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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作者:香菜在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薄薄水汽向上氤氲,青绿水声潺潺而动。


    一波碧水掩映在青青竹林中,温泉被青石环绕,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青色中,显出白衣轮廓。


    雾气模糊视线,沈遇半蹲在石台边,长长的漆黑睫毛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浓密。


    见闻流鹤睁开眼睛,沈遇掀起眼皮,视线从闻流鹤的伤势上很快滑过。


    想起这人疼到咬牙的动作,沈遇嘴角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在大堂上不是还铁骨铮铮,现在知道怕了?”


    闻流鹤却一把抓住他要撤回的手。


    刚在灵泉里泡过的手缠着湿漉漉的水,坚硬的指骨死死扣住沈遇冷白的手腕。


    少年人正在生长期,身体里无限蓬勃的热意与能量,体温本就偏高,相接处的皮肤立即就带起一阵湿热的滚烫。


    沈遇挑挑眉,没想到他还有这力气。


    他也没挣脱的意思,动动手指,把手帕一松,接着将指尖的几滴水弹在闻流鹤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男人又恢复往日那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尾音稍稍扬起:“怎么,这样子抓住为师的手腕作甚?”


    沈遇指尖弹出的水溅到他眼睛和脸上,闻流鹤闭闭眼,很快偏头开,听到沈遇的话再一次睁开眼睛,手指抓紧沈遇的手腕往上一晃,没好气地开口:“你的伤。”


    方才沈遇急着去抓那龙吟鞭,手心擦过鲜艳的伤痕,很快变得红肿,他的肤色本来就冷,富有光泽感,像是冰雪凝就的骨架,接着在外披上一层玉做的皮。


    那手心上伤痕,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闻流鹤想起他这鞭痕的来源,眸色没忍住一暗。


    沈遇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手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遇蜷蜷手指,笑着朝人吩咐:“小伤而已,刚好你师伯给了些药,上来给为师上药。”


    闻流鹤眯着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抱怨道:“不是,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奴役我?”


    沈遇轻瞥他一眼:“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洗灵池有生肌骨的作用,但对这种外伤用处一般,闻流鹤本就是随意玩笑一句,很快松开沈遇的手腕,从灵池上起身。


    少年人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温热的泉水漫到沈遇脚边,绣着仙鹤的衣摆又湿上几分。


    闻流鹤坐到石台边,从沈遇手中取过药袋,并不说话,低着头将药膏细心地涂在沈遇的手心处。


    有几片竹叶落到灵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树叶沙沙声与温泉潺潺声交织在一起。


    沈遇手被闻流鹤的手托着,感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心下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体内永远蕴藏这蓬勃的生命力,修仙虽能长生不老,可这体质问题却难以调养。


    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现在老了,也懒了,不到不得已,都极少用剑了。


    沈遇改蹲为坐,乌黑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背身流泻而下,过长的发尾漫进水中,像是灵泉生出水草。


    衣摆处也被泉水浸出湿润的痕迹,绣在上面的仙鹤也像是飞进水池里,尾羽伸展,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索性脱掉鞋袜,赤_裸着脚伸入温暖的灵池中。


    药膏冰冰凉凉,泉水却温温热热。


    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处,有些痒。


    沈遇看着那落到水面上的竹叶,像是一叶小小的舟,在他的心神上打转。


    他没有父母,幼年时被师父从战壕里捡回太初,长至七岁时面临择道时,因为不愿与师父分离,便自然而然拜入师门,修无情剑道。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长留,在试剑大会上遇见魏英红,两人结为知己,时有书信往来。


    两百岁时,师父得道飞升,师兄顾长青也从问剑峰搬至长水台。


    飞升之时,无尽的金光从天边坠入人间。


    问剑峰素来是整个太初的武力担当,师门又专修无情道,常年不出长留,有这把剑稳在长留身后,邪祟难进,妖魔绕道,所谓问剑剑出,太初常存,便是如此。


    彼时,师父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亲手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交到他手中。


    这责任与孤独,一握便是百年之久。


    无论原因如何,从决定修无情道的那一刻开始,从师父手中接过令牌那一刻开始,沈遇便注定与大多数人产生不了羁绊。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垂眸问他:“所以,你怎么被药尊抓了去?”


    闻流鹤替他缠好绷带,心下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为了报复那三个月的禁闭,特意去糟蹋沈遇那些花草和灵兽吧,结果在找回灵兽的路上,飞来横锅从天而降,把他砸个猝不及防。


    关键是,他现在还打不过。


    闻流鹤眼神闪躲,避重就轻地开口:“他那药田不知怎么被毁了,我当时恰好路过,他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不抓我抓谁。”


    沈遇让闻流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眸查看他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鞭伤被灵泉修复不少,沈遇让他解掉外袍,取出竹片给他上药。


    听到他的抱怨,沈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没有好印象,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流鹤舔舔犬齿,药尊这几鞭子下去,一点也没浇灭他的气焰:“这怪我?”


    沈遇手指拿着竹片,听见他嚣张的语气,就往他伤口上一戳,教训道:“他是你的师长,这些话当着为师的面说说就好,在他面前怎么也要装装样子。”


    闻流鹤瞬间疼得呲牙咧嘴,他顿一顿,本想怼回去,突地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所以师父这是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


    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到闻流鹤的耳膜上,磁石一般吸着他的心神。


    上完药后,沈遇取出绷带,伸手绕过闻流鹤的腰腹缠绕一圈。


    温热的手指擦过腰身。


    闻流鹤浑身一颤,感觉瞬间有电流顺着腰身,直往他心里钻,他急忙抓住绷带,打断沈遇的动作,背对着沈遇开口:“师父,我自己来吧。”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乐得清闲,将绷带递给闻流鹤,他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于是决定把事情说开:“你知道我为何罚你禁闭三个月吗?”


    闻流鹤缠绷带的手收紧,他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一片青色竹叶落到沈遇的膝上,他捡起那根竹叶握在手心:“我当时把辟邪剑借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闻流鹤依旧背对着沈遇,闻言点点头。


    沈遇叹息一声:“身为剑修,你自然知道本命剑的含义,命剑与剑主心神相通,而为师在辟邪剑身上,清楚地探测到了你的杀心,齐非白虽有错在先,但错不至死。”


    闻流鹤低着头,心中不服,紧绷着下颚,咬着牙齿,才没有立即说出冲撞的话来。


    沈遇继续点出他的不对之处:“或许你们之间存在其他恩恩怨怨,但他是你同门,你们皆师从太初,难道不喜于他,便要杀他?那不在太初,遇见冒犯你的其他修士,无人拦你,岂不是要生吞活剥?”


    “当然,你并未动手,没有动手,你便没有错。”


    沈遇叹息一声,最后道:“罚,确实是为师罚重了。”


    空气忽地寂静下来。


    闻流鹤眨眨眼睛,怔在原地。


    片刻后,少年转过身来,得寸进尺道:“既然师父说自己罚重了,那没有歉礼吗?”


    见闻流鹤缠好绷带,沈遇收回还飘在洗灵池里孤零零的飞舟,温泉水缓缓流淌,带来一阵惬意。


    听到闻流鹤不要脸的话,沈遇施施然起身,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没有。”


    闻流鹤继续打着算盘开口:“那师父岂不是要背负一个言行不一的骂名了,徒弟为师父考虑,还是赔一个比较好。”


    这伶牙俐齿和不要脸的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沈遇被他逗笑了,轻轻扫他一眼,笑道:“你这么一说,为师在这么一思考,突然感觉自己能背负这样的骂名了。”


    闻流鹤:“……”


    闻流鹤仰起头,在徐徐上升的雾气与云光中,捕捉到他嘴角的笑容,突然感觉心跳漏跳一拍。


    很奇怪。


    沈遇爱笑,也经常这样笑,嘴角懒懒地往上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便从那被掩在两丛浓黑长睫的眼眸里流泻而出。


    闻流鹤常看他这样笑,但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还是头一次,跳得快,还鼓噪发烫。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闻流鹤便突地想起那雪狐狸,明明一人一狐毫不干系,一个是长留仙山惊才绝艳的白衣剑仙,一个是潜逃躲藏在雪峰的小妖魔。


    若是一人一狐出现在同一处,那大抵是仙人将兽妖除之而后快的画面。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看来一眼:“怎么?”


