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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香菜在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青云似雾环绕,将群山包裹。


    沈遇被他抱着,听见他小孩似的回答,眉眼含出笑来,嫌弃地拍拍他的脑袋,回答他:“想,能松手不?为师还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雪梨羹。”


    虽然知道沈遇口中的想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层含义,但是闻流鹤听着,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高兴很快就渗出甜来,闻流鹤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拿下自己师父。


    虽然更想直接强取,但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沈遇。


    算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闻流鹤松开抱着的人,把人牵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闻流鹤便依依不舍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遇手撑着下颚,坐在石桌旁,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底扫下一道阴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赶去厨房的背影,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现在未免也太黏人一些。


    闻流鹤在厨房里搜刮一番,将袖子挽起,露出初现成年体魄的一截手臂。


    闻流鹤眉飞色舞,伸手将五指浸入水中,将雪梨洗净,掐诀指挥着命剑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另一边将银耳泡发,置于清水中浸泡到变软,又将硬根撕成小朵。


    一番忙活后,闻流鹤从厨房里端着雪梨羹出来,就见一群身穿白衣诫袍的人表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两鬓霜白的长老垂着眉,正在和沈遇交流什么。


    沈遇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很轻地笑了一下。


    男人眼波流转,便瞧见厨房门口的闻流鹤,轻声唤道:“流鹤,过来。”


    闻流鹤心下一紧,端着雪梨羹走到院中,将其放在石桌上,他的视线从那白眉长老脸上滑过,皱着眉问沈遇:“师父,这是?”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戒堂有令,请我们去一趟谢师亭。”


    闻流鹤心下冷嗤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扰他和师父相处,面上却是露出可惜来,抿唇询问沈遇:“那,这雪梨羹呢?”


    沈遇勾唇,笑:“又不是不能做了。”


    “走吧,不是什么大事,去去便回。”


    长留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大地中,轻薄的云雾如一条白色的丝绸,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透过云层的缝隙,炽白的光芒落到太初苍茫的主峰之上。


    谢师亭中,于霞光万道中,太初各峰的仙长齐聚,霓裳羽衣,衣袂飘飘,面色各异,时有低声交谈。


    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


    沈遇脸色一变,他飞身上前,白衣飘飞,剑骨里辟邪剑忽地飞出,被他握在手心。


    墨发白衣的仙人持剑挡在闻流鹤身前,他嘴角失去笑意,衣袍和青丝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是被戒堂这帮人带了去,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没问题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沈遇冷冷斥道:“胡说。”


    “无情道心本就不似其他道心,情动亦会有异,怎么能和魔气扯上关联?”


    闻流鹤忽地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迟早会离开太初,他不属于太初。


    而这个人,属于他。


    事已至此,他现在还太弱小,而等他足够强大,他自会将他抢回,锁起来,藏起来,到时候,这些敢质疑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


    闻流鹤想,这个时候,我只要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抵过他人千千万万句。


    当断则断,闻流鹤挥起剑,一把割掉腰带上的师铃,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


    闻流鹤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父,你就等着我来上门提亲好了。”


    沈遇抿唇,拧着眉定定地看着他。


    闻流鹤咽下喉间腥甜,体内魔气翻滚,他将四下一扫,无不是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他眼神一暗,知道自己仙魔同修的情况掩藏不了多久,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离开此地。


    断剑争鸣,嗡声不绝。


    命剑察觉到他的意图,忽地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极快归入他的剑骨中。


    少年周身忽然魔气萦绕,沈遇握剑的手一紧,一丝不可置信自眼中滑过。


    众人心中惊骇,如果说刚才还是存疑的话,现在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长风一吹,那孽徒化作一团诡谲的红气,消散了。


    顾长青皱眉站至沈遇身边,手里托着闻流鹤那盏太初魂灯。


    魂灯摇晃,灯芯四周青绿交接处,此刻红雾缭绕,正是入魔的征兆。


    沈遇伸出手指,那点围绕在灯芯上的诡谲红气便突然贪婪地绕上他的指腹,指腹处的小片皮肤瞬间被魔气灼伤。


    那小小的一片烫伤,落在如花苞般的指腹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点伤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好徒弟,叛出师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身入魔。


    沈遇的心尖一阵一阵发冷,握剑的指骨死死收紧,冷白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瞬间绷起。


    他一次次给闻流鹤信任,引他入正道,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可笑的是,他刚刚竟然还在护着这孽徒。


    顾长青心中叹息一声,闻流鹤这种情况绝非一夕而成,下山历练三月,他竟然也没发现端倪所在,说到底,他这个做师伯的也有失责之处。


    顾长青抿唇,问沈遇:“师弟,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


    沈遇喉间震出一声笑,他面沉如水,长睫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嗓音冰冷。


    “杀。”


    第77章


    夜雾浓稠,如黑色的绸布将漆黑的森林笼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闻流鹤狼狈地蜷缩在黝黑的巨石处,黑发凌乱,锋利的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发全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当日断师铃,离开太初门,看似潇洒,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闻流鹤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说得潇洒,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两道气在体内争抢地盘,拿着刀和剑互相厮杀,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脏,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太初仙门几乎恶狗般的围追堵截,闻流鹤四处躲藏,从未感觉这么狼狈过,他眼里发冷,暴躁得恨不得杀人泄愤。


    但是到这种时候,但是到这种时候——


    闻流鹤,你不是一贯讲究随心所欲吗,那你为什么迟迟踏不出这最后一步?


    堕身为魔,你便可以抓着他,抓紧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渊之中共赴沉沦,这样的人,合该被你锁在身下,只能看见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笑,只能对你一个人摇尾乞怜——


    闻流鹤全身痛得痉挛,手指疯狂收紧,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条唯一的手帕。


    那金银双线的纹路贴合粗糙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烫伤。


    可是——


    我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你的爱。


    土壤与腐叶的气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凄寒,巨石下的少年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突然一声脚踩枯叶声。


    闻流鹤睁开眼睛,手上飞出一缕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抬眸看去,眸色如两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来人后,闻流鹤眉头一皱。


    提英周身魔气环绕,伸手用两指夹住飞过来的短刃。


    看见闻流鹤狼狈的样子,提英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你以为你压制住体内的魔气,你师父还会认你?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师父认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为你师父能为你与整个修仙界为敌?”


