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黑色饱和的大楼下,轻微的秋风吹拂,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只等稍微风吹草动,箭身便会毫不留情贯穿心脏,夺人性命。
明明刚才还没有风,现在这风吹得不仅身体凉飕飕,心也有些拔凉拔凉的。
面对周瑾生的询问,沈遇稳住心绪,面不改色道:“回小周山,不然还能去哪?”
周瑾生的视线掠过他的眼睛,黑雾似的眼眸沉沉如夜,一向让他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嗓音磁且沉:“行啊,一起?”
不等沈遇拒绝,周瑾生就从大衣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摊在沈遇面前:“你开车。”
手指交接间,带起一阵静电似的痒。
沈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动车钥匙,才发现暗处里还停着一辆车,他内心愤愤,仍旧任劳任怨地坐上驾驶座,见周瑾生跟着上来,沈遇皱眉下意识制止道:“别坐副驾驶,你坐后面去。”
周瑾生弯腰的动作刹那间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遇。
两人的目光在忽然的光线里交错。
周瑾生喉结上下滚动,双眸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张声势的伪装,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讥诮:“你在关心我?”
“……谁要关心你啊。”在周瑾生直白的注视下,沈遇眸光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哼道:“要上来就快上来。”
车门自动关上,车内是封闭的空间,等周瑾生进来后,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烈酒味道突兀地氤氲进他的鼻息。
驶出这片凝沉的黑暗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涌入车窗,车身也变成光河里的一点,偶尔灯火闪烁的车窗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面孔。
喝了酒?
沈遇像解一道谜题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周瑾生。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的狮子般把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靠枕上,眼皮微垂,黑雾般的眼眸如两处绝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除却安静,还是安静。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或者是什么其他理由,周瑾生叹息一声,微微启唇:“沈遇,你当时为什么把方向盘往右打?”
周瑾生是沈遇想解开的一道谜题,沈遇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大货车的灯光打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生与死交错的一瞬间,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沈遇扑过来想要把他护在身下的那一瞬间,鼻尖氤氲着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味的瞬间,周瑾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仿佛生命里寂静的潮汐突然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周瑾生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居然快思维一步,将沈遇牢牢护在身下。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周瑾生的答案都是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与他人接吻,相恋,抵死缠绵,最后迈入所谓婚姻的神圣殿堂。
相较于此,还不如两人当时一同死去,到时候,他会把他压在阴曹地府冰冷的河流里,顺着水流一起,与他抵死缠绵。
因为你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不是吗?
内心酝酿的两句说出口就将成为绝杀的台词在沈遇喉咙里起起伏伏,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007严肃道:【宿主当时要救周瑾生的行为严重崩坏人设,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天道才会提前检测到我们的位置,请宿主谨慎回答。】
沈遇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周瑾生:“……”
沈遇怕他不信,还特煞有介事地强调一遍:“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瑾生玩味着这三个字,视线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冷笑一声,嘴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毒:“那不知道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初玩消失的事情?”
他这副样子难得让沈遇找到些熟悉的相处节奏,正打算和以前一样嘴回去,就感受到周瑾生的死亡射线,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不能死了。
沈遇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回到小周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左右,四下寂静无声,山下只有巡逻戒备的特种兵,不过周公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幕星河之下,像一座煌煌都城,欢迎着君主的回归。
抵达目的地,庄园两侧的花丛被修剪得整齐,埋在脚下的地灯指引前路,沈遇下了车,没见周瑾生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泊车的佣人,绕到车门另一边打开车门。
朦胧的光线中,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又像是睡了。
沈遇推了一下他,喊道:“周瑾生?”
周瑾生像是从迷蒙中被唤醒,他偏过头,几缕黑色发丝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微微睁开的黑亮眸子浸着一线雾气似的朦胧,把沈遇望着,他问道:“到了?”
周瑾生这样平和亲近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沈遇总觉得他在预谋着什么,就好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沈遇微微蹙起眉心:“……到了,下来吧。”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灯光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皮鞋声,若有若无的龙舌兰酒香浮动在空气里,周瑾生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副不甚清醒的疲惫模样。
进到卧室,背后忽然传来一片火热的体温和热气,滚烫的胸膛随即紧贴上后背。
周瑾生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手指扯出扎进西裤里的白色衬衫,手掌从下摆探入,从腰腹抚上胸膛。
沈遇扣住他乱动的手腕:“你干什么?”
周瑾生闭着眼睛,用行动回答沈遇,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头喝醉酒的大型兽类,危险又野蛮。
男人滚烫的嘴唇吮吻他的脖颈,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沈遇手臂用力,狠狠拽出周瑾生乱摸的手,他伸手打开卧室门就要进去,“哐当”一声,刚才还醉醺醺的男人手臂突然伸过来,撑在墙壁上,门被再一次重重关上。
男人的臂弯与门之间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雾似的眼眸深深沉沉,眼里哪有一丝醉意。
沈遇无语地推一下他:“不装醉了?”
