓦莱里娅又陷入噩梦中,维多尼恩听到她的梦语。
痛苦的,频密的祷告声。
瓦莱里娅在向神告罪。
她在请求原谅,她在请求宽恕,她渴望得救。
请求谁的原谅?
阿尔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轻轻抱住瓦莱里娅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温暖传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执拗而担忧地盯着瓦莱里娅的紧锁着的眉头。
可是……
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莱里娅妈妈,为什么你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呢?
这个名字如一颗诡异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入维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
在那冰冷的遮尸布彻底遮盖住瓦莱里娅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时,瞬间破开血肉的土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生长而出。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倘若单从容貌上而言,眼前这名奴隶确实不像是五索币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一个金币,适合床上风流快活。
船长的视线从布伦特的尸体上扫去一眼,哼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那你这发色与瞳色又如何改变?我们这船上,可没有女巫。”
维多尼恩偏过脸去,对上米瑞拉惊喜又担忧的视线,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船长说道:“我的姑姑米瑞拉曾是一名医药师,她能够磨制特别的药粉,改变发色与瞳色。”
三天后,维多尼恩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蔚蓝色双眸的布伦特,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极符合贵族的模样。
若不是见过他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的样子,船长还真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布伦特,现在落魄的贵族太多,或许眼前这奴隶也曾经用过金汤匙。
船长眯着眼睛问他:“你的条件是什么?”虽这样问着,但船长其实早已经将维多尼恩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回答:“请大人给我的姑姑一笔钱,再送她安全离开。”
即将离船的那一天,米瑞拉收拾好行李,踏出半步时,突然转过身来,咬咬牙,开口道:“维多尼恩,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我知道你比谁都憎恶教廷这种地方,你可以不必去这种地方,你的失语症已经治愈,我们想要从这艘船脱身,自然还有其他方法。”
维多尼恩摇了摇头,语气轻轻地开口:“米瑞拉姑姑,我要去寻找答案。”
米瑞拉一震,她的唇角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维多尼恩的意思。
……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看见他们在水深火热中受难,却迟迟不来解救他们?
而倘若神真的存在,只是看着他们在世俗中受难,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米瑞拉在临行前,把解药递给维多尼恩,最后和维多尼恩告辞,无比潇洒地大步离开。
在短短的时间里,维多尼恩就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道别。
普通的药粉怎么能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的米瑞拉姑姑,真的有当女巫的天赋。
还有一件事维多尼恩刻意没有告诉米瑞拉,因为他知道,要是米瑞拉得知他的失语症其实并没有治愈,绝对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留下。
维多尼恩的大脑混沌一片,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疯狂尖叫,甚至因为他故意的压制,情况愈演愈烈。
而与糟糕的精神截然相反的是,从表面上来看,维多尼恩平静温和到了极点,他疯狂地恶补各种知识,读那些让他作呕的福音书,圣书,预言书等等。
有时候,他翻阅到一半,甚至会呕吐出来,整个胃部难受至极。
到达塞伯里伯爵所在的庄园后,维多尼恩将解药药粉磨碎,装在羽毛书签中,刻意将其留在主教廷之外。
思绪渐渐回笼,维多尼恩悄无声息地拉上窗帘。
他慢慢回到床上,维多尼恩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然而一合上眼,就仿佛置身于摇晃的海洋中,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塞伯里伯爵与几位枢密大主教走在一起,带着这批新生的信徒前往兰提亚圣教廷。
“听说教皇陛下打算重新划分教区,军队的配额也将会跟着这次教区划分而重新配比,北方开战在即,怎么能贸然撤走军队?”
“……莱希欧的遗留问题,现在处理到什么地步了?”
莱希欧曾是枢密大主教之一,他通过向贵族贩卖大量神职职位而从中牟取到暴利,即使之后被剥去职位,处以酷刑,但却带起了民间买卖神职的风气。
众人顿时静了片刻,塞伯里伯爵莞尔一笑道:“教皇陛下自然有他的考量,而且,是不是到了那位苏醒的时间了,说不定是祂的授意。”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便将这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维多尼恩远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奈瑞欧,少年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几乎变成一道耀眼的白光。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有人看过来,奈瑞欧很快抬眸朝这边看过来,刚好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在一起,维多尼恩率先回以温和的笑容,奈瑞欧颔首示意。
沿着浅碧色的河流,水船穿过一道道水廊,缓缓往兰提亚圣教廷驶去。
两侧的建筑错落有致,水门很高,抬头的第一眼,甚至因为过高的建筑和堆积在水廊道的各色龙口花而看不到天空,粉色,橙色,红色与黄色,一簇簇一簇簇的堆积在一起。
神圣的兰提亚圣教堂逐渐露出全貌来,他们纷纷下船,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洒在古老的地板上,光影斑斓。
整个兰提亚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氛围,大主教们带着他们熟悉各个区域,并带他们去寝居参观,一切结束后,便由他们自行游览。
兰提亚四面皆是水,从一处建筑前往另一处建筑,只能乘坐水船,而最上面的那一层仿佛耸入天际的廊桥,则只有教皇和圣子能在其上行走。
因为只有他们,能直接与神沟通,直接聆听神的授意。
维多尼恩走到一处壁画处,正欲观察那些斑驳的壁画,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的父亲是古斯塔夫伯爵吗?”
维多尼恩转过身去,捕捉到一丝凌厉的金色从眼前滑过。
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点头,嗓音里含着笑意:“布伦特。”
“奈瑞欧。”奈瑞欧神情倨傲地点点头,他显然将维多尼恩当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陈述起一段往事:“我们的父亲曾在同一所修道院学习过,没想到如今我们也可以在此处共同修行一段时日。”
维多尼恩始终含笑:“父亲常和我说起那些往事,一起看看观赏这些壁画如何?”