    闻流鹤闻言双眸一冷,狠声道:“你懂什么,我师父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评价?”


    提英眯着狭长的冷眸,定定地看着闻流鹤。


    提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诞生于天地诡谲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长野一站,从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蛰伏多年,费尽千方百计,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间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肮脏的人性。


    而闻流鹤,是他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法理解的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又能恨到什么程度?


    提英托着下颚,眼珠滚动,突然咧嘴一笑,语气恶劣地开口:“嗤,当年你师父与英红仙子结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后拜入师门,你就不曾想过,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闻流鹤沉默地垂着头。


    提英眯着眼睛,对他低落的反应心满意足,就在他以为自己得逞时打算进一步发起攻势时,突然听到闻流鹤哈哈大笑。


    闻流鹤手臂搭在石壁上,仰着头像是嗤笑一声,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好笑的笑话,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笑的动作带起肺部剧烈的疼痛,差点换不过气来,那笑声在此刻的氛围显得分外诡异,看得提英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闻流鹤笑够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定定地看着提英道:“你以为我会憎恶他把我当替身吗?”


    提英一怔,不然呢?


    闻流鹤嘴角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来:“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见,仙池里的莲花开上一轮又一轮,问剑峰的流云数十年如一日,我难道会不比你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绪?”


    “正如生者无法占据死者的地位一样,死者也根本占据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对我下不了手——”


    闻流鹤死死捏紧手帕,恨不得将其握进骨血里,锋冷的薄唇掀起愉悦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闻流鹤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羁绊早就扎进骨血中,前所未有的兴奋漫入闻流鹤的四肢百骸,连那些疼痛都变成兴奋的砝码,加重他痛苦的愉悦。


    闻流鹤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观念,他感觉这个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闻思远从祠堂里把他抓到长留,他被逼着拜入问剑,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着他们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错,那个人注定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


    而眼前这个贱人,就是造成这偏差的罪魁祸首。


    闻流鹤闭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心,不知道到时候提着这魔头的人头面见师父,能不能有所转机?


    提英眉头越皱越深,见说服不了眼前这狼崽子,心中不由有些恼怒。


    他突然想到什么,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七窍传音石,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沉着脸拂袖离去。


    那传音石形似八卦镜,有层层墨色禁制符文流动其上,需用玉符催动,是提英之前与药尊联系所用,可传音千万里,那么是真情还是假意,一听便知。


    提英倒要看看,这人能撑多久。


    不知多少个白日,太初主峰,云雾环绕,琉璃殿中,众人正在商讨围剿之策。


    药尊到场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他抬眸看一眼沈遇,很快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


    殿中右侧,沈遇一身简洁白衣,衣摆处云中仙鹤栩栩如生,他低垂眼睑,长睫如覆下的鸦羽,落在眼底,他肤色极冷极白,琉璃殿中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白瓷上的莹润釉光,璀璨而冷冽。


    顾长青扫过一眼,心下叹息,就师弟这模样,世间难有不动心者啊。


    听到众人商讨的声音,沈遇突然勾唇,很轻地笑出一声,其他人听到这声笑,纷纷抬眸看向他。


    沈遇见众人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他唇齿微动,将闻流鹤的名字堆到舌尖:“闻流鹤现在刚入魔,正处于脆弱期,晚辈认为这个时候是围剿的关键期,魔域在西南方,或许可以向这一方向的仙门寻求帮助。”


    众人心中有些诧异,当日在未确认实际情况之前,这人能一人持剑,将弟子牢牢护在身后,而在确认弟子入魔后,却能毫不留情斩断退路。


    这前后的果决与当断则断的冷酷,让在场众人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安心不少。


    沈遇天资聪颖,自幼年时被问鹤仙尊从战壕里带回问剑峰开始,便展露出出众的天赋,同门中又属他年纪最小,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没心没肺的,那模样看起来就招人骗,难免让人多担心一些。


    先前因为魏英红一事,百年难结一颗道心,可把当时仙门的一众长辈师兄们给愁死了,好在道心终成,结果现在又闹出这一出。


    实在坎坷。


    沈遇抬眸,眸光如一尾落下来的柳絮,轻飘飘地扫过在场众人,他敛下眼眸,声音跟着落下来。


    “诸位长老,师兄,闻流鹤既然是晚辈带出来的弟子,最后可否交给晚辈,由晚辈来亲自肃清师门?”


    那嗓音低沉动听,像是被拢在一层朦胧的酒雾中,又像是一朵枝头的一朵花,缓缓落下来。


    “追上他!”


    “他快不行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


    闻流鹤喉间忽地吐出一口强压已久的污血。


    他手指死死收紧,指骨用力,猛地将手中那坚硬的传音石生生捏碎,锋利的石片一路从手指划向手腕,在手心处显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叶上。


    刀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传音石破碎后的魔纹缠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雾气将他的心笼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说他舍不得你,说他对你下不了手,现在呢?”


    那鬼魅大笑着,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引诱着他。


    “喂,闻流鹤,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在忍什么?”


    身后的持剑者紧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悬崖,两股气在闻流鹤体内失衡,压得他修为后退,他左侧的肩胛骨被一把长剑洞穿,拔出后流血不止。


    闻流鹤身形如同闪电,黑黢黢的悬崖深不见底,脚下山石滚落无声,如血盆大口,将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断剑,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直接纵身一跃往悬崖下跳去,手心剧烈摩岩壁,鲜血混着泥土灰尘,扎入皮肉中。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闻流鹤恍惚间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悬崖上坠落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然后将他稳稳带至地面。


    朦胧中,那张模糊的脸越描摹越清晰,在闻流鹤眼前清晰起来,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无数漫长的时间,远远看向他。


    闻流鹤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坠多久,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浑身都疼。


    潺潺水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闻流鹤把断剑插入石缝中做最后的缓冲,在最后一刻滚到草地上,闻流鹤吐出一口鲜血,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吐出来。


    闻流鹤气喘吁吁,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打碎重塑,他来不及多想,咬牙掐诀将血迹处理干净,凝神细心辨别方向,往深处隐去。


    寒风刺骨,那心魔还在叫嚣不停。


    “闻流鹤,你到底还在忍什么呢?只要你现在抛弃所谓的道心,将周身灵气散尽,从此以后你便与这些仙门再无瓜葛,到时候荣华富贵,无边美人,应有尽有。”


    “你不是向来最厌恶这些条条框框?现在你渴求的路就摆在你面前,你现在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雾气般的心魔化作人形,小嘴叭叭个不停,说上一大堆蛊惑人心的话,闻流鹤死死压着眉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始终不给一点回应。


    他好像就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长眉入鬓,眉间擦着血气,五官锋利擦着冰冷的郁气,此刻虽然狼狈至极,气质却已经初现凶悍。


    心魔见说不动他,有些泄气地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心脏上,骂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说你还在较真什么啊。”


    闻流鹤动作一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大喘着气,神经作痛,整个人像被丢入火炉里烤着,内脏在疼,骨头缝在疼,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上的疼。


    心魔立即瞬间抓住他这一丝的动摇,开口:“他不要你了——”


    别说了。


    “他不要你了——”


    我让你别说了!


