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或许是修仙界的缘由,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很强,堪称强硬地阻止外来者的入侵。
踏进这个世界的时空裂缝后,瞬间扑面迎来强烈的气流。
这气流之强劲,如一双富有神威的大手,毫不留情拍过来,几乎将一人一统掀倒在地。
狂风猎猎,沈遇被迫弯腰降低重心,他一手把007牢牢抱在怀里,手臂横在面前遮挡面部,狂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漂亮洁白的额头。
沈遇压着眉弓,低声问007:“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在阻止我们的进入?这是还没进入就被发现了?”
007从他的怀抱里探出半个身体,白团子毛发乱飞,险些被急流卷走。
它急忙缩回身体,紧紧抓住沈遇的手臂。
白团子摇摇头,语气凝重:“不是,修仙界的世界意志一向非常敏锐,对异常波动感知力惊人,它现在只是察觉到一丝异常,习惯性发起拦截,我们现在必须找准机会穿过气流进入世界,避免被追击。”
狂风乱卷,沈遇眯眼看向晦暗的漩涡与风流之间,在确认不是没有机会后,他的眉目逐渐舒展开,嘴角勾出一丝弧度:
“看来这个世界的天道很强啊,很有挑战性。”
007点头:“总之,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沈遇很快观察到漩涡处被风流遮挡的入口:“我看到入口了。”
他侧过身减少风的正面冲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漩涡中心,越靠近,阻力越大,风流越强,几乎是从四面八方撕扯进来。
沈遇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被卷来扯去,他很快靠近入口处,压着嗓音开口:
“007,抓紧了。”
听到他的声音,007整个白团子一把抱住男人的手臂。
沈遇心跳如鼓,看着那犹如黑洞般能将一切吞噬的入口,他抿抿唇,抱着007一跃而下,奋不顾身跳入漩涡之中。
……
【攻略目标:闻流鹤。】
穿过无尽滚滚的浩瀚云海,看见云脉间的巍峨群山,那便是整个九州享誉盛名的长留仙山,修仙界第一大宗太初所在之地。
玉阶之上,仙乐不绝。
沉寂近二十年之久的长留仙山,因为久违的拜师大典再一次热闹起来。
“无情道?”
太初主峰的金顶隐在云蒸霞蔚之中,宫殿的梁柱和斗拱上皆雕苍龙烈凤,殿外偌大的前庭处,各家足龄的仙家子弟率先进场。
登记台前,衣着皆非凡品的小男孩猫着腰,趁着人多就要偷跑,他年纪约莫七八岁,眉眼却初见锋锐,像两把短短的利剑,动作迅捷,快到差点让人抓不住。
但终归还是小孩。
闻思远拧着眉,手臂一伸,一把拽住自家小崽子的衣领,毫不留情把人给提在空中。
小孩顿时哇哇大叫,两条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闻思远!放小爷下来!!”
“说多少遍了,没大没小,要叫爹。”
闻思远伸出一只手,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他的屁股就狠揍两下,他手下不留情,疼得小孩一阵抽搐,张口就对着闻思远一阵骂骂咧咧。
周围其他小萝卜头顿时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过来。
听见议论声,闻流鹤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脸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压着来拜师的?”
他气势很足,吓得围观的小萝卜头们立马纷纷缩回脑袋。
教训完自家小崽子,闻思远转过身,对负责登记的青衣弟子点头确认道:“无情道。”
“闻思远!我不要修无情道,你害死我娘还不够,还想害死小爷,我才不要进这破仙门,你有种放我下来!”
闻思远脸色一变,对着青衣弟子笑笑,拎着人大步往主峰走,骂声也跟着离这边越来越远。
登记完这小祖宗,便到下一个,青衣弟子抬起头,便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把手里的手牌递过来,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也是无情道。”
一连两个无情道,还都是修仙大世家的子弟,青衣弟子有些震惊。
无情道断情绝欲,成速快,飞升者多,但破道者更多,没有遭遇情劫还好说,若遇情劫,要么杀道侣证道,要么道心破碎前功尽弃。
按理来说这些修仙世家的子弟,多的是灵石异宝这些修仙资源,修也不该修这风险重重的无情道,实在怪哉怪哉。
太初主峰三十里外的问剑峰,瀑布从千丈高的绝壁上倾斜而下,古老的符文在瀑布上若隐若现。
凛冽剑光瞬间穿空而过。
顾长青御剑而下,纹着金色流云纹的皓白长靴踩上地面,他掐诀收剑入骨,抬眼看去。
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沐在瀑布中,绸黑的长发如鬼魅般漂浮于水面,往前看去,水漫在微微起伏的冷白胸线之上。
露出的锁骨上盛着一汪水,那汪水跟着男人回身的动作一晃。
沈遇掀起扇形长睫,偏过头来,一张脸便暴露在视野之中。
唇形饱满,如枝头美丽的花瓣,鼻梁高挺,眉眼清冽深邃,眼里含着慵懒的笑意,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这春光般的笑意中,更显多情。
很难想象,自家师弟就顶着这张丰神俊逸的脸暗恋整整三百年。
那一年,沈遇在试剑大会上对英红仙子一见钟情,一心动,便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间,饶是师弟天赋卓绝,离大乘飞升也始终差那么一大截。
直到三个月前,魏英红杀夫证道失败,道心破碎,一把红剑吻断脖颈,于十里长天剑冢之中自尽而亡。
要么修成道,要么死,既然修不成道,那便以身殉道。
听闻死讯的那一天,沈遇终于结成一颗无情道心,为巩固道心已闭关多日。
就在众人以为沈遇飞升已成定局时,天机阁夜观天象,再一次观测到他的情劫,不得不说,师弟这情劫,还真是没完没了。
沈遇撩动湿漉漉的长发,笑着开口:“师兄这是在偷窥师弟沐浴?”
习惯多年,顾长青还是没习惯他这不着调的性子,他朝前的脚步一顿,抬眸看一眼符文流动的瀑布。
瀑布后方,正是沈遇的闭关之地。
顾长青收回目光,皱眉问道:“才闭关三月,怎么这个时候出关?”
“今天不是拜师大典吗?”沈遇掐诀换来瀑布边放着的衣服,云纹皎皎瞬间加身,他再掐诀烘干湿发,接着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凭着身体反应,熟练地乘剑而起。
修仙世界,好玩。
这个世界由修仙界与九州组成,主要讲的是主角攻顾长青与主角受徐不寒这对无情道师徒的爱恨纠葛。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大反派闻流鹤的师尊,看似散漫,实际正到发邪,以匡扶正道为己任。
难得排到一个好人设,沈遇没忍住激动一下:【太好了,是正面角色!我们终于有救啦!】
007:【不过这个世界,按反派那性格,和与正道背道而驰八百里的修仙理念,貌似是反面角色才更好刷好感?】
沈遇:【……】
007:【在他修魔后的关键脆弱期,你会次次追杀他,一次次把他逼入绝路。】
沈遇:【……】
果然,就没一个攻略对象是好攻略的,而且这个世界的天道被大大加强,他必须要兢兢业业走人设线剧情。
这对沈遇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攻略时间战线拉得很长。
与他有关的剧情线中,在沈遇因为闻流鹤眉眼酷似其白月光,而破例将其收为徒弟后,这个打小无拘无束又天赋惊人的叛逆破孩,会在成年后忍受不了那番在他眼中看起来假仁假义的正道之义,叛出正道入魔。
而沈遇会在发现闻流鹤入魔道后,断绝师徒关系,并亲自清理师门,最后因为反派那张眉眼酷似他娘的脸而始终无法下死手,被闻流鹤反杀而死。
于是沈遇一颗无情道心彻底破碎,身死道消,成为教育主角受的反面案例。
所以徐不寒在最后杀顾长青证道时,虽然犹豫片刻,却一刻不曾手软,寒光一剑瞬间刺穿顾长青毫无防备的心脏,最后天门接渡,成功飞升。
两对师徒,四个无情道。
最后两个师父都没修成,两个徒弟却都修成功了。
007:【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师父的一种胜利,至少说明你俩教得好。】
如何做一个好师父?如何加深师徒羁绊,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沈遇笑了一下:【不过这个世界的时间拉得很长,终于可以趁着做任务之余,好好休息休息了。】
007表示赞同。
一人一统的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顾长青跟着御剑而起,问:“所以?”
