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整个露台都是激烈的打斗痕迹,盆栽散落一地。
偏头躲过沈遇凶狠的一记扫腿,凌冽的风声擦过身体,没料到沈遇动作这么快,俞听肆皱眉,迅速起身拔枪对准沈遇。
沈遇像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再次抬腿迅捷地袭向男人的手腕,剧烈的疼痛从腕间传来,俞听肆只觉手腕发麻,枪身瞬间脱出。
“啪嗒”一声。
沈遇瞄准时机,一把抓住人的肩膀,抬腿膝击俞听肆腹部将人很快压制在地上。
冷风吹起他的黑发,沈遇挑眉,在俞听肆要去捡枪的前一秒抓起地上的枪,长长的手指顺势钩住扳机在手里转上一圈,稳稳落回手心。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的上膛声。
下一秒,冰冷的枪身对准俞听肆的眉心。
沈遇勾唇:“你低估我了。”
俞听肆瞳孔一缩,沉默地垂下头。
“我不喜欢爆别人头。”沈遇下移枪身。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对准俞听肆的胸膛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没有枪声,弹身噗呲凿进身体里,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撕裂声响,俞听肆的上半身先是困兽般绷紧,接着剧烈地起伏鼓起,最后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一样,忽然爆炸泄气,彻底扁下去。
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很能忍。
虽然子弹的位置特意偏差心脏几毫米,变成一个足以让人相信,却又不会真置人于死地的程度,但这种濒临死亡的疼痛并不好受。
沈遇伸出手,从俞听肆裤兜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解开镣铐。
确认俞听肆没有反抗能力后,沈遇站起身,垂着睫毛数数剩余的子弹。
总共六发子弹,用掉一发,还剩五发。
沈遇把枪别在后腰处,视线在阳台上划过,像一个拔x无情的冷酷渣男,伸手把刚才还和他友好相处的兰花摘下来。
三片白色花瓣被搓捻成细细的一条,被摆放在桌子中心,上面两片对称着横放,下面一片放在两片花瓣的中下方,单右边往下嘲讽地下弯。
一个非常欠的挑衅表情。
沈遇把链条压在上面固定,避免被风吹走,拍拍手,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他回头看一眼俞听肆,伤口汩汩流动着鲜血,已经将胸口的白色衬衣全部染成红色,男人低垂着头,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头发将他眼睛全部遮盖,并不看沈遇。
多年前,十二三岁的俞听肆被他撞倒,也曾这样倒在地上,不同的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而当时,无数人对他殷切地伸出手,渴望得到扶他一把的机会。
沈遇垂眸:“谢了。”
最后一句话散在风中。
漆黑的夜色中,沈遇手撑阳台,利落地翻身而下,一脚踩在草坪上,他拍拍手,随手摘下头顶上一朵夜色中的秋海棠,放入裤兜中。
他像一只矫健的黑猫,融入庭院深沉的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踪影。
周氏锥形的建筑大楼像一把从地面伸出的巨型长剑,直直耸入云霄之间,这是上京城最高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此刻,大厦最顶层,整个办公室被无形的浓重阴影所笼罩,每个人都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等房间内的监控内容播放完毕,更是安静得针落可闻。
“十点过三分,沈先生消失,这是捕捉到的唯一一段影像记录,沈先生对监控死角非常熟悉,几乎避开庄园内所有监控。已经命人追踪各大出口的监控记录,索道处、港口、山下通行处都没有人影,很有可能是从后山下山,直接走水路逃跑。”
周瑾生沉默很久,他阖着眼,嗓音沙哑:“有受伤吗?”
“……”宋时面无表情:“通过目前监控观察,沈先生没有受伤。”
周瑾生拧眉。
片刻后,他又问:“俞听肆呢?”
宋时:“发现的时候失血过多,子弹擦过心脏,现在还在抢救中。”
擦过心脏?
周瑾生面沉如水:“让陈劲扬过去,再带一队审讯员,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他是生是死,三天内,撬开他的嘴。”
“还有什么线索?”
“这是——”宋时顿了一下,开口:“沈先生留在现场的。”
宋时按动遥控,调到最后一张照片上。
三片白色细长花瓣被压在金色链条下,摆出的表情充满挑衅意味,房间里其他人的视线掠过那嚣张的表情,恨不得缩成一团,连呼吸声也放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瑾生眯着眼盯了好一会。
片刻后,男人松松领带,半阖着眼,声音发冷:“以紧急状态为由,封锁上京城,后续引发的一切损失,由周氏承担全部责任。”
封城??
宋时心里瞬间惊涛拍浪,他一阵惊骇,下意识张口:“BOSS……”
周瑾生扫他一眼:“怎么,觉得我不理智?”
宋时沉默。
周瑾生声音发冷:“滚。”
宋时麻溜地滚了,站在办公室门外,背上已是一阵冷汗,他如释重负,重重吐出一口气。
周药书卷土重来,沈遇失踪刚好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宋时心里发冷,压着石头一样沉重。
宋时拿着文件抵达下一层楼,这一层楼是周氏专门设立的外宣部,负责监控,分析和引导各种舆论,负责人正是陈妙妙。
宋时将文件递过去:“通过电视、广播、社交媒体等各种渠道,以城市紧急状态为由,发布封锁公告,封锁范围为整个上京城区,严格筛查人员流动和出入情况。”
陈妙妙惊讶地挑起细眉,红唇线条锋利:“不是,你在说什么,这是说能封锁就封锁的吗?”
“BOSS的意思。”
陈妙妙得体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城市瞬间拉起警戒线,警力部署到各个出口,对交通进行严格管制,上至机场、高铁,下至地铁、公交等各大公共交通,都严密封控,形成一个密集的监控网络,一滴灰落下去,都能立马筛查到位置。
但是两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
在这股低气压的氛围中,周氏可谓人人自危,深觉钱难赚屎难吃。
树叶的缝隙间落满金灿灿的阳光,柿子红彤彤地挂满树梢,一只手扒开树枝,手腕一旋,摘下饱满的诱人的大柿子。
沈遇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酸得呲牙咧嘴,他砸掉柿子,跳下树干,他上身赤_裸,伸伸懒腰,又伸出手,抓起旁边晾干的毛衣穿上。
他逃跑的第一晚并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直接下山,而是从一座山,进入另一座山。
中途他路过守林人居住的小屋,时移世易,木屋荒废已久,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没被带走的工具,已经生锈。
沈遇在石头上把锈刀磨好,又砍了几根竹子,先做了个简易鱼叉,又做了个木筏。
已经过去两天,搜寻范围进一步外扩,已经搜索过的范围反而最安全。
沈遇绑紧竹筏,一脚稳稳踩上去。
竹筏在激流中往下肆意漂流,不知道漂上多久,直到天色被消减几分透亮的白色,变得昏黄,沈遇才在一处小型瀑布上方停下。
沈遇把木筏拖到岸边,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对声音很敏锐,立即扬眉看过去,瀑布下边路过一群身穿冲锋衣的男男女女,身上都背着各种设备。
一群人有说有笑,应该是来山里露营的旅游团。
再细看下去,发现是一群年轻人,挺有朝气,所带的旅行包上印有类似于校徽般的图案,看样子应该是一群大学生。
大学生?
好骗。
沈遇得出结论。
等他们安营扎寨,沈遇才从旁边的下坡路绕下去。
沈遇伸手揉乱头发,假装成遇险的登山客寻求帮助,一群人果然非常热心,立马拿来热水,毛巾和各种食物。
沈遇道谢后笑着接过,并表示想借用一下手机给家人报平安,一群人立马纷纷表示理解,将手机借给沈遇。
山里信号并不好,沈遇根据系统的提醒输入贺谦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走到一边,他并没有拨通对面的电话,而是发送一个地址,然后就删掉信息。
沈遇归还手机,告诉他们自己的亲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他得先行下山,向一群人告别。
夜深,一辆大货车呼呲呼呲地驶过来,两盏刺眼的车灯破开黑暗,发出重重轰鸣声停在路边,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从货车上跳下来。
贺谦左顾右盼,耳听八方,终于看见懒懒散散抱臂靠在路边的沈遇。
男人长手长脚,姿态放松,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大的黑色毛衣,露出雪白的肩颈,神色很冷淡。
哇,不愧是小沈总,连落魄的时候都这么有魅力。
贺谦心里竖起大拇指,两步作一步朝沈遇走过去,夹着尖利的嗓子唤道:“小沈总~”
沈遇顿时一阵鸡皮疙瘩,撩起眼皮看向来人。
贺谦穿一件全裹的黑色大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下面连着黑色墨镜和口罩,把人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差把“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呀快来抓我呀”这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沈遇:“……正常点。”
察觉到沈遇嫌弃的意味,贺谦抓抓头发:“咱们这不是秘密会晤吗,小心一点,小心一点比较好。”
“这荒郊野岭的,周瑾生莫非拥有异能,还能操控植物动物不成?”沈遇朝人伸出手:“东西带了吗?”