奈瑞欧的视线在他的笑容落了一瞬,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奈瑞欧就注意到了他的笑容。
想来也是,只有从安稳而舒适的南方来的人,才能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之后,两人安静地沿着壁画行走,仿佛穿梭在了四洲漫长的历史画卷中,中途莱瑞欧被伯爵叫走,便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维多尼恩垂了垂睫毛,此时的阳光正好,五彩的玻璃光穿过他浅银色的睫毛,在白皙的眼底落下一道道安静的光影,他穿着洁白的法袍,整个人都泡在彩色的光线中。
“该回去了。”
粗略地看完壁画,维多尼恩嘀咕一声,打算乘船到寝居地,下楼梯时不知道踩到什么,身形顿时不稳,摇摇欲坠就要摔进水中。
但忽然之间,风好像止了一瞬。
龙口花顺着河水漂流,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止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
维多尼恩轻轻蹙了蹙眉,看向那差点让他摔倒的石头。
看起来,应当是工匠们修复壁画时残留的石块。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上了船。
整条流动的河水围绕着兰提亚循环,从何处来,便能回到何处,漂流的鲜花如四季一般周而复始。
兰提亚上空的廊桥上,无数簇龙口兰从缝隙里生长出来,五颜六色的繁花堆积在一起。
此时此刻,空中花园里,教皇卢修斯正埋头与书海之中,面前堆满了各种古老的书籍和手稿,他微微蹙着眉头,正在翻阅手中的书籍。
说起来可笑,这位在外面让人生畏的教皇陛下,此刻正兢兢业业地在古老的卷宗里寻找,让光明之主活下去的方法。
卢修斯疲惫地揉了揉额心,自阿尔德里克斯从长眠中苏醒后,便透露出强烈的自杀意图,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于是寒潮便迅速席卷兰提亚。
忽然之间,风止了一瞬。
眼前一朵粉色的龙口花忽然轻轻地晃了晃。
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包括这一朵不起眼的花。
卢修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开口:“阿尔德里克斯,你在看向何处?”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看向世俗中的视线。
“怎么了?”
“你的心刚刚跳漏了一拍。”
第146章
太阳从中空落到地平线上方。
黄昏余韵笼罩在花园上方,建筑上的浮雕花纹闪耀着璀璨的美丽金光,却不及阿尔德里克斯半分耀眼夺目。
听到卢修斯的声音,阿尔德里克斯微微转动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是吗?”
跳漏了一拍?
在这璀璨的王都花园城堡之中,卢修斯动作一顿,缓缓将羊皮卷的褶皱抚平。
半桌的距离,足以让卢修斯察觉出阿尔德里克斯不同于往常的反应,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听出身贵族的母亲在书堆里给他讲那些神秘故事。
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一个来自宇宙外的,谷粒大小的碎片以光速经过这片大陆,碰撞出神秘与魔法。
然而,这场意外的邂逅只持续了七天,众神很快陨落,在超然的七天后,神明时代宣告结束。
日暮时分,教堂的晚钟缓缓敲响,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上帝听见,上帝回应,于是赞美诗从不远处传过来。
神圣,冰冷,而又残酷的神,祂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产生恨与愤怒便能杀人。
阿尔德里克斯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便知晓一切,祂对卢修斯只说了一句话,瞬间令寒潮席卷王都。
“卢修斯,我不属于这里。”
卢修斯沉默,在阿尔德里克斯苏醒过来的注视中,他的四肢在神秘的恐惧中战栗,即使阿尔德里克斯从未想过为难于他。
祂不展示恶意,也不释放善意,仅存在于此。
祂平等地对待众生,俯瞰一切,无视一切。
教皇大人虔诚而谦卑地低下头颅,单膝下跪,躬身去吻阿尔德里克斯金色的衣角。
“我虔诚地追随您。”
东征的步伐早已无法停止。
战争已经开始。
卢修斯垂垂眼皮,很快收回回忆,疲惫地揉揉眉心。
近日教区的事情和阿尔德里克斯的寻死问题,种种事件堆积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查尔德都说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索性多日相处下,卢修斯已经能很好地掩下恐惧,甚至偶尔还能和阿尔德里克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风吹动神圣的金色法袍,季风来去,被晚霞笼罩的海岸线尽头,一群天鹅飞过天际。
在短暂的沉默后,卢修斯问出了那个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斯,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金色睫毛遮住眼睛,在卢修斯眼中,就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良久的沉默,就在卢修斯沮丧地以为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时,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庄严的赞美诗歌中缓而沉地慢慢响起。
“一个人类。”
卢修斯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很困惑?”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说话,他冷淡地侧过脸,任由晚霞的光影落在分明的脸庞上,看起来就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卢修斯沉思着,对着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开口:“倘若为此感到不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寻答案呢?”
阿尔德里克斯静坐在神秘的上帝花园里,犹如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神像。
卢修斯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可是您诞生于此,存在于此,并在这片土地上苏醒,您天然地属于这里。”
“更何况,阿尔德里克斯,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这并不与你的意志相冲突。”
不知道是那句话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在偌大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卢修斯蹙了蹙眉,这样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幼年时站在父亲书房里的日子,他忍不住伸手去端起眼前的杯子。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卢修斯,你多言了。”
卢修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发冷,手中金杯里的葡萄酒轻轻一颤,石榴色的液体如涟漪一般荡漾开。
教皇大人很快掩下失态,他放下杯子,脸上显露出一丝会错意般的歉意微笑,声调始终镇定而温和:“是我多言了,若是感到无聊,过几日的受礼日,您想去看看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眼,没有说话。
卢修斯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受礼前,被选中的信徒需要在主教廷内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到修道院中修行学习。
而在受礼中被选中的圣子则是直接留在主教廷中聆听福音,成为教皇候选人。
晨祷结束,维多尼恩和奈瑞欧被分配去修剪花园。
熹微的晨光透过头顶的彩窗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两人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去修剪花园。
雨后的花园还残留着土壤的湿腥味。
工具房内,维多尼恩拿起修枝剪,微微侧头,奈瑞欧已经换上和维多尼恩样式一致的深棕色粗布长袍,在腰间系上麻绳,正在挑选松土用的铁铲。
维多尼恩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想起奈瑞欧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出身,温和出声问:“奈瑞欧,你在法座身边聆听过福音吗?”
