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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香菜在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如果再给路德维希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当时,对雄虫说出“可能是缺乏锻炼”这七个字。


    雄虫的庄园很大,庭院占比面积很高,前院与别墅区组成宅邸,美丽与香气填满其间,但除却前院外,其实还有大片的后院。


    后面的庭院一开始未在雄虫的规划范围中,所以杂草丛生,本来它会一直保持这一派荒凉之气,但因为路德维希的无心之言,它即将迎来难得的春天。


    他在三天内,将这些杂草拔除干净,累得都没其他时间去拆那些设备的小小零件。


    后院被打理干净后,维多尼恩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被自己居然会生病这件事给狠狠震惊到了。


    病好后,从安德烈家的星际花卉市场买下的大量瞬生的球茎也跟着到货,球根被种下后,大风一吹,根茎拉长,各种球茎植物霎时间顺风生长。


    球茎长势喜人,没多久就长出五颜六色的花苞来。


    在春天到来,鲜花全部盛开的这天,银发雄虫双手抱臂,看着后院中间大片的草场,对路德维希说出自己的格斗锻炼计划,并“诚邀”路德维希充当移动沙袋。


    路德维希眼角一抽:“……”


    不是,谁他妈要在草场上练格斗啊?


    还有,谁他妈要当沙袋啊?


    雌虫冷着脸把草堆滚到一边,在仓库里翻找半天,才找到堆积在角落里的厚垫子,垫子洗过后,在日光下晒上一天,飘着洗涤剂和太阳的芳香。


    沈遇穿着拖鞋懒洋洋下楼,他没梳头发,一根呆毛翘在空中。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


    沈遇嘴立即一张,指挥他收拾完后,再去给莉莉换水,换完水后再把庭院收拾一边,收拾完后再把二楼的储物间打扫一下,打扫完后再去把他昨天的衣服洗了,洗完衣服后再去……


    路德维希:“……”


    雄虫,果然是这世界上最该死的生物。


    路德维希面沉如水,十分冷酷地抱着厚厚的垫子抵达后院,然后弯腰重重放在草场上。


    雌虫抬脚往前一踹,那垫子逃跑似的火速往前一滚,展开铺到草场上,转眼就变成后院格斗场的训练垫。


    想起雄虫的吩咐,路德维希深深皱着眉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去给莉莉换水,接着收拾庭院,接着打扫储物间,接着洗衣服——


    至于雄虫的锻炼计划,说实话,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雄虫只是一时兴起,但很快他的这种想法便烟消云散。


    无论是雄虫的学习能力,还是毅力,都非常惊人,虽然体能天生弱于雌虫,但却极富技巧,在格斗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精神海,无法通过精神海链接机甲,也无法召唤外生骨骼,这只雄虫甚至能上战场。


    但基因早就规定好一切,这本就不应该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喂——”


    一记迅猛的直拳朝着路德维希的面部袭来,路德维希偏头躲过,紧接着沈遇一记扫腿又利落地袭击过来。


    雄虫银发马尾高束,穿一件黑色作战服,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分外流畅修长的身形曲线,动作间爆发力十足。


    受限于体质问题,雄虫天生锻炼不出雌虫那般凶悍的肌肉,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杀伤力。


    相反,这赋予他极强的灵活度与攻击性。


    路德维希几次都被雄虫精彩的格斗术激地想反击,但他一拳下去,不说整个星际,就说整个帝国估计没几只虫能受得住,所以基本都是以防守和引导为主。


    所以他才说沈遇有天赋,每一次引导,雄虫都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反馈。


    路德维希说不清自己是被激发战意还是别的什么,舔舔干燥的唇瓣,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雄虫。


    来到最后一个来回,雄虫的体力并不足以支撑过长的训练,路德维希眯眼,接住雄虫的一记侧踢,估算着时间。


    沈遇勾拳击向路德维希的腹部,路德维希瞄准时机,硬生生受住他这一击的同时,一条手臂扣住的肩膀,膝盖下顶将人放倒。


    翻转间,红发雌虫腰部弓起,两条结实的长腿瞬间跨在雄虫窄瘦有力的腰处。


    一条手臂从后面护住雄虫的后背,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往脑袋上方一扣,将雄虫压倒在地。


    路德维希盯着身下的雄虫,喉结滚动:“今天就先到这里。”


    沈遇被他压着,仰躺在训练垫上,胸腔上下起伏,冷白的脖颈从黑色作战服里探出,下颚微扬,饱满锋利的红唇因为呼吸微微张着,鼻尖冒着细细的,像是露水般的汗珠。


    雄虫额发间渗着的湿湿汗水将银发打湿,浅色的扇形睫毛下,一双不似真人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把他望着。


    路德维希突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的大腿将雄虫覆着薄肌的腰腹两侧夹紧,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连接肋骨下方与臀部上方的狭窄区域,那是雄虫腰身最窄的地方,陷进去两个C形弧度。


    隔着作战服的布料,路德维希的大腿感受到窒息般的陷入感,和雄虫腰上很薄的一层肉感。


    扣住雄虫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骨如同铁钳,蓬勃的热意交替着。


    在剧烈运动后,身下的雄虫好像终于染上生命的温度,皮肤相触间,不再是堪称诡异的冷感。


    斑驳的阳光落在这狭窄的空间中,过于近的距离,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互相牵扯着彼此的温度,两人间的空气骤然变得浓稠。


    雌虫最近的表现很令他满意,所以对于此时雌虫明显冒犯的行为,沈遇并不介意给出稍许的宽待。


    沈遇舒展着浑身运动过后的肌肉,手腕朝上被交叉着扣在一起,指甲被修剪得很干净,手指细长,此刻正懒洋洋地向下垂着。


    指根呈现冷白色,在阳光下,可以窥见细小的青紫色血管,指腹是浅粉色,如同枝头未开的花苞,让人想要亲吻,如果可以,再舔一舔也好。


    沈遇往上弹弹手指,勾回路德维希的注意力,问他:“你还要抓多久?”


    路德维希皱眉,他沉默片刻,依言松开扣住雄虫手腕的手,掌心空落,还残留着雄虫身上的温度。


    奇妙的低温感,像是手心里一捧阳光下的雪,偶尔会生出温度。


    但就像雪会在阳光里化掉消失一样,那些温度也会跟着消失掉。


    雌虫摩挲着手指,他站起身,朝沈遇伸出手:“要我抱你回去吗?”


    沈遇体能消耗过度,四肢酸软,动都不想动一下,但也没沦落到需要被人抱着走的地步,伸出手一巴掌毫不留情拍开雌虫伸到面前的手:“滚去做你的饭。”


    那一掌没什么重量,路德维希挑眉,看着躺在垫子上非常要强的银发雄虫:“真不用抱你回去?”


    沈遇撩起眼皮,冷冷看他:“想死?”


    路德维希麻溜地大步离开,做饭去了。


    沈遇本来就累得不行,等人离开后脊背一松,腰身一转就往旁边一翻,下坠感顿时来临。


    沈遇两眼突地一睁,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滚到垫子旁边的草地上了。


    所幸垫子厚度不高,没出现什么撞击现象。


    泥土,青草与鲜花的味道瞬间糊他一脸。


    “……”


    沈遇身体一僵,不过想着反正也没人看到这丢脸的一幕,身体就逐渐放松起来。


    庭院的草场被打扫得很干净,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照进来,隐约间,可以闻到维拉森林中湖水与远方海洋的味道。


    沈遇心安理得,又在地上滚上几圈,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雄虫晒在花香四溢的日光中闭上眼睛,金色的光线滤过浅色的睫毛,陷入睡梦中。


    路德维希做完饭,把围裙摘掉挂在绳钩上,大步从侧门来到后院,他扶着门框,视线往庭院一扫,没在垫子上看到雄虫。


    后院的面积非常大,四周被无尽的藤蔓树围绕着,花与树都在维拉森道的风中摇晃,斑驳的光线在无尽深深的绿意中穿梭。


    路德维希绕过一片丛生的球茎植物,不知道是不是青雀之丘的土壤格外适合植物生长,这些植物长得格外好,植丛高,花朵硕大,比皇室后花园那些被园艺师精心照顾的花开得还好。


    这样想着,雌虫突然脚步一顿。


    他看着前方,花树掩映中,一只银发雄虫阖着眼眸,正沉睡在芳香与阳光环绕的一片树荫下。


    旁边的树枝摇下来,被风吹得晃动,浓长的树荫便落到雄虫深邃美丽的脸颊上,他垂着浅银色的睫毛,很轻地在呼吸,胸膛跟着微微起伏。


    像一只在冬眠的,柔软的小动物。


    柔软的小动物?


    路德维希垂眸。


    路德维希啊,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产生这样荒诞的错觉?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红发雌虫眯眼,他双手抱臂,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雄虫身上,面部轮廓隐在晦暗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路德维希伫立在树荫中,直到雄虫被马尾上的发带弄得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蹙着眉偏偏头。


    维拉森道的风吹进来,被雌虫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许久后,这位令外界闻风丧胆的雌虫叹息一声,缓缓弯腰,双腿一盘,跟着坐到草地上。


    路德维希伸出手扶正沈遇的肩膀,让雄虫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慢慢摘掉马尾上的发绳。


    发绳上残留着微淡的雄虫信息素的气味,熟悉的物件,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仿佛再一次将他拉进晦暗的深沼。


    路德维希低垂着头,眼底翻涌着晦暗的乌云,手指发力,将那根黑色发绳牢牢攥紧进手心。


    星际中最坚硬的矿石物质,是由邪恶异端之物的骨骼化成,异端的骨骼混合黑岩矿石,就变成星际中最坚硬,最稀缺的材料,是机甲骨骼必不可少的组成物之一。


    整个星际有三大这种物质的矿产地,其中最大的一处,归属于帝国元帅世家,法恩家族。


    双剑的旗帜照耀前路,法恩的荣耀照耀群星。


    难怪,就算法恩家族从未表现出过谋反之心,但却自始自终是一根隐针,埋在皇室心底的阴影中。


    直到法恩宣布退出政坛,名誉不再,帝国才放松对其的打压之举。


    不过就算这最坚硬的矿石物质,在SSS级雌虫毁天灭地的力量中也可以被握断,裂开。


    可这些柔软之物,这些柔软的东西,却只能一次次在毁灭欲勃发的冲动中,融入皮肉,融入血液,融入骨髓。


    手心处传来熟悉的痛觉,路德维希才猛地回过神来。


    雌虫看向怀中的沈遇,睡梦中的雄虫轻轻蹭一下他的大腿,路德维希低着头,垂着眼皮。


    你冰冷下的纯粹,傲慢下的坚韧,强势下的柔软,恶劣下的美好。


    是否——


    独独只为我一人而呈现?