    闻流鹤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师父,你该少笑一点。”


    沈遇嘴角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就听闻流鹤道:“你这样子天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狐狸精转世,小心被抓了去。”


    “……”沈遇抬起脚,也不管他刚受伤,直接一脚把他踹进温泉里。


    完全没料到沈遇突然来这出,闻流鹤猝不及防,瞬间被热水呛了个狠,一连咳嗽好几声。


    沈遇动作优雅地拍拍手,开口:“你也该少说点话。”


    闻流鹤不置可否,游到水池边,少年初现肌肉轮廓的手臂搭在泉边湿滑的石头上,他抬头正要说话,就见一堆衣服突然坠到草地上。


    布料带着主人身上的一丝清香,一些还落到闻流鹤的手臂上。


    清浅的阳光落到地面,灵泉碧波荡漾,水汽缭绕,沈遇宽衣解带,只留一件雪白的亵裤包裹住修长的双腿,步入温泉灵池中。


    男人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随着水流轻轻流动。


    水汽在周身环绕,沈遇缓缓坐下,肩膀浮出水面,将赤裸的背身抵靠上凹凸不平的石壁。


    温热的泉水使得肌肉逐渐放松,灵气在四肢百骸上游走,沈遇伸出手臂,将四散的头发拢在一起,露出雪白的脊线,他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阖上双眸:“过来给为师搓背。”


    沈遇赤_裸的身形在绿波荡漾的池水间若隐若现,闻流鹤一偏头,就能看到他脖颈处的淡色青筋,皮肤处覆着汗或水汽之类的液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闻流鹤不知道为什么心越跳越快,闻言不由有些恼羞成怒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给你搓背??”


    沈遇了解他的性子,撩撩头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笑道:“你死了都得爬起来给我搓背。”


    闻流鹤心下一梗,他双手撑住石台,利落地从泉水里一跃而起,视线一扫,发现沈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搓澡巾。


    搓澡巾由柔软的棉绳制成,表面有许多细小的颗粒,被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块偌大的青石上。


    闻流鹤合理怀疑,沈遇把他从药尊手里救回来,是担心少上一个伺候他的仆从,毕竟问剑峰前前后后,


    沈遇催他:“还没好?”


    “别催了别催了,没见过有师父这么使唤徒弟的。”


    闻流鹤臭着一张脸,拿起搓澡巾,走到沈遇背后,石台稍高于灵池,闻流鹤双膝跪在石台上,拿起搓澡巾。


    沈遇舒展肌肉,懒散地靠在石壁上,喉间溢出一丝笑:“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闻流鹤低头,他跪在石台上,比泡在泉水中的人高出一大截,而这个视角,恰好能将男人一览无余。


    视野之中,蒸出的水汽在沈遇脸侧的发梢处凝成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脖颈处绷起的淡色青筋往下,顺着线条流畅的肩颈线滑过锁骨内侧,留下一条蜿蜒湿濡的水痕。


    圆润的水珠到冷白的胸肌处,擦过那雪地里新冒出来的一点红芽。


    水珠受到阻碍,停留片刻,才接着向下行近,丝滑地走过最后一截冷色的肌理,没入水中。


    水波轻轻拍打胸膛,发出轻微的响声,唤回闻流鹤的神志。


    第72章


    闭上双眼时,五感的触达便越发清晰。


    碧波送往,绿池波光粼粼,被倒映在水面的竹叶跟着摇晃,竹叶晃到温泉的一角,朦胧的雾气将角落里的两人笼罩。


    潺潺水声入耳,腰身抵在被泉水泡得温热的石壁上。


    沈遇舒展肌肉,轻阖的睫毛被水汽湿润,光洁的额侧也蒸上湿湿的水意,他微抬一侧的肩膀,手臂折叠,把胳膊肘搭在温泉边缘处,擦到石台上面一层柔柔的苔藓。


    停留在背上的动作一滞,察觉到闻流鹤的走神,沈遇莞尔:“神思不属,在想什么?”


    闻流鹤喉结滚动,舔舔干燥的唇,听到沈遇的话后不由一顿。


    雾气与绿意相映,沈遇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嗓音里带出一点疑惑:“怎么?”


    瞧见面前的男人一副等待回答的样子,闻流鹤就知道这糊弄不过去,他眼珠转动,忽地想起前几日的早课,少年垂垂眼眸,立即转移话题:“师父知道朝夕一族吗?”


    朝夕一族,生于仑奴云境中,朝时生,暮时死,生命就在这一日间,它们虽然生命短暂,却拥有强大的灵能与知觉,从出生一刻起,便继承先辈的传承与记忆,生生不息。


    沈遇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闻流鹤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早有准备般开口:“前几日听顾师伯授课,无意间听他谈起,便有些好奇。”


    沈遇思绪一晃,回忆起他为数不多遇见的人,叹息一声:“我曾遇见过一朝夕族人,白日相识,相谈甚欢,夜晚便化作雾气离开,倒是有些遗憾。”


    闻流鹤一怔:“那师父的存在,岂不就是他的一生?”


    “你这歪理,就算他生命短暂,我也担不起他的一生,他看见的日光,遇见的月色,树枝上的晨露,脚下刚醒来的花草,才是他的一生,我只不过刚好路过而已。”


    沈遇睁开眼睛,微微扬起脑袋,看向空茫的白日,叹息一声:“生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短暂了。”


    闻流鹤给他搓完背,放下操澡巾,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手撑下颚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我却觉得人世万年,生命不过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大多数人说不定还没别人一瞬间活得潇洒自在,他能遇到师父,这一生也算值了。”


    沈遇狐疑地看看他,得到来自闻流鹤的认可,还真是天开眼了,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不过沈遇还是欣然接受这夸奖,他想起顾长青的话,拇指和中指一弹,把泉水弹到闻流鹤毫无防备的脸上:“这么注重这一瞬间,那三个月后,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你去不去?”


    没料到沈遇故技重施,闻流鹤擦掉鼻子上的水,闻言立即态度一变:“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生命不在这一瞬间,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至于这试剑大会,徒弟我呀,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刚才不是想要歉礼吗?”沈遇懒洋洋靠在泉边,看向他:“你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试剑大会,如果给咱们问剑峰长脸,歉礼有,奖励也有。”


    闻流鹤垂着眼眸,错开他的视线。


    视野之中,是蒸着水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


    因为男人放松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冷白的胸线便隐入碧波水线之下,但泉水清澈,即使有白色的雾气模糊视线,那两点红色也在绿意水波下若隐若现。


    会冷吗?


    内心涌出这样的疑惑后,闻流鹤才反应过来,他么的,这是温泉池,再冷也冷不到面前这正怡然自得泡在温泉水里的人。


    闻流鹤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不再像自己,总是被另一个人搅乱心神。


    喉间一阵发干,于是闻流鹤低着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师父,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当然——”


    尾音高高扬起,在看见闻流鹤眼前一亮,沈遇立即语调一降,剩下的话语跟着低低落下:“不可以。”


    闻流鹤眸色一沉:“……”


    沈遇转过身来,温热水波在他周身一阵荡漾,雾气上升,青色绿波以雪色为中心一层层往外荡开。


    男人面对闻流鹤,一条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石台上,一手懒洋洋支着下颚,他的手刚刚在泉水里泡过,指关节还蒸着薄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刚从水里夹出几朵湿漉漉的粉色花瓣。


    沈遇微仰着头,嘴角掀起浅浅的弧度:“当然要在你师父承受范围之内,到时候你要是要整个太初,为师可给不起。”


    说到最后,他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恼来。


    闻流鹤嘴角一抽:“谁要这东西。”


    沈遇知道他心不在太初,本来就是给他开玩笑,回道:“没大没小,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想要,都不一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我就会得到。


    闻流鹤眸光晃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还是把这句过于张狂的话给吞回腹中。


    暮色逐渐四合,银河中斗转星移,无边星群从旷寂天边降落到人间,将天地勾连成一块星布。


    沈遇回到厢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泡过洗灵池后,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像是被深度按摩了一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里漫走。


    修仙到一定境界者,其实并不需要夜眠,大多数修仙者都是通过冥想来代替睡眠,于冥想途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来维持身体机能。