奈瑞欧动作一顿,他显然误会维多尼恩的意思,转过身来,视线上上下下将维多尼恩扫视一翻。
这样出众而美丽的外貌,蓝眼如柔软的湖泊,得人如得鱼一样轻易,仿佛天然属于上帝。
奈瑞欧盯着他开口:“布伦特,事实上,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中那般特权加身,我听父亲聊起过你,你很有天赋,文法出众,你若讲道,定有人为你信主。”
“如果有幸,我希望我们能一同留在这里,继续修行。”
维多尼恩:“……”
其实,他们这一批修士在主教堂修行的日程,和其他教堂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一般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前起床,起床后,一群人身穿白色法袍穿过晨暗笼罩的侧廊,纷纷聚集到教堂进行早祷。
黎明时分再进行晨祷,接着是弥撒,晚祷,除特殊活动外,向上帝祷告几乎占据他们一天的大半时间。
这天,由于天气渐冷,塞伯里伯爵在教皇的授意下,让人从北方运送来大批驱寒的药材。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得知消息,跟在神父的身后前去清点药材,他们路过一间长满青绿色藤蔓的小房间时,忽然听到“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让人感到恐惧。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向着昏暗的声源处看去。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用以责罚犯错的修士,让他们在祈祷与忏悔中寻找救赎,厚重的木门上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奈瑞欧跟着停下,引路的神父见两人停下,跟着停下来。
神父朝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胸口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是亚伯神甫,前些时日受寒潮影响,他利用职权引诱前来照顾病人的修女,约瑟在马房里发现了他们。”
听完神父的描述,奈瑞欧眉头瞬间皱起,他显然对此事厌恶至极,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维多尼恩对奈瑞欧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垂眼皮,片刻后问道:“修女呢?”
神父意外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已经被逐出修道院了。”
三天后,由于亚伯神甫不承认他的罪,监督院的执事处他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维多尼恩刚好结束晚祷,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室友约瑟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壁炉前。
即使维多尼恩开门进来,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维多尼恩脚步一顿,就在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机不对时,夜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却唤起了约瑟的注意。
约瑟似忽然惊醒般怔了一下,侧过脸朝着维多尼恩看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疲惫地上移,嗓音微微卷起,嘶哑地低声道:“啊,回来了?”
虽然是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维多尼恩从椅子上拿起毛毯走过去,仔细观察约瑟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毛毯递过去,低声开口:“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温暖的毛毯。”
约瑟脸上露出一丝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毛毯盖在身上,感谢道:“谢谢。”
维多尼恩点点头,去柴房烧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约瑟依旧一动不动,维多倒了一杯热水,伸手递过去。
约瑟顺从地接过,手指交叉着紧紧抱住瓷杯,皮肤很快被烫红,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处一般,勉强笑道:“谢谢。”
维多尼恩摇摇头,端着杯子靠在书桌前,慢慢喝了口热水,等着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他沉默地感受着寒意被驱逐体外,身体一点点复苏,就在维多尼恩垂眸思考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爆发而出的抽泣声。
“布伦特,我做错了吗?”
维多尼恩一怔,他握紧水杯的手忽然收紧,约瑟抬起头,无比憔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过熟悉,与无数个深夜,瓦莱里娅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维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怜人现在和瓦莱里娅一样,急需获得某种慰藉,急需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有错,上帝会恕你无罪”。
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维多尼恩,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的心只比约瑟更千疮百孔。
约瑟眼眶发红,他的心灵已经无法负担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几乎是乞求般死死盯着维多尼恩,盯着这个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出现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他几乎是求死一样向着维多尼恩求生。
“倘若我当时视而不见,是不是亚伯就不会死,我这几日备受煎熬,看不到白天,也看不到黑夜,我日日向上帝祈求原谅,布伦特,为什么我的痛苦却只增不减?”
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一经示众便能被钉死在异教徒的耻辱柱上,何况是在神圣的兰提亚。
如果奈瑞欧在这里,估计会愤愤地冷声责骂约瑟的软弱与不忠,但有人甚至为自己的不忠而感到痛苦,难道这还不够吗?上帝难道要苛责他们到如此境地?
约瑟与奈瑞欧的身份不同,他出生于中部一个普通的自耕农家庭,母亲是一位农夫,父亲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约瑟从幼年时,就在当地的教会接受宗-教学习。
在约瑟懵懵懂懂的十二岁,战争爆发了。
教导他的神父说:“为圣战而死,约瑟,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父亲死于战争,如果不是被选中,他也会死于战争。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但他怎么可能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曾经不理解瓦莱里娅的痛苦,于是在明白后,日复一日地感到煎熬,为自己的存在,为瓦莱里娅的爱,信仰与挣扎。
他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滴血,一次次想抓住瓦莱里娅垂下的手。
那些福音书中的预言无论是真是假,瓦莱里娅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悲惨的命运指引着他来到此处,又将会指向何处。
维多尼恩不知道。
他会走向好的结局吗?
维多尼恩不知道。
如果真的存在神,那就送他回到还在瓦莱里娅胎盘里的那一刻,他将自己绞杀自己。
明明近处的炉火温暖,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再一次被冻住,无法动弹。
最后,维多尼恩睁开眼睛,对上约瑟乞求的目光,干巴巴地开口:“约瑟,你没有错。”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稻草一样抓住维多尼恩的双手,湿润的双眸微微怔着,慌乱而紧张地问他:“真的吗?”
维多尼恩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因为这郁滞的空气而窒息了,于是很快转移了话题:“恩,去休息吧,明早要和我一起去晨祷吗?”