    耳边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嗡声不绝,闻流鹤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手背上瞬间青筋暴起。


    在那声音又要再一次响起之时,闻流鹤猛地伸出手,直接拿起自己的命剑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企图把不断发声的东西从心头上直接割出来。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


    断剑锋利的剑声刺入心口,鲜红的液体瞬间染红布料。


    “哐当”一声,命剑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在闻流鹤将剑更往深处刺入时,剑身猛地从他手中脱出,带出大量的鲜血,争鸣着落到地上。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寂静与死寂从四周包裹而来,闻流鹤失血过多,垂下沉重的眼皮,意识越来越昏沉,视野之中,只有那柄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


    恍惚中,闻流鹤好像听到狐狸的叫声。


    最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穿堂风忽地吹过,挂在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被风一摇,灯芯摇摇晃晃,微弱的明光险些被这穿堂风给吹灭。


    月色寂寂,如清水般洒在云雾中的群山轮廓之上,风吹得琉璃灯晃荡作响。


    一只冷白的赤足踩上被月光打湿的阶梯,脚背从雪白的衣袍中探出,足弓绷成一道流畅的线条,青色筋脉若隐若现,上面还沾着微末的草屑和泥土。


    沈遇来得匆忙,在梦中被惊醒后,心便一直跳个不停,他只在单薄的里衣外披上外衣,便匆匆出门。


    沈遇并不常睡眠,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实在令他心绪烦闷,他醒来时,窗户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落在窗台上那栩栩如生的泥形小鹤上。


    恰巧把风灌进小鹤的响器中,泥哨俏形怪有神,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明明响亮,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哀伤呢?


    放置太初仙门诸位弟子魂灯的灵殿外,头戴斗笠的独眼老人怀中抱着一根竹杖,双腿盘膝坐在灵殿外,抬起浑浊的双眸,看向夜访灵殿的白衣仙人。


    沈遇敛下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老人开口,似乎陷入久远的记忆中,他微微掐指,嗓音嘶哑:“长这么高了。”


    沈遇点头,应了一声。


    老人算到他的来意,看他一眼,用竹杖轻敲殿门。


    “咔嚓”一声,古朴的大门被打开,建木支撑起整个大堂,无数盏幽绿色的魂灯于参天古木的阵法中亮起,魂灯在灵雾中摇曳变化,墙上的壁画流转出修仙界遥远而古老的神话。


    沈遇揉揉疲惫的额心,唤出闻流鹤的魂灯。


    握住灯盏的细长手指猛地收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绷起。


    灯火微弱如豆,是将灭的征兆。


    沈遇一怔。


    “看够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唤回沈遇的思绪,沈遇敛眸放下魂灯,向老人谢过,便打算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多年前,我受问鹤所托,曾夜观天象以窥天机,观你情劫,你情劫上有两处星,一现一隐,一虚一实,前者将后者遮去,你知这所为何?”


    沈遇抿唇:“所为何?”


    老人看着他:“或许你从未渡过你真正的情劫。”


    沈遇垂眸,浓长绸黑的睫毛将眸中思绪遮住,片刻后,他笑道:“多谢前辈提醒。”


    说完,沈遇起身离开。


    那道雪白的背影逐渐与夜色浓为一体,老人目送他离去,竹仗轻敲灵殿大门使其合上,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进夜色中后。


    老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双手抱住竹仗,阖上眼眸。


    房间内灯火如豆,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沈遇剪下一缕发丝,发丝由黑变白,逐渐幻化出四肢,接着双腿一蹬,瞬间化作雪狐分身。


    沈遇笑着揉揉雪狐的脑袋,将装着灵药的蓝色小包裹套在他背上,然后分出一缕神识进它的身体,又拿起泥哨往它红红的鼻头上一凑,让雪狐记住这一缕味道。


    做完一切后,他敛下眼眸,低沉动人的嗓音轻轻落下。


    “去吧。”


    雪狐蹿出房间,很快消失进夜色中。


    随着距离的拉远,一人一狐的神识联系很快断开。


    沈遇闭上双眼,尝试在断联中交换神识,他年少时便偷偷用这一招溜下山,没想到现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遇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血,浓重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息。


    闻流鹤浑身是血倒在一处隐蔽的丛林旁,脸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浑身狼狈不堪,右肩和心口上的鲜血已由鲜红变成深褐色。


    沈遇皱皱眉,立即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的呼吸落在爪子上,还活着。


    沈遇心下一松。


    雪狐狸眯着眼睛,警惕地往四处瞅瞅,虽有丛林遮挡,但四周空旷,难保不会遇到其他人,得尽快带闻流鹤去安全的地方。


    沈遇舔舔爪子,然后扣住闻流鹤的手就往外拖。


    纹丝不动。


    沈遇:“……”


    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将毛绒绒的尾巴一甩,眯着眼睛往四处一扫,看见那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剑身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震动两下,发出嗡嗡声。


    沈遇直接一爪子锤下去,断剑通灵,被他这一爪子拍下去,非常不屈地振动两下以示抗议,它好歹也是世人封的神剑,能够引动天地法则——


    虽然现在一次也没见过。


    但也不能被一只雪狐狸压住威风!


    沈遇压住它的反抗,雪狐狸长得胖,浑身肉嘟嘟的,耳朵内侧很粉,毛发也旺盛,看起来不像狐狸,像是一只肥肥的小猫。


    小猫狐狸一爪压着剑,一爪万分坚定地指向闻流鹤,再指向地上的血迹,再指指四周,表示“此处危险”,两条小短腿再往地面一蹬,表示“咱们得走”——


    断剑:?