    路德维希垂眸,伸出手指,慢慢拢起沈遇的银色长发放到一侧,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头发的触感很丝滑,被阳光晒出一点点温度。


    但是到发尾处,温度便消失了,手心的触感冰冰凉凉,像是迎面被泼一盆冷水,于是理智逐渐回归。


    他好像听见心里的魔鬼在说:


    路德维希,你完蛋了。


    沈遇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枕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明明上一秒还是在柔软的草地,下一秒怎么就直接从天堂坠入地狱,滚到岩石堆里去了?


    他睁开眼睛,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便映入视野中。


    沈遇:“……”


    确定过,是噩梦。


    沈遇眼睛一闭,企图换一个梦。


    但美梦既然已经消散,显然不能重温。


    沈遇在心中叹息一声,认命般睁开眼睛,他施施然站起身,甩甩头发,对路德维希道:“喂,走吧。”


    路德维希突然开口:“我不叫喂。”


    “?”


    听到雌虫的话,沈遇微有些诧异,毕竟在不久之前,眼前这只雌虫并不愿意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不过他当时询问,也只是随口一问,就算不知道雌虫的名字也没关系,他还没计较到这种程度。


    所以就算是不告诉他名字,也完全没关系。


    沈遇偏过头来,银色的长发瀑布一样顺着后背滑落,发尾像是坠着璀璨的流光落在腰身处,吸引着他人的注视。


    银发雄虫站在庭院中,红唇微启,音色冷淡,毫不在乎。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路德维希。”


    两道声音交叉在一起,几乎同时响起。


    以至于沈遇没有听清他的名字。


    第52章


    距离消除一百四十六次约会清单的目标,近在咫尺。


    比起一开始,每天日复一日地将地点定在金盏花主题餐厅,沈遇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开始把各种约会地点定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帝国上流社会,雄虫爱玩的无非那几样,诗集,朗读会,雕塑展,音乐会……沈遇从来不排斥这些活动,艺术因为空泛无物而美丽,有人因它的美丽而沉迷,有人因它落不到地面而嗤之以鼻。


    沈遇一开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后面两手一拍,算了,先接纳吧,装也要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连安德烈都被他哄得连连点头。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些活动上,绝不会碰到德米安,也能躲过一些雌虫的骚扰。


    大抵流行本就是一个轮回,最近雄虫们掀起一股从城市回归大自然的热潮,于是安德烈前几天,派人送他一张乡村主题画展的入场券。


    至于和他同去的雌虫,要怎么搞到这张入场券,就不在沈遇的思考范围之内。


    为契合主题,沈遇今天穿一件非常基础款的白色衬衫,棕色马甲把窄窄的腰身束得更紧,绸缎般的银色长发顺着肩膀散在脑后,手里拿着等会要戴的草帽,帽边很宽,上面还装饰着一朵粉色小花。


    沈遇伸出手指撩撩头发,把一根黑色发绳递给路德维希。


    他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路德维希,想着等会要戴帽子,转转眼珠,声音清冷:“低马尾。”


    路德维希接过发绳,雄虫头发很多,瀑布一般垂落,路德维希伸出手指,先将散乱在两侧的银色长发拢成一束,两根手指撑开黑色发绳套进去,转上两圈,手指利落地在脖颈处挽出一个低马尾。


    头发被绑好后,雄虫藏在银发后的脖颈线条便全然展露而出,因他低头的动作,脖颈微弯,绷出一桥玉做的弧度,脖骨稍显,白玉不瑕,只待一个吻落下去。


    沈遇把马尾撩到右胸前,因他起得晚,又把行程安排得很满,所以基本不在家吃早饭,路德维希掌厨后,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准备一份垫肚子的热食。


    食物不多,分门别类,先用特制的恒温纸袋装着,再装进食物袋,沈遇嫌弃地弹弹草帽上那朵粉色小花,把草帽往头上一架,手指勾起袋绳,拎在手上往外走。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雌虫体格高大,几乎和门一样高,他垂眸,淡声询问:“这次是和谁?”


    沈遇眯着眼睛想一会,回道:“德鲁家的雌虫,好像叫什么,斯曼克?忘记了。”


    路德维希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问道:“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这显然是一个逾矩的问题,若是往常,沈遇估计会懒得回答,但自从雌虫变得听话后,一切行为都非常合他的心意,就连庭院里的莉莉花在他的照顾下,都长得格外好。


    沈遇开始有些适应这只雌虫的存在。


    甚至于沈遇开始产生一些小纠结,等雌虫伤好后,如果这只雌虫被他丢进地下室,是不是就又要花大时间去寻找一位合心意的管家?


    但估计很难,沈遇极度厌恶雌虫用那种黏糊糊的渴望目光来看他,那样的目光,就好似他是一只围场里的猎物,必须等待猎人的围猎。


    比起那些恶心的渴求目光,沈遇更希望收到来自于雌虫的憎恶,仇恨与畏惧。


    光这一点,就得筛去不少雌虫。


    但雌虫的伤还没好全,现在还不用思考这种令人烦恼的问题,如果真觉得这只雌虫合心意,大不了再找一只雌虫。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弗雷德就很不错,可惜是军部少将,一看就是帝国的愚忠者,位于他所厌恶雌虫的第二等,就算他是萨德罗家的雄虫,对军部少将动手也得有所考量。


    见雄虫想事情想得出神,路德维希伸出手在沈遇面前晃晃。


    沈遇的冰蓝色的眸光凝在移动的手掌上。


    见雄虫回神,路德维希挑眉:“在想什么?”


    沈遇:“在想你的名字。”


    “记起来了吗?”路德维希扬起一侧的眉毛,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站直,站在沈遇面前,舌尖将这一句问话推出,想要获得确实的回答,和确实的真意。


    名字这个话题对于虫族而言,太纯情,太暧昧,也太禁忌。


    一旦得到,就能在无数个夜晚,被反反复复含在唇齿间,被不断咀嚼,不断品尝。


    沈遇微微蹙眉,他记起不久前,雌虫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当时没听清,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一个路的发音?


    但这对他并不重要。


    沈遇收回目光,冰蓝色的眼瞳划回眼中,脸颊两侧的银色发丝被推开门的风流一吹,微微晃动。


    “忘记了。”


    留下这一句话,沈遇推门而出。


    阳光涌进室内,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遇:【路德维希这是做好离开的打算了?】


    白团子007单手拖着下巴,做思考状:【或许宿主说记得,反派就会留下来?】


    沈遇伸出手指往两边摇晃:【NONONO,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他潜意识只会一直认为所谓爱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他在脑海里摊开两只手,无奈道:【你看,到现在为止,我可一次天道力量都没感受到过。】


    又是一个爱意吝啬鬼。


    007恍然大悟,接着疑惑:【不够宿主这一次怎么决定走刷爱意值这个路线了?】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穿成雄虫,我还能走什么其他路线吗?下个世界能别让我谈恋爱了吗?】


    007一脸严肃,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在时光裂缝中搜寻一阵,突然眼前一亮:【宿主,我找到一个绝不可能会谈恋爱的世界,师徒情!咱们下个世界就去这个吧!】


    【这么好?】沈遇顿时心情舒畅,握拳哼道:【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007有样学样,跟着握拳,紧喊口号:【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风吹得庭院里的绿意晃荡,路德维希沉默地伫立在门前,看着雄虫的背影穿过庭院,目送他到达庄园门口。


    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大狗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这条黑色大狗四肢修长,皮肉紧实,它喘着气,看见路边站着的雄虫,鼻翼翁张,猛地就扑过去。


    路德维希直起腰,锋利的长眉皱起,几乎是瞬间,冰冷坚硬的虫甲立即顺着脖颈包裹住棱角分明的下颚,在即将冲出去的瞬间,看清雄虫的动作后,红发雌虫动作一顿。


    沈遇余光中瞧见黑狗,在狗扑过来的瞬间,迅速拎着食物袋旁边一闪。


    那条黑色大狗鼻子非常灵敏,显然就是被这包裹里的食物里吸引来的,扑空后又立即立起前爪,吐着舌头,兴奋地朝着食物袋扑过去。


    银发雄虫垂着睫毛,在确定这只大狗对食物的渴望大于咬人的渴望后,手臂一抬,把食物袋往高处一举,到达大狗够不到的位置,然后他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指挥它坐好。


    够不到食物,那条狗只好安分下来,跟着雄虫的指挥,屁股往后一坐,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眼巴巴盯着雄虫细长手指上挂着的袋子。


    隐隐约约,能看到食物的形状。


    大狗兴奋地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于是沈遇把食物拿低一些,又到它可以伸爪就可以扑咬到的距离,肉香四溢,勾着它,缠着它,这么一靠近,黑色大狗瞬间眼前一亮,急地立即从地上立起,前爪一伸,又要去扑,但没扑到。


    在狗扑上来的瞬间,沈遇把食物再一次举高。


    雄虫面无表情,浅银色的睫毛下,一双冷淡的冰蓝眼眸微垂,盯着地上那条未经驯化的野狗,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它坐好。