周瑾生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其实觉得很新奇,或许连沈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熟稔与亲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即使沈遇表现出得多排斥,那些下意识关心他的行为却真实存在,仿佛这血雨腥风的八年并不存在,仿佛那些刻意的接近与欺骗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仿佛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
呵。
令沈遇震惊的是,周瑾生这一晚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对着他脖子啃几下,他颇有些惊疑不定,怀疑又有什么坑在等着他跳下去。
想起上次周瑾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一把枪,沈遇有些防备,趁着周瑾生还在洗澡,在柜子里四处翻找。
“在找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男人披着黑色浴巾,深V的领口向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张牙舞爪的刺青从浴袍里探出,攀爬在象征暴力的凶悍肌肉群上。
沈遇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直起腰站直,非常诚实道:“看看你等会会不会又摸出一把枪,指在我脑门上。”
周瑾生坐到床沿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平板,完整的设计稿被发送过来,巨大的金丝雀笼子宛如一件艺术品,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形成一个完整的一体,找不到进出口。
笼锁被设计成万千蔷薇花中的一朵,从金色框架的顶端,往下开始生长无数被树叶包裹住的蔷薇丛,一朵一朵繁复精美,每一朵蔷薇花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变成好似会摇晃流动起来的瀑布。
还差点什么。
周瑾生手指划走设计稿,页面停在文件,他微微垂眸。
一只拿着水杯的手进入他的视野。
手腕皮肤冷白,青筋性感,腕骨漂亮。
应该很衬黑色镣铐。
沈遇顺手给周瑾生接杯水放到桌上,往他平板上偷瞄了一眼,不由嘟囔一句:“还真是日理万机。”
周瑾生瞥他一眼,去拿水杯,伸出的手突然一顿。
沈遇接的热水,手心里传来妥帖的热意。
周瑾生垂眸,感受着胃部的暖流,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没有擦干的头发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滴着水,有些甚至直接滴到床单上,泅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沈遇有些黑线,难道周瑾生是打算用头发打湿床单不让沈遇睡个好觉这一行为来报复他吗?
沈遇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从旁边上床。
他膝盖跪在周瑾生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周瑾生的头发,吹风机启动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响起,暖风中风,正是最合适的档位。
身后的床铺传来柔软的塌陷,头发被人温柔地撩起,气息像是柔和的雾气般传递过来。
但其实,不戴上镣铐——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诧异很快一闪而过,就在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微妙的气运与天道仿佛一束照进身体内部的阳光,暖洋洋的光从骨头缝渗透进灵魂中。
发生了什么?
沈遇维持着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但他很快失败,受于视角限制,他只看得到男人的侧脸,像是冷峻的群山般平静。
想要通过表情来揣摩周瑾生的情绪,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眸幽深,突然开口:“想学吗?”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瑾生言简意赅:“枪。”
惊喜接二连三,沈遇不由眼前一亮,道:“想得不得了!”
沈遇本来以为周瑾生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起来。
在周瑾生冷淡的近乎命令的声音中,沈遇的大脑里一团浆糊,堪称机械地执行指令,完成洗漱,换上衣服到靶场的时候,骤闻一声上膛声,他才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利落地将子弹装入弹膛中,周瑾生伸手,把枪递给沈遇:“试试。”
靶场很大,上方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冷峻而深沉,下面一字排开十多个枪靶。
这还是沈遇第一次碰枪,枪身上还残留着周瑾生手心的体温,滚烫而妥帖,沈遇手握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拇指肌肉紧绷。
周瑾生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一支腿从后面伸过来顶开他的双腿,纠正他的动作:“重心向前,肩膀不要这么紧张,臀部向后伸展,保持平衡。”
……倒也不必如此。
但沈遇很快来不及顾及这些,周瑾生带着枪茧的手扣上他的手,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消散着沈遇略微紧张的情绪,他手中触碰的不再是复杂的谈判书,钢琴的琴键,亦或是赛车的方向盘。
——而是一把可以决定人生死的武器。
周瑾生的声音磁沉低哑。
“专心。”
“射击的一瞬间,枪口会往上上扬,控制好后座力量。”
“瞄准目标。”
沈遇稳稳握住枪身,把枪口对准二十丈外的固定靶,他控制着呼吸,在确认瞄准后,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后山的树林里惊飞一只麻雀,哗啦啦扑闪着挣扎飞向空中。