“这说不定人还真会,诶诶不扯皮了,我办事,你放心,都在货车里。”
贺谦打开货车,打开手机闪光灯照进去,车厢中间放着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线条流畅,极具科幻感,色泽如流动的深墨,高调得不能更高调。
沈遇“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换上旁边的衣服。
他收拾好东西,打开门,长腿一跨,插上钥匙,开着机车轰轰驶出货车。
机车像一簇流星冲到十几米开外,然后一个漂亮拉风的漂移,地面擦出火花,刷的一下冲到贺谦面前停下。
贺谦的口罩和墨镜上被飞了一脸的灰尘,他默默伸手擦干净,沈遇的模样顿时映入眼帘。
沈遇上身穿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背心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带同色系皮质手套,下身是一件皮质长裤,脚踩炫酷马丁靴,气质又冷又野,活脱脱一个叛逆青年。
隔着墨镜,贺谦都有被这人给闪到。
他真诚地举爪疑惑:“小沈总,咱真要这么高调吗?”
帅是帅,但能不能有点“逃犯”的自觉性啊?!
“你知道维基队为什么总赢吗?”
话题转变太快,贺谦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为啥?”
沈遇想起什么,突然勾唇:“因为他的对手总是忍不住注视他们的蓝白条纹制服。”
抛下最后一句话,沈遇脚踩油门一下子踩到底,机车轰的一声,瞬间冲进黑暗中,糊贺谦一脸尾气。
贺谦看着人瞬间消失在黑暗中,那速度是真快,跟不要命似的窜出去,不愧是能引起全城封锁的男人!
够拽!
夜色在霓虹灯中闪烁,宋时低声朝周瑾生汇报:“对附近的酒店、商超、旅馆等地方的登记信息和监控都已经经过详细排查,没有丝毫相关记录的影像。”
这简直匪夷所思,在周氏的围堵下,就算一只苍蝇都别想逃出生天,宋时皱眉猜测道:“沈先生会不会早就已经趁乱离开上京了?”
“不可能,他来不及。”
说实话,周瑾生完全没料到沈遇这么能跑,还是在这种时候,要是周药书先他一步——
周瑾生垂眸,他不敢去想。
男人的手指几乎不可见地颤动一下,他微微阖上眼皮,让人无法窥测他的情绪,声音发冷:“搜集一份沈遇的个人资料,包括从他出生到现在的一切人生轨迹,务必清晰详细。”
宋时垂眸:“是。”
“从今晚开始,重新筛查一遍。”
第32章
花洒关闭,热气腾腾的冲水声一收。
赤_裸的身形轮廓从带雾的玻璃镜面浮现,沈遇呼出一口热气,拿起毛巾随便往身上擦了擦,然后把浴巾一甩,披在身上大步走出浴室。
浴室外气温较低,皮肤上的水汽凝成湿漉漉的水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流进背肌幽深的沟壑中,像是山谷的溪流一样汇聚流淌。
沈遇打打哈欠,汲着拖鞋径直走到落地窗边,他伸出手臂,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锋利的眉眼。
他是偏狭长的桃花眼,笑时波光粼粼,美丽动人,但一旦眼里失去笑意,温柔与柔情便尽数褪去,变得锐利逼人。
偏蓝调的单向玻璃能够看清外面,此时此刻,家家户户灯火亮起。
这个时间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三五成群,要么是和家人出来逛街,要么是朋友结伴,要么是和恋人约会,神奇的是,沈遇一圈看下去,居然没一个人单着。
沈遇嘴角一抽,朝下的视线继续搜寻,然后终于找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单身男人。
沈遇眼睛一眯,深觉欣慰,看吧,才不止他一个人是一个人。
单身嘛,单身才是常态。
沈遇满意地正要收回目光,就在这时,视野中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从路灯黄色的光晕里走出。
沈遇眉头一皱,目光一顿,顺着看过去。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漂亮长发大姐姐推开大楼旋转门,男人看见她,急忙快步上前几步,然后大大张开手臂,漂亮的姐姐如倦鸟归巢一般,投入他的怀抱中。
一男一女顿时抱个满怀,也许是许久未见,两人接着就旁若无人地拥吻起来。
沈遇:“……”
他的母语是无语。
沈遇有些郁闷,他这几天东躲西藏,看着潇洒,其实并不好受,他心下不得劲,街道上那对热恋情侣足足亲上半分钟,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交谈一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最后两人手牵着手,幸福地离开了。
“……”
沈遇郁闷的心情瞬间达到顶峰,又想起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拜谁所赐啊?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沈遇不由分说地打开贺谦给他备的新手机,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然后对着镜头呲牙咧嘴,一手扶眼尾,嘴角露出嘲讽笑,并吐舌头。
“咔嚓——”
成功自拍一张。
沈遇收回手机,把嘲讽拉满的鬼脸照点击发送出去。
007:【……宿主你做啥?】
【膈应他啊。】
就喜欢看周瑾生急得要死又抓不到他的样子。
沈遇摸摸下巴,突然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恶趣味。
都是周瑾生的错,都跟着他学坏了。
门铃声响起。
服务员充满歉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先生,实在抱歉,应上边要求,这边需要重新再核实确认一下入住信息,您看您这边现在方便吗?”
重新核实入住信息?
沈遇关闭手机,稍稍改变声音回应道:“不用,我今晚退房。”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现在退房也需要重新确认信息。”
一把摘下浴巾,沈遇在屋子里穿梭,从沙发背上抓起背心皮裤穿上,然后把买来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塞进登山包里。
他控制着声音道:“好,我刚洗完澡,你先去其他房间,十分钟后再过来。”
“好的先生,实在麻烦您了,下次您入住酒店,这边可以向您提供免费升房服务。”
“行。”
又过一会,沈遇走到门边,耳朵贴紧墙壁,确认脚步声离开后,才理理衣服,神色自若地开门离开。
沈遇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大堂,长腿一伸跨上机车,连人带车都非常拉风地窜了出去。
城市被微薄的日光唤醒,群山冷峻的轮廓在眼前变得清晰,山脚下,停着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
还真是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沈遇摘下头盔撸撸头发,掂掂登山包的重量。
不同的是这一次物资充足,按照沈遇的野外求生经验,说不定真能在山里当一年野人。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香山府顶楼。
华灯初上,夜幕如流星坠落进闪着粼粼波光的夜海,带来晦涩的黑暗,山脉的地灯亮起,山与海相接处,城区的灯火跟着闪烁,整个上京城如渺小的拼图块一般,尽收眼底。
周瑾生站在顶楼,夜风将他环绕,指尖猩红闪烁。
雪茄燃烧,徐徐如雾上升的青烟中,男人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世界,他离得太远,只看见下方的人群,如一群渺小的黑点。
多少天了?
此刻就连周瑾生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或许从一开始,沈遇就已经离开上京。
周瑾生沉默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抽一口烟。
很久没有动静过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
周瑾生动作一顿。
雪茄烟灰颤抖一下,烟灰抖灭在地上,被夜风扬走。
周瑾生打开手机,最后一条消息在五天前,他点开消息,屏幕中心,圆圈转动,图片加载而出。
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周瑾生视线定在沈遇脸上过于可爱的表情,片刻后,他才垂眸往下看去。
照片里的人明显刚洗完澡,只随便披件浴巾在背上,镜头怼着肩颈往下,粉色点着柔软饱满的胸肌,往下的腰腹狭窄,腹肌却彰显着爆发力,冷色系的肌肉上还带着一层热气,小腹处清晰的血管便格外清晰,一路蜿蜒,然后——
戛然而止。
周瑾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手指收紧,因为力气太大,差点将手里的手机掰断,周瑾生盯着那张照片,很快冷静下来,手指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
宋时立马毕恭毕敬给他点火。
火苗跳跃,映出男人没有表情的脸部轮廓。
沈遇能给他发消息,那说明人十有八九还没离开上京。
周瑾生很快想明白这点,他再一次点开照片,注意到背景上的黑色一角,像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黑色角角上浮着一个白色图案,像是什么运动品牌的商业标。
商业标?