    沈遇双腿盘坐在床上,闭眼陷入冥想中。


    庞大的神识如往常一般,将整个问剑峰笼罩。


    不过闻流鹤有神剑护体,所以沈遇自然不知道这人已经偷偷溜出问剑峰。


    夜幕低垂,此处的云雾非常浓厚,如同海浪般翻滚,波涛汹涌。


    群风吹来阵阵松涛声,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被云雾遮挡的月光里若隐若现,静谧的月色穿过山峰的遮挡,将被山势环抱的开阔药田笼罩。


    闻流鹤换上夜行衣,顺着路线悄然来到药田。


    虽然有沈遇护着,但药尊在审判庭上一口咬定是他驱使灵兽毁坏药田,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


    闻流鹤比谁都清楚,如果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无论他有没有事,会不会被罚,那么这嫌疑便会始终跟着他,无论他以后做什么,这始终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连带着问剑峰都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本就非他所为,所以一定会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闻流鹤左思右想,当晚便夜探药田。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着微末的药草清香,闻流鹤伸手摸摸发烫的剑骨,轻手轻脚穿过重重禁制,突然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站在山石后,似乎正在交谈,闻流鹤眯着眼睛,他五感异于常人,很快从气息中辨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药尊。


    察觉到是药尊后,闻流鹤心中狠意一滑而过,他降低呼吸,不动声色凑近些许,才发现站在药尊对面的那人,周身魔气环绕,气息不纯,竟是魔人。


    闻流鹤心中一惊,立即拿出留音石握在手中。


    两人压低声音,正在激烈地争吵。


    药尊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提英,本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是你毁我药田,这入魔的禁药哪是这么轻易就能研制出来的?”


    那被唤提英的魔人冷笑一声,笑声桀桀:“本座看你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给你那么多稀世药材,这件事却一拖再拖,若不是毁你药田,你还会记起这件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求着我寻药材?你现在的修为与地位又是谁的功劳?”


    药尊脸色一变:“你这是在威胁本尊?”


    提英给他下最后通牒:“本座看你那药早就研制好了,为何还不找人试药,可别怪本座不遵守承诺。”


    药尊眉头越皱越深,低声怒道:“你以为正统仙体那么好找?要是不给自己留好退路,到时候被发现,你也讨不到好处。”


    闻流鹤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音石就打算悄声离开,提英鼻尖一皱,他向来警惕,手指一抬,一道魔气瞬间试探性地朝着这边打过来。


    药尊瞧见他的动作,跟着一皱眉。


    “谁?”


    闻流鹤心脏狂跳,立即将音石藏进靴子里,唤出断剑便要飞出,一双鬼爪鬼魅般从下方探出,将他死死拽回地面。


    闻流鹤目光一凝,立即将剑背一振握在手中,一个旋身,反手对着鬼爪利落斩去,漆黑的鬼爪瞬间被斩断,在空气中化作雾气消散。


    提英眉头一皱,被他彻底惹恼,电光般蹿至闻流鹤身前,手掌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至空中。


    氧气阻断,闻流鹤额间瞬间暴起青筋。


    瞧见闻流鹤狼狈的模样,提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还挺会打。”


    药尊匆匆赶到,瞧见闻流鹤,瞬间脸色一变,提英放下闻流鹤,将他一脚踩在地上,问药尊:“这玩意怎么处理?杀了?”


    药尊皱着眉,摇摇头:“不能杀,他是闻家血脉,问剑峰唯一的入门弟子,倘若消失,难保不会查到我身上。”


    提英镇压住闻流鹤的挣扎,闻言道:“问剑峰?那峰主不就是上好的正统仙体,修为强大,离飞升指日可待,他不是欠你人情?还帮你试过药,现在干脆让他来试试这入魔的药。”


    闻流鹤心下一空。


    提英冷嗤一声,脚掌发力踩在闻流鹤的后背处,刚被缠住的伤口瞬间绷出血来。


    药尊脸色一变,他虽与魔人合作,但也明白问剑峰对太初的意义所在,但他没有选择,眼下最好的解法便在沈遇身上。


    因有以往试药的前因在,将沈遇唤来并不会让这人生疑,只是依照沈遇的个性,就算是死也不会吃这下这入魔丹,得混上其他药物遮掩一番,又要费上许多灵草。


    怪只怪,当年你欠我的那个人情好了,药尊抿着唇,视线在闻流鹤的身上滑过,嗓音嘶哑道:“行。”


    一口猩甜涌上喉间,闻流鹤脸色顿时一变,他咬紧牙齿,将喉间的鲜血尽数吞下,身体快于思维一步,急切地开口:“我来,我来替他。”


    闻流鹤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都是一怔,他眼珠迟缓地转动,很快变得释然。


    就他师父那坚守正道的模样,让他入魔那还不如杀了他难受。


    而自己向来无拘无束,修仙修魔都没什么差别,闻流鹤这么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两人听到他的话,面上都有些古怪,看向地上的少年。


    提英脸上露出兴味,笑出一声:“哦?你?”


    闻流鹤控制着抖动的四肢,脸颊上冷汗连连,脸上露出不在乎的笑,开口道:“我既然撞破你们的密谋,你们必不会让我好过,不如将魔药下在我身上,我现在修为虽不及我师父,但也是正统仙体,之后还能及时向你们告知情况,你们也多一个保障,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有些被说动,提英与药尊对视一眼,很快做下决定。


    药尊从药袋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墨绿魔气的药丸,蹲下身,捏住闻流鹤的下巴,嗤笑道:“我看你平日心高气傲,没想到也是个怕死的。”


    闻流鹤一双兽似的眼眸看着他,恨不得将他咬死。


    药尊被他吓得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小辈唬住,瞬间感觉有些丢脸,他没忍住低骂一声,掐着闻流鹤的下巴就要把药喂下去。


    提英抬起手,突然出声:“等等。”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


    提英对上闻流鹤凶狠的目光,越看越觉得是个修魔的人才,把脚从闻流鹤背上移开,踢踢他,扬扬下巴:“让他自己吃。”


    药尊虽然担心闻流鹤耍诈,但提英这么要求了,便只好将药塞给闻流鹤。


    闻流鹤从药尊手里接过药,冰凉的药丸,除却周身环绕的魔气外,和普通药物没什么区别。


    闻流鹤抿抿唇,掀起眼皮,皱着眉再一次面前的魔人。


    提英注意到他的目光,歪歪头裂嘴一笑:“别想着耍诈,你吃下药后,本座要是没检测到你身上的魔气,管你是谁,都要杀了你喂狗吃。”


    闻流鹤心中低骂一声,眼睛一闭,将药吞吃入腹。


    闻流鹤感觉那一粒药丸就像是掉入身体里的炸药,从喉腔掉入腹中,五脏六腑都瞬间燃烧起来。


    剑骨瞬间发烫,几乎要将他烧死。


    闻流鹤还来不及多加感受这烧心裂肺的疼痛,接着便昏厥过去,昏过去前,闻流鹤想,特么的,太痛了,幸好不是沈遇来受这罪。


    药尊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情况?”


    提英看着地上满头大汗,眉头紧锁的少年,勾唇一笑:“魔气入体,必经的一遭,你这药确实不错,明日再来看看。”


    闻流鹤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不断地下沉,坠入一片暗渊之中,那些交谈的声音慢慢变得很遥远,接着——


    那些声音随着梦中的雾气消散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青青竹叶晃动,飞落到温泉碧池之上,在绿波上打着转。


    洗灵池?


    闻流鹤低头,看见自己雪白的云履,他穿着干净的弟子袍,正行走在蜿蜒湿滑的石子路上,朦胧的雾气散开,白衣仙人只穿一件雪白的亵裤,懒洋洋坐在水池边。


    仙人上身赤_裸,乌黑的长发一半散落在地上,一半滑落进水中,发梢像是顽劣的手指,正顺着水池上的竹叶一起幽幽打圈。


    他刚刚出水,连亵裤也是湿的,修长雪白的腿部线条在湿润的布料间若隐若现,双条手臂撑在两侧,微微仰着上身,那些身上蒸着的湿濡热水汽,便缓缓凝聚成水珠。


    沈遇瞧见走过来的少年,掀起浓长卷翘的漆黑睫毛,嗓音跟着微微扬起:“来了?”