    黑色大狗只好再一次蹲坐在地上,但它显然被面前这人三番五次的行为惹恼,即使蹲在地上,却张着嘴,露出犬牙,尾巴也不在地上欢乐地打转了,恶狠狠地盯着他。


    好像只等沈遇稍有动作,它就会扑上来,用锋利的牙齿把他咬死。


    眼前的食物被再一次放低。


    黑色大狗明显吸取教训,警惕地蹲在原地,不再去咬。


    沈遇满意地垂眸。


    他微弯腰,从食物袋里取出一块烤肉,伸出手臂把黑色大狗心心念念的食物递到它嘴边。


    鼻间全是肉香,狗狗眼睛一睁,尾巴竖起来,又开始在空中摇晃,它张开嘴,将肉肠吞吃入腹,吃完后,它仍旧听话地蹲在地上,拿毛绒绒的脑袋亲昵地去蹭沈遇的裤腿。


    哪还有刚刚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模样。


    沈遇垂眸,奖励地揉揉它的脑袋。


    于是那条黑色大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此时,悬浮车滑过磁轨,停到庄园门口。


    沈遇看一眼等待着的黑色悬浮车,又看一眼蹭着他裤腿不让走的大狗,拍拍它的脑袋,伸手指向对面的一株开花的藤蔓树,示意它过去。


    狗狗收到他的指令,顿时眼前一亮。


    完成这个人的指令,就会得到奖励。


    黑色大狗立马摇着尾巴,兴奋地飞速跑到对面。


    看着它离开,银发雄虫垂眸,弯腰拍拍被黑狗蹭过的裤腿,然后冷着眉眼,摘掉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又重新取出一副手套戴上,接着面无表情地登上悬浮车。


    那黑色大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乖巧地站在藤蔓树下等待着。


    可等那黑色悬浮车离开,哪里还看得见雄虫的身影。


    路德维希收回目光,他如同往常一样走到庭院,熟练地拿起花架上的小喷壶,垂眸用清水将白色花瓣上富余的营养液清理干净,又用精神力包裹住营养木,滋养着那些即将枯萎的花朵。


    管家机器人滑过来,自从路德维希接过他的工作后,它就自发地开始监督雌虫的工作。


    弄完庭院的工作后,路德维希回到室内,拿起那返璞归真的吸尘器,开始打扫卫生。


    期间,他那口袋里的小型通讯器红光亮个不停,一次次震动,路德维希拧着眉,大步走到厨房,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利索地杀掉一条鱼。


    雌虫冷眸微眯,视线盯在那条鱼上,他被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得有些心烦,洗干净手,手掌伸进口袋中,手指在接通按钮上停留三秒后,烦躁地重重按下去。


    通讯器里响起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老大,还有半小时咱们的飞船就会跳跃到帝都星系附近,艹,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骷髅团那群傻逼有多嚣张,我们就等着你回来,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对了,老大,你现在在干嘛?”


    路德维希:“做饭。”


    “啊?????”菲比特嘴巴一张,几乎能生吞下一个鸡蛋,他掏掏耳朵,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飞船里一同前来的雌虫瞬间面面相觑,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卧槽??老大你还会做饭??


    这他妈比天上下刀子还可怕啊!


    真是惊悚他妈给惊悚开门,惊悚到家了,难道这世界终于还是癫成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样子?


    路德维希垂眸,揉揉手腕,那精神镣铐就跟玩具一样瞬间砸落到地上发出哐当撞击声,莉莉二号听到动静来到厨房,看到地上脱落的银色镣铐,两只机械眼几乎呆滞。


    管家机器人举着锅铲,无比惊恐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雌虫:“你你你——”


    雌虫走过来,影子如黑暗的阴云将机器人全部笼罩。


    路德维希蹲下身,一双暗沉的红眸冷冷地对上它的机械眼:“你的核心代码有误,是在监视他?”


    “萨德罗家派你来的吗?”


    管家机器人瞬间一怔,整个人寒毛炸起,瞬间如临大敌。


    “嗤,别紧张啊,没有要销毁你的意思,看起来你还挺想留在他身边的?”


    路德维希蹲下身,即使只是机器人,但独属于SSS级雌虫的威亚也几乎把二号压得喘不过气来,它现在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主人带回来了一个多么危险的怪物。


    “只是麻烦你,以后把汇报给萨德罗家的信息,同步汇报给我一份而已。”雌虫伸出手,利落地拆掉它的机械臂,拿出针形的数据植入筒,将数据代入隐藏的接口处,他勾勾唇,笑容残忍: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机器人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路德维希重新装上他的机械臂,站起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飞船在半小时后,停靠在隐蔽的森林湖泊旁,在空气中逐渐显露出冰冷的轮廓。


    狂风猎猎,红发雌虫长腿一迈,面沉如水,带着周身凛冽的寒气,一脚踩上飞船,一众下属顿时瑟瑟发抖,不明白明明是应当值得庆祝的日子,老大脸色为什么这么阴沉。


    *


    斯曼克是一只A级雌虫,活跃于政坛,最近风头很盛,在普通雌虫中,称得上优秀。


    到约会时间,雌虫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这在沈遇意料之内,乡村画展的主办方是安德烈,他是雄虫流行方向的监管者与引导者,邀请的对象全是雄虫,只有部分雄虫会将入场券转让给雌虫,可谓一票难求,被转赠的对象,多是帝国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雌虫大多是有心仪的雄虫,在打听到雄虫的行程后,便从其他相熟的雄虫手中得到入场券,完成利益与人情的交换。


    这一张入场券背后的价值,甚至能抵上一个小型星球。


    雌虫缺席,也算约会完成,沈遇站在一幅绘着大片麦田的油画前,那幅画采用大片的暖色调,麦田上,坐着两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黑色小人。


    他扫一眼画,收回目光,打开终端。


    终端行程上,果然显示行程已完成,身边突然压来一道阴影,沈遇抬起眼皮看去,是弗雷德,少将阁下最近好像更换爱好,不太爱穿那身像是伴生皮一样焊在身上的军装了。


    弗雷德的视线先是落到帽子上那朵浅粉色小花上,接着冰冷的浅灰色义眼转动。


    在沈遇的注视下,这位冷面少将抿抿唇,牢记着副官要他主动的话,开口:“萨德罗阁下,实在抱歉,关于上次在聚会上的事情——”


    沈遇收回目光,打断他:“少将,很感谢你最近帮我拦下一些不必要的骚扰,但无论是代替另一名雄虫道歉,还是打扰人看画,对于一名雌虫而言,都不是一件绅士的行为,您的礼仪课程都喂给狗吃了吗?”


    雄虫的态度比起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冷淡坚决,一字一句像是尖针一样刺进他的心脏里,弗雷德整只虫如坠冰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再次张张唇:“我——”


    沈遇退开一步,淡声道:“请便。”


    弗雷德抿抿唇,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紧锁,最后只能徒劳地开口:“实在抱歉。”


    留下这句话,雌虫起身离开,过一会,一道声音响起。


    “萨德罗!”


    安德烈的声音,尾音高高扬起。


    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沈遇关闭终端,回眸看去。


    安德烈刚从帝国财政长的手里拿到一块肥肉,金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视线从离开的弗雷德身上一扫而过,瞧见站在巨幅画前的熟悉背影。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靠近沈遇,然后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轻轻去拍他的肩膀。


    沈遇回过身来。


    安德烈瞧着他。


    银发雄虫绑着低马尾,马尾绕过右侧的肩膀垂下来,衬衫领口是两片狭长的三角形,颈部线条往下,平直的锁骨把衬衫撑出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被绑起来的长发因为发质柔软,部分稍短的银色发丝落进锁窝中,轻轻撩动着肤色。


    沈遇头顶宽大的草帽,草帽上的粉色小雏菊格外显眼,帽沿下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冷脸来。


    这样亲和自然风的造型,竟然也没有半分弱化他冷淡的气质。


    像是人偶在玩角色扮演。


    安德烈扶额,当时把草帽寄过去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才对啊!


    安德烈常年出差,见识过多地的人文风情,事情忙完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带着沈遇参观整个画展。


    两只雄虫相伴着穿过挂满着各种风俗各异的画作的画展长廊,几缕两种不同颜色的发丝,细细地纠在一起。


    东照区的天气向来糟糕,参观完画展后,天空开始下雨,安德烈身为画展主办方,自然不能提前离场,他帮沈遇约好悬浮车,两人一同等待在雨幕中。


    雨水啪啦,有节奏地响着。


    悬浮车很快到了。


    离开时,沈遇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安德利:“安德烈,我也是你的筹码之一吗?”


    安德烈耀眼的金眸猛地一睁,惊讶道:“萨德罗,你在说什么?!——”


    沈遇凑近他,一根细长的手伸到安德烈的唇前,手套的布料触碰到他柔软的唇瓣,打断雄虫接下来的话。


    “嘘。”


    安德烈眨眨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凑近银发雄虫,唇间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和幼年时比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他们都是西多莱的造物,为了颠覆这个腐朽的帝国,为了缔造独属于雄虫的时代。


    他们不要特权,他们要权力。


    所以一切的伤痛都不足为惧,这一路前行,本就是一条没有归处的路,坚持正义固然重要,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选择割舍掉一部分自我与正义,才能被称之为勇气。


    安德烈,你是否也曾动摇过呢?


    “嘘,安德烈,不要说话。”


    美丽的银发雄虫看着他,从两盏银色睫丛里溢出来的蓝色眸光,像是无数亮蓝色闪蝶一样从瞳孔里飞出,将安德烈团团包裹。


    “安德烈,做你想做的一切。”


    “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好吗?”


    雨水把东照区笼在冰冷的潮湿中,寒冷无孔不入,沈遇撑伞下车,摘下头顶的草帽,拿细长的手指拎着,他踩着石子路,穿过庭院,收伞进门。


    温暖瞬间铺天盖地地涌进周身,气氛诡异又安静,客厅的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餐,用恒温装置维持着温度,管家机器人站在餐桌边,有些不敢看他。


    沈遇意识到不对劲,他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摘掉发绳,脱掉鞋,脚上只穿着柔软的白袜,踩在地毯上往厨房走。


    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音,柔软的银色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他低头垂眸看去,是裂掉的精神手铐,银质镣铐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出冰冷的寒光。


    跑了。


    呵。


    沈遇扫一眼餐桌上晚餐,浅色睫毛下,一双冰蓝眼眸冰冷寂寂,毫无感情。


    雄虫启唇,冷声吩咐一旁的管家机器人。


    “把这些倒掉。”


    第53章


    三个月后。


    “亲爱的萨德罗,您今日的训练量已达标,已为你自动结束该行程。”


    最冰冷的机械造物,却拥有最温柔动听的嗓音。


    莉莉收回伸展出的器械四肢,整个器械骨骼在格斗场内快速组合折叠,最后变成四方的终端样式,跳上雄虫冷白如玉的手腕,表盘下的四肢植入雄虫的皮下骨骼中,变成终端样式。


    沈遇胸腔微微起伏,平复着剧烈运动后的心跳,雄虫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般孱弱,能承受许多凶猛的重击,他用莉莉作验证,承受阈值不断提高。


    身上出一层薄薄的汗,虽然作战服有吸汗蒸发功能,但他还是喜欢训练结束后洗个澡,他一边脱掉作战服,一边踩着楼梯往楼上走,衣服沿着冰冷的台阶散落。


    瀑布般的银发顺着雄虫赤_裸的背身垂落,他的背肌薄薄的一层,色调很冷,所以十分漂亮。


    两侧宛如蝴蝶翅膀般的三角状肩胛骨在发丝摩擦间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最近又长长不少,以前只到腰身处,现在却差不多到臀线上方了。


    沈遇踩掉长裤,露出的腿笔直又修长,因为刚才上楼的动作很快,线条分明的细腻肌肤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蒸着一层浅浅的晕红。


    他抬起长腿,跨进浴缸中坐下,浴缸里的温水像一双温柔的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拥抱住他的身体。


    浴缸旁边放着水果,安德烈的终端视讯打过来。


    沈遇改成音频通话,接通电话,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果肉,懒洋洋地垂着卷翘的睫毛,问道:“怎么了?”