周瑾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进他的脑子。
运动品牌?
周瑾生抬头,突然看向远处,一双黑雾般的眼睛深深沉沉。
他问宋时:“德曼公学有一条特别的毕业要求是什么?”
前段时间宋时才搜集过沈遇的相关资料,资料十分细致,事无巨细,连沈遇第一次尿床,第一次揪女生小辫和人表白的时间,宋时都知道,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沈遇高中曾在德曼公学就读的事情。
宋时蹙着眉稍微回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德曼公学每一年会有一项特殊毕业要求,如果全员完成,校长就要当着全体毕业生的面光着身子跳水,没人完成并不影响毕业。”
“德曼靠山背海,校方一直很重视学生的体育教育,那一届校长是山地车狂热爱好者,要求学生们骑着山地车穿越整个后山山脉。”
周瑾生问:“全部完成了吗?”
“全部完成了。”一群刚成年的男孩们为了在毕业前报复一次校长,可谓热血上头,再难完成的任务说做就做,再不可能穿越的群山说穿就穿,意气风发,少年无惧。
宋时当时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都不由被这热烈的青春所触动。
太热烈太精彩太不一样的人生,总是会让人羡慕的嘛。
不像他,要当一辈子打工人。
宋时收回思绪,继续道:“当时校长光着身子跳水的报道,还登顶了每日新闻。”
从宋时开始讲述开始,周瑾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神奇,比起现在立马把沈遇揪出来这件事,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感到遗憾,遗憾沈遇那样一段热烈灿烂的时光里,没有自己的身影。
直到火光燃烧,烫到他的皮肤,周瑾生才回过神来。
周瑾生哑然,垂下眼眸,问宋时:“领头人是谁?”
“三年级攀岩社的一群人,沈先生交换回去后,好像也在其中——”
宋时一顿,他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想通了。
艹,怪不得封锁整个上京城都找不到人,人根本就不在城区范围内!
“呵。”
周瑾生勾唇,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明明很轻,分明没什么重量,却无端让人心下一颤。
宋时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搜山?”
山峦起伏,人迹罕至,再加上山树遮挡,监控设备有限,人又随时可以藏,这要是搜起来的话,估计是个又耗时又耗人力的大工程。
但宋时他是谁?他是无所不能的宋特助,就算周瑾生要把沈遇大卸八块,他也会义不容辞给BOSS递刀,对着这个频繁让自己加班的男人磨刀霍霍。
沈遇:……倒也不必。
不过自家老板大概率舍不得,宋时心想。
“哈——”周瑾生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睁开眼盯着远处。
得益于上京优越的地理位置,远处山海相接,锯齿状的群山无声伫立在静谧的夜色中,连绵起伏,像是一道天然屏障。
“不。”
宋时诧异地看向他,顶楼的狂风把男人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比起雪山都要显得更为冷峻一些。
“搜山,太慢了啊。”
周瑾生启唇,像是叹息一般感慨,接着双眸一凝,把雪茄狠狠按灭在手心里。
“确定他进入哪座山后,准备好救援措施,我会跟着进山,到时候,直接烧旁边两座山。”
宋时怔了一下。
烧,烧什么??
男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冷冷扫过来一眼。
“怎么?我自己的山,还不能烧了?”
作者有话说:
*并非倡导烧山行为,请脱离现实,请勿模仿
*放火烧山的行为构成放火罪
1. 如果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将被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2. 如果放火行为造成了他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将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严厉处罚。
周·当代晋文公·瑾生
第33章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频的电话震动声回荡在空旷黑暗的房间中,足足震动半分钟后才歇下去,沉默两三秒后,又开始乐此不疲地嗡嗡震动起来,这样子来回四五次后,才终于引起房间里人的注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黑暗里伸出。
坐在沙发上睡觉的男人被震动声吵醒,拿起震动不停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迟显礼的声音瞬间就从听筒里咆哮出来:“卧槽周瑾生你发什么疯?!周药书那疯子现在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了,你现在闹这一出,又是封城又是调动警队消防队的?你知不知道因为猫儿岛的事情,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出错!”
周瑾生揉揉眉心,纠正道:“猫头岛。”
“我管什么猫头岛猫儿岛,我他妈真想知道周瑾生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以前的事情你当真就毫不在乎了?他能在那种时候消失个一干二净,你又指望现在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
迟显礼狠狠掐灭烟头,恨不得从手机里爬出来把人狠狠揍一顿:“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重新爬起来的?为了让老爷子帮你,我他妈说进部队就进部队,当初多少人都能踩上你一脚,就连林家那些傻逼都敢当着我的面嘲讽你,你知道人当初是怎么说你的吗,艹,假惺惺担心你手头紧吃不起饭,说要给你借钱呢。”
“哈哈哈哈艹他妈的,瞧不起谁啊,周瑾生,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把这群人摁进桌子里弄死吗?还好我忍住了,不然后来就看不到你亲自整治他们的样子了——”
“所以你他妈现在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一切都不想要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他妈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周瑾生垂眸:“显礼,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如果周药书先我一步找到沈遇,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正常人。”
男人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也没抽,牙齿咬住烟头,烟纸被咬破,舌尖传来丝丝缕缕的烟草味道,他叼着烟思考了一会:
“或许真的会发疯也说不定。”
迟显礼被哽住了,表情一番丰富的变化,堪比川剧变脸,沉默一会后,他骂道:“艹,一个两个的,我真他妈服了你们了。”
周瑾生把头枕在沙发上,黑雾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道:“对了,你从部队里挑几个人,等人找到了就派过来,要经验丰富的。”
迟显礼皱眉:“有老李还不够?”
“周家可养不出两种人,周药书对我动不了手,一定会想办法从沈遇身上找突破口。”
周氏树大枝大,战乱年代时,曾有旁系流散海外,但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其实早就和本家没什么牵扯了。
本来毫不牵扯,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药书突然搭上这条线,又从中做了些手段,以至于这些不干不净的人都想染指周氏,从中分一杯羹了。
而周药书这人,就是一条阴郁的毒蛇,无所不用其极,稍不注意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当初周氏争权时,他们可是好几次差点栽人手里。
迟显礼皱眉,抽了一口烟,应道:“行。”
*
【宿主,旁边两座山起火了!】
深夜,露深寒重。
沈遇被007唤醒,反应过来007说了什么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起火?
怎么会突然起火?
还恰巧是他旁边两座山?
沈遇特意把帐篷搭建在山丘背风面,他把外套披在身上,又抓了支手拧小手电在手里出了帐篷,夜晚的寒气只微微浸透皮肤。
沈遇突然脚步一顿,站在帐篷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爬回帐篷把那块关机后就一直充当板砖的手机塞进裤兜里。
收拾好一切,沈遇忍下心中异样,打开小手电,电筒微弱的灯光从小孔里散出,呈三角形照亮前方视野。
沈遇心下惴惴,一路跟着白天在树上做的防迷路记号,来到另一侧的迎风面,迎风面寒气就有些冷了,沈遇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瞳孔一缩,闪烁着火光,抓着手电筒的手差点一松。
天空呈现朦胧的烟蓝色,正处于将明未明的界限中,远处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过来,只偶尔几簇闪烁的灯火,到海边则彻底消失。
过了海面,连着的两座山的山脚处,是一片水土肥沃的冲积平原,绿油油的草场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火光由此而来,向上吞噬——
火线如同一头闪着火焰鳞片的巨蟒,迎风助长,来势汹汹,盘旋蔓延,照这个样式,迟早会蔓延到他所在的这座山上!