枪身的后坐力震得沈遇虎口发麻,这种后坐力感受十分新鲜陌生,即使提前预知,在发射的一瞬间还是会因为陌生而受到后力冲击,险些脱落手中。
周瑾生有力的手掌牢牢稳住他的手,眯着眼看向靶场。
靶子的正中心被打穿,黑洞明显。
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低沉而赞许的笑意:“不错,正中靶心。”
沈遇有些得意,从周瑾生的怀抱里挣开,手指随意地转动一下枪身,嘴角带着点不羁的弧度:“别忘了我以前可以弓道社的。”
握枪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练习弓道的时候,天地寂合,唯有自身,眼前的目标和手中的武器真实存在,一瞬间仿佛沟通天地。
沈遇来了兴致,开始举着枪对着靶子连续射击,一轮打完就开始第二轮,感觉磨合得差不多了,就从二十丈退到三十丈。
一时间,枪声“砰砰砰”响个不停,后山的群鸟一开始还惊慌失措地乱飞,后面都直接听麻木了,懒洋洋一侧身,躺进鸟窝里继续睡觉。
一轮轮上膛,发射,沈遇完全把周瑾生的存在忘了个一干二净。
周瑾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指尖明灭,他的视线从沈遇的肩膀、手臂、腰腹、臀部、大腿、小腿一寸寸掠过。
男人喉结滚动,眼神越发幽深,最后视线停在沈遇的腰胯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7章
宋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景,饶是他恪守本分,从不管工作之外的闲事,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沈遇点上一根蜡烛。
他以前被周老太爷培养的时候,就畅想过自己以后会知道很多周氏的商业机密,而他也会守口如瓶,成为最沉默的影子,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要守着这种惊天大八卦。
这可比那些商业机密难守多了。
宋时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会被憋死,但想到也有其他人和他一样正憋着这个秘密,他就好受多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周瑾生低声汇报。
等沈遇回过神的时候,周瑾生已经不在靶场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迷彩服的熟人大叔,老李。
沈遇虽然是个初学者,瞄准率却出奇得惊人,对面的十几个靶子中间都被打空了,老李本来被BOSS派来教沈遇练枪,心里还有些不屑,在看到沈遇的射击成果后,他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
这小子还挺有天赋。
射击结束后,沈遇偷偷觑一眼老李。
他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靶场外走,还没等他踏出靶场半步,就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牢牢挡住出路。
老李面无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手上蜿蜒出的疤痕狰狞可怖,看着沈遇。
沈遇低头。
伸在面前的手摊开五指,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示意地往后蜷蜷手指。
沈遇:“……”
沈遇默默抬手,把枪规规矩矩地还了回去。
周瑾生没回来前,沈遇是公司,片场两头跑,周瑾生回来后,虽然不经常在周公馆,但沈遇的作息还是在老李的“陪伴”下转变成周公馆,公司,片场三地跑。
虽然略有偏差,但剧情总算是走上正轨,被天道察觉的风险大大减少。
只是,刷好感的进度却停滞了。
沈遇总共两次察觉到微妙的天道力量,第一次,是在八年前,第二次,则是在前几天,两次天道之力的出现都在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他无法总结相同点。
找不到相同点,那就多实践几次,沈遇立即敲定计划。
于是周瑾生发现,等他每次洗完头出来的时候,沈遇都会手拿吹风机,非常主动地表示要帮他吹头发。
次数多了,周瑾生看他的眼神都逐渐微妙起来。
次数再多了,居然就变成了每日惯例,壁咚压倒强吻三件套可以少,吹头发不能少。
眼睁睁看着强取豪夺剧本朝着纯情剧本越走越远的宋时终于没忍住好奇心,一次趁周瑾生不在,私底下哥俩好地撞撞沈遇肩膀,八卦般询问沈遇:“你是不是有恋发癖?”
沈遇:“……”
真没有。
后来沈遇好几天没见到宋时,听陈劲扬说被周瑾生发配到非洲晒了一圈,最近才回来。
这日,周瑾生晚上有一场晚宴,刚好撞上沈遇的最后一场戏,他就没打算一起去。
在片场给周瑾生发完消息,卸完妆出来的时候,沈遇被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用礼花和彩带喷了个全身。
他的客串戏份并不多,今天就已经拍摄完最后一幕,没想到向来吝啬的贺谦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杀青宴,不过沈遇后面就回过味来了,花他的钱搞杀青宴,合着这是明摆着宰他一顿。
杀青宴定在京扬附近的一家会所,霓虹如织,为了呈现视觉上的光感,会所工作人员特意在地面洒上一层水,光线反在上面,绘就出一幕灯红酒绿的迷幻画面。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完一轮,碳水上头,吃嗨了,就去二楼唱歌,一副要通宵的节奏,一向紧赶慢赶片场使用时间的贺谦居然也没阻止。
沈遇本来打算要走,但这杀青宴名义上是给他开的,他提前离开也不合礼数。
于是沈遇就被贺谦勾搭着肩膀去了二楼。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越喝越高,纷纷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不停,接着唱歌的名义,歌词里夹带私货,狠狠发泄一通被冷酷贺导打击得一无是处的悲愤之情。
贺谦也灌上好几瓶酒,听到歌词,酡红着脸让人滚。
相较于那边的热闹,沈遇这边就安静很多,俞听肆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坐在他旁边,没什么表情地旁观着酒池里的一群人。
沈遇挑眉,这主角攻和主角受未免也离得太远了一些,他怎么感觉这两人一点暧昧的火花都没擦出来呢?