沈遇朝他眨眨眼,唇角仿佛天然带笑:“修仙一途,实在无聊,便想收个徒弟养养。”
顾长青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开门见山:“闻家的小辈也将参加这次拜师大典,你是想收这孩子为徒?”
沈遇倒是直白:“是又如何?”他行事从心而为,潇洒自在,对万事万物皆无怯意,唯一一次脸红,是魏英红把一朵花簪在他的发间。
少年在桃花树下低头,便红了耳根。
情深如此,却偏修无情道。
顾长青叹息一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道心可稳?”
沈遇笑:“包稳。”
太初主峰与问剑峰的距离不过三十里,两人眨眼间便来到主峰,巍峨宫殿楼宇在云雾中浮现,金顶上的金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碧瓦飞甍。
琉璃殿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两人御剑而下,停在高台上。
两人仙华飘渺,气质出尘,甫一出现,便很快引起人群的骚动。
等待拜师的小萝卜头们纷纷伸长脖子,企图被一眼看见。
沈遇目光朝下轻轻一掠,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闻流鹤。
无他,那眉眼实在太像,虽然还未张开,但却生了十足十的英气逼人,锐利如芒。
而且,这破孩还被闻思远拎在空中,四肢挣扎 ,骂骂咧咧个不停,想不注意都难。
说起闻思远,其实沈遇并不厌恶这人。
虽然闻思远是魏英红的道侣,也是间接导致魏英红自刎的罪魁祸首,但他的情深本就只与魏英红有关,这爱无关他人。
但到底还是熟悉这张脸。
因他的注意力在这边,闻流鹤的骂声便十分清晰。
实在吵。
沈遇拧拧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掐出一个禁声咒直接打过去,让这破小孩住嘴。
台上都是大能,浩瀚的识海无意识将整个广场包裹,太初门容纳百家,其中也有出身闻家的修仙老祖在场。
沈遇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众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疑惑地朝他看来。
顾长青也看向他。
沈遇笑着解释:“这小孩和我合得来,我就收走了。”
闻流鹤前一秒被下禁声咒,睁着眼睛只能发出嗡嗡嗡呜呜呜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刚才看见的那白衣仙人飞身而下。
仙人衣袂飞舞如一朵绽开的莲花,落到他面前。
仙人垂着又黑又长的睫毛,一双点漆的漂亮黑眸含着星光般的笑意,温柔的眸光将他悉数笼罩。
闻流鹤看得一呆,没忍住眨眨眼。
仙人问他便宜老爹:“他修什么道?”
哇,声音也好好听,宛如春风拂面,带来阵阵暖意。
他那便宜老爹回:“无情道。”
“行,我带走了。”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管他的死活,简单三句话就定了闻流鹤的归处,完全没有要过问他的意思。
闻流鹤瞬间反应过来,这仙人白有一张好看的脸一把好听的嗓子,没想到也是个不顾他人意愿的东西!
这人一把从他老爹手中接过他的衣领揪住,直接拽着他御剑而起,飞入高空中。
骤然进入高空,凌冽的冷风吹入,闻流鹤被刮得小脸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闻流鹤哪曾受过这种委屈,臭着一张被刮红的脸顿时一阵口吐芬芳,但因为被下了禁声咒,最后发出的全是呜呜声。
“呜呜呜——”
你有种放小爷下来——
“呜呜呜呜——”
我要杀了你啊啊——
沈遇拎着人离开太初主峰,悬上白日,顿觉心神一晃,从看见闻流鹤那张脸开始,他的道心再一次动摇。
他的一颗无情道心刚结成不久,还没稳住就匆匆出关,一口猩甜的血气冒上喉间,被他一口吞下。
他意志将昏,差点从辟邪剑上摔下来,手指收紧急忙抓住闻流鹤的衣领,避免人坠下去。
来不及关注闻流鹤的情况,回到问剑峰后,沈遇一把将闻流鹤扔给侍剑童子。
童子放下怀中天狗,白狗其状如狐,弹出雪白兽头,用鼻子拱拱被扔在地上涕泗横流呜呜呜叫个不停的闻流鹤。
闻流鹤被他一拱,毫不留情抓住他的四肢,呲牙咧嘴对着它的脖颈就狠咬下一口,几乎扯出皮肉来,天狗顿时嗷呜一声,发出榴榴的惨叫声。
闻流鹤在它身上出了口恶气,听见它的哀嚎,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白衣身形若剑光,闪入长泉瀑布中。
在闭关前,沈遇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但想不起来,索性不再去想。
瀑布后的巨大洞窟灵气充裕,是一块上好洞天福地,洞窟被幽闭的黑暗包围,唯有鲛人夜明珠闪烁,冰冷的水滴顺着石壁滴落在地。
瀑布泉声将一切声响掩盖在寂静中。
沈遇闭上眼睛,浓长卷翘的睫毛如鸦羽般,在眼底垂落月牙状的阴影,安心进入闭关模式。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个月后。
手掐净身诀将周身污秽净除,沈遇闭关出门,看见仙池中正臭着脸捉弄仙鹤的闻流鹤,他才终于想起来忘记了什么。
忘记给新收的徒弟解禁声咒了。
沈遇摸摸鼻子,拂动长袖,解咒的术语瞬间朝闻流鹤甩过去。
闻流鹤穿一件昂贵的黑色短衣,金色蛟龙从腰带攀岩到手臂,往朴实无华的问剑峰一亮相,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闻流鹤本来正在抓仙鹤羽毛解闷,仙池里的一众仙鹤自他出现后就被扰得不胜其烦,已经练就熟练的躲避技巧,躲得那叫一个飞快。
闻流鹤乐见其成,他本来就没真摘羽毛的意识,纯粹是闲得发慌。
自他到问剑峰后,除侍剑童子和一众杂役外,就没见过其他人,那带他过来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再没出现过。
不用修仙,也没有闻思远在耳边念念叨叨,闻流鹤乐得清闲,俨然成为问剑峰一霸。
唯一不满的是不知道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给他下的禁声咒,他在阁楼里查阅相关书籍,不出半年,必能解咒!
听到脚步声,闻流鹤偏过脸,仰着脑袋看过来。
白衣仙人站在散着雾般云气的绿意间,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身后,闻流鹤皱皱鼻子,总感觉这仙人似曾相识。
回忆片刻,他嘴巴瞬间睁大。
“是、是你——”
此声一出,不及沈遇一半高的小破孩猛地一顿,他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喉咙,眼中真实的困惑一闪而过:“我,我能说话了?”
禁声是在眼前这人出现之前,出声是在这人出现之后。
闻流鹤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突地睁大,音量猛地拔高:“你你你,是你给我下的禁声咒?!”
沈遇微微弯腰,伸手想要去摸他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安抚弧度:“不好意思,为师前些日子忙着闭关,忘记给你解咒了。”
这话说出来谁信??
闻流鹤歪头迅速躲过自己这便宜师父的摸头袭击,往后猛退一步,叉腰骂道:“你谁呀,敢摸小爷的脑袋?”