    闻流鹤低下头,仙人的锁骨处盛着一汪水,不断有水滴顺着他晃动的动作从那小小的春池里荡漾而出。


    漾出来的水滴便顺着冷色的肌理坠下冷白胸部,滑过胸膛外侧,接着很是可惜地掉到地面上,去滋养那些苔藓和绿草。


    闻流鹤目光一顿,视线控制不住地化作那些半途而废的水珠继续往下,到狭窄的腰腹处。


    冷白的肌肉如雪川一样覆在上面,小腹处清晰的血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如青色藤蔓一样蔓延,冷静又克制地消失进里裤雪白的边缘。


    让人想爱,让人想坐上去。


    让人想,彼此纠缠。


    轰隆一声,强大的情与爱瞬间击中闻流鹤的心,他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动着从喉咙里吐出来。


    在这一刻,魔气入体,闻流鹤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对劲的来源。


    少年春情缠绕,恍然间终于情开,知晓自己真心何在。


    第73章


    翌日,烈烈云光于翻滚的云层中浮现。


    闻流鹤醒来之时,只觉腰酸背痛,两种气息在四肢百骸里蹿逃,筋脉一阵阵抽疼。


    闻流鹤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青筋暴起,抓紧床沿,少年阴沉的眉骨里压出一道骇人的弧度,在看清周围的环境后,那眉眼间暗藏的煞气才渐渐消散。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从鼻息间隐隐约约浮动的草药香来判断,他应该还是在药田附近。


    闻流鹤蜷缩手指,逐渐清晰地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身体里游走,它们谁也不肯让谁,竟形成分庭对抗之势,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是……仙魔同修?


    竟然没有暴毙而亡,闻流鹤惊讶地挑眉,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摆在闻流鹤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拿下自己的师父。


    闻流鹤伸出手摸摸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他眉头深深皱起。


    嗤,这好像不太好攻略啊。


    于是这一日,长水台迎来了一位难得一见的客人。


    凌冽寒光随破空声一闪,徐不寒利落收剑,抬眸看向双手抱臂靠在松树下的高大少年。


    徐不寒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声音也冷得像一块冰,只有眼眸细微的流转,透露出他些微的困惑。


    听完闻流鹤的一番话后,他抿唇,总结道:“所以,师兄这是在请教我,怎么做一名好弟子?”闻流鹤比徐不寒早入师门几秒,白占一个师兄的名头。


    徐不寒和顾长青可谓当代修仙界楷模,闻流鹤一开始想着或许可以过来取取经,但在听到徐不寒声音的一瞬间,闻流鹤就知道问错人了。


    眼前之人,一看就是无情道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这人动情。


    他要是向徐不寒请教,估计只会将师徒关系越来越固化,永远走不出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


    “得了,我去问问其他人。”


    闻流鹤眉头一皱,作势要走,却被徐不寒叫住。


    “等一下。”


    徐不寒回忆起与顾长青相处的细枝末节,他感情迟钝,可每当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时,徐不寒便觉得和师父的关系亲近不少。


    于是徐不寒抿抿唇,静静开口:“或许师兄,可以试试肢体接触?”


    闻流鹤狐疑地瞧他一眼:“身体接触?”


    在听到这个关键词后,闻流鹤的脑子一下子闪过各种活色生香的画面,耳根不由微微一红。


    少年抬起手,咬着下唇没忍住捏捏耳朵。


    靠啊,进展直接就这么快吗?


    但——


    闻流鹤眼珠一转。


    也不是不行。


    徐不寒还欲再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少年像是突然顿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情一变,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急匆匆踩着飞剑离开长水台。


    发生了什么?


    寒风吹拂,顾长青从后峰过来,就瞧见闻流鹤急急离去的身影,断剑剑尾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嚣张的白日流星。


    顾长青挑眉,脸上露出疑惑,询问徐不寒:“怎么走得这么急?”


    徐不寒熟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外衫,搭在顾长青肩背上,他收回手,抿抿唇道:“师兄好像有事要和沈遇师叔商量,所以急着走。”


    云雾从袖间滚过,闻流鹤并不清楚两人之后的交谈,正准备一落地就开始实施他的追求师父大作战,然而回到问剑峰,就吃上了闭门羹。


    沈遇打坐着打坐着,突然顿悟道心。


    透过窗户缝,看见盘坐在床上的仙人,瀑布般的乌发垂落到床上,雪白的里衣贴合在上身,身形轮廓若隐若现,胸前衣襟交叠,显出尖三角的形状,露出小半截洁白的肤色。


    闻流鹤喉结滚动,微微眯眼,这人天天这么衣衫不整勾引他,也不怪自己定力不佳,要是有人能不动心才是怪哉。


    不过现在只能看不能吃,闻流鹤怒而咬牙,只好静悄悄爬在窗台上,撑着下颚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


    沈遇:【……】


    系统:【……】


    因为这个世界天道意志很强,所以从多年前来开始,一人一统便万分谨慎,默契地几乎不再交流。


    但此刻闻流鹤的视线实在太有实质性,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沈遇沉下呼吸,越来越觉得这师徒线走得不对劲。


    他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运转周身灵力,参悟道心。


    等上两日无果,便到下山历练的节点。


    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三个月后的云天门,太初门在试剑大会举行前,便有让参会弟子下山历练的惯例。


    出发这日,闻流鹤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包裹,把断剑抽出剑骨,接着重新收回,又再次抽出,又再次收回……


    命剑通灵,如此一连几次,锋利的剑身也忍不住振动两下表示不满。


    察觉到命剑的抗议,闻流鹤叹息一声,一小步一小步磨蹭着走下青绿阶梯,停在问剑峰山门前时。


    山雾如云,山门前的剑碑处,插着一柄气势磅礴的石剑,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藏锋守太初,出鞘镇邪祟。


    闻流鹤百无聊赖盯着那柄长剑上的篆文,心中来来回回诵念数十遍,以至于那字都在他脑子里变得流动起来,才终于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喊。


    “流鹤。”


    很奇怪,明明在以前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称呼,此刻却别有一番味道。


    闻流鹤脚尖一转,转过身来,便看见赶来的白衣仙人穿过云雾,如一场大雪坠到青绿山水间。


    男人墨发如云,绸长发带随性一绑,飘在风中,他唇角常带笑,此刻亦轻轻勾起,眉眼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初见般。


    这样一个大美人从青绿石阶上,朝着你快步走来,就像为你一人于云端坠落凡尘,偏还看着你,偏还笑着,偏偏还笑着唤你的名字。


    就算是块顽石,也该开窍,生出七窍玲珑花来。


    闻流鹤瞬间心跳加快,他急忙上前好几步,移动间视线转动,去捕捉沈遇手心的伤口,见那伤口复原,他才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来。


    师伯给的药膏确实好用。


    等沈遇踩下最后一阶石梯,闻流鹤便迫不及待一把将人抱住,少年人热意蓬勃的手臂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圈住,手掌绕到他的后背。


    与其说是两条手臂,不如说是缠绕着的两条蟒蛇更合适些。


    滚烫的手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腰背上,那肌理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像磁石一般吸附着闻流鹤的触碰。


    闻流鹤手臂寸寸收紧,恨不得把沈遇揉进身体里,过近的贴近,胸膛带着另一人柔韧的胸膛挤压似的上下起伏,呼吸交融,心跳交叠,几乎融为一体。


    闻流鹤想,如果现在这个人一剑刺穿他的心,他都心甘情愿。


    天,他竟是画本里的痴人。


    沈遇被他抱着,视线一垂,接着往他发梢一扫,发现自己这徒弟又长高不少,心中可谓喜忧参半,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闻流鹤闭闭眼,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低下头深深地去吸他的味道。


    时间如果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刚才还好,但接下来这一系列的举止越来越不符合沈遇对闻流鹤的了解。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沈遇微微挑眉,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雏鸟离巢情结?


    毕竟自闻流鹤入问剑峰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沈遇遥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出长留参加试剑大会时,好像也有这样的情结?


    现在是不是该回应一下?


    山门朱红,湿滑的青绿阶梯自其往上蔓延,归路消散在云雾之中。


    剑碑前长风烈烈,衣袍翩飞,沈遇任凭少年抱紧,心下被他青涩的动作弄得有些想笑。


    果然,平日再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真到离别时候,到底还是有少年情绪的。


    闻流鹤不舍,沈遇心中亦然。


    十年朝朝暮暮,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来了,他每次闭关出关,都能第一时间瞧见这人,两人本就聚多离少,上次关闻流鹤三月禁闭他都不习惯,更何况现在是放人下山历练?