难道是时候未到?
不过这和沈遇其实没什么关系,剧情线的偏转对他虽有影响,但是影响不大,他只需要完成个人线不被世界意志发觉就好。
俞听肆面前的酒一点没动,酒液在迷离的灯光下像是缩小的一片海域,粼粼酒液微漾。
沈遇撩起眼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喝?”
俞听肆动作一顿,眼眸里流光溢彩的情绪一瞬间就像是沸腾过后的液体,一点点冷却起来,归于平静。
他以前爱喝酒,总觉得各种各样的酒,有各种各样不一般的滋味,所以他年少时尤其钟爱烈酒。
可直到当初俞家失势,他才知道酒这东西有多难喝。
没了俞家作为靠山的俞小少爷,不过是丧家之犬,谁都可以唾弃一番,那些曾经巴不得黏在他身上的狐朋狗友,他曾经帮过他们那么多,给过那么多资源,到最后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昔日风光无限的骄纵少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去,一家一家求人,酒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想看他笑话,谁都喜欢看人从高处摔落,摔得越狠,越有戏剧性,越有看头,越好玩。
可是俞听肆不在乎,他不在乎,羞辱他也好,看他笑话也好,折磨他也好,他只想见大哥最后一面。
“喝这个。”
沈遇将果汁推到他面前。
俞听肆不知道想到什么,锋利的嘴角露出笑,不无讽刺地说道:“没必要讨好我。”
沈遇挑眉:“别自恋。”
这时候,只有两人的角落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
头顶掠过来一片阴影,沈遇抬头看去。
张淼淼穿着小白裙,双手抱着一瓶啤酒在胸前,像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她明显也跟着“贺谦受害者联盟”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一片。
她长相浓丽,个子也高,是有攻击性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美,偏偏性格很萌,每次拍戏前,贺谦都会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不准笑,一笑就破功。
张淼淼直勾勾盯着他,鼓足勇气道:“沈,沈总,可以和您单独聊聊吗?”
沈遇有些诧异,俯身放下酒杯。
“当然可以,那我们出去聊?”
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伸手微微示意。
张淼淼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电影播出后,张淼淼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热度,孤男寡女,投资方和女演员,这要是真独处了可就很难洗清了,还败人家女生声誉,毕竟他和贺谦这狗都能传出绯闻。
思来想去,沈遇带着张淼淼穿过走廊。
会所大门口处,摆着巨大的盆栽竹树,竹树高壮,竹叶丰盛,完美地遮挡住多余窥探的同时,也表明两人清清白白。
可能是有酒精助阵,张淼淼手臂牢牢抱着酒瓶,完全不搞虚的,她语气晕晕乎乎,说的话却直接单刀直入:“沈遇,我要做你……女朋友!”
“你放心,我张淼淼绝堆不是贪你的钱,以后我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
第一次见表白这样彪悍的,沈遇被乐到了,顺着她的话问道:“到时候?”
张淼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红着脸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酒嗝,不清醒的身体摇摇晃晃,脑袋也跟着晃,声音却比谁都坚定。
她壮志凌云般拍拍胸脯:“到时候,沈总,我来包养你!”
“……”
先不说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么是个人都想包养他一下?他承认张淼淼人美声甜,但现在这小妮子没他有钱还敢提出要包养他?
简直BIG胆!
没钱,拒绝涩涩!
沈遇心里哼哼,绅士手扶住张淼淼差点晃倒的腰身,道:“你喝醉了,我——”
完全听不清沈遇在说什么,从张淼淼的角度,只看到那形状饱满优美的唇齿开开合合,尖尖的舌尖粉得不要命,一看就很甜,偏偏那舌头一会出现一会失踪,诱得她蠢蠢欲动。
张淼淼内心蠢蠢欲动,一时色心大气,踮起脚尖就朝着沈遇亲过去。
沈遇完全没料到张淼淼居然胆上加胆,他下意识偏过脑袋。
女人温润的红唇擦过下颚线,像是柔软的柳絮擦过他下颚处一截冷白色的皮肤,送来一阵温软轻热的甜香。
沈遇躲开张淼淼的吻,视线顺着动作跟着一转。
隔着长且宽的观赏竹叶,沈遇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如水的眼眸中。
很难描述周瑾生现在的表情。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浓稠诡谲的夜海。
那些海面下的有关厮杀与生存的波涛汹涌与悲伤暗潮,通过被风撩动的发丝,指尖点燃的星火,绷紧的手指骨骼,下颚冷峻生硬的轮廓,隔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递给沈遇。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沈遇的心却瞬间咯噔一下。
两侧霓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地面像是水洗一样反射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察觉到沈遇看过来的目光,倚靠在车身上的男人弹灭指尖的烟灰。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扬起下颚,嘴角露出笑的弧度:“啊,打扰你了?”