实际上,这番苍白的安慰并没有令约瑟得以解救,但倘若痛苦由另一人分摊,总比一个人承受好上太多。
这日又轮到维多尼恩修剪花园,约瑟同他一起,花园的劳作并不辛苦,但维多尼恩这几日心力俱疲,很快便感到困意。
两人的关系自那日起便亲近不少,约瑟知道他这几日忙于和奈瑞欧一起整理药材,接过维多尼恩手中的修枝剪,笑着道:“去休息吧。”
维多尼恩并不为难自己,随便找了处干净的草地,很快和衣睡去。
阿尔德里斯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意识来到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手上正拿着一把修剪专用的大剪刀。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只能透过身体主人的视角旁观发生的一切。
自他从混沌而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意识偶尔便会进入他人的身体中,阿尔德里克斯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他仍记得进入的第一具躯体,是中部军队里一位圣骑士,或者说,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进入他身体的那段时间,他是一名骑士,被送往战争的一名骑士。
最后,在某个夕阳的午后,浑身是血的骑士躺在废墟与尸堆之中。
超度亡灵的神父念诵着圣言,他颤抖着抓住神父神圣而洁白的衣角,血和声音一同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神父悲怜地注视着他,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
“愿你在光荣中安息。”
他的上帝并没有回应他。
阿尔德里克斯旁观着这一切,却无法产生丝毫的情绪,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教会以神的存在造就信仰,以信仰的存在驱使信徒。
就算他从不动用神力,从不干预人世,人们也将无法解释的一切归为神迹。
阿尔德里克斯已经许久没有降临到他者身上了,他并不期待这一切的发生,也不畏惧这一切的发生。
他无喜无悲,始终站在一切的高处,旁观着一切的存在,甚至是旁观着自己的存在。
死亡或者沉睡,对阿尔德里克斯而言,才是最终的归宿,这并不是令人悲伤的事情,也并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远处的议事厅中,各大区的大主教纷纷聚集在一起,在礼节性的短暂寒暄后,众人开始商讨着重新划分教区的事情。
被众人簇拥着的卢修斯动作一顿,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阴影一样笼罩在这位教皇大人的心头,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止住话头,抬眸朝窗外看去一眼。
其余人面面相觑,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玻璃彩窗外,一群漆黑的乌鸦飞过洁白的穹顶上方——
“约瑟。”
有人在呼唤他。
约瑟,应当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约瑟正盯着眼前的树枝发呆,自从亚伯被宣告死刑的时候,他就变得容易出神,以求得在漫无止境漫上来的痛苦中获得一丝短暂的慰藉。
听到自己的名字,约瑟侧过脸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维多尼恩正站在不远处。
维多尼恩走近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凑近约瑟,柔软的银发自肩膀滑落,带来一阵残留的冷香。
在花香环抱的花园里,寒枝垂落,银发蓝眼的少年忽然凑近他,柔情的蓝眼似美丽的湖泊,将他包裹在其中,引他沉溺,引他坠落。
太近了。
他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们在花香与季风中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垂了垂银色的长睫毛,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怦然一声,阿尔德里克斯向来无悲无喜的冷眸里忽然如寒冬的冰层一样生出无法修补的裂缝。
维多尼恩启唇。
“你的眼睛在阳光下的时候,其实很像金色。”
那声音像是福音。
第147章
今天晨祷结束时,维多尼恩遇到出发前去监督院学习的奈瑞欧。
奈瑞欧回眸,也看见站在草地上的维多尼恩,少年人身形颀长,英俊而美丽,如一座静默的玉像。
两人四目相对,奈瑞欧微微挑眉。
如烟似雨的浓雾之中,青草与松林都像是穿上一层朦胧的外纱,奈瑞欧为他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维多尼恩身前。
“布伦特?你看起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但多日的相处与同样的志向早已让他们生出坚不可摧的同道友谊,奈瑞欧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友人多花费些时间。
“这么明显吗?”
奈瑞欧脸上是金子般的笑容:“说吧,什么事?对于我的同胞,我向来知无不言。”
维多尼恩微笑地看着他,语气静静地询问道:“奈瑞欧,倘若一个人做了错事,并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他该如何呢?”
奈瑞欧不露痕迹地观察着维多尼恩,开口:“看起来,他需要被拯救。倘若他是世俗中的人,如果他财力丰厚,他可以资助穷人,修建教堂和医院,这些善行会让上帝看到他的悔改之心,减轻他的罪恶。”
“如果他武力出众,他可以参加十字军东征,圣战会清洗他的罪过。”
维多尼恩温和地注视着,看着奈瑞欧侃侃而谈:“倘若他已经放弃世俗的欲望,已把邪恶驱逐出纯洁的灵魂,是与你我一样的同胞呢?”
奈瑞欧慢慢说道:“那看来,这位同胞需要更加深入地进行忏悔。日常的祈祷,修道与劳作都是必不可少且不容违背的原则。”
“如果这位同胞愿意,可以踏上朝圣之路,净化自己的痛苦,当看到圣徒的遗迹时,他便已经获得救赎。”
维多尼恩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奈瑞欧看向晨暗中的松林大道,这片世界隐藏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一切都还在沉睡着,约瑟站在远处的圣母雕像下,身影朦胧,正在等他,一同去花园进行劳作。
“奈瑞欧。”维多尼恩嘴唇微动:“倘若这些都不能让他赎罪呢?”
奈瑞欧的笑容戛然而止了,“那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教廷的事业而言,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时间很快到了,奈瑞欧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维多尼恩说道:“布伦特,我得走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路上一切顺利。”
就在奈瑞欧即将上马时,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奈瑞欧转过身来,对维多尼恩笑道:“不过布伦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同胞无法得以拯救。我们年纪尚浅,修行经验不足,哪能比得过权威的神父?我们不必为其感到羞耻,认知自我的不足,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倘若以我们的认知无法指引迷路的兄弟,那便是时候寻求主教们的建议了。他们对教义有着更加深刻的见解,终会令我们得救。”
说完,英姿勃发的少年翻身上马,向着监督院的方向离开了,维多尼恩缓缓转动眼眸,奈瑞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了。
*
从教堂上空射下来的光线直白地落在维多尼恩温和的笑容上,阳光微热的温度里,混着松木土壤,和薰衣草的甜香。
后来年迈的约瑟神父回忆起曾在主教堂修行的少年岁月时,总会想起这如金如银的一刻。
在短暂的失神后,淳朴的少年很快红了脸,约瑟慌张地退后半步,拉开与维多尼恩的距离:“被选中的时候,彼得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被指引着来到这里。”
维多尼恩莞尔,语气不解:“什么原因?”