    沈遇:“……”


    一狐一剑的初次沟通以失败告终,狐狸爪子一拍脸,无奈扶额。


    雪狐狸忽然眼珠一转,然后跳到闻流鹤身上,用牙齿吊住闻流鹤的衣领往外使劲托,一边看向那断剑面目狰狞地使眼色。


    这样几次后,断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嗡嗡一声忽地飞过来。


    剑身一把勾住闻流鹤的衣襟,瞬间将人带起。


    它起飞太快,沈遇急忙伸出爪子,牢牢套在闻流鹤的脖颈上,才避免掉自己被摔下来的惨案。


    一人一狐一剑,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到达安全的地方,沈遇松开闻流鹤的脖子,从他身上跳下,摘下背上的包裹打开,眯着眼睛观察闻流鹤的伤口,眉心慢慢皱起。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用爪子轻轻撕开覆在他身体上的布料,毛绒绒的大尾巴上蜷着荷叶,先用干净的布料沾水去清理他的伤口。


    简单擦洗完后,再往伤口上药,做完一切后,沈遇累得够呛,他现在只是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狐狸,体力可没那么好。


    不知道自己这些小动作会不会被天道发现,由于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太强,他和007这些年谨小慎微,连交流都几近于无,入戏不可谓不深。


    他尾巴一扫地面,把那些用光的瓶瓶罐罐一蜷,全部扔到流动的活水中。


    做完这一切,沈遇四肢一缩,蜷成白绒绒的一团闭上眼睛睡觉。


    闻流鹤醒过来的时候,察觉到陌生的气息,心中瞬间杀机顿起,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立即召回命剑,在看清那团熟悉的毛绒绒身影后,不由一怔。


    闻流鹤狭长的眼眸眯起,发现左肩和心口处的伤都被简单地处理过,很明显是这只雪狐狸的手笔。


    他手指收紧,握住剑柄,虽然这只雪狐曾在思过崖陪他三月,但现在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


    该杀吗?


    雪白的狐狸团子根本没察觉到身边的杀意,懒懒地翻身,坦露出毛绒绒的腹部,隐约可见粉色的肚皮。


    一双慵懒含笑的眼眸忽地从闻流鹤的心底滑过。


    闻流鹤的心脏就像是汲满水的花朵,又疼又酸,但好在那恶心的心魔没有再出现过。


    闻流鹤垂下眼皮,看向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雪狐狸,最后还是松开剑柄,随手扔到地上。


    这处山谷入口隐蔽,山谷内部轮廓偏狭窄,草木丰盈,有活水流淌,非常适合养伤静修,一待便是数日。


    一根被削处尖端的木棍如闪电般穿透水面,精准地插中鱼身。


    闻流鹤将鱼提出来,取下后放到旁边铺展在地上的青绿荷叶上,回头就看到小狐狸跃跃欲试的目光。


    闻流鹤伸手,把手中的木棍往前一递。


    沈遇抬起前爪舔舔,察觉到眼前的木棍,疑惑地歪歪头看看闻流鹤,然后试探性地往木棍扑去。


    结果闻流鹤跟逗猫一样,突然把木棍往上一扬。


    沈遇:“……”


    沈遇气急,直接跳下小河,尾巴扫起流水往闻流鹤脸上打去,又眼疾手快用前爪抓起一条银鱼,气呼呼朝闻流鹤扔去。


    那银鱼活蹦乱跳甩着鱼尾,在空中都溅起水花。


    闻流鹤抓住鱼,看着小狐狸炸毛的样子,嘴角难得浮现一丝笑来。


    夜色微微加深,响起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鱼被火焰烤至金黄,体内的水分逐渐被蒸发,皮肉逐渐变得紧致而富有弹性。


    香气从鱼肉里溢出,令人垂涎欲滴。


    沈遇鼻尖微动,闻得发馋。


    这厨艺还真是分人,明明什么调料品都没有,就在四处采集一些香草之类的植物洒在薄薄的鱼皮上面,在闻流鹤的手下,也能色香味俱全。


    沈遇就不行,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有过逃跑经历,当时完全就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来。


    一条烤好的鱼被递到面前,沈遇抓起鱼,优雅开吃。


    闻流鹤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吃鱼的动作上,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他突然开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我师父,动作都很慢,喜欢垂着眼皮,很安静。”


    沈遇动作连忙一停,心中有些惊讶,一时间还以为是暴露了。


    但天道都没发现他的端倪,更别说闻流鹤了,这样想着,心便落回平地,继续安心吃鱼。


    一只手忽地落到他的头顶,压得沈遇脑袋一低,他甩出尾巴就要抗议,就听到闻流鹤的声音。


    “我才不信师父真会要追杀我,他就是嘴硬,等我把师父娶回家,我们便惩罚师父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沈遇脑袋往后一撤,躲过他的魔爪,然后伸出爪子,恶狠狠拍开他的手。


    而且他是男的,货真价实的男人,生个屁生。


    闻流鹤好似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眉心微微蹙起: “但男人好像不会生孩子,那到时候你这小狐狸,就当我们的小孩好了。”


    沈遇:“……”


    夜深,猩甜再次涌上喉间,闻流鹤转过身去,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腔起伏,呼吸都变得痛苦。


    每到夜晚的时候,由于闻流鹤迟迟不肯入魔,他的身体就完全沦为灵气与魔气的擂台场。


    两股气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撞出窟窿来。


    沈遇围着他打转,心不断下沉。


    说实话,沈遇不明白闻流鹤为什么要这样子受苦。


    原剧情中,闻流鹤堕魔堕得干脆,现在剧情迟迟得不到推动,要是再推迟,天道迟早会发现异常,把他扫出世界。


    上个世界说着不走恋爱线,但谁知道这个世界天道那么强,他的人设线、剧情线和攻略线死死纠缠在一起,不得不逼他走一条冒险的路。


    所以说全然不知,也不太对。


    闻流鹤还有念想。


    那念想,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中,亲自留给闻流鹤的,所以自然在他身上,也该由他解决。


    沈遇停下动作,蹲在闻流鹤面前,敛下眼眸。


    难道真要他出现,亲自斩断他的念想?


    闻流鹤察觉到他的焦急,掀起沉重的眼皮,哑着声音问他:“怎么了?”