沈遇微微直起腰,玉白的双指间瞬间化出一柄青绿的戒尺,束身咒同时飞出,小破孩瞳孔瞪大,瞬间被无形的咒语束在原地。
仙池的雾气化作点点金光,那戒尺便“啪”的一声,重重打在闻流鹤白嫩的手心,便生出鲜艳的红痕。
沈遇脸上露出笑容:“没大没小,小孩,要尊师重道。”
仙人的嗓音天然含着酒雾般的笑意,能将人醉,说出的话不像是在教训人,倒像是同辈之间的互相打闹。
可被缚是真,手心疼是真,闻流鹤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人是个虚伪的笑面虎,表里不一,心怀叵测!比闻思远那假惺惺还可怕!
闻流鹤简直不敢想象要是真和这人待在一处,自己以后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不行,他一定要逃跑!
沈遇眯着眼,定定地瞧着他那生动至极的眉眼。
那眼神瞧得闻流鹤心里都有些发怵,不由抖抖肩膀又想急急撤开,离这人再远一些,但无奈被束缚咒限制行动,动不了分毫。
白衣仙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缓慢地眨眨眼睛,乌黑浓密的长睫在眼尾牵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如鸦雀斜伸出的一支尾羽,眼中潋滟的眸光也跟着摇晃。
他垂着眼睑,问这故人之子:“小孩,你会做莲子羹吗?”
闻流鹤怒目圆睁:“我才不会给你做!”
言下之意,便是会做了。
沈遇眼里滑过一丝笑意,蹲下身来,宽大的白袍如莲花一样绽放在地上,那未束的长发也跟着散落,他歪歪头,有商有量:“你给我做莲子羹,我就解开你的束缚咒,小孩,你说怎么样?”
闻流鹤愤愤地看着他,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他的面前,指关节像是喝了酒一样腮着红,看得人眼花缭乱,沈遇瞧着他笑,用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便发出小树枝折断一样清脆的声音。
随着响指声,一点金光自指间闪过。
闻流鹤只觉无形的束缚绳越来越紧,本来硬气十足的小破孩瞬间叫道:“行行行,小爷给你做给你做,松开小爷!”
“柴房在那边。”沈遇满意地笑了,伸手一指西边的厢房,想起什么眼眸一转,又吩咐道:“小孩,顺便给我烧点洗浴用的热水。”
地主都没你这么黑!小爷我才七岁!
敢情你不是收徒,是收服侍你的杂役是吧,敢把小爷当杂役使唤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闻流鹤暗暗咬牙,发顶上便落下一双手,闻流鹤一愣,对上仙人含笑的眼眸,那含着笑意的嗓音也跟着落下来。
“小孩,点头啊。”
闻流鹤生于修仙大家,出生那日便被神剑认主,可谓是被整个仙门捧着长大,所以自由无法无天嚣张惯了。
因他调皮顽劣,近亲的长辈无不对他严加管教,哪曾受过这火力全开的温柔攻势,顿时有点找不着东西南北了,晕晕乎乎就跟着点头。
等闻流鹤反应过来,那白衣仙人已经拂袖离去。
仙池中,金光粉粉,仙鹤支脚梳羽,被一声怒吼惊地扑飞而起,作四散状。
“啊啊啊,气死我了!”
闻流鹤怒气冲冲跑到柴房,跑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他有个屁的义务给沈遇做莲子羹,还想让小爷给他烧洗澡水,做梦!
这三个月闻流鹤已经摸准问剑峰的地形,摸清入峰处的巡逻轨迹,并制定好完整的出逃计划,他才不要做莲子羹,更不要给人烧洗澡水,当夜就打算逃跑。
夜色愈深,约莫七八岁的小孩闪出柴房,将门掩好,轻手轻脚回到厢房把早就打包好的行李往单薄的肩身一扛。
带的东西太多,约莫半个人高,闻流鹤人又太小,差点没把他摔倒。
这些东西全是闻家用储物袋带过来的,全是闻流鹤喜欢的玩意,还有那把所谓的神剑,灰扑扑的,只有半截,暗沉无光,怎么看都不是神剑,甚至连普通的剑都比不上。
来时有储物带,却没给闻流鹤留,就是怕他临时跑路,会舍不得这些东西。
闻流鹤鼻子一皱,瞬间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爷不要了!
无事一身轻,闻流鹤大步走出厢房。
不带行李已经大大减少他的可疑程度,但闻流鹤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一双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四处观察,狗狗祟祟地朝着山崖走去。
山崖边的森林幽深一片,古木参天,插入漆黑的云霄,层层叠叠的树冠汇成一片深墨绿的波涛,地上湿滑,爬满青苔,一脚下去差点踩滑。
阴冷的夜风吹过以扭曲姿势生长的古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幽深山林间响起,不知为何平添几分诡异。
薄薄的雾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生命在其中蠕动,让人不寒而栗,闻流鹤双手抱臂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脏怦怦跳个不停,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深呼吸一口气,脚步一深一浅,提心吊胆地在森林中穿梭。
突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从雾气中蠕动过来,湿黏的皮毛蹭上他的脚。
“榴榴——”
“啊啊啊,鬼啊——”
闻流鹤吓得一个哆嗦,顿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外跑,他本来就到山林尽头,很快跑出山林。
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冲破浓雾入耳,听这声音,应该是到长泉瀑布了。
闻流鹤心下一松,突然长靴踩到瀑布石上的青苔,他瞬间失足,身体猛地前倾朝瀑布坠去。
“啊啊啊——”
他的心骤然一滞,一种强烈的恐慌涌上心头,双手惊恐地空中挥舞,企图抓住什么可以阻止下坠的东西,他的手指抓到岩壁,皮肉摩擦出一道道鲜艳的红痕。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闻流鹤的脑袋一片空白,周遭景物飞速在眼前飞过。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突然一条温热的手臂伸过来,抱住他的腰身。
那人将他轻轻一揽,轻浅的香气钻入闻流鹤的鼻息,嗓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
闻流鹤睫毛颤动,他错愕地睁开眼睛。
月色之下,仙人白衣黑发,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御剑将他稳稳抱在怀中。
注意到他的视线,仙人垂下绸黑的长睫,睫毛下溢出来的眸光比月色还亮,他眉目含笑,安抚他:
“小孩,别怕。”
很多年很多年后,在遁入为魔时,在被追杀至绝境,在万剑将穿心时,在幽深的魔域他将他抱住时,一次次生死爱恨之间,闻流鹤总是会回想起这一幕。
辟邪剑光穿过问剑峰的上方,如流星般坠地。
沈遇带着闻流鹤落地,停在厢房外,将他温柔地放到地上。
沈遇注意到他血淋淋的手,伸手揉揉脏兮兮小破孩的脑袋,笑道:“没事了,我给你去拿止血的药,你在这等等。”
清冷的月光落在院子中,把沉默的小小身影拉得很长。
脚步声很快再一次响起。
沈遇一手拿着药箱,一手牵着破小孩的手,带着他在石凳上落座,响指一打,院中枯树上挂着的灯笼花亮起,照亮这方小小天地。
手心被石壁摩擦,火辣辣的疼,闻流鹤将自己的袖子撩起,伸出被擦破皮的手心,方便沈遇擦药。
沈遇从药箱中取出药膏,用干净的竹片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闻流鹤手心的伤口处,清浅的呼吸落下来。
“为什么不想修无情道?”
没想到沈遇会问这个问题,闻流鹤眼神一沉,抿抿唇,恶声恶气道:“我娘就是被无情道给害死的。”
沈遇上药的动作一顿,空气跟着一静。
沈遇叹息一声:“我认识你娘。”
闻流鹤皱眉:“你认识我娘?”