两人穿过小径前去工具房归还劳作用的工具,前往餐厅就餐,约瑟有些诧异地看了维多一眼:“布伦特,你没听过一个传言吗?”
见维多尼恩露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约瑟解释道:“或许这个传言在南方并不盛行,毕竟南方一直是布道的主要地区。传闻伯里克区的主教大人曾在睡梦中前往天国,并在迷途中得到主的指引,他看见主的眼睛,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这是圣洁的象征。”
是因为他本身圣洁,还是因为我们需要圣洁,所以他才是圣洁的?
维多尼恩沉默,他自知沉默的力量,和约瑟先后在餐桌落座。
由于修道院在就餐时禁止说话的规则,约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将盛放着美味食物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在维多尼恩对面坐下。
他们坐在西侧的餐区,刚好是在一片静谧的角落。
光与尘晃动着,空气里混着蜂蜡与食物的味道,就餐的氛围非常安静肃穆。
维多尼恩垂眸,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吞下,干涩的面包片在咀嚼后通过喉咙进入胃里,为身体带来需要的能量。
等着约瑟用完餐后,维多尼恩开口朝约瑟道:“约瑟,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教皇大人。”
约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什么?”
维多尼恩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约瑟的慌乱便在眼前人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散了。
约瑟抿抿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约瑟,我们需要告诉教皇。”维多尼恩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关于亚伯的一切。”
亚伯这两个字对于约瑟来说,便是两根尖锐的刺,瞬间让约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指攥紧衣袍,牙齿隐隐打颤,拒绝的话语几乎要像射钉一样从喉咙里穿出来。
维多尼恩的手伸过去,在餐桌下有力地握住约瑟颤抖的双手。
阿尔德里克斯抿唇,那微热的力量的传递,通过这具身体,被他轻易地感知。
“约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何处。你需要更加近距离地聆听祷告,抄写福音书,获得心灵的拯救。你只需要如实坦白,虔诚地忏悔,圣父会指引你,并给你答案。”
维多尼恩的眼神坚定,温柔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约瑟,我始终与你同道。”
在他如海洋般温和的注视下,约瑟的情绪很快安定下来,无怪乎奈瑞欧形容维多尼恩,说他得人如得鱼一般轻易。
约瑟的四肢慢慢放松,积压的痛苦早已把他压得不堪重负,太痛苦了,他涩然而无助地看着维多尼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字:“好。”
主日的黄昏,维多尼恩、约瑟和奈瑞欧三人结伴前往卢修斯所在的宗座宫。
奈瑞欧:“约瑟,不必紧张,众人在天主面前都是平等的,连圣父也不例外,向圣父忏悔并不是惹人耻笑的事情。”
“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神奇的震动,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惊讶的色彩。
这样被所附身的身体影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的本体上。
但阿尔德里克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到人的情感,居然是这样让人不适,来自那具孱弱身体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倘若不是听到卢修斯上来的脚步声,他抓紧心口的手一阵痉挛,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去汲取那宛如珍宝一样的稀薄空气。
卢修斯脚步一顿,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异常,快步朝他走来,声音带着关切:“阿尔德里克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地摇摇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卢修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卢修斯诧异道:“因为什么?对于您而言,这并不常见的事。”是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缓缓响起,陈述道:“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具人类的身躯里,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是那具身体的情绪,还是您的情绪呢?
“这太折磨人了。”卢修斯微笑着表示理解,低声询问道:“所以您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点头,启唇道:“是很神奇的体验。”
卢修斯垂眸,隐秘的狂喜自他眼底闪过,他温声为困惑的神明解答疑惑:“或许,这是他的爱慕之心。”
爱这种谎言,总是引人目眩神迷,连圣人也无法逃脱其中吗?卢修斯温和地笑着,静静地看着阿尔德里克斯。
爱慕之心吗?阿尔德里克斯沉默,神色冰冷。
见他不再说话,卢修斯自然不再多问。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通过起伏的建筑群看向游离的人群,如此开阔的天地之前,宁静的秋水湖泊湿地间,一群野生天鹅振翅欲飞。
所以那具身体的主人,爱慕着,那位人类吗?
第148章
缮写室内,难得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射到古老的石墙上,驱散着空气里寒冷的湿意。
羊皮卷和旧书的陈香充盈于室内,维多尼恩踩在椅子上,冷淡的视线在最上方罗列着的书籍里缓缓穿寻。
“布伦特,你似乎对福音书的拓印版十分有兴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并没有回头,温声反问奈瑞欧:“奈瑞欧,谁不向往福音书的初版?”