    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灌出来,嘶哑得可怕。


    胖乎乎的雪狐狸蹲在他视野之中,尾巴一摇一摇,嘴巴上的胡须还沾着鱼肉。


    闻流鹤从喉间磕出一口血。


    “咳咳,忘记你不会说话了,要是还想吃烤鱼的话,你就点三下我的食指,我现在疼得实在没力气给你烤,所以你最好不要有所动作。”


    沈遇:“……”


    雪狐狸垂下耳朵,重重叹息一声。


    或许这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千万里之外的长留山,松声融进月色中,一声哨声自微张的唇间轻轻吹出,那哨声响在空荡荡的寂寥山峰中。


    沈遇收回神识,放下泥哨。


    白衣人绸长的睫毛下垂,遮住潋滟的双眸。


    片刻后,他提剑而起。


    第78章


    山谷虽然隐蔽,但不能久待,闻流鹤垂眸,眼皮一直上下抽动,从空气微妙的波动中,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落实。


    各大仙门自月窟入禁林,很快摸到他隐匿的足迹。


    该死。


    闻流鹤眉间凶戾,把脚边的石子狠狠踹进河里,长臂一伸,卷起打盹的狐狸抱至怀中,背上断剑顺着狭窄的小道火速赶离山谷。


    双方你追我赶,闻流鹤一次次死里逃生,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或许是跟着他长久逃亡的原因,雪狐狸最近精神非常萎靡,一双灵动的眼睛总是半阖着,冬日还未来,却先被雪打奄了。


    尖尖的耳朵也跟着低垂,不如往日活泼好动,前肢娇气地搭在闻流鹤的手臂上,脑袋趴着,没精打采地缩在他的怀里。


    山脊狭窄,冷风淬着刀子,一阵阵往脸上割。


    四周显露出葱郁的云树,苍苍茫茫,千万枝条在冷风中晃动,松波浩荡,呵气成雾。


    今日山风出奇得大,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呼啸的山风吹得闻流鹤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的剑已经卷刃,是闻流鹤从来追杀他的仙门弟子手中抢夺而来,剑身上已经沾满血迹。


    手臂上几道伤口正在渗血,闻流鹤眯眼,锐利的目光四下游移着寻找生路,但四周除陡峭的山壁外,别无他物。


    啧,麻烦了。


    闻流鹤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握紧手中的剑柄,决心杀出一条生路,他转过身来,在看清那道熟悉的人影后,忽地瞳孔一缩。


    狭窄的山脊在苍茫的绿意间变成一条绿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鳞巨蟒穿梭在其中,沈遇一身皎皎白衣,两条双臂交叠在一起,他怀中抱一把剑,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懒洋洋站在不远处。


    男人姿态散漫,长眉飞入鬓角,潋滟的眼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抱着剑,姿态潇洒,隐隐约约窥见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洁白的衣袍间探出,细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剑身,手背上的淡色青筋也跟着拉扯抽动。


    那敲击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毫无节奏,每一次落在剑身上,都牵扯着他人的情绪,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明明在笑,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般,如同春风般的暖意。


    是因为此刻的山风太冷了吗?


    在看清眼前人后,闻流鹤瞬间怔在原地,各种想法与思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样,汹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害怕深问后得到不想听的回答,两种情绪拉扯着,不上不下,堵得发慌,酸疼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最后闻流鹤张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呼唤。


    “师——”


    “嘘。”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伸出手指,竖在唇间,止住闻流鹤接下来要说的那一个字。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从两盏睫丛里逸散,带着点笑意与审视看向闻流鹤,那眼神和以往看向任何一只即将死于手下的妖魔时,一模一样。


    那如两汪桃花水的眼底深处,或许是存在过一些别的东西的。


    但那情绪就像缭绕着飘在长留群山上的云雾一样,不是云,只是轻薄的雾,聚集得快,但被风一吹,便忽地散了。


    那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那是闻流鹤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沈遇看向闻流鹤的目光,也不是一个师父看向徒弟的目光。


    而是太初的剑主,看向,一个魔?


    沈遇摆摆手,示意身旁一众警惕的弟子退下。


    他上前一步,从剑鞘里抽出雪亮的剑身,并不多言语,他斩魔时一向不多话,只图一个快,长剑顿时飞出,朝着闻流鹤刺去。


    寒光一闪,直到沈遇那柄锋冷的剑向他刺来,闻流鹤才突然后知后觉。


    闻流鹤直接以握剑的手挡住飞来的长剑,手中卷刃剑脱落,剑刮过血肉,空气中顿时飘出血味,红色液体从抓着剑身的指骨缝里渗出。


    沈遇唇微微抿合,他完全没想到闻流鹤竟然连反抗也没有,竟然直接以手挡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沈遇动作一顿,这是在堵他会心软?


    他敛下眼眸,长剑毫不犹豫更近一寸,抵上闻流鹤的胸口。


    山也寂静,风也寂静,空气里飘着湿濡的腥味。


    红色液体沿着雪亮的长剑剑身一路流淌,在中途凝出血珠,“啪嗒”一声,无声滴落到地上,像是剑身哭出的血泪。


    怀中本来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一颤,眼睛瞬间一睁,它四肢挣扎,察觉到危险后,很快从闻流鹤怀里跳出。


    要是以往,它肯定是挣脱不出来的,但现在闻流鹤心神完全不在此,自然是一挣便脱。


    雪狐前爪扑到地面,浑身毛发都炸起。


    心口刺痛传来,闻流鹤喉结滚动,舌尖死死顶着牙齿,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看着持剑的沈遇,病态、苦闷、干渴、悲伤、喜悦、仇恨,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最后变成浓稠的墨。


    他嗓音干涩,好多话堵在喉间,竟然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也是假的对不对,又是那些狗屁东西搞出的幻象?”


    当时闻流鹤想,只要你说你是假的,只要你当时肯骗骗我,那我就不信这一切,我就不信这一切。


    你骗骗我吧。


    你骗骗我吧,我很好骗的。


    沈遇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他猛地抽回剑。


    雪亮的剑尖指向地面,红色液体顺着剑势滚落到粗粝的滚石上。


    沈遇眸光落在闻流鹤脸上,抓住剑柄,启唇:“念及昔日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睛。


    “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我?