那嗓音竟然是滞涩而嘶哑的。
沈遇心下没理由地突兀一颤。
他松开张淼淼,偏这姑娘东倒西歪,怎么扶也扶不好,沈遇视线一转,最后让人靠着旁边的柱子,避免发生摔倒。
周瑾生眼眸幽深,沉默地看着他们。
弄完一切,沈遇走到周瑾生面前:“周瑾生,你怎么在这?”
周瑾生低垂着头,没说话,他的思绪不知为何,突然错空一瞬。
很多年前,那个潮湿的夜晚,沈遇说:
“我喜欢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
呵。
漫长的沉默就这么突兀而窒息地蔓延,周瑾生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开始一下接着一下地抽疼,就像是有人用带刺的布包住锤子,一下一下往他的心脏里边钉边捶,企图把制造一切的痛源钉出心脏。
可是太疼了,又酸、又胀、又疼,疼得他想把心脏掏出来。
原来他还能感觉到疼痛。
周瑾生心下嗤笑,不似人类般的眼眸微微上抬,视线先落到沈遇的手臂上,又往后看向靠着柱子的张淼淼。
最后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遇,眼眸里埋着嗜血的凶光,一瞬不瞬地盯紧他。
周瑾生反问他:“怎么,我不能来?那我什么时候能来,等你爬到别人床上的时候吗?”
不是?这脏水怎么一下子就泼到他身上来了??
他沈遇还需要爬床??
沈遇急忙开口,说出每一个“出轨男”被抓包时的必备台词:“周瑾生,你先听我解释——”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带着凶悍疯狂的力道,一把扣住沈遇的手腕。
沈遇重心被迫前倾,下一秒被猛得一带,腰身和后背紧贴上车身。
车身在黑夜的凉气中融久了,非常冰冷。
靠,周瑾生这是来了多久?
不等沈遇多想,周瑾生抓着他的手腕一把扣在头上,双腿强硬地压制着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呼吸交错,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住他的唇。
摩擦性的刺痛瞬时擦过。
沈遇皱眉,下意识地往后仰起头,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掌像是铁钳一样钳制住他的后脑勺和脖颈处,压得后脖颈那块筋肉又酸又疼。
周瑾生完全掌锢着他,垂着眼眸低下头,咬开眼前温软的唇肉,吸吮着渗出来的血液,牙齿摩擦过细小的伤口裂隙。
沈遇被剪在一起的手腕往两边用力挣,周瑾生的力气大得出奇,两只手居然没挣开。
沈遇唇下吃痛,皱眉曲膝,一伸一缩撞上结实的腰腹。
周瑾生闷哼一声,钳制住人的力道一松。
沈遇抓住机会挣开周瑾生的束缚,一个旋身反将人压在车身上,结实的手臂横在周瑾生脖颈处,他带着怒气道:“周瑾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周瑾生声音发狠地重复一遍,明明身处下位,却气势惊人,他仰着上身,不顾横在脖颈间的手臂逼近沈遇,灼热的呼吸喷薄而出,额间因为缺氧青筋暴起。
沈遇手臂传来滚烫的热源,随着一寸寸压进,他的手臂几乎压断周瑾生的脖颈,他清楚地感受到喉结和骨头的形状。
艹,按这个趋势下去,周瑾生迟早被他活活勒死。
沈遇脸色一变。
周瑾生不想活能不能别带上他!
沈遇脸上风云变化,手上力道就跟着一松,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抓住这一瞬间的契机奋力而起。
形势倒转,沈遇只觉天旋地转,周瑾生再一次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车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的胸膛贴在车身上。
身后灼热的气息紧紧贴着他,沈遇趴在冰冷的车身上,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周瑾生抓住他的手剪在后腰处,没找到顺手的东西,索性一把扯出衬衫上的领带,黑色领带利落地把沈遇冷白色的手腕皮肉紧紧捆绑在一起。
沈遇双手往外挣,没挣开。
周瑾生把领带打成死结,手臂重重拉开后车门,把人压进去,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锃亮的银色手铐,一头扣住沈遇右手,另一头扣在座位上。
沈遇双手被铐在身后,裹着西装裤的长腿朝着周瑾生踹去,没忍住骂了一句:“周瑾生你他妈给我松开!”