“也是,但福音书被抄写流传多年,最初的拓印版应该很难找到了。我在亚圣大城堡的时候,听说安德王后曾经也花大价钱寻找过,但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王后找错了地方。”
维多尼恩很快结束搜寻,他从椅子上下来,朝奈瑞欧看了一眼,向着外面走去。
阿尔德里克斯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卢修斯告诉他约瑟爱慕维多尼恩那日说起。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阿尔德里克斯开始频繁地将意识投放到维多尼恩周围的人身上。
可或许是约瑟的情感太过强烈,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受只增不减,甚至焚烧般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心跳的频率莫名加快,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维多尼恩的模样,阳光下温和而动人的笑容,从餐桌下伸过来紧握住他的手。那些画面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诡异魔力,一幕幕浮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冥想之中,可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马,在他的体内肆虐。
之后,甚至连睡眠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
他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间被无限拉长,莫名的情绪宛如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
失眠的煎熬让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脏,又像是被暴烈的雷电击中,他的情绪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巨船,随时面临倾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明明没有伤口,却痛得他无法呼吸,明明没有高烧,却像是被投掷于火焰中灼烧。
阿尔德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里满是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理清楚这发生一切,他必须去到那个人的身边,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去理清楚这一切。
阿尔德里克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
整个教区的寒潮又加剧了。
夜深时分,“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推开,坐在炉火边的约瑟抬头看去。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两人穿着黑色长袍,携带着屋外的风雪推门进来,瞬间给温暖的室内带来一阵寒气。
主日之后,教皇命维多尼恩,奈瑞欧同约瑟一起,在缮写室抄写福音书,约瑟的症状也在忏悔之后有所减轻。
他们三人总是同进同出,又是同一批被留在主教区修行的修士,情谊自然与日俱增。
见两人进来,约瑟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热茶,诧异地看向屋外。
“下雪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伸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雪,从约瑟手中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坐到燃烧的炉火边,等着身体慢慢回暖。
奈瑞欧跟着挤到维多尼恩旁边坐下,皱眉道:“这鬼天气,忽然就下雪了。之前送来的驱寒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教皇联系了查理曼大主教,预计下周又要送一批货进来。”
约瑟察觉到奈瑞欧不太好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这听起来像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但是出了意外。”维多尼恩温声道:“送货的路线经过战区,之前答应给的教区份额显然不满足主教大人的胃口,甚至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约瑟眉头瞬间皱起,显然对主教的做法非常不满,如今的混乱的局势,很难不说明查理曼的心思,约瑟走过去坐到两人旁边,寻求确认般道:“奈瑞欧,不要卖关子,主教送来的是什么大礼?”
自忏悔日后,约瑟变了许多,但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些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多尼恩沉默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俊的浅色眉眼,显出朦胧而惊人的美丽。
他低声对约瑟解释:“埃里克,查理曼主教教区里的一名修士,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与我们一同修行,听查理曼主教所言,他之前错过了圣子的选拔仪式。”他的声音始终温和。
奈瑞欧撇嘴,骂道:“鬼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显然,奈瑞欧对这种半路跑出来的角色没什么好感,甚至到了不满的程度,毕竟没有通过审核便能进来的家伙,天知道他的信仰到底去了何处。
维多尼恩停出他的言下之意,默默地捧着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温暖的炉火闪烁,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们三人围坐在炉火边交谈着,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
“对了——”奈瑞欧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约瑟。
约瑟:“什么?”
“监督院那边,亚伯的死刑日期出来了。”见约瑟面色平静,奈瑞欧斟酌着语气,才继续道:“就定在明天。”
约瑟眼皮一跳,最后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
教堂的中央,年轻的亚伯神父被麻绳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蓬头垢面,法袍早已凌乱不堪,浓郁的黄昏光照射进来,亚伯迟钝地抬起生锈的脖子看向高处的穹顶。
穹顶处,绘着一圈流动的彩色人物图,他们在餐桌面前分享食物,彼此的脸上都露着知足的幸福笑容。
亚伯仰着头,在光线的刺激下,他浑浊如雾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并透过那些彩色的圣像看到了一个人,爱丽莎,他的爱丽莎。
在死亡的面前,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亚伯脑海里浮现,他的嘴唇颤抖似的动了动,神色挣扎而痛苦,断断续续地念着祷告词。
请原谅我,爱丽莎。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无法再感受并分担你的痛苦,原谅我今后不能再与你同行,我的爱丽莎,请务必原谅我。
祷告中,恍惚间,亚伯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爱丽莎的声音。
“神父——”
“咔哒”一声,寂静的缮写室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
临近晚祷的时间,此时的缮写室只留维多尼恩一人到最后整理书籍。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他的注意。
黑夜里难免滋生恐惧,维多尼恩微微蹙眉,他放轻脚步,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屏住呼吸朝着书架后悄然看去。
一本羊皮书正躺在石板上。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书架上刚好留着一处空隙,他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那羊皮书不小心掉落。
维多尼恩走过去,捡起掉落的羊皮书放回原位时,忽然视线一顿。
在空隙的深处,侧躺着一本旧书,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卡在了深处,因为位置独特,就把外面的这本羊皮书给顶了出来。
维多尼恩握住羊皮纸的手指瞬间一颤,他瞳孔微微紧缩,心跳跟着加速,恍然间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维多尼恩迅速放下手里的羊皮书。
他将所有正常摆放的典籍一本本抽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寻找起来,那些旧籍在他的手指下依次闪过,如同一个个禁忌的圣符。
太阳很快沉了下去,日落月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宏伟的殿堂。
终于,在一个稍显破旧矮小的书架前,维多尼恩静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本旧典。
用古旧的皮革装订着,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维多尼恩迫切地抽出那本书。
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被卡住的书脊带着整个书架倒塌,“嘎吱嘎吱”砸落到维多尼恩身上。
顾不上疼痛,维多尼恩从散乱的旧典堆中坐起,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水打湿,黑暗中,他身穿洁白而神圣的法袍,发丝如月光一般倾斜,仿佛一抹盛开的白色。
预言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维多尼恩手指痉挛般颤抖着。
他一页一页快速地翻阅着,眼睛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寻找任何相关的符文,他如此渴望地想要知道真相,像是隐秘地渴望痛苦的再一次浮现。
从假扮布伦特开始,维多尼恩日日学习那令人作呕的圣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变成他所理解的语言,一阵一阵颤栗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百二十四页——
月亮缓慢升至了夜色的中空。
维多尼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停了下来,久久地坐在原地。
预言书中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于是信徒们举起火把,为了所谓的信仰,将大火烧向贫瘠的西山,于是西方的人往南方流浪。
但是,天啊——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翻遍这本书,都找不到这所谓的预言。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克制不住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回忆重重吞咽回去,这种近乎徒劳般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你信着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蜷缩着,他的精神已经是一片废墟,唯有反复地在心底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那点微末的力量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憎恨。
他要毁灭这里——
他要毁灭这个地方,用火焰让这里存在的一切虚假都化为乌有。
然后,他会永远离开这个荒诞不真的地方,找到米瑞拉姑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预言也好,圣文也罢,都不过是一场谎言。
他现在,竟然只想回到瓦莱里娅身边。
屋外,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火光在雪地里闪烁着,奈瑞欧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布伦特,布伦特,你在里面吗?”