    沈遇心下叹息一声,敛下眼睫,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将手掌轻轻放在闻流鹤的脑袋上,揉揉他的脑袋,含着笑意的嗓音跟着落下。


    “伤好了吗?”


    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闻流鹤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接着很快放松开来,他笑着开口:“好了,现在就能和药尊大战三百回合。”


    沈遇勾勾唇,两人不再说话,他又被抱上好一会儿,感觉真要被自己这不知轻重的徒弟给揉进骨头里了。


    见闻流鹤还没松手的意思,沈遇笑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闻流鹤蹭蹭沈遇的脖颈,鼻间嗅闻,暗暗偷着他发丝里的香气,闻言睁开眼睛,在沈遇看不见的视野中,眸色深处,一片晦暗。


    他压低声音,闷声道:“舍不得,师父,干脆我不去参加那什么试剑大会好了,反正太初门这么多弟子,也不差我一个。”


    沈遇:“……”


    “不行。”未等沈遇回答,闻流鹤就自说自话把自己上一句话给否决了。


    闻流鹤松开沈遇,恋恋不舍地后退一步,笑着道:“我还惦记着师父给我的奖励。”


    沈遇勾唇:“等赢了再说。”


    太初主峰催促各弟子集合的云钟响起,浑厚的钟声在云霄中波浪般荡开,惊飞一群鸾鸟,自他们头顶掠飞而过。


    闻流鹤最后和沈遇道别,踩上飞剑朝太初云舟飞去。


    沈遇双手抱臂,立在青山怀抱间,抬起头看向那不知飞向何处的群鸟。


    第74章


    “师父,这是人间的拨浪鼓,据说早年是作为乐器使用,你握着手柄摇一摇,能听见这两枚弹丸发出声响来。”


    “这个啊,这个是泥叫叫,听它名字,就知道,能叫!各种颜色都有,专门给你做了一个仙鹤小形,你一个人待在问剑峰,想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偷偷吹吹,没人看,不丢脸……”


    “今日跟着师伯到临水镇,这里的雪梨羹清甜可口,你指定爱喝,放心,知道师父肯定馋,你徒弟我呀,特意向大厨请教了厨艺。”


    “等试剑大会结束后,我回问剑峰就给你做……哎哟,不行,那样也要等太久了。”


    “等会儿,我有主意了!”


    “师父,等我明天就给你寄过来——我我我靠,徐不寒我不就用一下你的剑鞘吗?你这就要是杀你同门?我可是你师兄!”


    沈遇张开手,手心中形如鹅卵石的青色留音石开着八孔,孔洞中有若隐若现的灵气浮现。


    少年清朗的话突然被一道凛冽的穿空剑声给打断,接着就响起另一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闻、流、鹤!那是我雪剑的剑鞘,你拿走了,我的剑还穿什么衣服?”


    “矫情,一把剑而已,裸着怎么了,你那剑裸着,小爷我还不爱看呢。”


    “你——”


    接着对面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云雾中的青松被长风一吹,发出沙沙声。


    风撩动如墨发丝,八角亭下,沈遇撑着下颚,雪白的衣摆下袍散到地面。


    仙人懒洋洋坐在石桌边,意态风流,听到音石里的打闹声,于是长睫微颤,眉眼漫不经心地微微弯起,眼里便含上淡淡笑意。


    徐不寒这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师兄收的弟子,长水台那地方多水,专养性子冷的,当年师父飞升,师兄搬去长水台,他一度担心师兄的心会不会也跟着那十万里长水而结冰。


    不过现在看来,根本没有结冰。


    顾长青有段时日时不时就往问剑峰跑,完全没把他这小师弟忘掉,一有空便在耳边念叨他的情劫。


    听这师侄的声音,似乎是不近人情不喜人扰的冰冷个性,但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师兄一样,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不过这一番历练,倒是和闻流鹤相熟起来。


    说不定也能结个师兄弟情?


    希望能压一压闻流鹤,让他讨个清静。


    过上好一会儿,就在沈遇以为这八孔音石里记录的声音已经结束时,闻流鹤气喘吁吁的声音再一次从八孔里响起。


    “师父,我已经成功捍卫了你的雪梨羹自由,有我在,请师父放心——”


    他声音刚起,另一道剑声也立即跟着起来,然后音石便“啪嗒”一声,像是生怕被发现端倪一样,被急切地掐断了。


    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两人谁胜谁负,闻流鹤这小崽子拿没拿到雪剑剑鞘,受伤了没,两人关系最后又变成怎么样了,以及——


    自己的雪梨羹到底能不能按时到货。


    好吧,其实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点。


    沈遇将音石放在桌面上,很快便得到答案。


    青绿音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沈遇一抬眼,就见一群仙鹤从云间飞来。


    仙鹤们带来不少人间玩意,其中一只嘴里叼着珐琅食盒,兽瞳生灵,轻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沈遇垂下眼睑,倾覆下的睫毛似乌鸦的羽,那食盒显然也是人间玩意,珐琅工艺精湛,装饰精美典雅,盖子和把手上绘有繁杂的透雕花卉图案,色彩十分鲜艳美丽。


    他拆开食盒,朝里望去。


    雪梨羹垫在雪剑剑鞘上,冰晶自剑鞘四周生出,将其冻住,嗤,看来是打赢了,不愧是他含辛茹苦带出来的徒弟,长面儿,到时候可有机会好好打趣一番师兄了。


    沈遇眼里含着笑,唤来童子,让人去厨房加热。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伸出手指,去查看那些人间玩意。


    七巧板,泥塑,铜钱编狮子,象棋,小滚灯……各种小玩具,应有尽有。


    东西其实是陆陆续续寄回来的,但沈遇上次突然参悟道心,来不及巩固便中断修行,想着在闻流鹤临走前送他一程,送人离开后,他便再次匆匆闭关。


    偶来松树下,山中不知岁月,只于春洲几度听绵蛮。


    于是最后,无论是音石,还是闻流鹤寄来的东西,其实都被搁置到一块处理,倒也省了等待。


    沈遇将桌上的东西都扫上一眼后,哑然失笑,他又不是没去过人间。


    他守着问剑峰,守着太初,又不代表他真会寸步不离,少年时他可是经常偷偷在师兄的掩护下下山,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好不好,接替问剑峰后,他也会偶尔分出化身,将神识移过去,在人间四处转转。


    这人怎么和魏英红一样,都爱给他寄这些东西,在这方面都是相似。


    区区拨浪鼓。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到拨浪鼓的彩绘上缓缓移动,油纸的触感摸起来像是羊皮,指腹接着慢慢摸到鼓耳处,触感圆润,不像寻常的玻璃制品。


    沈遇有些新奇,定情一瞧,发现那鼓耳竟然是由瓷珠和薏仁混合而成。


    沈遇哑然失笑,心想果真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都给他寄过来了。


    收回区区,这拨浪鼓是挺不错。


    只希望这试剑大会别出事,要是闻流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对谁家仙子生了情根,这可如何是好?


    细长的手指将棕色的长鼓柄轻轻握住,拿起桌面的拨浪鼓来。


    沈遇拿着拨浪鼓晃动两下,鼓皮上撞出两声响,他出神地听着鼓声,真如细小的微浪一般。


    仔细一想,动情这件事,其实也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必走的一遭罢了,真到这个节点,自己就勉为其难充当一下棒打鸳鸯的恶人好了。


    只希望到时候,闻流鹤不要太恨他便好。


    云天仙门建在九州蓬莱仙岛上,四面环海,轻风掠山。


    太初门这次下山历练参加试剑大会的队伍由顾长青带队,起点是长留群山下的杏林,终点是云天门外的临水镇。


    越往外走,许是近海的原因,人间风气便越是开放。


    临水镇以蓬莱十一景闻名,蒲门晓日,白峰积雪,鹿栏晴沙,观音驾雾……人生便在此一回间。


    临水镇,临水客栈。


    客栈内人来人往,台上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正停下歇息喝水的片刻,抬头就瞧见一束着马尾的仙家白衣少年抱着剑,支着一条长腿,懒洋洋靠坐在二楼扶栏上。


    那姿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一派风流侠气。


    闻流鹤抱臂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绷起,他急忙从胸口衣襟处抓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手帕紧紧捏在手心,强制压住这陡生的魔气。


    这魔气怎么越来越难压了,一开始灵气与魔气还呈分庭抗礼之势,现在这魔气越长越嚣张,竟隐隐有压制之风,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筋脉疼得要死。


    手心触碰到手帕柔软的布料,那疼痛才稍稍得到些缓解。


    思绪间,注意到说书先生抬头看过来的目光,闻流鹤手指一松,挑起一侧的眉头,开口朗声一笑,询问道:


    “不过老师傅,您方才只说了十景,这第十一景又是什么?”