周瑾生不发一言,手掌像是滚烫的烙铁,死死抓住沈遇踹过来的脚腕,他眼神一暗,分开男人的双腿,宽阔结实的身躯顺势把沈遇压在后座上。
镣铐发出清脆的挣扎声,周瑾生粗鲁地扯开沈遇的衣服,咬他的脖颈,锁骨,撕咬一路往下,吸吮着血液。
沈遇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食人癖。
周瑾生微微起身。
微弱的灯光下,他们的视线彼此交错,两人的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周瑾生俯身,突然去吻他的唇。
沈遇下意识侧开脸躲避他的亲吻,嘴上还在解释:“我和张淼淼没关系,她只是喝醉了——”
唇落到脸颊一侧,又落到腮后。
只是一阵柔软的轻擦。
沈遇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和张淼淼清清白白。
也用拒绝张淼淼的同样方式,拒绝着他。
周瑾生动作一僵,疯狂与破坏的情绪拉坠着他,心里凶狠的野兽几乎冲破牢笼,想要把面前的男人彻底撕碎,恐怖情绪在黑雾似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一阵沉默后,男人低沉的嗓音再一次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宛如恶魔的低语:“贺谦呢?”
沈遇一愣,不是张淼淼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扯到贺谦身上?而且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贺导,危!
周瑾生抓住沈遇的脚踝,枪茧擦过皮肤,他盯着沈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侧脸:“沈遇,我一直很不解,你为什么投入这么多精力给贺谦的电影,甚至还,亲身参与拍摄?”
“因为——”
沈遇一顿。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很、难、解、释。
面对周瑾生的质问,沈遇企图蒙混过关:“我很看好这部电影,参与拍摄也只是为了多点讨论的热度——”
周瑾生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颚往前一扳,逼迫沈遇和他对视:“为什么看好这部电影?”
沈遇答不出来,周瑾生眸色一深:“因为,贺谦?”
贺导,危!
沈遇,更危!
“因为——”
双腿被抓在空中,腿部贴着西装面料,紧贴在周瑾生滚烫紧绷的结实肌肉上,在热源的传递中,血液通过重力涌向大脑。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他瞬间抓住什么,微微垂下眼皮,声音高高扬起,然后低低落下:
“……这像是我们的故事。”
周瑾生眉头一皱,他比谁都清楚沈遇胡说八道的本事和迷惑人的技巧,自然不会信他说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看到沈遇的神情,心却像是龟裂一般一寸寸裂开。
周瑾生松开沈遇的脚腕,沉默着起身,死死锁上后车门,连带着沈遇反应过来后那句恼羞成怒的“艹,你倒是给我松开”的怒骂也一并冷漠无情地关了回去。
周瑾生整理好袖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可心上的裂痕却怎么也抚平不了。
男人低垂着头,只听“喀嚓”一声,指尖火星闪烁,他点燃一支烟。
灯光下变成青绿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寂寥而残酷地上升,模糊了周瑾生的面部轮廓,只看得见紧绷着的下颚线。
张淼淼摇摇晃晃地抱着酒瓶子,脑子还有些迷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靠在车身上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一眼,那一眼并不如何分明,却像是两处深渊绝地一样,把一切生灵与黑暗都吞噬其中。
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危险的天然感知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很危险,或许她所认识的最厉害的大人物,都得在这个人面前俯首称臣。
危险的、漠视一切的、位高权重的男人。
张淼淼醉意瞬间清醒了七分,感觉就像是掉入了冰窖一样,整个身体都在一阵阵泛着冰冷的寒气。
男人看着她,启唇。
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一字一字,宣誓主权。
他、是、我、的。
一支烟从点燃,到燃烧,再到熄灭,不过短短五分钟,男人最后看她一眼,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黑色豪车像是一只离弦之箭迸射进马路,随着它的离开,十几辆一模一样潜藏在黑暗中的汽车跟随着一起,刹那间融入城市的钢铁骨肉中,变成这片霓虹闪烁,无边璀璨里的一部分。
“哐当——”
终于从那迫人的窒息中得以呼吸,张淼淼心下一松,胖乎乎的酒瓶子从手中脱落,碎了一地玻璃渣。
张淼淼手心黏腻湿热,全是汗,她后背寒毛全部竖立起来,顿时一阵恐惧与后怕,她简直欲哭无泪。
妈妈呀,她是看上什么不能看上的男人了吗?
但是——
果然不是她魅力不足的问题,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沈遇:没钱,拒绝瑟瑟!
周瑾生(优雅点烟):你的意思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28章
小周山的地灯在下午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地灯便愈发明亮。
天上银河倒悬,星星从广阔的夜空坠落到人间,暮色四合,无尽的夜色像云雾一样蔓延,包裹着小周山。
手上的镣铐传来冰冷的触感。
沈遇知道挣不脱,最后选择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积攒力气,他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十几辆几乎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前边两辆,左边四辆,右边五辆,后视镜里还跟着几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国家领导人。
这架势,倒也不必如此严肃,一人一统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算能挣脱身后的镣铐,沈遇估计也是插翅难飞。
沈遇:【……也是坐上大佬亲自开的车了。】
豪车顺着小周山一路往上,却不是前往周公馆的路。
中途周瑾生接通宋时打过来的电话:“有事?”