如果说没看到山脚下那几处黑点,沈遇还能安慰自己是意外,周瑾生这家伙再怎么离谱,也绝不可能会做出放火烧山这样的事情。
山脉相连,稍不注意,说不定周公馆就没了。
然而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沈遇现在的心情都显得轻薄了。
沈遇在原地足足怔了十秒,小手电“呲”的一声,微弱的电光就啪嗒暗下去,走完电了。
“嗡嗡嗡——”
沈遇听到声音抬头,隔着厚厚的树冠缝隙向上看去。
十几架私人直升机在烟蓝色饱和的天空中低空盘旋,时不时扫下几道笔直的探照光,探照灯在平坦开阔的地带还有作用,但一到浓密如云盖的树冠丛地带,效果显然降低。
好几次探照灯从树冠的缝隙打下来,刺得沈遇眼睛一晃,但都没有发现人,沈遇心下一松。
视野中大火越烧越快,沈遇连忙从兜里摸出手机,山里信号不好,他往上回跑才终于显示有信号。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送过去的照片,周瑾生一贯作风,已读未回,沈遇抽空欣赏了一眼自己的照片,依旧很帅,欣赏完才想起正事。
沈遇打字嘲讽:
[就这?]
山树被直升飞机下旋的夜风吹得到处摇晃,沈遇顾不上寒冷,取下外套系在窄窄的腰间,上身只穿一件贴身黑色背心,以方便行动,他双眸微眯,目测与海湾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束探照灯突然穿过,直直打向他。
沈遇身体一僵,本以为这一束探照光会和前几次一样只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他往左边动一下,灯光也跟着往左边动,他往右边动一下,探照灯也跟着往右边动。
沈遇:“……”
沈遇把手机一扔,拔腿就要跑,突然头顶响起一声枪声,警示性质的一声枪响,冰冷的通知声伴随着扩音器,在山顶上方回荡。
“位置已锁定,狙击手已准备,请您不要乱动。”
沈遇:“……”
怪不得他总觉得脑门凉凉,原来是有枪隔空指着他。
沈遇老实了。
没过一会,就有人从飞机上下来,沈遇默默站在原地,听到丛林中的动静,他手不动声色伸到后腰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枪柄。
不知道周瑾生会带多少人来,最好不要超过五个,他的枪里还有五发子弹,顺利的话一枪断一条腿,然后就可以挟持周瑾生,威胁上边的人把枪收了,再让人准备一辆车,他就又可以逃之夭夭了。
沈遇抬起头,接着警惕的表情一变,露出些微的困惑。
并不是想象中乌泱泱一片黑西装大哥的情况,黑暗里只走出一个人影,周瑾生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他走过来,夜色从他身上剥离。
男人步伐沉稳,一步一步靠近,冰冷深沉的气息瞬间逼近沈遇。
周瑾生的视线从沈遇乱糟糟的头发到冷得发红的脸颊,裸_露的手臂到腰间系着的外套,再到有些褶皱的长裤。
虽然有些狼狈,但人确实完好无损。
周瑾生松了口气,伸出手摘掉沈遇头上一片翘起来的枯树叶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走吧。”
沈遇色厉内荏:“去哪?”
周瑾生脱下外套披在沈遇身上,在沈遇一愣一愣的目光中伸出手背贴在额头上,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收回手。
山间寒冷,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隔着这层飘忽的雾,沈遇忽然捕捉到周瑾生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像是两汪深水,又像是两座冷寂空旷的雪山,随时都面临着崩塌。
沈遇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想通过那双眼睛去进一步探寻周瑾生的想法,但那眼神却一闪而逝,像是沈遇的错觉。
不是错觉。
周瑾生把沈遇拦进怀抱里,肩膀处传来温暖妥帖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驱散着皮肤上的寒意。
周瑾生回答他:“回家。”
回家?
沈遇心下异样,还在琢磨周瑾生刚刚的表情,嘴上下意识拒绝:“我拒绝。”
深沉的夜风阵阵吹过,体温彼此交错,周瑾生手臂收紧,嗓音低沉:“我给你拒绝的权利了吗?”
“……”
刚刚那个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周瑾生果然只是他的错觉!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沉默地看着他。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体温在寒冷中纠缠在一起,男人垂垂睫毛,突然叹息一般说道:“不回家,那想去哪?”
沈遇其实只是嘴快,被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抿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周瑾生又问:“回家,好吗?”
“……好。”沈遇立马顺着台阶下,他看看四周,突然疑惑道:“不过你怎么就一个人下来?这么放心我?”
他话刚落,四面八方瞬间就涌来乌泱泱一片人。
有熟人,也有陌生面孔,但无一例外都凶神恶煞,能一拳三个小朋友。
沈遇:“……”
草率了。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风摇树晃,在指示下停到远处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两人先后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起飞,沈遇盖着毛绒绒的毯子,视线落到窗外,山脚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缕缕青烟上浮,早早就被扑灭了。
沈遇收回目光,喝一口热水,胃里瞬间一阵暖流,心里立马紧急撤回要在山里当一年野人的想法。
周瑾生伸手,给他细致地压好毯子,低着头处理那些紧急的文件。
他里面穿一件很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脱去外套后,连冷淡矜贵的那一层内敛表象也跟着蜕去,全然展露出内里天然的戾气与凶性,体魄健美,肌肉块很大,曲线流畅如山峦起伏。
此刻这些肌肉还未被主人唤醒,像是蛰伏在深处的野兽。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沈遇才知道,这些肌肉是如何凶猛,仿佛能将他绞杀,又是如何包容,即使本能疯狂抗拒,却一次一次缠上他。
沈遇捧着热水,突然喊他:“周瑾生……”
直升机上声音本来就嘈杂,沈遇声音并不大,周瑾生没听清。
男人揉揉眉心,从一堆文件里脱身抬起头来,凑近沈遇,侧过脸,垂着睫毛认真听。
沈遇凑过去,亲了他的脸一下。
第34章
007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道:【宿主这一套丝滑小连招,谁敢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沈遇抱拳:【过奖了,都是反攻部前辈教得好。】
这个简单的亲吻猝不及防,又一触即离。
周瑾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什么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扫过一样,跟着一颤,他抬眸,盯着沈遇。
沈遇撩完就跑,立马闭上眼装睡。
一下飞机,被撩起火的周瑾生直接就把沈遇往肩膀上一扛,大步往卧室走,沈遇只觉天旋地转,睁开眼睛,急忙道:“周瑾生你干什么?”
周瑾生:“不装了?”
这个点天已经蒙蒙亮,周公馆的佣人们都已经起床洗漱,各司其职,开始工作起来,就远远看到家主扛着个人回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从机坪到庭院再到别墅,沈遇一路上收获无数注视,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偷跑失败被霸总抓回后即将被狠狠惩罚的小娇妻,他怒捶一拳周瑾生的肩膀,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走廊处,倒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沈遇看过去,陈劲扬穿着白大褂,摸着下巴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察觉到沈遇的目光后还顿了一下。
陈劲扬伸出手,握手成拳,大拇指弹出,比了个“流弊”的手势。
沈遇眼睛一闭,决心做个死人。
周瑾生一脚踹开卧室门,把人摔到床上,朝着沈遇压过去。
沈遇怎么说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周瑾生一路扛过来面不改色不说,现在居然还有力气压人。
沈遇震惊时,双手就被牢牢钳制在头顶。
周瑾生一只手钳制着沈遇,另一只手撑在沈遇身边,他视线落在沈遇身上,眼神不由一暗。
黑背心加皮长裤,腰被皮带一缠,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标准的机车族打扮,穿在沈遇身上却并不突兀,野性十足,特别帅特别张扬,也特别带劲。
周瑾生喉结滚动,脑袋埋下来,动作凶狠,肆意妄为地吻下去,摩擦间,两人交换了一个潮热的深吻,都有些气喘吁吁。
周瑾生咬住他颤抖的喉结一路往下吮吻,同时手掌从背心下摆探进去,顺着脊骨往上去摸沈遇的后背,像是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掌心滚烫,沈遇被摸得被迫拱起腰。
贴身背心勾勒着肌肉的轮廓。
周瑾生一路吻下来,舔还不够,牙齿重重碾磨,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牙齿的形状。
沈遇呼吸一滞:“我没洗澡!”