    他这一问,客栈里众人一回想,哎呦,方才好像果真只说了十景,怎么还留着一景不说?


    一群人顿时奇怪不已。


    “先生刚才确实只说了十景。”


    “对啊,先生,您这第十一景是什么?”


    如今正是修仙界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各大仙门弟子汇聚于此,临水镇里便多上不少陌生面孔,走一步便能遇见一仙长。


    幸好临水镇本就在云天门附近,平日里也有修仙人士来往,若是在普通小镇,怕是早就引起轰动来。


    说书先生这些话,那些临水镇本地人其实早就听习惯了,也知道他卖关子的节奏,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惊讶那出声少年敏锐的洞察力,毕竟谁会将这些数都记了去?


    说书先生本就是象征性地停留片刻,他将浑浊又清明的目光收回,伸长背,手缓缓往下一捋长胡,脸颊上朝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来。


    “这位小友说得对,方才确实少说一景,只因这第十一景和前十处景色皆不一样。”


    说书先生顿上一顿,视线往在场的人一扫,果不其然看见众人好奇的目光。


    清晨时分,薄雾已经散去。


    陆陆续续有太初弟子从临水客栈的厢房里出来,齐非白一打开门,就看见闻流鹤的侧脸,顿时脸色一变,表情黑得不能更黑。


    今日顾长青不在,齐非白在一行人中入门较早,辈分也高,旁边一众师弟都察觉到他的变化,对两人矛盾也有所耳闻,见此也不敢轻易多言。


    齐非白断定药田被毁之事一定与闻流鹤有关,毕竟当时闻流鹤就在现场,但因为没有证据,药尊最后也决定不予追究,审判庭上的事便不了了之。


    齐非白可谓是白白失去一个教训闻流鹤的机会,他后来向师父提议追查此事,却不知怎么的,还被师父冷落多日。


    闻流鹤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一看就看见齐非白的脸,顿时眉头一皱,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嫌恶地转过脸去。


    齐非白抿唇,冷哼一声,懒得和他计较,挺直腰杆趾高气扬地往客栈一楼走去。


    那说书先生笑着继续道:“这十一景,是那醉春阁花魁,佳人倾城,百街空巷,不足以言语道之。”


    齐非白走到一楼的空位置坐下,不屑一笑:“怎么个不足以言语道之?只这一句话,便将我们骗去?”


    说书先生看他一眼,笑:“小友说得有理,那在下便多说一句,临水十一景,人生只此有,能当得起这名号的可不多,甚至有见过花魁的人说——”


    说书先生一顿,拉足众人兴趣后,齐非白也很快被吊起胃口。


    先生一笑,学着他人模样,摇摇头,作叹息状:


    “看了这十一景,才觉前面看的十景,索然无味。”


    这样一听,齐非白总算来了兴趣。


    蓬莱有蛟龙坐镇,明日云天门会派人用专用的灵舟,来接各家仙门弟子入蓬莱,他们还需要在这临水镇待上一日。


    太初门规森严,并不许门下弟子出入这种花柳之地,但现在唯一的师长顾长青两天前离开临水镇,前往蓬莱仙岛与云天门长老交接,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齐非白心下被勾得一痒,下意识抬头朝坐在扶栏上的闻流鹤看过去。


    闻流鹤抱剑于怀中,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并不关心。


    平日看这人没个正经样子,看着就不像是个修无情道的,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居然还真是不近女色,最可能和他拥有一样想法的人没想法,齐非白心中悬着的那颗石头便稳稳落地。


    只要不被这人发现就行。


    结果深夜时分,红烛帐暖,齐非白裤子都脱一半了,就听大门从外被一脚踹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顾长青冷着一张脸进入厢房,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两位护法——


    闻流鹤和徐不寒。


    寒光一闪,那位凶神恶煞的左护法便将一柄断剑抵在齐非白喉间。


    这把断剑多少带点私人恩怨,齐非白只要稍不注意往前动一下,估计就能见血,变成剑下一条亡魂。


    床上的女子似乎见惯各种捉奸闹剧,瞬间便反应过来,只将身子一滚,便镇定自若地挪至安全区域,一点也不让自己受委屈。


    只是,这次抓奸的怎么成了三个男人?


    想不明白,春绮便懒得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撇干净再说,她伸出葱葱玉指,便狠狠指向还懵着的齐非白,泫然欲泣:“是他强迫于我!”


    齐非白:“……”


    另外三人组:“……”


    覆身的轻薄红纱不起丝毫遮盖作用,不知道是用什么特殊材质做的,越扭动越明显,那雪白的皮肤在其中若隐若现,穿比不穿更撩人。


    徐不寒红着耳根,连忙避着眼睛,抓起旁边的被单匆匆盖在女人身上。


    闻流鹤眼眸一眯,握着剑柄的手一送。


    “不是闻流鹤你他娘要杀人啊!”


    那锋利的剑身往喉间切近稍许,吓得齐非白手脚并用,连连后退,脸色一片苍白。


    闻流鹤看他一眼,非常不诚信地道:“哎呦,抱歉,手滑。”


    齐非白:“……”手你个屁的滑!


    危急关头,齐非白急忙看向在场唯一靠谱的人,喊到:“师叔!救我!”


    顾长青冷着脸,抬手就给这第二不让人省心的师侄脑袋一巴掌,并用眼神示意闻流鹤收剑。


    闻流鹤一脸桀骜不驯,一动不动。


    顾长青看向这第一让不让他省心的师侄,嘴角一抽,再次搬出沈遇:“师弟出门前,让我好好管着你。”


    闻流鹤眉头一皱,轻嗤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回剑。


    这招简直百试不爽,顾长青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师弟平日里实在是太谦虚。


    这还叫教得不好?师弟,你这教得太好了!


    远在长留山之上正在喝雪梨羹的白衣仙人,没忍住打了一个优雅的喷嚏。


    顾长青一边欣慰地在心中感叹,一边动作不停,利落地抓起旁边的衣服就没好气地甩在齐非白身上,让他赶快穿上。


    齐非白急忙穿好衣物,收拾好自己。


    他知道这真正的惩罚还在后面,顿时一脸生无可恋,齐非白眼珠一转,突地见闻流鹤收剑入骨,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闻流鹤嘴角勾出一丝恶劣的弧度来。


    看见闻流鹤的笑容,齐非白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闻流鹤就是罪魁祸首!


    白天装成那个样子,原来是这里有坑等着他跳!


    齐非白顿时气得心梗,恨得牙痒痒。


    一行四人原路返回,春绮顿时松上一口气,好在这次没有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她拍拍胸脯,却听窗棂一响。


    女人柳叶眉一皱,急忙转过身去,就见刚才那使断剑的俊朗少年去而复返,利落地翻窗而进。


    这回马枪杀的,春绮很快便瞧出意思来,心里称奇,她慢慢舒展开眉眼,端的是风情万种。


    春绮唇角勾起笑:“郎君去而复还,这是何意?”


    闻流鹤白眼一翻,直接把剑往前一伸,锋利雪亮的剑身一把抬起女人尖尖的下巴。


    “我还以为这传闻中的花魁是何等绝色,没想到竟是一只蚌妖,将那些凡人迷了去,也不知使上什么法术,连我那师伯都识别不出。”


    妖魔同源,若不是他有魔气在体,都要被她骗去。


    春绮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手暗暗往枕头底下伸。


    闻流鹤瞧见她的动作,笑容残忍:“管好你的手,我这剑可没长眼睛,听闻蚌妖心生的珍珠光华璀璨,世间稀有,确实当得起这临水十一景的称号——”


    “正好,给我师父新买的拨浪鼓换换鼓耳。”


    做什么?鼓耳??