“嗯。”沈遇点头,待药膏在伤口处均匀铺开后,他取出细布,将伤口小心地包裹起来。
月色与灯笼花浅蓝的灯光落在仙人的眼睫之上,轻盈如丝,他缓缓开口:“修仙一途本就生死难料,这是你娘亲修的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送你来太初,而不是其他仙门吗?”
闻流鹤疑惑地问他:“为什么?”
“太初是整个修仙界唯一有正统修无情道一脉的仙门,修无情道者,最是命途多舛,历经坎坷,但道途如此,你娘是散修,无情道是她求的道,你既然如此记挂你娘亲,那你合该亲眼看看这道对不对,不是吗?”
闻流鹤抿着唇,不说话。
月色寂静。
将破小孩另一只手也给处理好,沈遇从石凳上起身,摸摸他的脑袋,往厢房走去。
闻流鹤突然抬起头,喊他:“喂!”
被小孩这么没礼貌地叫,沈遇也不生气,他停下脚步,在月色中回过头来,他打打哈欠,无奈地笑笑:“又怎么了?”
闻流鹤:“你——”
沈遇伸手,疑惑地指向自己:“我?”
闻流鹤仰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稚气,他皱着眉问沈遇:“你现在还要喝莲子羹吗?”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笑:“好啊。”
这莲子羹一做,便是十年。
橱柜里被琉璃冰晶冻住的莲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取出来,利落地倒入瓷碗中,冰晶遇光而化。
倒入清水浸泡后,那少年便失了耐心,大刀阔斧就是往旁边木椅上一坐。
少年马尾高束,一身皎白长袍,金纹走线巧妙的衣领朝外微敞,他样貌生得极好,五官俊朗,眉眼锐利如出鞘的短剑,下颚线轮廓清晰,凌厉又朗朗,他惯来爱下垂着眼皮看人,透着一股不好相与的傲慢劲儿。
闻流鹤懒洋洋跷着二郎腿,以手掐诀,那泡发的莲子便倒入砂锅中,柴火“刺啦”一烧,火焰在锅底跳跃,水渐渐沸腾。
等莲子被煮软后,闻流鹤眯着眼,手指一晃,银耳便从旁边的菜篮子里飞出,掉入沸腾的热水中,同那莲子一同咕噜翻滚。
冰糖敲碎入锅,枸杞往里一洒,羹汤蒸出黏稠的质感。
“刺啦”一声,柴火便跟着一灭。
闻流鹤阖上眼睛,等静焖一盏茶的时间后,响指一打,今日这一道莲子羹便成了。
月下西沉,闻流鹤端着莲子羹往沈遇的厢房走去。
也不知道这莲子羹有什么好喝的,隔三差五就要吩咐他煮一碗,走到沈遇的厢房外,发现窗户居然没关好,朝外开着一条窄窄的小缝。
闻流鹤起了好奇心,他停下脚步,把莲子羹往窗台轻轻一放,通过窗户缝朝里看去。
白衣仙人显然刚沐浴而出,浑身赤_裸背对窗户缝,冷白的肌理上有着一层流动般的光泽感。
仙人四肢修长,裸露出的肌肤蒸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千丝万缕的水珠顺着冷白的肌理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濡的水痕。
乌发如云似墨,顺着背肌流畅的雪白后身湿湿垂落,乌发很长,遮住曲线凹凸的雪白腰臀,两条冷色调的长腿白且直,似玉箸般。
热气上蒸,白雾如云。
他像是一条,刚出水的白色大鱼。
闻流鹤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那屋间的热意瞬间漫上他的脖颈,耳根瞬间一红,抓着窗台的手指瞬间收紧,发出轻微的动静。
“谁?”
听到动静,沈遇眉头一皱,手臂一伸一把扯下架子上的长袍快速穿在身上,绳索往腰间一系。
他提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色四合,无尽的云雾与夜色在问剑峰的上方蔓延。
月明星稀,一阵冷风吹过,撩起沈遇还在往地面滴水的黑发,脸侧的湿发发根落在平直深凹的锁骨处,在玉色上积出透明的水泊。
窗外,什么也没有。
错觉吗?
沈遇垂眸,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闻流鹤所在的厢房位置。
当年魏英红道心不稳时,他曾向药尊要来一株千年不生的莲火草,自此便欠下人情,近日药尊有所求,他便时常出入药田,以身试药。
今日从药田回来时,沈遇便吩咐过闻流鹤煮莲子羹,童子知他习惯,早就提前烧好热水,于是便先行沐浴。
若是往日,这个时候便该送来莲子羹才对,今天怎么迟迟未出现?
罢了,明日练剑时,再询问一番好了。
第67章
暮色垂落四野,被云雾遮挡的月光星星点点,流淌在长留群山之上。
披着白色外衫站在窗外的男人脸侧垂着一缕湿发,未干的水滴在发尖处汇聚,变成沉沉圆圆的透明珠子。
水珠将坠不坠,在闻流鹤的视线中,绸质般分离,接着“啪嗒”一声,滴在肩颈相接的那小片白色的肌理处,晕出透明的水痕。
随着沈遇倾身的动作,那滴水珠便顺着颈身,流畅地滑进半露出的锁骨。
无限靠近的距离中,男人刚沐浴过后清浅的皂角香,如同唇角暧昧的呼吸。
闻流鹤下意识屏住呼吸,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在被发现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掐隐身诀。
他又不是故意偷看这人洗澡的,就算被发现,把莲子羹往这人面前一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又不会怎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心下陡然一慌,下意识便掐诀隐身,现在好了,真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沈遇垂垂泛着湿气的睫毛。
两人四目相对。
那纤长睫毛下的黑眸在无人时褪去浪漫的笑意。
不笑时,竟是冷的。
闻流鹤直直撞入那双眼眸中,瞬间僵在原地。
后脖颈处一阵发烫,剑骨里的断剑在他的识海周围布置禁制,抵御着沈遇无意识的魂识探测。
那双眼眸瞬也不瞬,他们的距离再一次被无限拉近,近到闻流鹤能闻到水的湿气。
闻流鹤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
“榴榴——”
白色天狗从黑暗里蹿出,后脚一蹬迅速跳上窗台,白毛擦过被隐住的罐子,四肢张开,像一只蝙蝠一样猛地扑进沈遇怀中,兽头蹭动,把刚整理好的衣衫再次蹭乱。
榴榴似狗似狐,四肢敏捷,年岁很长,在沈遇还未入太初时,便久存于问剑峰,虽未开灵智,但却喜人。
沈遇被它扑个满怀,接住榴榴的后爪抱住,他移开视线,伸出手指重重一点它的鼻子,笑骂道:“榴榴,原来是你在捣乱。”
他的唇角再一次掀起笑来,眼中的冷意刹那间消退,仿佛刚才那冷心冷情的仙人只是错觉。
不痛不痒地教训完小天狗,沈遇伸出手,“咔嚓”一声,将展开的窗户拉回。
脚步声越来越远。
厢房内的灯光透过抹着桐油的棉茧纸窗,微微照亮窗外的小片空间。
闻流鹤一颗紧绷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装着莲子羹的罐子,隔着罐身,指腹感受到温度。
闻流鹤皱皱鼻子,想着自己这成果总不能白费,解除隐身诀,大步来到厢房门口。
少年曲起的手指在门上停留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叩击两声,声调一如既往,懒懒散散。
“师父,莲子羹。”
沈遇正跟逗猫一样逗着榴榴玩,听到闻流鹤的声音还有些惊讶,他抱着榴榴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外如一棵白杨般站着的少年。
闻流鹤如今年方十七,正值大好年华,身高迅速抽长,让人顿觉时间错乱。
记忆中,明明前些时日还是不及他腰身高的臭脸小屁孩,现在却只比他矮半个头了,已经从需要踩凳子上厨房的年纪到能御剑上云霄的年龄了。
沈遇视线往闻流鹤发顶一扫,确认自己还是高出许多,便心安不少,这毛小子长得飞快,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便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沈遇视线下移,慢慢落到闻流鹤的脸上。
但年岁不足,体魄还未完全成型,眉眼间还带着年少稚气。
若是再长一些,那眉眼该和魏英红一模一样了。
榴榴第一次见闻流鹤时就被咬掉大块肉,可谓给它留下不小的阴影。
整个问剑峰,榴榴谁都亲,就是不亲闻流鹤,看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立马警铃大作,嘶叫着从沈遇的怀里挣扎而出跳到地上,屁股一宋,迅速跑远。
沈遇任由它挣脱,双手抱臂,颀长的身形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歪头笑着看他,问出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晚?”