虽然他在山里当野人的时候非常爱干净,洗漱装备带得齐全,每天都会找水源洗澡,但考虑到安全因素,他一般都是白天洗,所以从上一次洗澡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不嫌弃。”周瑾生眼底暗红汹涌,手上青筋暴起,显然忍耐到极点。
沈遇大声抗议:“我嫌弃!”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最后两人还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折腾进浴室,一路过去,衣服也差不多脱干净了,落了一地。
热水哗啦一冲,热气瞬间笼罩整个浴室,玻璃门也连带着裹上一层雾气。
“哐当”一声,一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肘突然死死抵上玻璃。
接着,稍微的雾气水色中,玻璃犹如一张蓝雾的面布,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背部身形轮廓。
沈遇被周瑾生压在玻璃面上,眉头紧锁,颈部绷出一条天鹅垂死般的弧度,沾着水的背肌贴近玻璃面,将雾气吸走,冷色的背部肌肉,像是雪川的脊线。
周瑾生浑身肌肉紧绷,群山般起伏的背部肌肉渗出汗水,滑进肌肉_沟壑里,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沈遇,你要是再跑,我就——”
沈遇手指抓着他的肩膀,眼里浮着湿湿的水汽,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飘荡,面包都被泡得发涨,泛出水色,他闻言,不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打断我的腿?”
周瑾生眯起眼,肌肉震颤,一双黑雾似的眼眸冰冷而深沉:“不,我会先杀了你,先奸后杀——”
明明在说恨,为什么听起来——
像是在说“我爱你”一样?
*
沈遇做了个噩梦,感觉自己像是掉入兽潮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咬,但又不像是野兽,他迷迷糊糊地开口:“谁?”
“你老公。”
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周瑾生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沈遇瞬间就惊醒过来,才发现不是做噩梦,自己身上就没一块好的,密密麻麻,连脚踝处都是吻痕。
沈遇:“……”
收拾完后,沈遇得知今天的行程是定制西装礼服,恰逢迟老爷子八十大寿,正式宴会之前,另外设一场酒会,作为寿宴的开胃菜,这更偏向于是年轻人的舞台,被定在清水海湾的一处私人游轮上。
周氏有专门的服装工作室,设在幽静的郊区外,常青树郁郁苍苍,云盖一样从头顶上方流过,黑色轿车穿过林荫大道,停在门前种满花草的工作室外。
工作室并不大,除设计师外,只有两三学徒,总设计师是老裁缝,约莫七八十左右,头发全白,依稀从轮廓里看出年轻时俊美的模样。
他给沈遇量好尺寸,又从架子上取出几张设计稿,铺在木桌上展示给两人看,周瑾生目光从稿件上划过,手指缓缓落在中间的一张,他道:“这个。”
设计师扶着眼镜端详一下,他“诶”了一声,面上露出点惊奇,又朝两人看一眼,接着恍然大悟般和蔼笑道:“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更新尺寸了,没想到是有好消息了诶,还带了人过来,您可放心,我可不是那些老古董。”
老先生瞅瞅两人,感叹道:“这套婚服款给您设计多少年了,还以为用不到了。”
周瑾生和沈遇都是一愣。
沈遇借着耳语的动作,咬牙切齿道:“周瑾生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简直处处都是套路。”
周瑾生觑他一眼,勾勾唇,他本来没这个意思,经过设计师这一提醒,立马颇有兴致地和人探讨起细节来。
本来只是来给沈遇订参加晚会的衣服,最后走的时候,订了三套,一套婚服,一套礼服,礼服因为赶时间,会在两天内由学徒帮忙一起加工出来。
迟老爷子寿宴前一天,也是晚会当天,天朗气清,到夜晚时,星星倒映在没有云作遮挡的银河里,无边闪烁。
海面上的城市亦是一派璀璨。
巨大的私人邮轮行驶在海面上,邮轮底板划破水面,将水光分割,接着却迎来更璀璨的光辉,整座邮轮灯火通明,犹如一座移动的煌煌星都,非常慷慨地给水面分去大半光辉。
邮轮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迟家专门请来世界级的乐团,萨克斯动人的乐声甚至连岸边的人都可以听到。
晚会由迟显礼一手操办,因为是年轻一辈的舞会,并没有诸多顾忌,沈遇从洗手间出来,恰好碰到迟显礼,两人皆是一顿。
他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说是差到极点,这样私下碰到,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沈遇短暂的思考后,打算礼节性地和他打招呼,迟显礼瞧出他的意思,皱着眉连连后退:“得了吧,又不是在周瑾生面前,还装什么装,你能有几分真心,周瑾生不知道,我会不知道?”
“是吗?”沈遇抚平袖间的褶皱,开口:“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迟显礼挑眉:“打赌?”
沈遇笑:“赌我的真心,怎么样?”
迟显礼来了兴致:“怎么个赌法?”
“如果我赢了,你需要帮我隐藏这个秘密。”
这有什么好隐藏的?迟显礼狐疑一下,但想着反正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于是摸着下巴道:“行,那如果我赢了——”
迟显礼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像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他嘴角一抽,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开口:“如果我赢了,你就离开周瑾生,有多远滚多远去。”
“好啊。”
沈遇往大厅走,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酒托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沈遇停下脚步,脱口而出人的名字:
“程以檀?”
沈遇再一次回想,原文剧情中,周瑾生便是死在程以檀手中。
服务生的背影一僵,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或许您认错人了。”说完,不等沈遇反应,便端着酒托灵活地没入人流中。
沈遇皱眉,一条长蟒般的手臂突然从后方环住他的腰身,危险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周瑾生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在想什么?”
“在想……”
舞池的灯光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众人纷纷朝两人看来,视线接着落到沈遇身上,都不约而同带上些意味深长,最近上京闹得风风雨雨,人人自危,本以为是上边又出什么大事,后来消息一传,才发现是大佬是在追爱。
简直轰轰烈烈,而且还是发生在周瑾生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好奇沈遇身份的同时,不免对他又有些佩服。
陈君妍白裙曳地,灯光照得她光彩照人,她这几天从郑可钦嘴里敲出不少消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她本来就对沈遇颇有好感,接触到沈遇的目光,那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和沈遇攀谈的视线,让人想忽视都难。
要不是郑可钦拉着她,估计早就上来了。
沈遇勾唇,突然牵住周瑾生抓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挽住男人的腰身,带着人丝滑地进入舞池,身体的诡异感瞬间涌上心头,周瑾生一僵,被沈遇带着转了个圈。
看清周瑾生跳的是女步后,围观的众人瞬间瞪目结舌,用不可置信来形容此刻的心情都浅薄了。
乐曲瞬间变化。
周瑾生反应过来,泰然自若地扶住沈遇的肩膀,沈遇高,他比沈遇还高一点,此刻依偎在沈遇的怀抱里,简直诡异得不得了,回来的迟显礼看到这一幕,恨不得自戳双眸。
但其实这只是迟显礼的心理作用。
两人跳得非常养眼,周瑾生很巧妙地改变舞步,步伐随着旋律而移动,试图争夺舞蹈的主导权,但沈遇技巧非常娴熟,每一次就跟预判一样带着周瑾生旋转。
想到什么,周瑾生眼眸稍眯:“你带多少女人跳过?”
沈遇一怔,完全没想到周瑾生在乎的是这个,他瞬间被人给逗笑了:“你吃这飞醋?”
周瑾生反问:“不能吃?”
沈遇哪能说不能,笑:“能啊。”
舞步时而紧凑,时而舒展,如水的灯光与乐声流淌在空气中,香风如波,两人跳得有来有往,意外和谐。
一曲完毕,两人出了舞池,一时间响起掌声和赞美声。
港口附近的一栋大楼里,一个身材极瘦的男人正架着望远镜看着邮轮缓缓驶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古怪笑声。
周瑾生很少出现在视野开阔的公共场合,就算出现,适合的射击点也会被提前占据,但这一次不一样。
狂欢结束后,私人邮轮在港口靠岸,人开始下船。
港口处围满各大媒体,伪装成记者的杀手早就混进人群,他们本来就人高马大,很快就挤走那些办公室体质。
沈遇跟在周瑾生旁边,看向周瑾生,男人的五官极尽俊美,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颚线,每一寸弧度都是完美的,宛如刀裁般锋利深沉,得造物主之宠爱。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握住他的手问:“怎么?”
沈遇回握他的手,摇摇头笑道:“我在想事情。”
周瑾生牵着人走过甲板,问道:“想什么?”