    春绮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尊严第一次占据上风,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我堂堂大妖——”


    锋利的断剑往脖子上一伸。


    春绮脖子一扬,要不是她退得快,估计就见血封喉了。


    春绮眼珠一转,心思转得更快,这人一眼识破她的妖身,不知道又是哪位扮猪吃老虎的大佬。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闻流鹤恐怖的目光中,她突然觉得尊严也没那么重要,于是立即改话:“我有一好友,千年老蚌妖,千年未破色戒,生的珠心那叫一个好,又大又亮,郎君,呸,这位仙长和仙长的师父若是需要用珍珠做拨浪鼓玩——”


    春绮还是没忍住顿上一顿,不知道是有人居然想用蚌心做鼓耳这件事离谱些,还是这年头居然还有男人玩拨浪鼓这件事更离谱一些。


    她面色古怪,最后还是毫不犹豫把自己朋友卖了:“我明天便为你取来。”


    蚌生漫长,她还没做够呢,为了自己的性福考虑,玉琦,你就先死一死吧。


    千里之外的幽深海底,满头银白长发的女人正坐在偌大的蚌壳上闭目养神,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闻流鹤挑眉:“一只蚌妖,只有一颗蚌心,你们两只妖,刚好一只妖给一颗蚌心,凑一对,岂不是更好?”


    春绮:“……”


    她就是来体验一下这人间欢乐事,怎么还遇见这样一个活阎王。


    见眼前这蚌妖沉默,闻流鹤微微挑眉,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但我明日便要离开临水镇,估计也凑不上一对,只一个也不好看,我师父应该不喜欢。”


    春绮心下一喜,连忙在心里跪谢师父不喜之恩。


    闻流鹤又是将剑一挑,开口:“不过,我想我师父应该很适合你身上这红纱,”


    春绮怔在原地,没搞明白这话题衔接度。


    她一头雾水,媚眼如丝的眼波都不流转了,于是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你师父竟是女子???


    闻流鹤摇走脑子里的画面,舔舔干燥的唇,终于图穷匕见:“在哪买的?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间玩意,给个地址?”


    春绮也是成精的妖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更是为体验人间极乐看过各种大胆的春_宫本。


    师徒,师徒也有啊,她这里有好几本呢。


    她眼珠一转,哪还能不明白面前这人的心思,将手上覆着的红纱撩起。


    “这叫珠纱,由鲛人脱落的红鳞磨制而成,轻若无物,越动越透,我箱子里还有一件新的,仙长想要便拿去,不要我命便好。”


    春绮说着,施法将角落里的箱子打开,红纱便落到闻流鹤手中,她顺便给自己穿好衣服。


    她给得干脆,毕竟修仙界最忌师徒生情,和人间母子没什么差别。


    她那师徒春_宫本,本就是私下偷偷流传,可见师徒恋在修仙界的禁忌程度,眼前这人却直接将把柄递到她眼前,不过按情形来看,估计眼前这人不太在乎这些俗礼。


    摸着确实舒适,闻流鹤将红纱收入储物袋中,将剑收回,转身便打算离开,刚走半步,却被春绮叫住。


    同为女人,春绮很担心面前这愣头青能不能让远在天边的姐妹性福,没忍住伸手一把揪住闻流鹤衣摆。


    闻流鹤皱眉回头。


    就见几本书被捧在手心里,缓缓递到他面前,封面大胆露_骨,男女纠缠,姿势也是猎奇,看得闻流鹤嘴角一抽:“我师父是男人。”


    春绮一愣:“啊?”


    闻流鹤眼眸幽深,摸摸下巴:“有男人之间的吗?”


    他当时恍然入梦中,只有一种模糊的念想,但其实并不清楚男人之间该怎么做,梦醒后便更是模糊。


    春绮心思转得飞快,反应三秒。


    龙阳本啊,龙阳本她好像也有。


    春绮猛地从床上起来,在箱子里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找到几本,她一下子全拿出来,递到闻流鹤面前:“瞅瞅。”


    闻流鹤往床沿一坐,翻开第一本看起来,那些肉体痴缠让他脸色越看脸色越恶心,表情越来越难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春绮看他表情,疑惑道:“怎么?”


    怎么有人看春宫图还能越看脸色越糟糕啊。


    闻流鹤皱眉,实话实说:“横看竖看,两个字,恶心。”


    两人间气氛一改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异常和谐。


    春绮缓慢地眨眨眼睛,出主意:“……你代入你师父的脸试试呢?”


    闻流鹤低头,视线凝在那春宫图上两秒,接着锐利的双眸一眯,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啪”的一声,书就被重重合上了。


    春绮死鱼眼:“又怎么了?”


    “想师父了。”


    春绮:“………………”


    闻流鹤手指放在那龙阳图的封面上,虽然关上书,但是那封面也是非常之惹火,其姿势所需的柔韧度之高,让人惊讶于人的折叠性。


    闻流鹤压着锋利的剑眉,询问:“所以第一次我得给自己上药?”


    春绮美眸一睁,嘴巴没忍住惊讶地睁圆:“你你你你不在上方?”


    “虽然也很想进入师父,把他狠狠顶_弄哭——”


    闻流鹤摸摸下巴,回想起之前梦中的景色,看似清亮的眼眸深处逐渐翻涌出诡谲的暗沼。


    “但我更想看他那又冷又白,像是雪一样的腹部肌肉紧紧绷起,那窄窄的肌肉沟壑一颤一颤,里面一点点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腹下方,那青色的血管也跟着绷紧,像是埋在雪里的树根。”


    “我一只手掐着他的胸,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去掐他的血管时,好像便能将那流淌在腰腹上的血管掐断,但是不会,那血管只是被阻断了,而在他即将攀上高峰时,我会松开手,手心贴在他的腰身上,去感受他腹部肌肉哭泣似的抖动。”


    “就那一刹那,血液再次汩汩回流,然后我绞紧他,那一瞬间,他会射在我的身体里,那就像是——”


    “他的血液全部进入我的身体里。”


    “我们融为一体,他便成为我的孕育之地。”


    第75章


    春绮听得心潮澎湃眼睛一睁,对着空中打上两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色,仙长,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到时候能让俺在旁边观摩一番吗?”


    闻流鹤低眉,眼神发冷:“想死?”


    恐怖的杀意顿时从脊背漫上大脑,春绮只觉毛骨悚然,后背的寒毛全都竖起来。


    她后知后觉才从看似和谐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后背顿时一阵冷汗。


    都一起看过春宫图,四舍五入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还这么,这么小气呢。


    经脉里魔气翻涌,闻流鹤喉间顿时一股腥甜。


    似乎察觉到什么,春绮皱皱鼻子往空中嗅嗅,没闻到味道,不由眉头一皱。


    闻流鹤咽下血气,眸中滑过一丝冷意,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把那几本春宫图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收,打算过段时间挑个好日子再好好学习一番。


    饶是闻流鹤观念开放,也不得不感慨,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临走时,闻流鹤又像春绮讨药。


    春绮眼波流转,如数家珍,一样一样给他。


    和春绮道别,闻流鹤思考片刻,脑子一闪而过沈遇曾经的教诲。


    不知道为何,他以前最头疼听沈遇讲那些,就跟念经一样,再好听的声音,念经也是念经,在他脑子里嗡嗡似的转,更别谈什么履行规矩了。


    现在却突然觉得,听听也无妨,做做也无妨。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心思。


    能让这个人开心就好。


    如果能哄上床就更好了。


    任重道远啊。


    最后闻流鹤把手一伸,将储物袋中师门准备的人间银两往春绮的桌上一放,又想起蚌妖不能算人,于是闻流鹤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灵石往桌上一摆,看得春绮心中直呼壕无人性。


    做完一切,闻流鹤把剑收回背着的褐色剑鞘里。


    自从他下长留后,或许是没有太初灵气镇压,体内两气失去平衡,剑骨也受到影响,收剑入骨时常有疼痛,像是蚂蚁在啃咬骨头,他便索性背剑了。


    负剑少年手撑窗户,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落至地面。


    夜空早已坠落四野,临水镇无边的夜色如同云雾一样包裹过来,闻流鹤起身,拍拍手,嘴里哼着小调,懒洋洋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送走这喜怒不定的活阎王,春绮急忙关上窗户,抱着一堆灵石喜极而泣,然后便开始麻溜地收拾东西。