周瑾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喜怒不定,才是令一众下属最害怕的,身为周瑾生的特助,宋时坐在紧随其后的一辆汽车内,盯着前面的车。
他前段时间刚去非洲那边处理完一起军_火交易,没想到刚回来就赶上刺激的。
周瑾生的车速越来越快,简直是不要命的程度,快得几乎都要晃出残影。
即使知道自家BOSS现在心情不好,宋时也只能顶着压力,低声询问道:“BOSS,今晚郑家有一场晚宴需要您参加。”
宋时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您……还去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反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为什么不去?”
这是要去的意思,毕竟是郑家的晚宴,不谈私交,郑氏可是他们疏通黑白两道的一大助力。
终于找回BOSS熟悉的任务下达节奏,宋时点点头,表示明白:“明白,BOSS,需要带沈先生回周公馆吗?”
“不用。”周瑾生的嗓音沙哑磁沉。
“他是我这场晚会的女伴,不是吗?”
车内包括宋时在内的一众保镖下属瞬间沉默了,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用惊恐来形容——
戴着手铐……参加晚宴的女伴,吗?
黑色车身顺着山路驶入思华园,一路深入,一栋灯火通明的庄园在眼前显露出轮廓,庄园恢宏奢华的大门前,来往男女乘坐山顶的摆渡车到达庄园门口,皆衣着非凡。
小周山山脚进出口强制限行,当天根据需求,只有特定的车牌号才可列入进出系统中,其余人员只能乘坐轮船到青水湾附近,乘坐上行索道进入山顶,再通过摆渡车前来赴宴。
来的多是上京城各个领域的一众名流,各大媒体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期待着能从这难得一遇的小周山晚宴里挖出猛料。
一众人举着相机,把庄园门口团团围住,中间留出一条通往庄园的路。
两侧地灯明亮,这次也有不少明星受邀,闪光灯连绵不绝,把每一张生动的面容定格在瞬间,整个画面不亚于走红毯。
黑色的车身爬上坡,停在庄园门口。
闪光灯瞬间都静止一下。
无他,整个上京城,能自由出入思华园的无非周迟郑俞四家。
自从俞家倒台,则只剩下周迟郑三家,这又是郑氏的晚宴,这么晚绝不可能是郑氏自己,而刚才迟显礼刚代表迟老爷子入场。
这剩下的一位,自然不言而喻。
周氏素来神秘,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操纵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化,谁都想挖一点八卦出来,不过周氏低调,消息本来就难挖,就算挖出点什么,也得看敢不敢发。
今天,这么高调?
搞新闻的本来敏锐度高,蛛丝马迹的线索都能成为通向真相的大道,一众人呼吸不由变得急促热烈起来,不动声色暗暗较劲挤到前面,举起镜头,企图能拍下一手照片。
明明现在是夜晚,在一众闪烁的灯光里,却比白昼还刺眼。
沈遇怎么还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他手腕发力,挣挣镣铐,自然是徒劳。
周瑾生下了车,数不尽的灯光在他身后汇聚,勾勒出浓墨重彩的颜色。
周瑾生眯眼,打开车门,在闪光灯还没打进来的瞬间,就进到后座,将车门关上。
沈遇衣裳半解,雪白的衬衫滑到肩头两侧,沉默地坐在阴影处。
冷白色的手腕被绸质的黑色领带捆绑在一起,被镣铐铐在座位上。
他被铐得久了,神情有些恹恹,凌乱的衬衫朝两边敞开,矫健流畅的乳白色肌肉像是艺术品,中间微微红肿着凸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察觉到周瑾生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嘴巴里蹦出冷硬的一个字:“滚——”
周瑾生俯身进车内,宽阔结实的高大身躯遮挡住所有企图窥视进来的灯光,浓重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涌入,把沈遇包裹。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把沈遇的衬衫扣子扣好,连最上面那一颗也不放过。
周瑾生知道他注重形象,又用手一寸寸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擦过胸前,刺得沈遇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瞪向周瑾生。
身后的强光让周瑾生的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中,更显得五官轮廓深刻,犹如刀裁,周瑾生低着头,从头到尾帮沈遇整理好衣服。
沈遇的视角下,只看得见男人下垂的眼皮,情绪不显。
在想什么?