维多尼恩丢掉手里的旧典,从黑暗里站起,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象,卫兵和修士们正在黑暗中穿梭,举着火把的样子,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一样。
维多尼恩慢慢皱起眉头,看向急步走过来的奈瑞欧:“奈瑞欧,怎么——”
还未等他说完,奈瑞欧就一把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往外跑去,冰冷的寒风瞬间刺入全身,约瑟正等在外面,面色惊疑不定。
看到维多尼恩出来,约瑟连忙把手里的火把递给维多尼恩。
在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维多尼恩就被迫加入了追逐的疯狂人群中。
他的法袍在奔跑间被树枝刮蹭着,在肆虐的狂风中,三人举着火把在教区附近的密林搜索着,穿过这片山毛榉林,大片的深灰色渔网晾晒在海滩的空地上,伴随着暖流,温暖的海风从南方吹来。
冷空气灌进袖子里,维度尼恩握紧手里的火把,再次出声询问:“奈瑞欧,我们这是在找谁?”
奈瑞欧挥舞着火把,在黑暗中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少年锐利如刀的视线在四周的黑暗里搜寻着,因为运动而微喘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亚伯被人救走了。”
被人救走了?
维度尼恩的脸上露出讶异,下意识看约瑟一眼:“被谁?”
约瑟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立即出声解释:“是爱丽莎修女。”
爱丽莎?
倘若是亚伯神父利用职权引诱爱丽莎,那对于修女而言,亚伯便是逼迫她献出纯洁灵魂的恶魔,她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维多尼恩生锈的大脑缓缓转动着,以至于忘记注意脚下——
他们正在一处陡峭的山坡的边缘,笼罩着冰冷寒气的黑暗里,覆雪的土地和陷阱没有多大的区别,稍有不慎便会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布伦特,小心——”
在约瑟的声音传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维多尼恩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山坡下滚去,树枝刮蹭着,慌乱中,维多尼恩伸手试图抓住身边的草丛,却只抓了空。
他的身体在山坡上猛烈地翻滚着,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荆棘都在撕扯他的身体。
最后,维多尼恩的脑袋砸到一根凸起的木桩上,那剧烈的疼痛让维多尼恩眼前一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维多尼恩便彻底昏厥过去。
“布伦特!——”
第149章
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
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维多尼恩躺在草地上,手里抱着弥撒经,语气郁闷地吐槽埃里克。
这几日,维多尼恩在教皇的授意下,开始外出讲道,即使众人如何夸赞他的才能,但在讲道的过程中,难免遇到棘手的情况,以至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埃里克躺在他的身侧,认真倾听他的苦恼,最后笨拙地宽慰道:“布伦特,这对你而言并不是难事,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倘若连你也无法说服他人,那这世上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维多尼恩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不解,于是便直白地询问道:“埃里克,难道这几日你就不曾思念于我吗?”
埃里克一顿。
“我这几日确实有许多苦恼,但这都是能处理的事情,就连那些烦恼的情绪也是可以消化的,但是唯有一件事很难消化,那就是关于你的事情。”
埃里克侧过脸去,维多尼恩举起手中的弥撒经去遮挡阳光。
“从我们认识开始,便日日形影不离,我外出多日,你就不曾想我吗?甚至连一封信也未曾寄过。”
“好吧,说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一切都仿佛在了维多尼恩偏头看过来的那对碧蓝色双眸中。
他轻轻开口:“埃里克,我这几日非常思念你。”
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他像是魂灵被剥离般地停止了思考,又试图理清自己诡异黏稠的情绪,让自己回归寒冷,沉睡,与死亡的平静之中。
但万物的一切并不再随着他的意志而变化。
忽然一下,剩余的寒冬也消退了。
一切待消亡之物都纷纷流动起来,头顶万千枝条从漫长的沉睡与冬日醒来,在珀耳塞福涅女神的呼唤下舒展绿枝,无数花蕾尽数绽放。
久违的春天,忽得就骤临了。
埃里克僵硬着身体,躺在草地上,透过明亮的光线看着维多尼恩。
圣书里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愚蠢,他意识到了,自己这颗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约瑟的爱慕之心,是他的爱慕之心。
他竟爱上了一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两段话皆出自于《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中的经文。
第150章
春日在教廷的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就降临这片饱受寒潮侵袭的土地。
乘坐轮船回到兰提亚西侧的海岸,脚踩到柔软土地的那一刻,卢修斯脚步瞬间一顿。
坚硬的冬日冻土正在融化。
跟在卢修斯身后的一众主教执事显然也感受到了厚重的法袍之外,那气温与空气的变化,多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得到缓解。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税收和贡品随着农业的停滞而大大减少,贸易与商业跟着萧条,慈善和救济事业遭受重创,信仰体系受到极大威胁。
这明明是贫瘠的时候,但与世俗政权的权力斗争,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起圣战,以维护教廷的权威。
但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卢修斯神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最后虔诚地念出祷告词:“以主之名,神圣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众人跟着低下头,同声祈祷:“以主之名。”
*
殿堂内,鲸脑特制的油灯发出清新温和的香气。
大量的金箔,金色的羊毛流苏,覆着刺绣织物的桌椅,各种或深红或宝蓝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倘若在往日,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那毋庸置疑,这屋子一切都如它的主人般璀璨夺目。
但很可惜,现在这一切的光彩都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思忖片刻后,卢修斯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地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射到他挺拔深邃的眉骨上。
他已经恢复神明身,红与金交织的法袍拖到地面,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若非凡的雕塑。
听到动静,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微动:“卢修斯,你来了。”
卢修斯向着他走去,可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根据身形,卢修斯很快辨认出那是“埃里克”,他走近阿尔德里克斯,出声询问:“阿尔德里克斯,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语调冷淡:“卢修斯,这一切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
“阿尔德里克斯,这一切应当是如你所愿。”卢修斯坐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对面,将熄灭的精油灯重新点燃,笑着轻声反驳道:“法座,倘若不是您的默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安排……”
从第一天的那朵龙口花开始,卢修斯便看到了一切事情的转机,但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缘由,卢修斯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竟然有人能让想要走向消亡的神诞生生的意志。
“卢修斯。”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出声,打断卢修斯接下来的话。
从阿尔德里克斯醒来开始,他从未有过这种类似的不得体的举止,这反常的行为顿时让卢修斯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尔德里克斯偏过头来,一双冰冷的金眸盯着卢修斯:“我允许你反驳了吗?”