闻流鹤的视线凝在他脸侧的那一缕发尾处,已经被擦干了。
他移开视线,谎话张口而出,脸都不带红的:“莲子坏了,你那琉璃冰晶不管用,我去新摘的莲子。”
“怎会不管用?”沈遇狐疑一瞬,但想着闻流鹤也没缘由骗他,便再次开口:“罢了,等过段时日为师再去向你长青师伯要些其他冰晶来。”
闻流鹤把莲子羹递给他,吐槽道:“年年喝,天天喝,也没见你喝腻过。”
沈遇接过,笑骂道:“没大没小,还管上为师了?”
闻流鹤“切”一声,拍拍衣袖,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不太好地开口:“谁管你?走了。”
沈遇笑:“不送。”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遇才收回目光,垂垂睫毛,关门合上。
回到房间后,闻流鹤双腿盘在一起坐在床边,手掌往后摸到脊骨处的剑骨,感到一阵发烫。
前些时日,自在剑冢正式与自己那断剑结成剑契后,剑骨便生成,他抽出断剑,放在手中,手指滑过锋利的冰冷剑身,垂眸观察。
自家的便宜师父看起来虽然懒懒散散,但身为问剑峰的峰主,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但这把看起来寒酸得不得了的断剑却能阻断识海探测?
怪哉。
想不明白,便懒得再想。
至少总算有点所谓神剑的样子了。
而且如果能阻断神识探测的话,那他不就可以自由出入太初各处的禁地了?
闻流鹤心下发热,眼前一亮,立即兴奋地收剑入骨,懒洋洋往床上一靠。
室内灯火明亮,闻流鹤手臂往床头一伸,闭着眼睛抓起旁边碗里的一粒红豆夹在手指上,中指一弹,那粒豆子擦过虚空,飞向烛台,瞬息间打灭灯芯。
灯火一暗。
翌日醒来的时候,闻流鹤感到身下一阵湿润。
闻流鹤瞬间清醒,脸色当即一变,僵着身体起身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湿湿的一截。
他没有做任何绯_红的春梦,所以身体的异样与梦无关,那为何会这样?
闻流鹤压压眉弓,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遇赤_裸着出浴可谓活色生香的画面。
无情道讲究心境修炼,断情绝欲,心境不受情爱影响,向来注重静修与苦修,这么多年,闻流鹤一直待在问剑峰修行,身体又处于情_欲发育阶段,现在居然随便看见带点色的东西,就会有反应了。
“嗤。”
这无情道修起来是真憋屈,他娘为什么会选这样一条道?
闻流鹤冷嗤一声,扯下床单团团抱住,拧着眉一把扔进水池里。
他想起今日还要习剑,从剑骨里抽出剑。
剑场三抱青松山崖,最外一侧朝云而开,云层滚滚,远远便看见一众等候在剑场上,着云纹皎皎弟子袍的习剑同门。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剑场前,一袭白衣,衣襟、袖口与下摆处皆绣金银两种丝线而成的云纹显赫,在光色中光芒闪烁,乌黑长发被一柄白玉簪束起。
他习无情剑道,自然是负责太初内门弟子的剑课。
该死,迟到了。
别看沈遇平日看起来挺好相处,真到正事上,那叫一个毫不留情,能微笑着说出最严厉的惩罚,真就一笑面虎。
在看清剑场的情形后,闻流鹤脸色瞬间一变,到空中时便迅速收剑握在手中,脚踏青松落地,下一秒一道气力便朝着他膝盖打来。
膝盖落地,闻流鹤腿弯一软,当众跪在地上。
沈遇垂眸扫他一眼:“等这支香烧完,再起来。”动人的嗓音跟着落下,却并不是好话。
闻流鹤眉头一皱,抬眸迅速扫过旁边龙舌鼎中的香,才烧上三分之一。
就算他迟到在先,但他怎么说也是沈遇的亲传弟子,这样子罚他跪于当众,是不是太过了?
闻流鹤抿唇,心中不由忿忿大骂沈遇三百回合,少年锋利的剑眉锁起,压着生来就有戾气。
沈遇扫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中叹息一声,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才要对你分外严格。
沈遇从剑骨里抽出辟邪剑,开始演示剑法,即使他刻意放缓剑招,剑光也粼粼闪烁,一招一式间,周围的云雾随着剑意翻涌。
长剑出鞘,白衣剑仙最后挽一个利落的剑花,收剑而立。
众弟子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示意中纷纷起剑模仿,沈遇从台上下来,纠正他们的动作。
闻流鹤感觉屁股被人猛踹一脚,那一脚毫不留情,他又没注意,差点把他给踹飞出去。
闻流鹤手撑在地上,皱着眉回头看去,眼睛射出杀人的冷光。
来人穿太初弟子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姿态嚣张。
因师门不同,弟子袍在细节处也略有变化,腰封间草纹缠缠,挂着拳头大小的腰带,正是问药一脉,药尊的关门弟子,齐非白。
闻流鹤与齐非白的渊源追溯起来,可能要从七岁入太初之前,闻流鹤一脚把齐非白踹进粪坑里说起。
也或许是在更早之前,闻家和齐家都是修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联系,魏英红当年杀夫证道失败这件事,本来只在长辈之间被谈及。
大人们有分寸,并不会深谈,但这消息无意间却被齐非白听了去。
齐非白性格恶劣,当年神剑在他两人间择主闻流鹤,便暗生嫉妒,当即带着一群毛小孩就来围堵闻流鹤,骂他是没娘的东西,骂他是狗杂种。
闻流鹤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小霸王难得被揍了个狠。
闻流鹤怎么能忍,第二天就把齐非白骗出来,一脚把这狗崽子给踹进粪坑,成全他一条狗命。
这梁子便结深了。
闻流鹤被他踹上一脚,拳头紧握,就要起身揍死这狗崽子。
齐非白瞧见他的动作,手里甩着药袋,抬起下巴指指那烧着的香,表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诶诶,那香才烧一半,我没记错的话,你师父不是让你烧完再起来吗?”
闻流鹤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盛怒之下才不管这么多,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傻叉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他正要起身,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确实,本尊罚他烧完这柱香再起。”
闻流鹤起身的动作一顿。
青松遮来绿影,沈遇从剑场下上来,雪白的云履踩上阶梯:“但齐非白小友趁我罚弟子时,平白无故踹人又是何意?”
齐非白脸上刚扬起的笑容一僵,摇药袋的手也跟着一顿,他本以为沈遇和闻流鹤是师徒关系不合,才给出这样的惩罚,所以他才敢上前踹人。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齐非白脑子转得快,当即随机应变,脸上露出笑容:“师叔,我这不是和流鹤闹着玩吗?”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闻流鹤呲呲牙,想给他来一拳。
沈遇撩起眼皮,手轻轻放在闻流鹤头顶,压下他的躁动,笑着问他:“是吗?”