    既然有人认出她,即使有祝福护体,这地方也不能久待,还是早早收拾好,回海里避避风头再说。


    翌日,云天门的试剑剑场被十二座高耸的石台包裹,玉石而做的广场上汇聚着各大仙门的弟子和部分外来的散修,古老的符文在被云雾包裹的剑场上隐现。


    钟鸣声起,各色剑光飞出。


    顾长青有些恍惚,好似看到当年的小师弟。


    白衣少年手握辟邪剑,长剑如光,惊才绝艳,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年抱着剑,懒洋洋撩起眼皮,桃花眼里潋滟生光,他嘴角勾着笑,笑着说:“师兄,打得不尽兴啊。”


    最后一场,和他对战的是魏英红。


    红衣少女英姿飒爽,剑气纵横,手中长剑如燃烧的火焰,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夜光换来白日,白日又将夜光换去,胜负难分。


    最后魏英红击他手腕,用长剑挑走他的剑。


    剑身落到地,发出清脆一声。


    两人之后便结为知己,魏英红是散修,在每年三月都会背着剑上长留来找沈遇试剑。


    据小师弟自己所说,他是在第十一年突然开窍。


    而那一年,是魏英红嫁人的一年,也是魏英红最后一次找他。


    那一年,三月芳菲,桃花颊已开。


    两人比剑过后,魏英红突然从他的头顶折下一朵花枝,笑着递给桃花树下的少年:“你这手漂亮,适合握剑,也适合拿花。”


    “以后,我便不来了。”


    顾长青收回思绪,看向试剑场。


    最后一场,两位少年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法术交织,其飘逸的剑光之快,就连在场有些仙门前辈都难以捕捉其剑招,不由暗暗心惊,心下骇然。


    仙门一代换上一代,从来不缺天纵奇才,但能飞升者寥寥无几,观两人修为与心境,不由惊讶,这太初门,又板上钉钉多上两位了。


    最后一道剑光闪出,闻流鹤长剑出鞘,锋利冰冷的剑尖点在徐不寒喉间,制止住徐不寒起剑的动作。


    他没用断剑,命剑通心,两道气在剑身上流窜,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分出胜负,闻流鹤便收回剑,声音朗朗:“师弟,承让了。”


    不得不说,魔气这种东西确实更有助于修为精进,除却两气入体时经脉所必须经受的疼痛外,完全没有坏处,如果不再吸收灵气,修行速度说不定会更快?


    但没必要,仙也好,魔也好,妖也好,闻流鹤都不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赢了。


    有师父的奖励。


    想到这一点,闻流鹤内心雀跃,恨不得立马就飞回问剑峰,向沈遇讨要奖励。


    到时候要什么好呢?这可得好好想一想。


    可以再额外要三个奖励吗?


    这么一想,闻流鹤往四下一扫,突然觉得看什么都顺眼起来,连角落里对他咬牙启齿的齐非白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徐不寒起身,随闻流鹤下剑台,短剑似的冷眸微微下压,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对之处。


    前几日他与闻流鹤有过打斗,闻流鹤师从问剑,剑术自然一绝,但他术法也是一流,剑法更是不差,当时两人交锋,胜负难分,大多数时候都是打个平手。


    怎么短短几日,修为就精进这么多?


    试剑大会结束,顾长青带着一众弟子乘坐太初云舟回长留。


    云舟形如一只展翅的仙鹤在夜空中穿梭,舟身以灵木和玉石雕琢,符文和法阵置于其上,表面灵光流转,在飞行时吸收天地灵气,减少飞行阻碍。


    夜色如雾,大多弟子都在休息,四周一片寂静。


    云舟飞行速度极快,顾长青站在云舟前端,让齐非白唤来徐不寒,然后教徐不寒用雪剑通过剑身与云舟上的法阵相连接,操纵飞行。


    整座云舟在徐不寒的掌舵下,乘坐起来十分平稳,感受不到颠簸。


    厢房内,烛灯散着光,闻流鹤长腿曲起,懒洋洋将背身靠在床头。


    少年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金银双线的仙鹤和云纹,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耳边是云舟行驶时掠过的风声,偶有鸾鸟啼鸣,闻流鹤定定地看着那张手帕。


    在确认心意后,竟然已经过去三月,闻流鹤在此之前,从来不觉得三个月如此难熬,就算是那被罚在雪峰的三月,都不及此刻。


    想见他。


    想见他。


    好想,好想。


    师父,你,也会想我吗?


    闻流鹤回想过去,惊讶地发现,自他开窍后,自己和师父唯一的接触,居然只是临走时的那一个拥抱。


    闻流鹤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个遥远的怀抱,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肌肉的柔软,少年鼻翼蓊动,想要去捕捉那丝朦胧的发香。


    只是一想,热流便漫入身体。


    闻流鹤喉结滚动,欲壑难填,他拧着锋利的眉,收回枕着脑袋的手放到腰前,他一手死死抓着手帕,身体滑到床上,如同困兽一般蜷缩起来,把手探入裤子。


    “师父……”


    从云舟前端回来,路过闻流鹤的房间,房间门并没有被关好,开着一条窄窄的缝,看见那条缝,齐非白立马停下脚步,悄悄朝里面看去。


    在看清房间里闻流鹤在干什么后,齐非白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瞳孔瞬间瞪得老大,各种信息冲入脑海,不知道是哪一个更惊世骇俗一些。


    当时在临水镇,他还奇怪闻流鹤居然真不近女色,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是不近色,而是近男色。


    而且,对象竟然还是自己的师父!


    齐非白心跳加速,心思转得飞快。


    齐非白退回动作,面色如常朝着自己的房间回去,计谋很快涌上心头。


    云舟在第三日抵达太初主峰,本来计划是在四日内,但第三天是由闻流鹤掌舵,云舟飞得那叫一个快。


    那速度就跟要去打仗一样,让在座的同门好好体验了一番云中飞舟。


    穿过层层云雾,远远便看见青绿山峰,闻流鹤归心似箭,直接抽出断剑,把掌舵的任务交给旁边的徐不寒。


    闻流鹤踩上断剑,御剑而起,云风吹得他弟子白袍猎猎作响,好不潇洒。


    少年长眉一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师弟,这就交给你了。”


    话落,未等徐不寒回话,剑光便如一道流星般飞走。


    闻流鹤远远便看见那白衣仙人站在树松遮掩下的屋檐下,黑发如墨,长衣皎皎,是这无尽苍茫绿意中点缀着一点白,是他心里扭动的蜗牛与蛇。


    沈遇刚推门而出,就被闻流鹤撞个满怀。


    闻流鹤死死抱住他,将师父抱入怀中时,他才知道,一切的幻想不过镜花水月,师父的腰明明更细,更薄,肌肉线条触感也更好。


    眼睛也更好看,鼻子也更好看——


    哪都好看。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归巢情结,眼里含着笑,伸出手就想去摸他脑袋,结果没摸到。


    沈遇动作一顿。


    以前他伸手就能摸到闻流鹤的脑袋,现在却还要往上抬上许多,才可以触碰到。


    三月不见,也不知道吃的什么,竟和他一般高了。


    力气也变大不少,那双手紧紧缠紧他的后腰,少年跳下剑身后便一路跑来,手臂上的脉搏还剧烈跳动着蒸出热意,让沈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焰包裹着。


    就在沈遇要收回手时,闻流鹤突然把头一低,一个刚好适合摸头的高度,凶狠的小兽还未成年,却已经拥有,此刻却收起獠牙,袒露出所有的柔软与弱点。


    沈遇一怔,笑着把手放上去,在他头上重重揉两下。


    在沈遇看不到的地方,闻流鹤眼中一片晦暗,他嗓音沙哑地呼唤他:“师父。”


    沈遇声音轻轻扬起:“恩?”


    那尾音轻轻扬起,像是柳絮一样往闻流鹤心里挠。


    说什么太初是第一修仙门派,邪祟妖魔不进,闻流鹤却觉得都是鬼话,明明现在在他怀里,就有一只世界上最会蛊惑人心最后勾引人的妖精。


    闻流鹤紧紧抱住他,想去蹭他,但又怕被发现,于是只能不断收紧手臂,贴紧沈遇,抱紧沈遇。


    他声音闷闷,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那,师父有想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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