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金眸对视的刹那,剧烈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卢修斯。
卢修斯头皮发麻,无比清楚地感到到了一种存在的杀意,几乎立即想夺门而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能从那个混乱的神明时代活下来的神明,阿尔德里克斯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只是过长的生命与沉睡消解了这位光明之主的情绪,当他感到存在的无意义时,当他想要与他无关的一切脱离时,那么卢修斯屡次的冒犯,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冒犯,都是无意义的,引不起阿尔德里克斯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但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情绪,被一把钥匙给打开了。
他那些在身体里沉睡的情感,爱,恨,正义,邪恶,如存在意志的萌芽一样,也在跟着缓慢醒来。
瞬间想明白这一切后,卢修斯瞳孔微微缩紧,瞬间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他身体那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莫名恐惧究竟源于何处。
从一开始,阿尔德里克斯想要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卢修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法袍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寒。
他闭了闭眼,大脑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着,很快出现“埃里克”这一关键的拼图,各种想法跟着纷纷浮现。
卢修斯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法座,关于埃里克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分摊苦恼。”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他比卢修斯更清楚自己为何多日未再用埃里克的身份出现的缘由。
越是靠近维多尼恩,就越像是触碰到一团灾厄的未知迷雾。
即使维多尼恩的祷告一句比一句真诚,一句比一句虔诚,阿尔德里克斯却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走近这个人类。
而自己,竟然在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所有想法,那些想走向消亡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春日在外人眼中是希望与温暖,于阿尔德里克斯而言,却全是讽刺。
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人的真实?
白鸽飞过天际,不久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卢修斯走出殿堂,炽白的烈阳落到他的周身,他剧烈地喘息几口气,等回过神来时,才察觉自己手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等候在外的执事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几步,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卢修斯面上很快露出慈悲而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对执事吩咐道:“对了,晚祷结束后,让布伦特来找我。”
*
约瑟把手里的文集放到桌面上,坐到维多尼恩对面,询问道:“埃里克去哪儿了,这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维多尼恩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听到约瑟的声音,垂了垂浅银色的睫毛,光线投射在他的睫丛上,宛如波光粼粼的白色水面。
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约瑟,既然是埃里克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自上次维多尼恩外出讲道回到教廷与埃里克在花园见过一面后,埃里克就没有理由地消失了,甚至维多尼恩都没有等到埃里克确切的回答。
难道只有自己把埃里克当作不可割舍的半身吗?或许,埃里克对他的情谊,和他对奈瑞欧与约瑟一样,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维多尼恩不免有些挫败,所以他这几日,故意对埃里克视而不见。
这可不像维多尼恩的做法,但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直到今天约瑟当着他的面提起埃里克,维多尼恩才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故意忽视了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根本就不见了。
“……”
约瑟直:“你和埃里克日日形影不离,问你确实更容易找到人一些。”
维多尼恩稍稍坐直身形,面色有些古怪。
“好吧,约瑟,我得承认,我之前确实和埃里克走得比较近。”
“但是这几日,我确实同你一样,没有见过埃里克,倘若我知道了,怎么会不告诉你?或许是卢修斯派他去西方了,你知道的,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单是奈瑞欧一个人是无法处理那些情况的。”
奈瑞欧拥有良好的德行,关爱弟兄,才能出众,又在宗-教政治上拥有不俗的才华,无疑是教皇候选人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西征若是顺利,估计卢修斯便会为他举行圣子任命仪式。
到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主教廷,前往其他教区任职了。
约瑟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心观察了一番,询问道:“布伦特,你和埃里克闹矛盾了?”
维多尼恩皱眉,最后叹息一声,不确定地回答道:“或许?”
约瑟将挚友难得的苦恼尽收眼底,思虑片刻后,他伸手将书堆上一个古朴的长方形木盒放到桌面上,然后推到维多尼恩面前。
在维多尼恩困惑的视线中,约瑟解释道:“这是他托我从维米基里尔带回来的羽毛笔。”
维多尼恩轻轻扫过去一眼:“约瑟,给我干什么?”
埃里克轻声解释:“这本来就是埃里克打算送给你的,现在我找不到埃里克,布伦特,那就直接放在你这里保存好了。”
看着眼前的木盒,维多尼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他曾随口向埃里克提起过自己的羽毛笔在抄写经文时,书写不畅,没想到埃里克竟然记了下来。
约瑟嘀咕道:“布伦特,不是我说,埃里克是不是对你太不一样了一些,他从来不送我和奈瑞欧这些东西。”
“是吗。”维多尼恩心下难得有些异样,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埃里克和其他人,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埃里克格外沉默,又格外安静,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一切,很少发表言论,表明主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陪伴着。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显得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了,维多尼恩却感到安心。
维多尼恩并不明白,从半年前醒来之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那种无缘由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却好像回归了平静之中。
但前几日埃里克却莫名消失了!
难道是那日他说的那些话过于暧昧了吗?可他在外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想念这个家伙啊。
维多尼恩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微微发红。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消失的埃里克揪出来,然后狠狠对着这个坏家伙的脑袋来几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