闻流鹤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当即无比虚弱地往地上一躺,捂住心口:“怎么办,感觉喘不上气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拙劣的演技简直没眼看。
沈遇别开眼去不忍看,违心道:“小友这一脚,好像差点把我徒弟踹死了,本尊这徒弟金贵,平日都是每日一朵冰莲养着的,养上十年,小友便看着赔吧。”
“……”齐非白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脚踹下去,差点把自己全部身家踹进去。
齐非白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亲师徒一唱一和,当即摇人。
不消片刻,药尊很快赶到。
药尊到时,龙舌鼎里那支香甚至还没燃完,于是闻流鹤又跪又躺,凄凄惨惨,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药尊从齐非白口中得知前因后果,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弟子顽劣的性子,叙述的事实必然有调油加醋的成分在,但到底是自家弟子,怎么样也得护着。
他眼眸一转,目光往剑场一扫,笑着道:“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方当真而已,但既然生了矛盾,那就要解决,剑场有剑场的规矩,既然这事是在师弟这里发生,那就以剑场的规矩来解决如何?”
“流鹤赢了,便让非白道歉,非白赢了,这事便一笔勾销。”
沈遇蹙眉,眼皮跳个不停。
闻流鹤在地上一滚,捂着心口,表演得很起劲:“哎呦哎呦,我被踹废了,起不来,怎么比?”
沈遇想翻白眼,伸脚轻轻踹他,问他的意愿:“你药尊师伯说的解决方式,你要比吗?”
闻流鹤往旁边一看,龙舌鼎中最后一点香终于烧尽,他听到沈遇的声音,当即生龙活虎地站起来,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齐非白,勾唇:
“比,怎么不比。”
妈的,怎么打得过,齐非白虽然经常厌恶闻流鹤,但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闻流鹤的对手,脸色当即一变,朝药尊犹豫道:“师父,我……”
药尊递给他安抚的一眼,朝沈遇道:“两人修道不同,用剑者用剑,用药者用药如何。”
沈遇的眉头深深皱起,这提议看似合理,其实根本不公平,用药本就是在用外力,谁知道齐非白那药袋里有什么玩意。
他正要开口拒绝,就听闻流鹤道:“行啊,小爷我同意了。”
剑场上,众弟子纷纷散开。
沈遇摸摸一直跳个不停的眼皮,想起闻流鹤的那柄断剑,突然出声叫住闻流鹤。
闻流鹤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
沈遇叹息一声,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递到闻流鹤面前,他启唇:“用这把,注意防身,有任何不对,记得示意为师。”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一把接过他手中之剑,笑得很猖狂:“师父,同龄人中,你何曾见我输过?”
话落,闻流鹤飞下剑场。
未防止他人干预,剑场生出防护阵法。
剑场上瞬间剑光闪烁,闻流鹤的剑带着破空之声,迅速朝着齐非白刺去,齐非白脸色一变,瞬间举剑一挡,药袋中软骨散飘上剑身,以柔气朝着闻流鹤克去。
两人瞬间来回数十下,闻流鹤皱皱鼻子,感觉视线一阵模糊,手腕差点握不住剑柄。
闻流鹤凝神,抓紧剑柄,在下一次剑招来临之前,一剑点在齐非白剑尖之上,借力将他剑势引偏,冰冷的剑身瞬间刺入齐非白心口。
他的剑招太快太出人意料。
“噗嗤”一声裂帛声,鲜血瞬间染上胸前的布料,鲜血顺着冰冷的辟邪剑身滴落到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其他人甚至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赢了。
闻流鹤眉眼飞扬,俊朗英气的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嘴角露出笑,抬头去看沈遇,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快夸夸我啊”——
然而却撞入一双失去笑意的冷眸中。
第68章
那一剑其实刺得并不深。
闻流鹤在将剑刺入的刹那,确确实实起了杀心,但直接一剑刺死齐非白这贱种,实在太便宜他。
比起这样直接利落的死法,闻流鹤更想直接把人的脑袋给割下来,将其挂在犬舍梁木之间,任由恶狗吞食。
而且现在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虽不在乎他人目光与评价,但他师从问剑峰,十年相伴,就算是草木都会有情,心下总归还是有维护问剑峰脸面的意思。
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那剑尖只刺入胸膛皮肉之下,见了血,恐吓的程度更高一些,权当给这贱人一个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方式折磨他。
闻流鹤仰着头,锐利的眼眸微眯,看向高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收敛笑容,也正低着头看他。
那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唇紧紧抿在一起,是一道冰冷的弧度。
闻流鹤一怔。
为什么,那样看他?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闻流鹤突然听见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小声的“天”“下死手”之类夹着惊恐的议论声。
闻流鹤转动眼珠,看向齐非白,这贱人根本不惊吓,明明只是被刺入小截剑身,却瞳孔圆睁,呆滞在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少年眨眨眼睛,逐渐明白过来。
啊,被误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闻流鹤利落收剑,冰冷锋利的剑尖脱出齐非白的胸口,发出清晰的声响。
齐非白终于回过神来,他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冷汗冒上额头,四肢一软,瞬间摔倒在地。
闻流鹤瞧见他的反应,心中嗤笑一声,挑起一侧的眉头,还颇有兴致地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红色液体顺着剑身倾斜的角度,从剑尖滴落到地上。
剑上血痕的界限足以判断深浅,神色各异的众太初弟子见他收剑,再视线移动,去瞧那剑上血痕,便反应过来。
特么的,玩的好会的一招吓唬人。
刚才那一丝恐怖的杀意绝对是错觉。
闻流鹤再一次抬起头去看沈遇,朝他扬扬手中的辟邪剑,缓慢地眨眨眼。
师父,你看呀,我没杀人啊。
沈遇依旧抿着唇。
别人或许认为那丝杀机只是错觉,因为那杀机太快太短暂,就像他那迅速刺出的一剑,只瞬间便消失无踪。
要不是他的本命剑辟邪被闻流鹤握在手中,沈遇险些也以为是自己误会人了。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意,虽然不知道为何中途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戏耍齐非白一番,但那杀意确实存在。
甚至……到现在,沈遇还能通过辟邪感受到那丝被藏起来的,隐隐约约的杀心。
他知道闻流鹤性格顽劣,小时候被捧得太过脱离人群,又幼年丧母,所以存在无法共情他人的性格缺陷。
但沈遇一直认为他本性不坏,在大是大非上能分辨对错,只要稍加引导,便能改邪归正,让这世界又多一个如魏英红般仗剑天下,匡扶正义的修道者。
但直到现在,沈遇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闻流鹤,不懂这个,他收入师门的唯一的弟子。
像魏英红吗?
完全不像。
沈遇竟然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闻流鹤那张脸逐渐褪去模糊的虚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打破他虚无飘渺的幻想,在他的道心上扎上一刀。
他为自己这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感受感到恶心。
沈遇闭闭眼,逝者已逝,不该如此。
他既收闻流鹤为徒,便该好好教他成个人形,他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便该一直好下去。
白衣仙人睁开眼睛,眸光冷淡,启唇轻呼辟邪。
闻流鹤只觉手心剑柄一阵震动,辟邪便瞬间从手心脱出,飞向高台上方的仙人。
闻流鹤五指一缩,手心抓空,怔在原地。
突然,空气中浮出一丝腥味。
起初围观的众人皱皱鼻子,以为是血的味道,直到那味道越来越刺鼻,腥里夹着股恶臭的骚味,大家才纷纷意识到,不是血的味道。
“快看快看!”