    浴室里蒸着热气,沈遇的锁骨和半边胸膛浮在水平面上,水波晃动,头发要么被浴缸里的水打湿,要么被水汽蒸得湿润,只有发顶还很干爽。


    好几缕纠在一起的银色头发顺着肩颈滑到胸前,顺着肌肤轮廓没入晃动的水面之下。


    安德烈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个性,单刀直入切进话题:“萨德罗,弗雷德最近在追求你?”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也算不上追求,在处理完那一百多份约会清单后,他的麻烦并没有被解决。


    因为德米安在宫廷聚会上直呼他的名字,导致当时参加聚会的大部分雌虫,都从名义上获得追求他的资格。


    而这些能参加宫廷聚会的雌虫可不是那些沈遇能轻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以他便将弗雷德拉来当挡箭牌,前段时间略有交集,但因为剧情节点未至,在解决完麻烦后,他便将雌虫抛之脑后。


    安德烈手里拿着文件,这是军部最近的财务开支记录,金发雄虫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启唇:“萨德罗,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说。”听到安德烈的话,沈遇微微直起腰。


    水波荡漾,浮出来的肌肉边缘有着一道被摩擦出来的鲜艳红痕,显然是刚才和莉莉对战时留下的,不过消得也快,很快变成淡粉色。


    “弗雷德最近都到我这打听消息了,也难怪,听消息说帝国已经制订好侵略战方针,不久后就要对蝎尾星系开战,由布瑟和弗雷德领战,弗雷德的精神海有问题,一定想在开战前找到一名合适的雄虫稳定精神海。”


    沈遇挑眉:“啊,德米安呢?”


    安德烈:“忙着谈恋爱呢,哪有工夫帮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些沉默,安德烈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话里主观意味太重,有失偏颇。


    这位未来令整个虫族恐惧的雄虫暴君,虫族之皇,此刻也刚成年没多久,不由有些尴尬,没忍住轻咳一声。


    沈遇唇角勾出一丝弧度,他泡完澡后,赤着身子从浴缸里起身,柔软的水波随着他的起身而一阵荡漾。


    他联想起安德烈近日的行为,又是矿产又是机甲资源,一看就是缺钱。


    从旁边取下毛巾,沈遇慢慢擦干净蜿蜒着水痕的身体,问道:“你想要负责军队的后勤?”


    雄虫漂亮的人鱼线从三角区延伸到薄薄的腹肌两侧,皮肤细腻光滑,富有弹性,腰腹处的水痕被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


    虫族社会科技并不落后,但比起速洗,速干,沈遇还是更偏爱这种较为原始的清理方式。


    “这一次军队的后勤物资供给,我想拿到全部负责权。”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听到对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间或听见水声,他捏捏耳垂,不由问道:“你在干什么?”


    沈遇放下毛巾,手臂伸展,取下旁边的浴袍穿在身上。


    “刚洗完澡。”沈遇回一句,赤着脚回到卧室,接回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拿到负责权,我?”


    “对。”


    沈遇盘着腿坐在床上,额间未干的银色发梢往下滴着水,落进深凹的冷白锁窝中,他嗓音淡淡:“如果我不愿意呢?”


    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安德烈灿烂的金眸一睁,他抿抿唇,反问回来:“那你呢,维多,你会不愿意吗?”


    沈遇眯着眼睛:“安德烈,你明知道答案,不必多次确认我的立场,议会里那些疑心病,你也学了个全?”


    他的嗓音低沉清冷,但又好像含着一团酒雾,能让人醉,像是踩在一朵轻飘飘的云上。


    但说的话却并不温和,像是一根刺,扎进安德烈的心里,他感觉到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往维多尼恩心里扎了一根刺,于是沈遇拔出这根刺,毫不留情地扎回他的心里。


    果然还是以前的那个维多啊,安德烈的脸上露出笑,开口:“三天后,我会在波奇都举办一场诗诵会,并放出你会参与的消息。”


    他一顿,问道:“对了,你多久没露面过了?”


    “两个月?”沈遇拿起一把刀,在手心里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经过两个月的闭关,他的转刀技术已经到达下一个level。


    安德烈嘴角一抽:“怪不得弗雷德这么急。”


    沈遇:“不过你这样,也挺明目张胆。”


    这话在安德烈耳中,无异于是一种夸奖,他灿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野心与欲望:“愿者上钩,这可是条大鱼,而且现在外边乱得很,这次说不定——”


    沈遇接他的话:“说不定?”


    安德烈把终端贴近一些,嘴角露出笑:“说不定,还可以钓到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鲨鱼也说不定。


    两人的终端通话经过亿万种密码加密,并不担心被泄露,终端通话很快被挂断。


    窗户未关,夜风被吹进来,沈遇被冷风这么一吹,思绪有些回神,他伸出手撩撩湿湿的头发,才想起什么,偏着头问莉莉:“莉莉,我今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行程?”


    莉莉温柔动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确实有一条待办行程——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13月21日


    时间:19:00-20:00


    地点:青雀之丘Twinkle之家


    青雀之丘近日天气晴朗,据检测,今日夜间亦不会出现降温现象,出行适宜。


    祝您行程愉快。”


    所有社区都会有业主共研会,用于探讨并解决社区内存在的诸多问题,共同维系社区发展,青雀之丘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由于该处住户较为分散,共研会基本三月一开,因为最近搬来新住户,所以临时又召开一次共研会。


    沈遇起身,手指解开浴袍松松垮垮的绳子,随手拿出一件卫衣套上,又弯腰穿上一条长裤,下楼出门。


    庭院中,大黑本来正在扑蝴蝶玩,看见雄虫出现,立即摇着尾巴迈着四肢跑过来,但没蹭上去,主人不喜欢被蹭,所以它只是围着沈遇转圈。


    它被养得油光水滑,皮肉结实,因为实在长得太凶,沈遇把项圈栓在他的脖子上,连在一棵庭院树中。


    但大黑现在其实已经收敛凶性了,有吃的,有喝的,也就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大黑一朝脱贫,已经从野犬阶级进入到家犬阶级。


    沈遇离开庭院,乘上青雀之丘专线电车,很快抵达Twinkle之家。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大家已经来齐,比以往要早上一些。


    共研会的气氛很安静。


    其中一位雌虫格外面生,青雀之丘主打理念为建立雄虫社区,多是雄虫在此居住,但也有为追求雄虫而住进来的雌虫,除收取高额的性别税外,还要获得特殊居住权。


    所以真正住进来的雌虫也没几个,就像是雄虫活动的入场券一样,凡是能出入雄虫聚集地的雌虫,在这个阶级与性别辅就的帝国大厦中,其阶级往往要高出一层。


    帝国的雄虫被鲜花与香料养就,但绝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空空无脑,身为贵族,身为雄虫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自然深知性别符号这一存在给他们带来的诸多便利。


    这可是他们实现阶级跨越的一大利器。


    雌虫正蹙着眉,一脸不耐地坐在座位上。


    沈遇视线从那面生的年轻雌虫脸上划过,灰发蓝眼,微笑唇,肤色是健康的大麦色,右侧的耳朵上单戴一颗黑色耳钉,姿态懒散,气质很张扬。


    完全没想到会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雄虫,菲比特敢说,他前半生见过的雄虫数起来,都没这一次见得多。


    老大的任务也太艰巨了吧!也没告诉他是掉进雄虫窝啊!


    菲比特绷着表情,尽量不让自己露馅,心里简直有一百个疑问。


    三个月前,老大重回红血,兄弟们高兴得不得了,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驾驶星舰,把那群敢算计他们星盗团一锅端了,然而他们等啊等,终于等到老大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监视一只雄虫。


    监视一只雄虫嘛。


    等会儿。


    等等——


    一只,雄虫?