    闻流鹤的手指一阵发冷,那即使是纵深跳下悬崖,刺入自己心脏时都毫不动摇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狐狸焦急地打转,鼻子蓊动,在四周嗅闻着,探索着封印阵法的裂隙。


    魔族被镇压多年,修仙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出世的天才愈加稀少,阵法由于缺少七星加固,早有裂隙生出。


    但裂隙狭窄,而且通往的是魔域最为险恶之地,各种恶鬼猖獗,秩序混乱,祟物以血肉为食,掉入者难逃一死,魔域的人想通过裂隙出来,都是九死一生。


    但总有一生。


    雪狐伸出爪子,妖气自爪间凝聚,往空中一挥。


    “轰隆”一声——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浓云如翻滚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出,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暗沉,墨汁一样能滴出水来,晦暗诡谲。


    冷风四起,树枝摇晃,顿时一阵狂风呼啸,暴风雨将至。


    呼啸的风声,把空气带到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值。


    空中一道裂缝忽地出现,像是伤口的疤痕被从上至下利落地撕开,诡谲的红雾自疤痕下翻涌而出,雾气将一人一狐包裹住。


    雪狐狸伸出前爪,回头突然看一眼沈遇,然后前爪趴在闻流鹤腿上,焦急地示意他快走。


    忽地,一道锋冷的剑光曳出。


    一道血光在闻流鹤眼前闪过。


    一剑直接穿透雪白柔软的狐身,定在崖石上,妖丹碎裂,连血也没有,直接化作片片雪花,被风一吹,便向空中逸散。


    闻流鹤下意识伸出手,他低着头,光影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切都忽明忽暗。


    闻流鹤身上汹涌的魔气忽然汹涌,周围的弟子瞬间脸色大变,齐齐将他围住。


    在那一刻,闻流鹤忽然想了很多,他想释然地一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就如同那日他挥剑斩断师铃一样。


    果决的,畅快的,恣意的,毫无畏惧的。


    但闻流鹤发现他错了。


    他感到一切毫无畏惧的根源,全部建立在沈遇会舍不得他这一点上,所以他敢割掉师铃,所以他敢叛出太初,义无反顾,因为他自信沈遇会心软。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心软便是心软。


    但直到闻流鹤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的念想被击垮,寸寸龟裂,一片一片碎掉。


    山脊上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灌过来,闻流鹤感觉自己像是火焰上正在被锻造的一块铁,骨肉随着高温越来越透明,直至变成一块烙铁。


    在这透明猩烫的石块中,他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瞬间汇聚的魔气使得身后本来狭窄的魔域缝隙瞬间大开。


    闻流鹤抬起头,忽地大笑出声。


    片刻后,闻流鹤笑够了,安静下来,神情隐藏在晦涩不清的浓雾中,愈发增加着强势的侵略感与危险性。


    闻流鹤的目光死死将沈遇攥紧。


    他突然往后退一步。


    沈遇眼皮跳动,不安与不祥如阴冷的蛇一样爬上他的心间,他察觉到闻流鹤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心念一动,直接从剑骨里唤出辟邪。


    凛冽剑光寒芒一闪,非常快——


    但闻流鹤更快。


    红雾翻滚,他几乎是瞬间被裂缝吞噬。


    沈遇上前一步,裂缝却陡然闭合,在闭合的最后一刻,沈遇垂下长睫。


    两人隔着扭曲的空间与界限,四目相对。


    沈遇忽地看清那双眼睛,心下不由一颤。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眸,目光森冷,犹如寒冰刺骨。


    第79章


    七年后。


    穿过无尽灿烂的霞光,响起一声悠扬高亢的鹤鸣,鹤翅黑白的翅羽掠过天际,朝上飞起,翅羽下显露出青山冷峻的山崖轮廓。


    山崖陡峭的石壁上,各种崖生植物于裂隙间生出,四照花附着树根,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弯下腰,折下分叉的阴影婆娑地摇晃到方形的低矮的青石石桌上。


    青绿石台光滑如镜,被雕刻成一整副棋盘,棋盘四周云纹散布。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遇和顾长青前不久前刚下完一局,黑子攻势凶猛,却后有隐患,阵地早已被白子入侵。


    顾长青垂眸端坐在一侧,手中展着古老的卷轴正在查看。


    近些年,对魔域的封印越发松动,不少魔域裂隙被打开,魔物与邪祟纷纷涌向人间,预示着某种不祥的信号。


    尤其魔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非常凶狠,顺者昌逆者亡,上任途中,整个魔域几乎血流成河。


    他以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手段,将魔域极度分散的十六界统一,用鲜血与无数尸骸搭出属于他的王座。


    新魔尊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声最大的十六魔王之一提英的脑袋割下来,用头发一绑,悬挂在通往魔域都城的城墙上,毫无人性。


    魔域十六界有十六位实力无比凶悍的魔王,各自为政,管理着魔域,互不干涉。


    正是因为其分裂的局势,当年各大仙门联合起来,才能分而破之,最后将整个魔域封锁在西南地域之下。


    如今得到统一,各处封印的结界开始松动,这新上任的魔尊更是不知来历。


    顾长青蹙眉。


    现如今,风雨欲来,空气中好像随时能滴水而出,太初身为仙门之首,早早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提起魔域,顾长青不由揉揉疲惫的额心,手指抓紧卷轴的边缘,抬眸看向正舞着松枝的沈遇。


    七年前那一日,师弟负剑出长留,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但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太初灵殿中象征闻流鹤的魂灯,也跟着熄灭。


    或许对于太初的诸位长老而言,这是沈遇交出的一份完美答卷,那对于师弟自己呢?


    尤其是,自从七年前开始,师弟的修为便一再停滞。


    按理来说,断情绝欲,无论是斩断何种尘缘,都是道心稳固的外化,怎么在自己师弟这就完全行不通了?


    顾长青眉头越皱越深。


    枝条穿空而过,长臂一伸,借着风力将枝条收回。


    沈遇勾勾唇,一把扔掉随手折下来充当剑器的松枝,往冰凉的石凳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双臂交叠趴在石台上,石台上边缘的棋子被他动作一推,棋局散乱些许,棋子哗啦啦掉到地上。


    有几颗黑白棋滚落下石台,迸溅到沈遇脚边。


    沈遇不太在意。


    七年间修为毫无长进,甚至隐约有倒退的趋势,沈遇重重叹息一声,心中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而且,还是在这种仙魔之势失衡的关键时刻。


    他是太初的持剑人,一剑能平山河,荡群魔,以镇守太初为己任,就算没有人说,沈遇也知道,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暗暗观测着他的一言一行。


    修为如何?剑招如何?道心如何?