“你——”
“砰——”
砰的一声,枪声骤然响起,划破黑夜。
人群像是被一双手按下暂停键瞬间静止,接着一声尖叫打破沉静,人群瞬间骚乱起来。
咒骂惊厥声四起,本来鱼群一般往前疯狂涌动的媒体们瞬间惊恐地逃散,等待在港口处的一众保镖瞬间警惕,将下船的一行人通通围住。
“大家不要慌,往邮轮里撤!”
迟显礼意识到情况后,立马组织着混乱的人群往回走。
他在部队里待过,平常虽然混不吝,下指令时却有模有样,很有气势,指令一下,刚下船的人立马朝回跑,但身后又是一声“砰”。
子弹破空呼啸着朝着周瑾生射过去,但是由于人流混乱,只击中附近一个男人的手臂,血花瞬间绽放,男人顿时鬼哭狼嚎:“啊啊,卧槽卧槽,来人啊——”
后面也有人!
周瑾生眸色深沉,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立马拽住沈遇找到一处安全的掩体。
他迅速给沈遇套上防弹衣,整个人就跟一座移动的军火库一样,立马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把枪,朝着对面连开几枪。
迟显礼操了一声,这群人的目的明显是周瑾生!
这么多大家子弟,要是任何人出了问题,谁都承担不起怒火,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主谋者挖出来,迟显礼完全没料到周药书会这么疯,会在这种场合搞袭击。
迟显礼咬牙,心脏狂跳,他高声道:“艹他妈的,周瑾生你能行吗?”
狂风肆意,周瑾生护住沈遇,抽空回他:“能,你带着其他人往邮轮撤。”
周瑾生的声音沉稳冰冷,像是一剂强力镇定剂,迟显礼慌乱的思绪很快冷静下来,他迅速做出决断,抓住一个往外跑的人塞回去,声音肃冷:“其余人往后撤,立刻!马上!”
有人惊恐道:“但是后面,后面也有——”
这人林家的小少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连血都没见过,迟显礼认出他,眉头一皱:“邮轮里有安保人员能保护你们的安全,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你们,港口马上会发生枪战,到时候你看看有几条命!”
枪战???
众人几乎是瞬息间就权衡出利弊,立即停下恐慌的脚步,战战兢兢跟着迟显礼快速往回撤退。
与此同时,与惊恐逃跑的媒体们呈现相反趋势的是,暗处里涌现援兵,朝着这边包围过来。
艹,袭击的人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身上同样装满真枪核弹的佣兵瞬间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两方瞬时交战起来。
“砰砰砰——”
枪战一触即发,声音瞬间交替而起,不绝于耳。
肌肉相贴,沈遇被周瑾生紧紧护在怀里,枪声使得他肾上腺素飙升,他舔舔唇,眯着眼睛表达不满:“给我一把啊。”
周瑾生皱眉:“什么?”
沈遇观察着四周,躲避着流弹:“枪啊,你怎么可能只带一把?”
周瑾生眉弓下压,黑雾似的眸子锐利深沉,厚实的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磁性的笑声:“自己摸。”
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情?
沈遇手伸进周瑾生的西装外套,手臂缠过男人如同雕塑一般的腰腹肌肉,摸到后腰,手指熟练地钩住扳机,从手感来看,是一把银色沙漠。
沈遇整个上半身都埋在周瑾生怀里,独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包裹着他,沉稳且迸发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胸膛传递进沈遇的耳朵里。
沈遇眯眼,他起了坏心思,没有直接抽出银色沙漠,另一只手跟着伸过去,几乎是以一个主动的姿势环抱住周瑾生,然后——
直接上膛。
冰冷危险的上膛声隔着衬衫,先听觉一步传达给触觉,周瑾生浑身一颤,比危险更危险的是,血脉膨胀,热流瞬间涌向一处。
周瑾生眼神一暗,嗓音发哑:“等回去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遇无语:“……谁要和你玩。”
男人勾唇:“你不想玩,那我玩你,怎么样?”
“……”
沈遇抽出枪,动作帅气而利落,手臂一伸对准周瑾生身后瞬间开出一枪,子弹声擦过带来尖啸的风声,“砰”的一声击中目标。
沈遇勾唇,提醒道:“周瑾生,长点心吧。”
周瑾生听见“啪嗒”一声,一把枪落到余光范围内。
他偏头一看,只见男人手腕上开出血花,表情狰狞,又要去捡枪。
周瑾生眯眼,对着人快准狠地补上一枪,拧着眉把沈遇挡在身后:“站我后面。”
枪战并不漫长,到最后,人群要么躲上轮船,要么散开,除一众佣兵和保镖外,港口处只剩下周瑾生和沈遇两人。
狂风猎猎作响,吹起两人的衣摆和头发,无声的夜色与海风如隆重的云雾,四面八方地流向他们。
沈遇扯掉不舒服的防弹衣扔到地上,把枪别在腰间,揉揉手腕,懒洋洋地站在旁边,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群伪装成媒体的记者都被制服,老李和几个黑衣大哥从邮轮里拖出刚才开枪的十几人,鲜血蜿蜒一地,没几个人敢看惨状,甚至有人直接扶着栏杆呕吐了出来。
他们伪装成服务生和演员,潜伏在邮轮里,上一秒还在给他们倒酒表演,下一秒就能掏出枪爆他们头,简直细思恐极,骇人听闻。
周瑾生缓缓整理着袖扣,视线从一群突袭的人身上缓缓划过,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种居高临下,视若尘埃的表情,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说了什么呢?
趴在血泊里的程以檀突然手指一顿,他想象着,那个突然浮现在他眼前的笑容,那个夏日的午后,那颗被捏紧在手心,一直未被抛出的网球,那个突然叫住他的名字——
生命流逝到尽头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动力支撑着他,朦胧间,他抓起面前的一把枪,对准人,扣动扳机。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砰——”的一声。
这颗当年未被掷出的网球,最终以子弹的形式尽数返还。
*
一直关注着程以檀的沈遇在他开枪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快过思维迅速扑到周瑾生身上。
在看到程以檀的那一瞬间,沈遇就想赌一把。
沈遇喜欢赌注。
从逃跑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一切,尽在局中。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而这,是沈遇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电光火石间,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瞬间洞入他的后心。
“噗呲”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身体成为他的盾牌,子弹击中沈遇的背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遇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瑾生瞬间反应过来,举起枪对着地上的人连开数枪,手臂稳稳抓住沈遇滑落的身体,鲜血迅速从背部渗透而出,瞬间染红了周瑾生的手。
谁的血?
周瑾生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赶出来的迟显礼心下一跳,满目都是血,他叫了几声周瑾生,人都没反应,跟死了一样。
迟显礼操了一声,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要拨通医院电话,但他太紧张了,手抖地厉害,电话接通的时候手机掉到地上去了。
周瑾生眼皮微动,他捡起电话,有条不紊地冷静吩咐道:“清水湾港口,有人中弹,派一队医生过来……”
迟显礼震惊于他的冷静,下一秒却看到,周瑾生握住手机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痉挛着,频率极快,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机给生生捏断。
沈遇闭着眼睛,意识下沉下潜,即将坠入无尽的幽暗与幽秘中,但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却迟迟没有到来。
沈遇叹息一声,这次,没有效果吗?
他……赌输了吗?
沈遇心有不甘,问007:【如果没有攻略成功,身体再一次死亡的话,是不是又要倒带重来。】
007沉痛道:【是的。】
沈遇已经做好再来一次的准备,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难得有些挫败:【怎么这么难啊。】
007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家宿主,但它没有实体,最后只能鼓着脸安慰他:【没关系啦,咱们下次一定可以,宿主已经很棒了。】
沈遇真心表示不想再来一次,但没办法,眼下这情况只能重来,他惯例把周瑾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全。
等问候到周瑾生的时候,他突然唇角一湿,接着一凉。
吻?
男人的呼吸跟着吻落下来,但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凶兽的撕咬,像是最巍峨的山峦顷刻间倒塌,像是最平静的海水刹那间波涛汹涌——
疯狂,而凶猛。
又温柔。
“沈遇,我爱你……”
这五个字就像是什么关键词,沈遇身体猛地一颤。
伴随着胸口枪伤上的疼痛而来的,是意志上一束一束接连不断的阳光一般的暖流,那些充盈的东西就像是被突然撬开一样,瞬间海水一样倾倒而出。
那些气运汹涌着,奔流着漫进沈遇的四肢百骸里。
沈遇突然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如果只差一点,那么他最后感受到的,绝不是这样一缕接着一缕的暖流,而是最后一缕才对。
那为什么他现在才感受到?