    哦,老大又要大开杀戒了。


    飞船内,菲比特率先表示对老大的理解与支持,手指“咔哒”一声,就把手里的离浆枪装好。


    随着组装声,一道迫人的视线落在他的离浆枪上。


    菲比特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瞬间发毛,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跃上心头。


    宇宙是一块无边的黑幕,无数璀璨的星辰和暗火把这片星海变成一条汹涌的暗河,红血飞船诡谲得像是一只黑色幽灵,刺眼的莫尔斯灯红光闪烁。


    整艘飞船通体漆黑,没有使用任何标志来标明自己的身份,然而,没有标识,就是红血最好的标识,整个星际的任何种族,看到这辆巨型飞船,都会绕道而行。


    指挥室内,控制台幽暗的蓝光闪烁,红发雌虫大刀阔斧地坐在指挥椅上,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势,由于雌虫背靠椅背的姿势,面部轮廓便隐在一片诡谲的黑暗中。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路德维希调整坐姿,目光落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指腹触碰到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的目光透过前方的后视窗,看向飞船后黑暗的星域。


    黑暗中,有几艘紧跟在身后的小型战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艘战舰就一直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从未试图主动进入红血的攻击和警戒范围内,甚至在好几次飞船遭遇战中,主动为红血截停几艘偷袭的飞船。


    路德维希很快明白这些来者的意图。


    表达善意,等待停留,发起谈判,进行交易。


    而且这种战舰的装置风格,一看就是帝国某些家族的私人舰船,路德维希收回目光,随着离浆枪的装置声,他视线上移,看向菲比特。


    那一眼实在毛骨悚然。


    菲比特多年追随路德维希,总共没几次看过老大这样的眼神,第一次是在帝国要求老大履行责任交出军部指挥权时,第二次则是在军部和其他星盗团联合围剿红血时。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体一僵,拿枪的手差点没稳住。


    看见他的反应,路德维希勾唇:“他要是有一根头发掉了,我就把你扔到极暗领域里去。”


    极暗领域是一块无法探测的暗时空,这块领域不发光,也不吸收光,更不会反射光的物质,如一片浓稠黑暗的漩涡静静地悬浮在宇宙中,任何物质掉入其中都有去无回。


    从来没有种族敢去探索这一片暗时空,几百年前,能对生命进行祝福与诅咒的人鱼一族在星际各大种族的围追堵截下,全族被迫潜逃进黑暗领域中,宣告着整个种族的灭亡。


    生命的祝福与诅咒,这样违背自然的能力,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人鱼族的头顶,最终这把剑砸下来时,天堂便在天堂中坠毁。


    事到如今,还有人会为获得所谓生命的祝福,奋不顾身地投身进这片暗色深沼中。


    路德维希一向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听到路德维希口出恶魔语,菲比特眼睛瞬时睁大:“???老大我还罪不至此啊!”


    路德维希蜷起手指,指骨一下一下轻点在控制台上,整个飞船内便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这一声一声敲击声,压迫感惊人。


    旁边的雌虫立马皱眉,手臂狠狠捅一下神经大条的菲比特,让人住嘴。


    片刻后,路德维希抬起眼眸,扫两人一眼,慢慢开口:“这项任务,以后由你们小队负责。”


    “……”


    一门心思只想打架的菲比特仿佛听闻噩耗一般,差点昏厥过去,埃德蒙立即捂住他的嘴,接下任务。


    于是监视任务就这么水灵灵地落在菲比特小队上了。


    菲比特想不通,他们小队全是高等级雌虫,从腥风血雨里厮杀而出,个个作战经验丰富,一只虫能抵军部一支特战小队,以往都是冲在最前锋,现在怎么沦落至此。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菲比特憋屈地收拾收拾包裹,开始他长达三月的监视任务。


    第一个月监视任务还算顺利,而且还有意外之喜,雄虫每天都会出门,固定与不同的雌虫约会,虽然每次消息传回去的时候,老大都会沉默很久。


    菲比特逐渐悟出不对劲来。


    老大的反应很不对劲啊。


    这情况很不对劲啊。


    自从自动脑补落难雌虫被雄虫所救,然后走向大和谐后,菲比特每天都有一种独自吃大瓜的郁闷感,他左右看看自己的同伴,长叹一声,恨不能一起吃瓜。


    任务虽然无聊,但确实悠闲,而且监视的雌虫还是一位大美人,实在赏心悦目,不过菲比特后面就发现他的任务有些难办了。


    后两个月,雄虫几乎不出门,就跟宅在家里一样。


    菲比特决定改变任务战略。


    开门的声音响起,菲比特捏捏耳朵的实时共感监控器,也不知道老大现在在看没,他仰起头,看向门口的银发雄虫。


    虽然菲比特已经在暗处观察过这位雄虫良久,此刻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点,所有远距离的观察,都抵不过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


    银色长发,蓝色冷眸,冷白肤色,如同一捧雪堆就的琉璃人偶,不似真人,若不是那一身日常的卫衣与长裤,恍惚间让人觉得误入什么冰天雪地的异世界。


    他只消站在那里,便击中许多人对美的想象。


    菲比特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他突然有些理解老大,


    面生的雌虫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收住吊儿郎当的坐姿,挺直脊背从座位上站起,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其他雄虫明显正在观望,看见雌虫的动作,目光跟着移到沈遇身上,那眼神漏出点恍然大悟,就差把“哦,是来追你的~”这几个字写在眼睛里了。


    沈遇:“……”


    雄虫面无表情地大步走进来,裹着黑色长裤的长腿一抬一踹,把椅子踹回原位,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开旁边的座位弯腰坐下。


    一来就碰壁,菲比特摸摸鼻子,老实地坐回座位。


    但他实在没明白自己哪儿惹雄虫不快了,菲比特偏过头,他生着一张俊美的脸,看起来很年幼,隔着一把椅子一张空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沈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连个眼神都欠奉。


    共研会主持人是一名亚雌,毕生为青雀之丘社区建设而服务,他轻咳一声,开始主持会议,向大家介绍社区新成员后,开始就社区环境和绿化问题展开讨论。


    亚雌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打开显示屏,此时整个星网全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虫皇在上,这里是白蔷薇新闻频道,现为您带来一条紧急新闻播报,在炸毁第七星系,第五星系各大要塞后,红血对军部发动射线袭击,此举动疑似为红血的无差别报复行为——”


    “现附近区域已全部封锁,请帝都居民出行时,遵循官方指引与建议,避免前往事发区域,如遭遇恐怖袭击事件,请保持冷静,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接收最新安全信息和指导。”


    帝国群众有多厌恶红血,就有多恐惧红血,沉寂已久的星盗团再次卷土重来,亚雌拿着遥控器的手没忍住一抖。


    冰冷的蓝色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引擎轰鸣声中,浑身漆黑的舰船在炮火中穿梭。


    刺眼的火光在宇宙中爆炸开,如同烧毁的熔炉,又像是庆祝的礼花,在整个星际炸开。


    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作战,但菲比特整只虫看得激动不已。


    什么第几要塞,明明是那群和帝国达成合作的渣滓栖身之地,简直丢尽星盗团脸,把向来一以贯之的荣誉守则抛弃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在场的众虫都面色沉沉不发一言,菲比特恨不得站起身直接拍手叫好。


    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白雪花一闪,突地出现一只红发雌虫模糊的侧脸轮廓。


    炮火中,那张侧脸并不如何清晰,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光线下,棱角分明,野心与冷酷并存,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丝冷笑。


    “这是——”


    “你们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沈遇掀起眼皮,手指放在桌面上,显示屏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倒映在他眼眸深处的两汪冰湖中。


    红发?


    真是勾起他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沈遇启唇:“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清冷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菲比特一怔,反应过来沈遇是在跟自己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他回头看向沈遇。


    雄虫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半湿的银色长发落在雪白的肩颈处,姿态随意,他伸出手,指向显示屏上的那张模糊的剪影,眉眼冷淡,嗓音更冷: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菲比特感觉耳朵上的监视器忽地一烫。


    第54章


    寂静这一感觉似乎在瞬间变得可以触碰,舷窗外的星光都不再闪烁,金属墙壁上反射的寒光比往日更甚。


    飞船内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时间都在此凝固。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连空气里的尘埃物质都只敢静静地漂浮着,红血一众成员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明明大获全胜,把那群傻叉狠狠教训上一顿,怎么老大的表情这么阴沉可怖?


    众雌虫小心翼翼,各司其职,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份压抑的宁静,迎来狂风骤雨,距离路德维希最近的副手更是直面风暴中心,苦不堪言。


    红血把军部搅个天翻地覆后,在几十艘战舰的围追堵截下,迅速驶出星系,毫发无伤隐入浩瀚宇宙中,打道回府。


    然而在这样奇诡的行进路线中,身后那几架小型战舰却依旧牢牢跟在身后,如若不是没有遭遇到陷阱战,红血的成员都快怀疑这是什么移动的观测信号。


    但就这战舰追踪技术,身后绝对是有大人物在。


    路德维希穿着一身红黑交接的作战服,摘下护目镜扔到一边,发出“啪”的一声重响,他从作战臂袋中取出耳机样式的传导器,戴在耳朵上。


    戴上传导器后,声音同步进入耳膜中。


    红发雌虫长腿交叠,面无表情地靠在指挥椅上,侧脸被控制台的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一双锐利的眼眸眯起,视线冷漠地落在控制台上方的后端监视仪上,让人不敢直视。


    传导器中,各种声音乱糟糟的一片,雄虫的,亚雌的,雌虫的,唯独没有听到那道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突然,“咔嚓”一声。


    门被打开的声音。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那些吵闹的声音很快散去,好似有冰雪在空气里蔓延。


    路德维希挺直脊背。


    脚步声。


    他逐渐走近,两条长腿的衣物布料在摩擦间,发出微弱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棉絮被轻飘飘吹到耳朵上。


    桌椅被拉开的声音。


    “哐当——”


    拉出来的桌椅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进去。


    路德维希闭上眼,几乎能瞬间想象雄虫的表情,如果没有表情,也能被称之为表情的话。


    雄虫一定是冷着一张脸,懒洋洋地抬着下巴,他喜欢俯视他人,此时眼皮一定低低垂着,些微的蓝色眸光便自上而下,从那两盏浅银色的睫毛里渗出来。


    “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插入头发中,把额前张扬的暗红发丝尽数撸到脑后,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


    后面便又是嘈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进一道紧急新闻播报声,听到播报内容后,路德维希咧咧嘴,感觉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消息,还真是新奇。


    就像是在听敌人夸奖自己一样,竟别有一番乐趣。


    新闻播报结束后,一众雄虫开始交谈起来。


    路德维希此前从不在乎他人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沈遇也在这群雄虫之中,他双眸发亮,像是野兽嗅闻到食物的香气,竟不由有些期待。


    强劲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一声闷着一声。


    耳麦里,那道阔别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音色实在冷,如同冬日流淌的冰泉,不带一丝温度。


    “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那声音里没有冷漠,没有怒意,就像是在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就是那么平淡的不关心,平静的不在意,就能轻易地将他人的心火给彻底浇灭。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忘记了。”


    语气,语调,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冰霜冷冽,谁也搅不动这池冰冷的水,一脚掉下去,便只能被裹挟进死亡的暗沼中。


    路德维希眯眼,双唇紧抿,目光沉沉地看着控制台上那几处红点。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我最厌恶你。


    声音高高扬起,接着重重落下。


    不再冷冽,不再清淡。


    因为浓烈的厌恶情绪,那道声音终于带上强烈的情感色彩,像是有一块滚烫的熔石,携着滚烫的火焰,哐当一声砸碎冰湖平静的冰面。


    然后,冰层破碎,被冻僵的水流开始涌动起来,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鲜活生动起来。


    路德维希嘴角上撇,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些本来烧得正旺的怒火忽地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堪称恐怖的情绪,汹涌的爱,恐怖的欲。


    他想得到这只雄虫,据为己有。


    在明白自己真正的需求后,大刀阔斧坐在指挥椅上的红发雌虫突地咧嘴,接着畅快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飞船内死一般的寂静里突地炸起,格外刺耳,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刚才还面沉如水的男人现在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怀,简直太TM惊悚了。


    路德维希心情愉悦地站起身,他抬手一挥,吩咐旁边的副手:“停船,向后面的战舰发出登舰信号,和他们会会。”


    副手虽然惊讶,但多年常伴在路德维希身侧,他不像菲比特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其他属下一样毕恭毕敬,多余的事不问,多余的事不做,向来是他的准则。


    冷面副手垂眸,道:“是。”


    路德维希终于想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惹怒那只银发雄虫了。


    依照路德维希的个性,在清楚自己的处境后,第一反应绝对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而不是像当时那样,如此莽撞地顶撞雄虫,试探他的底线。


    那为什么他一次次违逆雄虫的意愿?