    从他从师父手中接过峰主牌那一刻,他就不再单单为自己而活,沈遇唇仰着脸,懒洋洋朝顾长青道:


    “师兄,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快废了。”


    顾长青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修为的事情,按自己师弟的天赋,道心一成,飞升不过几十载的事。


    但是现在别说飞升了,连修为提升的苗头都看不见。


    顾长青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世间上谁废,也轮不到你废。”


    沈遇抬眸,顾长青偏头的动作,引得沈遇视线中红色隐约一现。


    沈遇微微讶异,凝神看去,瞧见顾长青脖颈侧被的红痕。


    沈遇也不是什么白纸,自然一瞧便看出些苗头,唇角的笑便多出几分打趣的意味来,很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师兄这是打算和谁结道侣?谁家仙子?”


    顾长青一愣,跟着沈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微扯衣领,将其遮住,开口:“还没有打算。”


    见顾长青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虽然好奇,但沈遇也并不多问。


    他摊开掌心,接住从松缝里摇下来的光芒,斑驳微昏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波光粼粼,像是一汪融化的水。


    顾长青双手一拍,合上卷轴,抿抿唇,忽然试探地提出建议:“要不你再收个弟子,换换心境?”


    听到顾长青的话,沈遇无聊地晃晃手指,竟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挺可行。


    “是个好主意,我这几天打算闭关,等我出关,我就去外门物色物色。”


    昏黄如织,徐不寒的传音纸鹤从远处飞来,扇着翅膀停在顾长青指间,他缓缓收上卷轴,又给沈遇塞上许多灵器药材,才踩上云舟离开。


    沈遇腰身绷起,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将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中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圆润的触感,想事情想得出神。


    所以师兄是打算走证道的路子?


    日向西去,从苍松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也在跟着移动,一道在修仙者耳中听起来格外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沈遇很快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眼瞳轻轻滑向眼尾,向动静处看去。


    是问剑峰前几日新来的轮值杂役,个子非常高,把外门弟子的青色弟子袍穿得有模有样,不过生性带着些卑意,头总是低垂。


    沈遇至今没记住他的长相。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快步走上前,声音低低地问他:“仙君,现在需要收拾吗?”


    沈遇视线往棋盘上一扫。


    棋盘两侧摆放着竹编而成的棋蒌,上面的清漆如多年前一样透明清亮,光泽感如流水,衬得棋蒌盖上的对弈仙人更加栩栩如生。


    沈遇眉头一皱。


    怎么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清漆也是那小子涂的?


    沈遇不经常对弈,用得少,竟然过了七年才发现,他收回目光,手指夹着黑棋放入棋蒌中,回杂役的话:“收拾吧。”


    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


    对谁都一样的语气。


    杂役收到他的回答,弯下腰去分拣那些散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


    余光中,那层清漆一被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让人心烦,让人感觉阴魂不散。


    沈遇抿抿唇,又补充道:“顺便把这棋蒌上的清漆重新上一遍。”


    杂役去捡白棋的手一顿。


    他弯腰的动作使得两人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凡人浊相,刚修仙入道者也不能免俗,轮值杂役多是外门弟子。


    沈遇身体微微后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手支着下颚,想了想,又更换主意道:“算了,你到时候直接让人去换一副新的。”


    杂役抿唇,垂下眼睑。


    视野之中,慵懒的男人姿态闲散,长腿斜伸,腰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把剑在脊骨上撑着,胸前的两襟朝外微展,呼吸带动胸腔起伏,露出的小片锁骨伸展进衣襟中。


    那衣襟松松垮垮的,等待着被人一下子粗鲁地暴力撕扯开。


    偏那骚男人还不自觉,往后猫儿似的后退一下,被腰带缠着的腰线便更加明显,半截手腕都从衣袖里勾引般滑出。


    和以前根本没一点变化。


    闻流鹤抿抿唇,他喉间一阵干渴,刻意压着嗓音:“都听仙君的。”


    那嗓音很是嘶哑难听,就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极力振动声带,发出来的先不是音,而是气。


    沈遇看向他。


    新来的杂役低垂着头,他每次呈现给沈遇的角度都很神奇,永远无法看到正脸。


    从碎片般的轮廓中,沈遇勉强拼凑出一张脸来。


    是很普通的一张脸,那种丢到人堆里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沈遇待人向来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总有点芥蒂,大抵是这人从不抬头看他的原因,让沈遇总觉得有点些微的诡异。


    这样想着,那杂役忽地凑近他。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但是很快分开。


    对方凑过来,将沈遇胳膊肘旁边的一枚黑棋子捡起,放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沈遇耳边叩响。


    多想了。


    沈遇手撑下颚,移开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一侧的皮肤,看向不远处。


    昏黄坠入云中,缓缓下陷。


    天空被渲染成金紫两色。


    青石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很快被整理干净,那道气息忽地下沉,原是蹲下_身去,去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


    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被捡起。


    沈遇懒洋洋看着日落,想着事情,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脚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像是烙铁。


    沈遇目光猛地朝人刺过去。


    察觉到沈遇的目光,男人低着头,舔舔干燥的唇,语气非常真诚地建议道:“仙君,您脚下正踩着一枚黑色棋子,我现在帮你捡起来。”


    沈遇挑眉,他神识强大,只意念一扫,便能用神识海收住整个闻剑峰,凡事皆知,更别说自己脚下有没有踩着棋子这件事。


    这人玩什么把戏?


    沈遇看向对方的发顶,头发用简朴的木簪束起,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颚线。


    沈遇的识海很快往人探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异常。


    不知道是用了何种遮掩方法,真是有点意思。


    沈遇猛地抽开被扣住的脚腕,接着一脚毫不留情重重踩在男人肩膀上,脸上露出笑容,调笑道:“不说没有棋子,此时该捡棋子也已经捡完了,这还抓着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


    肩膀上痛意传来,男人低着头,手猛地再一次攥紧沈遇踩上肩膀的脚踝,嘶哑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


    “干什么?”