除非——
这些爱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早已积累成群山岛屿。
岛屿上草树生长,那里常是晴天,有阳光,有鲜花,等待着在最后一刻以惊喜的方式被赠送而出。
它们被装载太久,压抑太久,克制太久,只要稍不注意被打开出口,那么——
群山倾倒,百川入海,爱意急不可耐,奔流而出。
他将契机提前了。
沈遇闭着眼,接着涌入脑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没了自己临时反水,贺谦总算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好好拍他那破电影了。
他叹息一声,感觉自己的死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那些阳光流淌进他身体里,沈遇觉得很舒服,就像是回到妈妈的羊水里,甚至能闻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的味道。
而他在这温暖的怀抱中,一次次体验重返故土。
明明对于这些身负大运者而言,这些一丝丝一缕缕的气运根本微不足道,但为什么每一次来到他的身上,都会这么舒服?
沈遇:【果然,我是没吃过好的。】
沈遇舒服得简直想要喟叹出声,但是鉴于他现在的物理状态,爽出声带来的惊悚感不亚于诈尸,所以他生生忍住了。
一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沈遇突然好奇地问007:【我帮周瑾生挡子弹,崩没崩人设?】
007也很震惊,摇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身为利己主义者,帮周瑾生挡下一颗子弹,却不算违背人设呢?
或许他塑造出来的“沈遇”,也已经无法与周瑾生割舍。
“沈遇”在命运的漩涡里起起伏伏地挣扎,最后仍然不可避免地走向他的命运。
他对周瑾生的感情过于复杂,说爱太不切实际,说由嫉妒与不甘诞生的恨又太厚重浅薄,太多太多的纠葛,非要找一个词的话,那就是——
不舍。
舍不得你死去,舍不得你凝视我时黑雾般的眼睛,舍不得你热烈深沉的爱与恨,舍不得你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舍不得生死界限时你把我护在身上的气息。
虽然你很糟糕,我也很糟糕。
但你确实承载着我的少年记忆。
那是未曾长大的我,那是未曾改变的我。
那是我明媚的时光,那是我纯粹的岁月。
如果你死去了,谁还会这样记得我呢?
所以当“沈遇”为周瑾生挡下那颗子弹时,天道并未察觉到异样。
如若不是那一瞬间,一束一束阳光似的暖流流进四肢百骸,天道力量朝着他倾斜,或许世界意志始终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但那只是有关“沈遇”。
沈遇感受着,他正在被抽离。
不是生命的抽离,而是世界的抽离。
天道正在驱逐他。
沈遇从小运气就不好,所以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生命抽离的感受是怎样的,在他当时为了救人扑倒即将被车撞的小孩失去双腿时,在他为了梦想想再一次站起来躺在手术台上即将濒临死亡时,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体验一个世界的抽离感,还是第一次。
他觉得有些新奇。
那些回忆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陈妙妙与他无关,陈劲扬与他无关,周瑾生与他无关,俞听肆与他无关,迟显礼与他无关,贺谦与他无关,宋时与他无关,就连“沈遇”,都与他无关——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以这个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未来将要经历的所有世界,也都与他毫无关联。
沈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落脚点所在何处。
他要前往下一个世界,他还有很多很多未完成的遗憾,他还有很多很多要去完成的事,他要走到终点,他要回到过去,他要救自己。
所以,抱歉。
抱歉。
抱歉。
周瑾生死死抱着他,胸腔起伏着,又害怕把他抱疼了,那向来钢铁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疯狂痉挛着,想碰他,又不敢碰他。
男人终于像一头斗败的困兽,彻底低下高傲的头颅。
“……求求你。”
【脱离成功。】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切,都走入虚无中。
第35章 全员后记
【程以檀】
“哈,采访我?”
远处的护工把一个拿着马桶刷跳舞的疯女人塞进禁闭室,近处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在轮椅上,形销骨立,额前过长的刘海几乎盖住整张脸,他闻言看过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我可不接受你的采访。”
“痛苦,为什么痛苦,哈哈哈哈哈,能活着看周瑾生痛苦一辈子,怎么算是一种惩罚呢?我啊,我可太开心了啊。”
程以檀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恨?不不不,我不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不是吗?但是,总有但是是吧,人总要为自己的自视甚高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只是看不见别人,不是看不起,是看不见,你知道吗?那种眼神实在是,实在是太他妈恶心了,太他妈恶心了。”
“对啊,比被打还恶心呢。”
“没错。”
“后悔吗?” 几乎是骨架上覆盖着一层皮的男人仰起头,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
天光落进来,照不到他,他好像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中,回忆里浮现出一张笑容,于是他那高昂的情绪就像退潮般骤然消退了。
他好像找不到答案。
心情很差的护工走过来,猛地拉动轮椅,他整个人差点散架,因为沉默不配合的姿态,又被护工重重扇了一巴掌。
程以檀脑袋像坏掉一样偏过去,嘴角渗出血,又偏头看过来,说:“啊,我得走了,下次给你答案吧?”
“我想和你多说说他的事情呢。”
护工粗暴地推着他,离开了。
【陈劲扬】
“经历过最胆颤心惊的一场手术?一个不错的问题。”
陈劲扬戴上手套,耐心而细致地整理手术仪器,闻言偏偏头,金色镜框下的眼睛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你尝试过被人用枪指着脑门做手术吗?没有?也对,这样的经历可不多见,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也就只经历过那么一次。”
“别别别,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当真是胆颤心惊啊。”
“嗯,手术成功还是失败了?我能选择不回答吗?”男人整理仪器的手一顿,有点无奈,又像是有点悲伤。
“哈,真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手术,但也不能怪我啊,医生的职责是救活病人,不是救活死人啊。”
【陈妙妙】
漂亮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一个个指令在葱白的玉指间迅速下达,视线上移,是带着珍珠项链的纤长脖颈,乌黑的头发优雅地盘至后脑勺,弧度像是天鹅。
听到声音,女人咦了一声,偏过头来:“啊?关于暗恋这件事?”
“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她眨眨眼睛,眼里一瞬间的情绪宛如错觉,红唇的弧度极富魅力,连说话都带着勾人的香气。
“忙着干什么?忙着处理某人的公关事务,好啦,别想打探秘密,你也知道我现在可忙得想死,哪有什么心情谈情说爱?所以请勿打扰哦~”
【贺谦】
“‘仅以此片,献给他’,这个他是谁?这个问题还要明知故问吗?哎呀,不确定就不确定呗,没必要什么事都弄清楚,月亮之所以美丽,不就是因为离咱们离得远吗?”
经历过电影首映礼的洗礼后,男人显然对于各种问题的回答都已经得心应手,笑眯眯地给出答案。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因为有大家共同的付出,这部电影才能拍出来啊。”
“电影首映礼那天来了多少人?哎呦,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人,前天晚上整个心都悬在喉咙上了,砰砰砰跳个不停,见到这么多人,就知道稳了,也算是没有辜负……小沈总的期望。”
“奇怪的人?”
贺谦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
“这倒是没有,硬要说的话,是有一件事,我能说吗?”
“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你发誓。”
过了一会,男人叹息一声,悄咪咪凑了过来。
“你知道的,做导演的总会有点不一样的癖好,比如去电影院偷偷看自己拍的电影,然后悄咪咪观察观众的反应之类的,诶,你什么眼神!我才不是变态!”
“言归正传,我那天找了家电影院,明明没什么人,售票员却告诉我票卖完了,我虽然疑惑吧,但只是觉得倒霉,就打算第二天再来,谁知道一连几天都没票!”
“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后来我问售票员才知道,全他妈被一个人包场呢,你说奇不奇怪?”