“我靠,齐非白被吓尿了!”
听到喧闹声,闻流鹤转动眼珠,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齐非白。
一滩尚有热气的液体宛如细小的溪流,从齐非白身下流出,蜿蜒到他的脚边。
什么玩意,闻流鹤皱皱眉,表情嫌恶地移开脚步,云履踩上剑阵阵眼,从里面解开剑阵防护阵法。
阵法被解开,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站在沈遇旁边的药尊脸色顿时难堪无比。
自家爱徒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就败给闻流鹤,还被如此戏耍一遭,甚至还被吓得尿裤子了,可谓丢脸至极。
药尊身为齐非白的师父,更是觉得脸上无光,他飞身而下,扶起齐非白,就要带着人离开,却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闻流鹤伸手挡在两人身前,歪歪头,露齿一笑,声音朗朗:“师伯,既然我赢了,那说好的道歉呢?”
齐非白刚才直面闻流鹤的杀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见闻流鹤近身,吓得一个哆嗦,立即被察觉到的药尊给强制压住动作。
药尊皱眉,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狂妄少年,怒极反笑,他一手拍开闻流鹤的手臂,没拍开。
药尊:“……”这么大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药尊愤愤偏过头,朝沈遇冷哼一声:“师弟,你可好好看看,这般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沈遇踩下阶梯,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剑场。
宽大的白袍擦过闻流鹤垂在大腿处的手,柔软的布料像是触手的云朵。
沈遇伸出手,拍拍闻流鹤跟铁壁一样拦住去路的手臂。
闻流鹤看他一眼,沈遇并未看他,只留给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闻流鹤眸光闪烁,最后舌尖狠狠顶一下犬齿,撤回手臂。
沈遇站至闻流鹤面前,并不认药尊的指责,看向差不多回神的齐非白,淡声开口:“既然有约定在先,师侄惜败,便该遵守约定,为事先偷袭的事情向我家弟子道歉,于情如此,于理如此。”
听到他的话,闻流鹤瞬间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另外两人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沈遇继续开口,接他之前的话:“师弟第一次收徒,在教育弟子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兄教导有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一番话滴水不漏,利落地把帽子反扣回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药尊眼神一变,知道这不道歉,这关怕是过不了,还会损他声誉。
药尊眉头一皱,松开齐非白。
齐非白站在剑场上,问剑峰的云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脱身,他唇角颤抖,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后,窘迫,羞耻与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抱……”齐非白顿了一下,难堪地闭闭眼睛,又再次睁开,肩膀微微下垂,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歉。”
当众在沈遇的维护下得到齐非白的道歉,就算知道这道歉肯定不是出自齐非白的真心,闻流鹤也顿觉心情舒畅。
闻流鹤拍拍衣袖,咧嘴一笑:“师弟知错就好。”
他这一句话要多得瑟有多得瑟,气得齐非白牙痒痒,肺管子一阵一阵疼。
药尊唤出葫形飞舟,打算带齐非白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飞舟将要启程时,药尊突然回过头看向沈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蜿蜒到眉间的绿色伤疤,是被自己炼制的禁药所伤,至今无法复原,他拿那只有着伤疤的眼睛看人时,便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阴寒至极,触目惊心。
药尊冷冷启唇:“也请师弟日后好好管教你这弟子,他这习性若是不改,迟早酿成大祸,若有相关问题,师弟亦可向我请教。”
沈遇唇角露出笑的弧度,让人顿觉如沐春风,眸中情思却不显:“多谢师兄好意。”
事已至此,沈遇之前示范过剑招,这剑课也没继续上的必要,沈遇下课放人,御剑而起,带着闻流鹤回问剑峰。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回到问剑峰,闻流鹤从断剑上一跃而下,沈遇先他一步,走在他身前。
闻流鹤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但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回到问剑峰,便立即高兴地伸出手,想去抓沈遇的袖子:“师父——”
沈遇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垂眸拂袖,躲开少年兴冲冲伸过来的手。
手心只抓到一阵落寞的风。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在看见沈遇眼里失望的瞬间,少年一颗高高飞扬的心,转瞬间就沉入谷底。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算了,反正只是担心闻流鹤被冻死分出的一缕分身,又不是共感共情的存在,沈遇踩着云履,往思过崖走去。
阵法破后,闻流鹤乘着断剑飞出,收剑入骨。
漫长的雪梯将云端与人间勾连,天气稍稍回暖,山峰覆雪的轮廓在阳光与云雾间若隐若现,闻流鹤远远便看见沈遇。
白衣黑发,点在雪山之间。
看见来人的瞬间,闻流鹤眉头忽地皱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
闻流鹤冷着脸往旁边走,就要擦过沈遇的肩膀往下走,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闻流鹤皱眉看去。
沈遇低垂着眼睑,他自幼被授以正道,这三个月他自己也有思考过,究竟是论迹看人,还是论心看人。
闻流鹤虽有杀心,却并未真正伤人,罚三月禁闭,从闻流鹤的角度来说,确实足够委屈,但如果没有重罚,又怎么能稳住他这一颗杀心?
沈遇年长于他,又是师长,知他心中肯定怨怼颇多,便率先开口,嗓音含着淡淡的笑:“三个月没见,这就把你师父给忘了?”
有几点白色的雪花坠在他浓黑纤长的睫毛上,像是压雪的一截小树枝,沈遇一垂睫毛,那雪便簌簌下落。
看得闻流鹤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沈遇的手,但没甩开。
闻流鹤:“……”
沈遇勾唇,但考虑到徒弟的自尊心,到底没有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拍掉闻流鹤落雪的肩身,将伞身倾斜,共同遮在两人身上,拉着人就要往下走。
闻流鹤任他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这一罚,怎么还罚出个闷葫芦了?
沈遇没忍住直接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脑瓜子上,疼得闻流鹤瞬间呲牙咧嘴,他顿时怒目圆睁,瞪着沈遇,恶声恶气骂道:“你打我干嘛?!”
“不能打?”沈遇改打为揉,摸摸他的脑袋,笑:“别矫情了啊,你师父我可不吃这一套,走吧,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闻流鹤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沈遇拉他一下,闻流鹤才终于舍得跟着动了,他压着眉骨,跟在沈遇身后,沉默地往雪山下走。
从思过崖回来后,闻流鹤便一直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计较。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遇,于是另谋出路,开始摧残沈遇那些养着的花花草草和仙鹤灵兽,动静闹得还挺大,问剑峰的灵兽们作四散状,跟逃难似的,甚至有些跑到其他山峰躲着去了。
沈遇知道他心里有气,见他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也就眼睛一睁一闭,任凭他去了。
不过就算闻流鹤搞这些报复行为,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像以前一样会自言自语对着那花草和动物说话。
这陡然间的安静,竟然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记得当他飞身而下时,那小孩还抬起头来,轻轻看他一眼。
端正有方,庄重持重。
要是教起来,一定省下不少烦恼。
顾长青瞧见他表情微妙,心下叹息一声,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家师弟罚徒弟关禁闭的事情。
闻流鹤当着众人面戏耍齐非白,确实有错,但师弟这惩罚,未免罚得太过一些?
顾长青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便启唇开口:“二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这可是学习和实战的好机会,你当真不让流鹤去吗?”
沈遇举着手中银色的酒器,袖间衣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晃晃手中银色的酒器,没忍住笑:“依他的性子,我不说,他说不定还自己会闹着去,我若提起这事,那他就是指定不去了。”
听到他似抱怨般的语气,顾长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只传声的青色纸鹤穿过云雾,扇动着两侧的翼身,忽地从远方飞来,缓缓降落到两人面前。
沈遇笑着晃晃手指,接听纸鹤的消息。
在听清声鹤里的消息后,他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
顾长青见他收敛笑意,腰背微微挺直,问他:“怎么了?”