    因为他想看——


    他想看那人偶一样的脸上,显露出鲜活的情绪。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爱也好,恨也好。


    但独独不能是忽视,冷漠,不在意与视而不见。


    很显然,顺从与依顺,并不能换取路德维希所想要的任何结果,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像那条被雄虫驯服,又抛之脑后的黑犬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等待主人的临幸。


    甚至他都不是它的主人。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路德维希生性恶劣,一生追逐自由,还在军部时被所谓扭曲的责任所禁锢着,寻对理由便叛出军部,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想明白一切后,几乎是瞬间抓住自己思维的触角。


    发出登舰信号后,身后的几艘战舰很快接收到信号,为首的战舰当即发来通讯申请。


    路德维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雌虫舔舔干燥的唇,接通控制台上的通讯申请。


    双方并未接通视讯,只听见对面领头者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动听,虽权威已足,但确实不是雌虫的声音。


    “阁下,我仅代表安德烈家族。”


    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皱眉。


    船内的众人在听到雄虫的声音后,纷纷面露讶色。


    即使在面对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即使外界到处传言红血的舰身是由雄虫的血染就,对面领头的雄虫也依旧不卑不亢,令人佩服。


    安德烈手握成拳,被修剪得非常得体漂亮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


    金发雄虫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艘通身漆黑的舰船悬浮在能将人吞噬的宇宙黑暗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幽灵。


    安德烈咬牙,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开口:“既然阁下停船,想必也是有所图,如若阁下愿意,双方是否可以另登一艘舰船,再仔细详谈?”


    路德维希开口:“谈可以,但红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所过之舰,至今还从无生还的道理。”


    对面忽地一静,听出其中明晃晃的威胁。


    红发雌虫双手抱臂,靠在指挥椅上,懒洋洋抛出致命的诱饵:“想要谈,登红血的舰船,以示诚意。”


    “不愿意。”路德维希勾唇,声音很冷:“那就没必要谈了。”


    对面沉默很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他在心里数着数,在第二十下时,悬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往下,按下船门开关。


    与此同时,响起对面的回答。


    “阁下,当然可以,安德烈家族从不树敌。”


    言下之意,亦是盟友诸多的意思。


    很有议会的那一套作风,路德维希在心中得出评价。


    在收到确切的答复之后,四架小型战舰控制着速度,绕到巨型飞船的右侧。


    被护在中间的战舰缓缓打开舱门。


    战舰舰桥相连,金发雄虫独身一人,只身踏入红血的领地之中。


    风琴褶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红色丝质领结,外披一件暗金外套,红宝石在收紧的袖间闪动着璀璨的光芒,贵族雄虫的典型装扮,只是更华丽,更繁复。


    只从这一身穿着,便能判断出这是这只雄虫出身非凡,袖口上戴三颗血红宝石,野心彰显,是帝都的大贵族之一,安德烈家族的标志。


    ——为数不多与萨德罗家交好的家族。


    安德烈屏住呼吸,金色眼眸微抬。


    长形谈判桌的尽头,坐着一只红发雌虫,男人手撑下颚,听到进来的动静,却并不看他。


    舰桥直连谈判室,除却两人外,并没有其他虫存在,这是安德利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他不意外,却很惊喜。


    然而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如今的星盗领袖时,安德烈心下还是忍不住一颤。


    安德烈很快稳住心神,在称呼间几番斟酌,最后精准地选定一个词:“元帅,见您一面真难。”


    路德维希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直接切入话题:“有失远迎,安德烈家想要从我这获得什么?”


    一句话迅速把安德烈带入谈判状态,安德烈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眉眼锐利,面无表情说出事实:“07747星的矿产开发权,一半在法恩,一半握在您手里,然而法恩就算拥有开采权,自你离开后,没有军队支撑开矿业,法恩至今不敢涉足07747星。”


    路德维希挑眉:“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拿到百分之十的开采权,希望您驻扎在07747星的机械军团,在看到安德烈家族的族徽时——”安德烈重重吐出一口气:“能绕绕道。”


    路德维希评价道:“口气挺大。”


    安德烈抿唇,空气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雌虫良久没有给出答复,就在安德烈心一沉再沉,以为不会收到答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行。”


    安德烈心上悬着的石头顿时一松,但他知道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7747星百分之十的开采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这些矿产能创造多少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其体量甚至足以颠覆一个国家。


    至于眼前这只雌虫,虽然表现的一副追求不在权力的模样,但谁知道真实想法是什么。


    等他壮大到一定程度,铲除便是。


    安德烈既然敢登上这艘船,就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他直视着面前的雌虫,开口:“那我需要什么来交换?”


    路德维希启唇:“波奇都,一张入场券。”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安德烈一怔,正为如此简单便达成合作而感到庆幸时,红发雌虫终于掀起眼皮,抬眸看他。


    安德烈才明白为什么路德维希之前一直不正眼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如传闻一般诡谲难测,但只有此刻直面进那双眼睛中,才能明白传闻的不足之处。


    暗沼?


    形容为两处可怖的深渊才更为恰当,随时可吸噬魂灵,将人吞没。


    安德烈心脏剧烈一跳,在对上路德维希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为自己越过法恩家族直接找到雌虫谈判的决策感到一丝后悔,他死死拧眉,开始思考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凡事都讲究代价,从来不存在不对等的筹码,所有看似不对等的背后,都隐藏着更为惨烈的交换与失去。


    安德烈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不祥所深深笼罩,他皱起眉头,心脏跳动,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住这潜藏的代价。


    但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东西在尖叫,说你能承受,你当然能承受这一切。


    安德烈垂眸,在巨大的诱惑前,少有人能抵抗诱惑,他被巨大的喜悦与刺激冲击着。


    前路已尽,年轻的未来君主还未经历足够的挫折,以至于说出近乎失礼的话:“阁下,是否想过做出改变?”


    这是一道邀请,几乎点明他的野心。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失礼,只是试探。


    “到时候,无上的荣耀为您加冕,您若愿意——”


    “无上的荣耀为我加冕?”路德维希将这几个他人趋之若鹜的词推到舌尖,咀嚼一遍。


    他是法恩家族新生一代的虫卵中,唯一诞生的SSS级雌虫,他继承强大的基因,绝无仅有的天赋。


    从破壳那一刻,路德维希就拥有一切,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整个家族,整个帝国,乃至整个虫族的责任。


    他早已为帝国奉献半生,仁至义尽。


    无上荣耀的滋味他品尝过,很无趣,触手所及,全是干涸地。


    他可不会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耀,放弃他的自由。


    路德维希宽阔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身姿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安德烈,你想做什么,安德烈家想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安德烈家想得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只要不招惹到我,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明白吗?”


    *


    波奇都的气温较低,嘴角的呼吸变成白白的气,雾一样上升着。


    沈遇一脚踩下舰桥,抬头看一眼夜空,群星在银河中流淌,很像他幼年时在废弃的城区中,一抬头就看到的整片星空。


    废弃的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放眼过去,全是开阔的银河,美丽的群星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是坠入一片大海。


    看起来,今晚也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沈遇手指摸到终端底部,那里压着一根细针,米粒大小的浅黄色诱导剂藏在端口处,问007:【系统,我的发情期是不是该到了?】


    好直白的话题,007叹息一声,又回忆起被小黑屋支配的恐惧:【宿主终究还是从了。】


    沈遇眨眨眼:【这不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路德维希,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诗集会定在伯爵庄园,掩映的浮雕与树木间,喷泉与圆桌点缀其间。


    沈遇乘坐接驳车抵达时,来自各地的雄虫齐聚于此,他们衣着华美,拥有不同的身份,诗人,作家,评论家,诗集爱好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圆桌闲聊交谈。


    获得入场券的雌虫举止得体,充当着护花使者,倒也其乐融融。


    中途伯爵玩了个小游戏,写上不同的问题,让大家根据问题写下诗性的答案,最后以答案成诗,这小游戏很有趣,又有互动性,又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众人瞬间兴致勃勃,纷纷去抽纸条。


    沈遇放下酒杯,展开纸条,果然运气不太好——


    抽到的不是一个好问题。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怎样的感受?


    沈遇垂着睫毛,手里握着笔,习惯般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转动,那支黑色的笔在他细长的指尖飞舞着,几乎晃出残影。


    靠在圆桌旁的银发雄虫长身玉立,身形修长,眉眼间深邃冷淡,覆雪的长睫下,压着疏冷。


    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雄虫向来穿得简单,面料挺括的白色衬衣衣摆扎进窄瘦的腰身处,又长又直的腿上裹着一条改良过后的灰色作战长裤,把本就长的腿拉得更长。


    他转着笔,正细细思索着,接着像是突然想到答案一般,腰身微弯,于是未束的银发跟着倾斜。


    沈遇“刷刷”两笔,在纸条上写下答案。


    折上纸条后,一道阴影倾斜过来。


    沈遇将纸条的褶皱抚平,浅色长睫一扬,灯光穿透他的睫毛,照亮他的眸色,整张脸犹如一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脱离晦涩的阴影,在光亮中完整地浮现出。


    令人心悸的美貌瞬间像是陨石一样击中弗雷德的视觉。


    弗雷德呼吸一滞,少将阁下略显拘谨地抿抿唇,朝沈遇伸出手,轻声问他:“需要我帮你拿过去吗?”