“后来?没后来了,我找了一家其他的电影院,诶,你走那么快干嘛……”
【宋时】
穿戴着翅膀,打扮成小天使的花童们提着花篮,将花瓣洒在走道上。
陈君妍和郑可钦的婚礼推迟了很久,最后在远岛的一处私人海滩举行,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都是双方相熟的亲友,随处可见贝壳、海星、棕榈叶,和各式各样类似于鸡蛋花和兰花之类的热带花卉。
大海一望无际,装饰有花环的白色木椅排成半圆形,面向仪式区。
伴随牧师的指引,新人站在花环,绿叶和白色纱幔装饰的拱门下交换誓言。
宋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偷偷放松姿势,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摸鱼,他偏过头来吐槽:“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为什么也会摸鱼,我当然会摸鱼啊,我又不是真心想打工的!不对,谁会真心想打工啊!”
他狐疑一下,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会?”
“切,那不就对了。”
“那当然,平常只是伪装的我,在BOSS手下工作,不自己学会找乐子,那我可能会憋死。”
“工作不都一样的吗?都是给人当牛马,区别就在于当赚得多的牛马,还是赚得少的牛马,而像我这么厉害的人,肯定要找最能赚钱的工作呗……”
他吐槽时,远处的誓言也在同步进行。
“……你是否愿意……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
“……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
“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誓言的交换接近尾声,到接吻的环节了。
宾客区响起欢呼与祝福声。
“等我赚够钱,我就退休,娶个老婆,养只猫,再养条狗,找个带花园朝海的房子,天天睡觉都能睡到自然醒,为什么不现在?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要是出什么意外……诶,虽然概率很小,但总有万一吧。”
“哎,算了……”
他似想起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
宾客区有人起身,宋时叭叭叭的声音一顿,他端正松懈的姿态,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又恢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冷面工作狂宋特助,大步离开。
“不跟你讲了啊,BOSS走了,我也得走了。”
【迟显礼】
“赌注?”
“我赢了?不,才不是我赢了,我说的是让他离开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这种离开!而且他都能为周瑾生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我赢了?”
“……对,算他赢了。”
空气里混合着酒精的气味,调酒师熟练地晃着雪克壶,吧台前坐着的男人拒绝掉女人的搭讪,眉头上挑,看过来:“你在怀疑我,我又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混账,说会保守这个秘密,就肯定会做到。”
“但有一说一,这真的算是秘密吗?”
“换个话题?”
“……”
“不是,让你换话题就换话题,谁他妈让你换这么快?行行行,是又分手怎么了,如果炮_友关系也能称之为谈恋爱的话……那确实没错。”
他摆摆手,无奈道:“是分手了。”
酒吧里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就算不知道姓名也可以在床榻间抵死缠绵,迟显礼收回视线,晃动着手里的鸡尾酒,仰着头看着吧台上方一排排倒挂着的透明酒杯,杯身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孤独的蓝调音乐。
听到声音,男人的视线有些恍惚,像是陷入悠久的回忆之中,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羡慕吗?”
短暂的恍惚后,他立即皱着眉否认:
“你在说什么废话,谁他妈会羡慕这种要死要活的感情啊,妈的,周瑾生那傻逼,现在都开始对迟家动手了——”
【周瑾生】
男人穿着长风衣,夹着烟的手腕上没戴手表,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孤零零的黑色手绳。
火星在指尖闪烁,山一般高大的男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突然停下脚步,大刀阔斧地坐到深红色的沙发上,目光暗沉,直教人心里发憷。
男人盯着前方,冷冷开口:“有什么事?”
“不说话?”
房间里一时沉默很久,他显得有些不耐:“还不说?”
“想问和他有关的事吗?”
“你问吧,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聊过他了。”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不那么吓人了,但还是很有压迫感,让他人不敢靠近。
“多久?大概两年,三年,记不清了,我最近总是频繁地做梦,梦见高中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然后有小石头砸中玻璃,我一低头,透过窗户,就看到他抱着篮球站在树下,仰着一张汗津津的笑脸,喊我下去打球。”
男人抽了一口烟,他抽得很凶。
青灰色的烟雾徐徐上升,模糊着他的面容,男人仰着头,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又感觉开始疼了。
“啊,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男人抽烟的动作一顿,眨眨眼睛,企图想要回想起什么,但一无所获,他抿抿唇笑笑,嗓音嘶哑得可怕:“不记得了,某一天,就突然开始抽了。”
“我也会用这种东西来麻痹自己吗?”
男人沉默,又呢喃着重复一遍:“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我抽的?”
“是啊,但是没办法,我控制不了,好了,跳过这个话题。”
“你别说了。”
“我让你别说了。”
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疼,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扔掉手里的烟,整个人宛如困兽般弯下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插进头发,用力攥在一起,五指收紧,肩背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疼痛的青筋全部暴起。
“我他妈让你别说了——”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嘶叫,像是困兽的哀鸣。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死寂的沉默。
十分钟后,男人的情绪得到缓和,他整理好袖口,抚平衬衫上的褶皱,看看时间,他面色平静地起身开门离开,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人不是他。
“我走了,周药书那家伙被抓住了,要好好处理掉,不是吗?”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男人走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一切又重归黑暗。
半年后。
“咔哒——”
沉重生锈的一声,尘封已久的房间被再一次打开。
黑暗的房间里再一次涌入久违的光线,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说话声。
随着光线进得更深一些,竟然折射出无数熠熠金光来,仔细一看,那一朵一朵发光的东西,正是蔷薇花的形状,它们栩栩如生,精致美丽不可方物。
男人大步走进来,手握在门把上。
“咔哒”一声,门再一次被关上。
整个房间再一次重归黑暗,如一片烧着浓墨的暗沼,一脚踩下去,只能踩空,不断深陷,直至无穷无尽的悲伤暗潮将其彻底吞没。
安静。
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哒”的一声,黑暗中火光一闪。
火机亮起火苗来。
火光在指尖跳跃,接着,打火机被它的主人随手扔到沙发上。
一开始只是一点火光,随着火光点燃沙发,温度升高,逐渐蔓延到各种易燃物上,烧上地毯。
火焰朝四周跳跃,沿着地毯从一个点扩散到另一个点,如同蔓延的洪水,迅速覆盖整个房间。
地面的火势在扩展到房间边缘后,噼里啪啦开始往上烧,吞噬着所有的一切,包括火光中男人的衣摆,肢体。
下一秒,火势达到最大,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折射着熠熠金光,如同太阳一般,刹那间把整个房间腾的一下点亮。
作者有话说:
京扬-匿名论坛-水课区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
1L:不知道在哪发,大家都不敢讨论这件事,心里纠着难受,但楼主实在忍不住啊啊啊啊,想来想去,还是来校友区发发算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都是校友,大家注意不要扩散啊
2L:楼主说的那两位吧,确实,估计谁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3L:前几年就闹得轰轰烈烈的,谁能想到当初这两人能打起来
4L:……等等,发生了啥,学校有人殉情了??大家在加密什么?求个好心人踢踢QAQ
5L:回四楼,和你们这一届没关,上几届的事,现在来的都是以前的学长学姐,实在好奇去挖挖十二年前的古早帖
6L:四年前封城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本来以为是强取豪夺剧本,没想到是虐恋情深剧本,纯纯乐子人,看到最后都忍不住唏嘘了,前几天知道消息,我都没反应过来,一度怀疑是假的
7L:+1
8L:+2
……
11L:当时和那两位同一届的,真说实话啊,从一开始完全没料到是这种发展,也根本没想到这两人能走到一起……更加没想到那人会殉情……
12L:卧槽,等会6楼,四年前封城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13L:你老2G冲浪吗
14L:别带殉情tag了,小心被封
……
20L:哎呦,这帖子还活着?
21L:挖坟回来了,不是说十二年前s不告而别吗?接近z只是为了利益,这都能和好?
22L:是吧,说出来谁敢信啊,而且当初出车祸,z差点救不回来,s毫发无伤,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23L:啥?
24L:这有什么关子好卖的,圈子一半人都知道,当时z直接挡人面前,八年后s回来,z要对s的公司出手,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猜谁敢对s的公司下手?
25L:卧槽??
26L:你又猜现在那座岛的主人是谁?
27L:啊???
……
45L:牛啊,大家现在都敢直接带姓氏进来了
……
80L:考古回来,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啊,虽然很多人说s是因为利益接近的s,但能让z这种人深情至此,甚至到殉情的地步,怎么可能是表面这么简单
81L:s是很好很好的人啊,当时有幸和他一个班,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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