沈遇:“流鹤被药尊带去审判堂了。”
顾长青放下茶盏,眉头蹙起:“审判堂?!这不是弟子犯了重罪才该去的地方吗?”
“说是药田被毁,正在当众受刑。”
沈遇揉揉额心,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就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闻流鹤。
“先去看看再说。”
顾长青唤出飞舟,两人往太初主峰飞去。
第70章
太初主峰,常年云雾环绕,飞檐角翘,梁柱上气势威武的苍龙飞身而上,双翅朝两侧展开,几欲飞出斗拱。
琉璃殿内,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自脚下而起。
大堂之上,刑堂的长老和弟子身穿青袍,站在右侧,药尊横眉冷对,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捏着一只四肢正在挣扎晃动的灵兽。
其身如狐,雪白兽头,它受到惊慌,牙嘴大张,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榴榴声。
药尊抓紧这小畜生的皮毛,以防止挣脱,听见它的声音,眉头紧锁,沉着脸把这畜牲往众人面前一举,化神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闻流鹤毫不顾忌地压过去:“闻流鹤,你私放灵兽毁本尊药田,你可知罪?”
闻流鹤刚入修行不过十年,哪能受得住这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他当时为追寻四散的灵兽,途经药田,脚刚踩下地面,还没踩热,就被这人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提来审判堂。
闻流鹤看这小老头就是纯记仇,三个月前在剑场上他让齐非白在颜面尽失,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便想借题发挥,给齐非白找回场子。
还真真是师徒情深,处处护着他那不中用的弟子。
闻流鹤掀起眼皮,看向药尊旁边站着的齐非白,齐非白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要多得意洋洋有多得意洋洋。
真是狗仗狗势,这贱人也是命好,遇到这么护短的师父。
闻流鹤眼下一暗,双唇紧抿,舌尖狠狠顶弄牙齿,生生受住药尊压到脊骨处与膝盖处的威势。
娘的,输人也不能输阵,闻流鹤仰着脖子,朝药尊勾唇一笑,表情桀骜:“嗤,谁会对你那破药田感兴趣?我闻流鹤生于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各种灵药与宝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怎会看得上你那小小药田?也就你这不知道打哪来的药修,会把这废田当一块宝。”
全场忽地一静,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一字一字皆往药尊肺管子里扎。
药尊并非正统仙门出身,天赋资质更是一般,阴差阳错入药道,靠吃各种灵药走捷径修至化神期,然后在这个境界整整卡上五六百年。
同期的修士基本上皆已飞升,只剩下他苦等一轮,又一轮。
药尊眉头狠狠皱起,气得直发抖,他猛地从旁边长老手中夺过行刑专用的龙吟鞭,重重吐着气,不顾行刑长老的阻拦,一记生猛凶悍的长鞭便朝着闻流鹤抽打而去。
龙吟鞭是太初用刑之鞭,饶是苍龙受此一鞭,都要振出哀吟。
长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抽向闻流鹤的后背。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沿着伤口流淌而出,浸湿洁净的弟子袍,在后背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鞭痕。
闻流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肌肉一阵抽搐,喉间顿时涌上一阵腥甜,他急忙咬牙吞下血肉,额间冒出汗,鼻梁上的青筋死死绷起。
“私毁药田,目无尊长,本尊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还不跪下!”
闻流鹤咬着牙,整个人紧绷在一起,沙哑着嗓音骂道:“跪你爹。”
药尊皱眉,抬起手臂再一次挥鞭而下。
一道道凌厉的风声响起,鲜红的鞭痕在背上纵横交错。
被阵法和威压镇在原地,闻流鹤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湿发掉落到地上,闻流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闻流鹤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当年沈遇让他看看他娘的道走得对不对时,自己就不该答应。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去探测魏英红走的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入这破仙门,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为修这狗屁的无情道,他常年隐居问剑峰,压抑脾性,连自己的本性都快看不清。
又一道凌空之声朝他而来,闻流鹤手指都几乎嵌入皮肉中,他挺直脊背,不肯弯腰,但意料之内的鞭刑没有到来。
不对劲。
闻流鹤后知后觉掀起厚重的眼皮,在朦胧眩晕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仿若姑射仙人。
闻流鹤一怔,额发全湿,一双眼里现出错愕,看着他。
沈遇乘飞舟而下,看见审判庭中的闻流鹤凄惨的模样,呼吸几乎一滞,面上笑意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沈遇挥动袖袍,瞬间飞身上前,在下一鞭即将挥下之时,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狠狠抓住鞭身,男人冷冷抬起眼眸,眼里乍出惊人的寒光。
整个太初门都知道问剑峰主爱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里都含着醉人的笑意,却不知道但他收敛笑意的时候,冷得就像是太初雪峰上的雪,让人不敢靠近。
药尊也被他的气势吓得停住动作,在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
沈遇年纪虽轻,才三百多来岁,却并非普通小辈,更不是他说打就能打的。
药尊沉着脸冷道:“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这孽徒驱使灵兽毁坏药田,你不忍下手,我这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
沈遇掐出灵诀,打向药尊的手腕,被抓着脖颈的榴榴瞬间四肢着急,浑身白毛乍起,像一支箭一样蹿到沈遇身前,爪子四扑,抱在他腿脚处。
沈遇抓起闻流鹤的衣领,将人放在飞舟上。
闻流鹤昏昏沉沉,闻到他身上的发香。
额侧的发丝垂在仙人白皙脸侧,唇被抿成一条平直的弧度,没有笑意。
沈遇偏过头看向药尊,猛地挥手,甩开长鞭,声音冷得冻人:“多谢师兄好意,但我这弟子虽然调皮了些,却还没顽劣至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师兄动用私刑,又是何意?”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弟子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罚才对。”
沈遇拂动衣袖,云履轻轻踩上云舟。
顾长青将身上的药袋取出放在沈遇手里,也有几分被自家小师弟的表情给吓住。
顾长青视线掠过闻流鹤背后的惨状,那鞭伤触目惊心,几乎可以见骨,他眉心一凝,如果是自己的弟子受这种伤,估计自己也稳不住。
他叹息一声,沉声嘱咐道:“这药你拿着,先给师侄用着,也注意自己手上的伤,你先带师侄回去疗伤,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师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遇眼中总算浮出一点些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将绿色药带的绳索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染上一层粉,他开口:“多谢师兄了。”
话落,沈遇便驱动飞舟,带着闻流鹤往问剑峰洗灵池走。
沈遇敛下眼睑,视线像是一场缓缓下落又静止的雪,落在闻流鹤的背身之上。
向来无拘无束,于天地间自由生长的问剑仙人,此时竟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爬在飞舟上之人的脸,他怕他一看,看见那眉眼,就听见自己心脏寸寸裂开的声音。
沈遇抓着药袋的手指一寸寸缩紧,手心处鲜艳的鞭伤擦进柔软丝绸般的布料,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他手心一抽。
手背上盘根错节的淡色青筋在他湿着汗的皮肤下绷起,如同青绿的藤蔓在冷白色的手背皮肤上轻轻缠绕。
层层云雾从他们身间掠过。
闻流鹤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开始,再狠的鞭刑都能受住,却在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整个心开始酸疼起来。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湿润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少年因为痛苦死死绷起的眉弓。
咕噜水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在湿热的水汽中纠缠着,暧昧难分彼此。
闻流鹤眼珠滚动,忽地睁开眼睛。
沈遇低下头。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