    沈遇视线扫过伸过来的手臂,那袖口上,别出心裁地佩戴着一颗蓝宝石,实在不像弗雷德的作风。


    沈遇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两人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起,他今天忘记戴手套,冰冷的手指很快触碰到稍高的温度,触感明显。


    沈遇扫一眼面前的雌虫,战争上军衔升得快,经过蝎尾星系一战后,眼前的这名少将好像就要位至于中将了。


    和别的雄虫不清不楚,划不清界限,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追求另外一名雄虫,该说这位少将是傲慢呢,还是真的愚蠢呢?


    真令人作呕呢。


    沈遇递出纸条,厌恶地快速收回手。


    就在这时,他忽地察觉到一道骇人目光,犹如实质性般落在他的背后。


    沈遇眯着眼偏头看去,只看到树丛的阴影,他眉心一跳,一阵冷风吹过来,灌入他的衣袖间,那风带着一种奇诡的冷,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沈遇心中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等弗雷德离开后,沈遇站直身,转身穿过被洒满清水的蜿蜒小径,只身一人离开诗集会。


    水洗过的鹅卵石小径反着轻白的灯光,也浸着湿湿的寒意,波光粼粼的一片。


    银发雄虫穿过花树掩映的小径,在如水的月色中停下脚步。


    不久后,清晰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空气中除馥郁的花香中,还有一丝别的,温暖而湿润的味道。


    沈遇皱皱鼻子。


    沈遇双手抱臂,懒洋洋垂着眼睑,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廊柱上,长睫如一段压雪的树枝,盯着地面。


    这是一段下坡路,佣人在洒水时未加注意,于是在下坡路的尽头,一块凹面地里积出水来,在灯光下,像一小涡水银。


    沈遇看似放松,其实已经全身蓄力,整只虫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声。


    两声。


    三声。


    黑色长军衔进入视野范围中,把那汪水银踩碎。


    一道侵略性极强的人影从黑暗中脱离,阴影几乎将沈遇全数笼罩。


    “萨德罗。”


    波奇都的温度很低,湿湿的寒意浸透进裸露在外的皮肤中。


    男人低沉幽深的声音在这无尽的夜色中响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此凝结。


    “被你厌恶,是我的荣幸。”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血腥味。


    沈遇垂眸看去。


    一条鲜血淋漓的断臂被递到面前,袖口处的蓝宝石在灯光的折射下,正散发着幽幽的冰蓝光泽。


    “所以,他是用这只手触碰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沈遇:区区手臂,下一个。


    第55章


    伯爵庄园传来惊慌声,隐隐约约传入这片静谧的角落中。


    灯火像是群星点缀夜空般分散在植丛中,植丛底有萤火虫的卵,呈着幽幽似水的蓝色,便有透蓝的光飞进这片封闭的空间,映着那片袖扣上的宝石蓝。


    沈遇敛着眼睑,眼眸低垂。


    路德维希的视线凝在沈遇脸上,深邃冷淡的眉眼,雾似的两盏睫丛笼着那眼底流露出的眸光,其下是高挺笔直的鼻梁,饱满鲜艳的唇瓣。


    沈遇脸上没有表情,却看得路德维希心尖上痒痒的。


    他舌尖狠狠顶上牙齿,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瞬间充斥进整个胸腔,即使设想过再次见面的反应,但这种恐怖的情绪依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路德维希皱皱眉,心脏剧烈跳动着,完全不受控制,几乎要脱离血管,蹦出他的身体,他手指收紧,额侧青筋紧绷,死死控制着这颗叛逆的心。


    沈遇的视线顺着那颗宝石,缓缓上移,将整条完整的断臂尽收眼底,脸上没有表情。


    月色与灯光交融在一起,那条手臂其实说不上血淋淋,连衣服的布料都是整洁干净的,断截面非常之完整,只那一处截面往下滴着血。


    路德维希开口:“萨德罗,你看起来不太喜欢他,所以我就替你做主——”


    沈遇眯眼。


    察觉到沈遇的表情,路德维希抿唇,接着笑了:“好吧,准确来说,确实是我不喜欢他。”


    铜锈似的味道混着花香,产生一种奇异的味道。


    鲜血在断截面的残缺布料上,凝成露珠似的一滴。


    一滴,一滴。


    血珠掉入空中,砸到洒着水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竟然比庄园里的嘈杂声还要显得清晰。


    雌虫的红发在黑暗中更加浓郁。


    从路德维希出现开始,沈遇便一直不发一言,路德维希抿抿唇,不动声色地琢磨着他的表情。


    进度太慢了啊。


    比起上一个世界,慢太多了。


    没办法,这个生育至上的世界,又是这样的身份与人设,他注定不能用常规的手段进行攻略,大多数人都分不清爱与欲的界限,有人错把欲当爱,有人错把爱当欲,界限早就模糊了。


    在正常的世界想要把这界限剥离出来,都难于登天,何况在这个世界。


    天道啊,你来吧。


    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要怎样不择手段,我要怎样一次次深入虎穴,拿命做赌,才能存在下去。


    沈遇垂着睫毛,光穿过睫毛,于是变成阴影,终端下压着的细针弹出,细长的针身压着皮肉,针尖扎入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把诱导剂推进血管中。


    007察觉到他的情绪,白团子在他的脑海中跳来跳去,分离他的注意力,开口:【宿主,007不想进小黑屋。】


    沈遇撩起眼皮,问它:【为什么?】


    007:【黑漆漆的一片,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沈遇抿抿唇,摸摸下颚:【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你进。】


    007瞬间非常感动:【不过有宿主这句话,本系统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遇叹息一声:【你关小黑屋,欣赏我演技的人就又少一个。】


    007:【……】


    万万没想到的理由。


    说实话,沈遇其实挺喜欢演戏带来的种种爽感,他的任务是攻略,所以他自己的情绪并不重要,但他是人,不是机器,他自己当然会有情绪,也会产生情绪。


    身为攻略者,他的情绪无从流露,也不能轻易流露,他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踏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那他的情绪怎么办?戒掉情绪吗?不,情绪是存在的证据之一,沈遇并不想戒掉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很快在人设与自我中找到出路。


    从上一个世界开始,他就尝试着通过演戏这种方式来发泄他自身的情绪,结果效果出奇得好,沈遇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就是观众有点少。


    不过也有弊端,有时候沈遇会产生一种情绪错位感,以至于有时候沈遇不能很好地将自己从扮演的人设中抽离出来。


    沈遇清楚地知道,他还要去很多的世界,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攻略对象又一个比一个难,世界又一个比一个危险,这是一条没有归处的前路,情绪注定大起大落,爱恨纠缠。


    这些情感都太大了。


    情感记忆视觉化,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所以这个世界,他演得更加尽兴。


    不过观众真的有点少。


    沈遇遗憾道:【有时候演得太爽,没有观众,沈遇我啊,感到非常遗憾。】


    007:【……】


    007紧急撤回一个感动。


    诱导药剂进入体内,沈遇浑身一颤,腰背弓起,抵在长廊冰冷的廊柱上。


    在衣物布料下,雄虫冷白的脊背绷成一张看不见的,被拉满的月弓。


    身体里的热潮瞬间往上翻涌。


    雄虫在发情期时,体能大幅度下降,同时释放大量诱导信息素,直至诱导雌虫进入发情期,陷入繁衍狂热中。


    雄虫的发情期至关重要,往往伴随成年期而来。


    甚至许多人认为,只有渡过发情期的雄虫,才算是真正成年。


    雄虫一旦发情,势必引导雌虫大规模的情潮暴乱,在历史上因此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雌虫发情期呈现出的症状却与雄虫完全不同,这段时期,雌虫的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得到强化,丧失理智,陷入极度渴求雄虫的疯狂状态中。


    在稳定剂未被研发出时,虫族曾有过一段辉煌的雄虫时代,他们虽然不具备精神攻击手段,却能通过发情期诱导雌虫互相厮杀,作为巩固虫族结构的工具,用于确保雄虫的统治地位。


    沈遇的身体接受过改造,迟到的发情期终于姗姗来迟。


    该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路德维希很快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上前一步。


    感官像是被蒙上一层湿湿的薄膜泡泡,沈遇低垂的视野中,路德维希冰冷的军靴踩在洒水的石子路上,因为血水的涌入,余光里隐着浅浅的红。


    硝烟般的味道涌进鼻息,本就狭窄的空间内,雌虫靠近一步,像是企图逼退他。


    但沈遇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眼见雌虫越来越近,沈遇胸腔起伏,眯着眼睛,终于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谁准许你靠近我的?”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冰冷的蓝色眸光落到面前高大的雌虫身上,脸上露出轻嘲的冷笑,傲慢又刻薄:


    “滚。”


    路德维希并不生气,他看着他的唇角,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抱在怀里,压着他,去偷他的唇,去吻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注意到沈遇的视线,扔掉手里那条碍眼的手臂,笑道:“是不满意这个礼物吗?扔掉不就好了——”


    路德维希话突然一顿。


    过近的距离,空气像是一块海绵,从里面挤出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海洋一样瞬间扑进他的鼻息,他鼻尖蓊动。


    那气味看似轻柔,但在进入体内后,却瞬间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样挤进他的喉管,掉进他的腹部,瞬间燃烧起来。


    雄虫后背死死抵在廊柱上,细密的汗从额侧渗出,将额前几缕细软的银发打湿。


    “艹。”


    路德维希拧眉,低声咒骂一声。


    结合眼前沈遇的状态,路德维希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眼前这只雄虫,发情了。


    即使现在有稳定剂,但雄虫发情期依旧能引起规模恐慌,而且眼前这只雄虫还是一只稀有的高等级雄虫。


    而且,雄虫的发情期要是得不到疏解,会非常难受。


    路德维希眉头瞬间拧紧。


    雌虫五感天生异于常人,伯爵庄园的骚乱声很快停下来。


    路德维希听到脚步声。


    该死,有虫朝这边过来了。


    路德维希脸色骤变,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外套,大步上前,双臂一展把外套牢牢盖在即将发情的雄虫身上。