    在听到沈遇的话后,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附着在他的踝骨处,恨不得替代脚踝处的布料,死死贴上内处的皮肤。


    指腹隔着布料,一寸寸摩挲他的皮肤。


    那声音磁一样缓缓舒展开,闻流鹤舌尖暧昧地打转,将两个大逆不道的字暧昧地堆上尺寸。


    “干你。”


    沈遇后背抵靠在崖壁上,活了上百年也没遇到过这么色胆包天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


    意识到对方话里近乎神经质的恶劣与愉悦后,沈遇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减半分,那双潋滟双眸里的笑意却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他眯眼,小腿肌肉绷紧就要挣出来,再狠狠朝人踹去。


    却被狠狠拽回。


    那力气之大之凶悍,绝非一位普通杂役可以拥有的力量。


    沈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下三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在嘲笑沈遇的不自量力。


    脚踝吃痛,听清那笑声里的意思后,沈遇上扬的唇角逐渐抿直,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跟着彻底消失。


    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后,男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遇。


    沈遇撞进他的眼眸中。


    他心下一骇,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人一直不抬头看他。


    那明明是双再普通不过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像是饿上百年千年的饿鬼双眼,比沈遇曾经斩杀过的最可怖的大妖大魔更可怕。


    明明是一双黝黑的双眸,却因为眼中无法遏制的饥饿与欲望,隐隐泛着猩红嗜血之气。


    越和那双眼睛对视,越觉得像是走入刚经历完厮杀的猩红战场中。


    沈遇心跳加快,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发现不了的颤音:“你是谁?”


    在他的询问下,那张脸上竟然古怪地露出一个猖狂的笑容。


    随着那笑容,一团浓重的雾气突然浮现。


    青色弟子袍像是被燃烧一样先是泛起焦灼的火光,再由红变黑,最后整身青衣皆变成泛着猩红的黑衣。


    那面皮逐渐变得扭曲,像是面团一样糅合在一起,四分五裂后又快速地变化出崭新的面容来。


    不是崭新的面容。


    准确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闻——


    沈遇唇微张,接着立马闭上。


    闻流鹤。


    男人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匍匐在地,体魄已完全趋于成年,他一条结实滚烫的手臂擦过沈遇劲瘦紧绷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沈遇的脚踝架在肩膀上。


    他像浓重的阴云压下来,把沈遇锁在由自己的身体与崖壁构成的狭窄空间中。


    远处最后一点金色彻底消亡,云层由浅蓝变至深蓝,再滚至深黑。


    沈遇后背抵着崖壁,感受到黑崖表面凹凸不平的起伏轮廓。


    夜色中,黑崖像是被泼上墨汁,更加把靠在崖壁上的白衣男人衬得肤色冰冷,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散,缠着流畅的颈线,同颈部的青色血管往下缠。


    有好几缕黑发缠进锁骨下,像是细手一样挑开布料,探入衣襟,一寸寸深入,摸到沟壑中。


    闻流鹤仰着头,明明是仰视人的姿势,眉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戾气,死死盯着沈遇。


    他的目光化作漆黑的绳索,先将手腕高举过头顶,内侧并拢,绳索将其缠绕四圈,再从脊后穿过腋下,绕回前胸,在锁骨、**、腰腹处缠绕,打结——


    从而一步步将美丽而强大的男人收紧,束缚。


    直到彻底为他所掌握。


    如果那柄冰冷的辟邪剑剑尖没有抵在他的肩膀上,就更好了。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朝沈遇笑道:


    “师尊,我来向您讨要奖励了。”


    第80章


    无尽的暮色将四野吞没,浓重的乌云于墨色间翻滚,但对于两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闻流鹤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撑在漆黑的崖壁上,撑出一个逼仄压抑的阴暗区域,他向上的眸光阴冷又愉悦,一点点将沈遇攥紧。


    在闻流鹤显现出真容的那一刻,辟邪剑几乎瞬间从脊身中的剑骨里抽出,寒光一闪,锋利冰冷的剑身直接毫不留情抵上闻流鹤的肩膀。


    接着一柄断剑跟着飞出,迅速挑走剑身,撞击间,发出清亮的交锋刃声。


    沈遇眉头一皱。


    四周没有光,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出寂静的轮廓,月色如清辉般洒下,沈遇唇往下轻轻一抿,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在触碰到闻流鹤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后,沈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通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他们。


    沈遇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三千世界,时空千千万万重,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的世界,自然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答复,闻流鹤微微眯眼,喉咙间震出一声轻笑,攥住沈遇的脚腕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捏越紧,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踝骨。


    同时,一缕暗红黏湿的魔气从闻流鹤指间凝出,从踝骨往上,缠上他的小腿。


    沈遇很快察觉出异常,那魔气穿透布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摩挲着小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联想起之前闻流鹤的话,结合他现在的动作,沈遇心一沉再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着这方向发展。


    魂灯灭,要么身死,要么彻底堕魔,沈遇曾经想过,如果两人再一次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拔剑相对,是生死陌路,还是一剑穿心?而自己到时候,还是否能再一次提起剑?


    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


    闻流鹤手臂撑在沈遇身后,他直起腰,身体不断压近,强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沈遇能听到面前男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在闻流鹤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他无比期待沈遇的心软,又无比害怕沈遇的改变。


    而现在,闻流鹤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从幼年走向成熟的男人,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感谢你未曾改变。


    这样——


    我不会因为你的示好而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松手。


    我会牢牢抓住你,将你完全而彻底地拥有。


    小腿上那缕诡异的魔气缠上沈遇窄瘦的腰身,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沈遇心底冒出,他背后寒毛竖起,掐住闻流鹤脖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忽然他腰身一软,强烈的困倦感顿时涌向心头。


    “你——”


    沈遇睫毛一颤,眼睛一睁,少有的怒色自眉眼间浮现,嘴里刚吐出一个字,下一秒沉重的意识便拉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坠入黑暗中。


    闻流鹤立即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遇偏过去的脑袋,接着另外一条手臂利落地穿过沈遇的腿弯,早有预谋般一把将晕过去的男人打横抱起。


    他垂下眼睑,看向怀中的男人。


    清冷的月色落下来,像是绸缎般飘落在沈遇的脸颊上,漆黑的睫丛低垂着,所有的笑意与情绪都从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颊上褪去。


    像是凡间的人偶。


    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得不到爱又怎么样,得到这个人,便好过以往种种,百倍千万倍。


    闻流鹤愉悦地勾起唇角。


    “没关系,师父,我会自己向你索要奖励。”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摇尾乞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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