    两人距离瞬间靠近,气息交融在一起,温暖滚烫的气息瞬间把沈遇包裹住。


    沈遇下意识想用精神力催动精神镣铐发起攻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沈遇的心情一瞬间糟糕到极点,他嘴角微张,开口就要骂人,突然就觉浑身一轻。


    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掌心压在他的腿上牢牢禁锢住,另一条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横抱在双臂中。


    路德维希把他抱在怀里,还轻轻往上掂了掂。


    沈遇:“……”


    沈遇麻木着脸:【我希望以后这种情况,能少发生就少发生。】


    007很想提醒自家宿主,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四五六七八次了,但它是一个聪明的系统,所以他选择沉默。


    冰冷的虫甲瞬间包裹住下颚,两扇巨大的骨翼从路德维希的后背瞬间伸展而出,寒风吹拂,却根本吹不走一丝体内的热意。


    路德维希皱着眉,将沈遇牢牢护在怀中,瞬间带着他飞离地面。


    雌虫的骨翼如阴云一样掠过夜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庄园小楼被树荫遮挡,这是路德维希在波奇都的房产之一,路德维希收回骨翼,过近的距离,他低头,鼻尖蹭过雄虫的发顶,冰冷的信息素全部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信息素明明冷得不得了,却像是野火燎原一样,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小腹的热流汹涌着,路德维希两条蟒蛇般的手臂收紧,眼底翻涌着暗红,他双手使力,稳稳抱着沈遇,抬起膝盖“哐”的一声踹开沉重的大门。


    发情期,路德维希红眸沉沉。


    来得正好啊。


    窗户外狂风大作,树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乱晃,尘埃被扬走了,那些干燥的空气被挤压着,颤巍巍地渗出水汽来,一场暴风雨将至了。


    沈遇后背抵上床,情潮就如同风暴一样在他的身体里翻涌着,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激烈的冲动,就像是在发烧,水分在体内被蒸发,但与之而来的不是痊愈,而是一种交配的欲望。


    这种渴望交配的欲望实在是太猛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又热,又干,又渴。


    雄虫满头银发扑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的衬衫变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出了太多汗,汗水把衬衫布料打湿,于是冷白色的肌肉轮廓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透明的汗珠顺着眉弓滚落,到根根分明的银色睫毛,睫毛像雪枝一样被轻轻压出一点充满弹性的弧度,把那汗珠衬得像一颗珍珠。


    路德维希的身体很快压过来,按理来说,SSS雌虫就算被诱导发情,也不至于意识沦陷到这种程度。


    但是——


    路德维希两条腿折叠着,跪在沈遇身体两侧,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雄虫。


    那双如寂静深湖一般的蓝色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把他望着,唯独倒映出他的身影。


    路德维希伸出手,额头前凌乱的红发全部撩到脑后,他咬着牙齿,重重吐出一口气。


    该死,就这样子,你说谁他妈还能保持清醒?


    雄虫信息素那独特的冰冷感,在此刻,都变成情色的一环。


    沈遇眯着眼睛,胸腔起伏,他竭力控制着呼吸,让声音不颤抖,冷冷吐出三个字:“稳定剂。”


    他现在需要一支稳定剂。


    路德维希皱着眉,听到沈遇的声音。


    为提高整体生育率,虫族没有针对雄虫的发情期稳定剂,稳定剂向来是雌虫的专属。


    路德维希理所当然地把沈遇的话理解成让他服用稳定剂的意思。


    路德维希虽然不关注雄虫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一只雄虫在发情期,让另外一只雌虫服用稳定剂,这里面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不要这只雌虫,那就是要另一只雌虫陪他渡过发情期了?


    艹!


    积攒的渴望与怒火就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爆发,路德维希喘着气,声音发沉,一字一字地询问:“你想找谁?弗雷德?”


    沈遇回视着他的视线,喘着气重复一遍:“给我,稳定剂。”


    弗雷德那傻叉有什么好?


    听见雄虫坚持不懈的声音,路德维希心再次往下一沉,同时一种干涩的苦意纠得他心一酸,他咒骂一声,后悔刚才只是砍下雌虫的一条手臂,而不是直接把弗雷德大卸八块。


    路德维希不由分说,弯腰把脑袋凑过去,对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就吻下去。


    沈遇皱着眉,头一偏。


    唇擦过脸颊,一吻落空。


    本来情潮涌动的气氛瞬间一滞,窗外狂风呼啸,拍着树,天幕瞬间被撕裂,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


    暴风雨来了。


    沈遇躲开他的吻,接着手握成拳,发情期使得他体力大大下降,精神力更是一片混乱,他全身的力量蓄积到掌心,分出一丝精神力重重朝着路德维希砸过去。


    路德维希手掌迅速接住他的反击,那一点精神力顺着触碰,毫不留情扎进他的精神海,刺起一阵隐痛。


    雌虫生生受住这一击,改挡为抓扣住他的手腕,又扣住他另外一只手,剪在一起扣在沈遇脑袋上方。


    空气缠着信息素,缠着呼吸,缠着热意,变得无比浓稠。


    雪亮的闪电一闪而过,清晰地照亮两人的眸光。


    一蓝,一红。


    蓝得透亮,红得浓郁。


    两人四目相对。


    情潮汹涌着,沈遇喘着气,手腕被剪在脑袋上方的枕头上,青色血管顺着冷色调的手背,在干净白皙的皮肉下,有力地绷起。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呼出一口气,冷意从冰蓝色的眸光里渗透出来,声音里像是淬着冰:“滚。”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再明显不过的厌恶。


    路德维希想到什么,浑身凝着一层浓重的乌云,狭长的锐利红眸里充斥着暴戾与阴鸷。


    他伸出手,指骨扣住沈遇的下颚抬起,声音低哑幽冷:“他操得你很爽吗?”


    沈遇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007吓得花容失色,恨不得给路德维希邦邦两拳:【你就一张嘴,怎么能平白无故辱人清白!】


    沈遇略微惊讶:【你还在啊。】


    007叹息:【快不在了。】


    沈遇一脚把它踢走。


    路德维希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胸腔里压着恐怖的怒意,他再一次问道:“萨德罗,他操得你很爽吗?”


    “哈。”


    沈遇张着唇,反击他的问题:“你他妈是谁?”


    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多久没体验过了?


    沈遇不记得了,但他又不仅仅为此而愤怒。


    热潮汹涌奔流,漫进四肢百骸。


    沈遇额角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皮肉下隐藏着的精神触须像是跳珠一样鼓动着,却始终弹跳不出。


    不止这触角被禁锢着,他冰火两重天的身体,他来势汹汹的情潮,他压抑积攒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牢牢纠缠在一起,它们被压制着,得不到释放。


    此刻他的双手剪在头顶,被束缚在一起,他仰躺在床上,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布料下,雪白的胸膛一阵阵上下激烈的起伏,粉色也擦成鲜艳的红色。


    沈遇被情潮冲击到极点,也被气到极点。


    鼻尖冒出薄薄的汗,雄虫冰冷的眼眸里瞬间炸出逼人的光亮:“我操谁,我上谁,关你屁事?你他妈是谁,你他妈是谁啊?”


    “我是谁?”


    路德维希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振出,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只雄虫掐死,他奉上他的名字,奉上他的忠诚,奉上他的一切——


    他把自己的命脉,亲手交到这只雄虫手里。


    是杀,是活,都在沈遇一念之间。


    在那个阳光与花香浸透的午后,路德维希想,他或许是愿意的。


    不是来源于屈从与强迫,不是因为黑暗中响起的那道声音,不是因为某种错觉,而只是因为他想——


    他想照顾这只雄虫。


    他想,他或许是愿意陪着他一辈子的,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给他打扫庭院,在他生病时喂他吃药,在他想打架时做他的沙包——


    回到红血后,路德维希都怀疑当时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路过的驴给狠狠踹了一脚。


    可这一切,又是被谁弃之如敝屐?


    雌虫双眸发红,喉结滚动着重复一遍:“你他妈问我是谁?”


    沈遇眯着冷眸,把更狠更伤人的一刀牢牢扎进他的心里:“你是谁?你他妈不过是我的一条狗!狗自己跑了?现在回来朝我摇尾乞怜干什么?”


    路德维希感觉心脏在压迫似的收紧,像是被锯齿切开一个口子,他浑身肌肉紧绷,沉沉地看着沈遇。


    沈遇手腕往外挣,企图挣开雌虫的手,理所当然没有挣开。


    见雌虫没有反应,沈遇继续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哈,连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都知道,你学长进了啊,还会派人监视我,那你不是应该很清楚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吗?”


    风雨交加,乌云浓稠,狂风摧枯拉朽,把树枝的枝条呼啸得摇摆乱晃,树叶在近乎残忍的征伐下尽数脱落。


    被暴雨压得不堪重负的湿漉漉的树枝被急风席卷,尽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接着,枝条弹回,所有的一切都再次归于寂静。


    路德维希抿唇,铁钳般的指骨捏着他的下巴,逼问他:“你最讨厌谁?”


    “要我再亲口说一遍吗?”沈遇仰着下巴,浅色的睫毛蓊动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显出些微的潮汽,但依旧锋冷,如最锐利的矛,毫不示弱,从不示弱。


    他们都在忍,忍着这波涛汹涌,狂风暴雨般的交配冲动,仿佛双双被丢进炽热流动的岩浆中。


    路德维希死死看着他。


    沈遇在他的注视下,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好啊,我说给你听。”


    “你给我听好了。”


    “我他妈——”


    沈遇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字字冰冷。


    “我、最、厌、恶、你。”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中,一切好像都被无形的漩涡吞噬殆尽。


    很久之后,路德维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啊。”


    路德维希的脸隐藏在一片黑暗中,他忽地松开钳制住沈遇下颚的手,手指抚摸着雄虫的脖颈,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寸寸温柔地往下。


    接着,力道一重。


    滚烫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衬衫抚摸上沈遇的胸膛,手指挑开两颗衬衫纽扣中间的雪白布料,顺着那道透出来的缝隙,如同蛇一样钻进去。


    “既然你厌恶我,那就厌恶到底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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