自从回上京开始,他觉得发生的一切都非常荒诞不经。
他越来越不懂周瑾生,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懂周瑾生。
明明八年前,是周瑾生要把世界的真相撕给他看,如果他弱小,他就会永远弱小,如果他不反抗,那他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明明是周瑾生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把他变得尖锐、冷漠、野心勃勃、渴望权利,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只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场交易里一次次试探自己的底线,为什么总用复杂的眸光注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感到一丝恐惧,与一丝不解。
沈遇垂下眼眸,淡色的唇微抿,像两朵交叠的浅色花瓣。
周瑾生凑过来,解开手腕上绑着的领结扔到一边,凌冽的气息瞬间掠过,未被铐住的那只手立即朝着他面门挥来。
周瑾生眼眸稍抬,一把抓住沈遇朝他面门挥过来的拳头。
周瑾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沉静的注视中,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不可忽视的热源与力量隔着手背传来,他低骂一声移开目光,收回的拳头落到座位上,手臂自然垂落,呈现抗拒的姿态。
周瑾生拿出钥匙,解开铐在座椅上的手铐,然后“咔哒”一声,铐在自己的左手上。
察觉到周瑾生的动作,沈遇睫毛一颤,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锃亮的镣铐撞上百达翡丽的银色表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叩着男人磁沉危险的声线,暗藏威胁与警告:
“沈遇,别忘了,你现在属于我。”
周瑾生下车,沈遇和他绑在同一个镣铐上,稳住身形,从车上下来时。
从下车那一刻起,沈遇周身全部情绪皆已收敛,姿态大方得体,将狼狈与失态尽数隐藏。
见两人手腕被铐在一起,一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在玩某种play?
一声诧异的惊呼后,丝毫不介意成为play的一环的各大媒体瞬间把无数闪光灯对准两人。
如同八年前一样,想象中众目睽睽下的难堪与屈辱并没有到来。
灯光闪烁中,身高相仿的两个俊美男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他们的身后是群山冷峻的轮廓,衬得两人像是从画报里被裁剪下来的一页。
视线往下,两人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被一副手铐紧紧铐在一起,耐人询问又惹人猜测,围观众人的思绪便不由自主朝着某一方面滑去。
“卧槽,那人是谁?”
有人眼尖道:“诶?是不是包养贺谦那人?”
那回答的人恰好在前排,这一声还挺大,沈遇和周瑾生都听见了。
“……”
沈遇:【哥们,你属扫雷仪的啊,精准踩雷。】
果不其然,周瑾生微微眯眼,淡漠的视线扫过出声的那人:“这位说的贺谦,是哪一位?”
明明语气平静得不能更平静,可是那扫过来的一眼却携着一阵可怖的阴云,整个庄园门口刹时一静。
那些专门推过贺谦和沈遇新闻的媒体更是胆颤心惊,一时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沈遇微侧身子,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指戒压上皮肤,连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一起而来的,是周瑾生滚烫的体温。
周瑾生五指扣入他的五指,将沈遇往面前拽近一步。
这一举动就像是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本来安静的现场瞬间沸腾起来,结合周瑾生之前的话和两人铐在一起的手铐,纷纷揣测起沈遇的身份和两人的关系来。
这位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周氏这位低头?
周瑾生带着沈遇往门口走,偏头在沈遇耳边道:“这热度,够大了吗?”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朵的轮廓和后脖颈上,有些痒,“热度”两个字压得很重,像在说沈遇心心念念的电影,又像是在说落在皮肤上的热意。
知道周瑾生在说他参演电影的事情,这人秋后算账的本事倒是厉害,沈遇嘴硬道:“一般。”
周瑾生微微眯眼,重复一遍:“一般?”
恰好这时有人不怕死问道:“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周瑾生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宋时朝人看去一眼。
出声发问的人是个年轻人,估计刚进圈不久,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气。
因为实在疑惑问出这句话后,年轻记者顿觉身边一松。
刚刚还推搡着他恨不得用屁股把他顶走的竞争对手此刻动作非常一致,不约而同瞬间以他为中心,往后让开一步,并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尤其是带他的师傅胖哥,连退三步,都挤到后面去了。
年轻人:“……”
他后知后觉。
难道,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周瑾生停下脚步,两人的手被铐在一起,目不斜视正往前走的沈遇感受到手腕间的拉扯,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他疑惑地偏头看过来,这是走还是不走?
无数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刻。
落在后方的男人微侧过脸,深秋的夜风微冷,连闪光灯都不敢僭越分毫,只有朦胧的月光笼在他俊美如铸般的脸颊上,轮廓深邃,唇形锋冷,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好像又不止于此,在别人察觉不到的角落里,沈遇确实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是以前,身为周瑾生世界里芸芸大众的一员,他或许也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感受这样的变化。
而现在,一寸寸抓紧他的手,却在提示着他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却并不一定代表着好,或许象征着更深的深渊也说不定。
五根手指好比五根铁钳,死死嵌入他的皮肤与骨骼里,连掌心的纹路都能清晰感受。
骨骼与骨骼的挤压,肉与肉的贴合,就好像恨不得通过手掌的相连镶嵌进他的身体,进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遇内心顿时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未婚夫——”
沈遇皱眉,猛地反扣住他的手,镣铐轻微地撞击摇晃。
周瑾生一顿,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愉悦,丝毫不知道自己丢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在一众受到冲击的目光中,男人心情颇好地微微勾唇,嗓音沙哑而低沉地补充:
“类似于这样的关系。”
迟显礼刚收到消息,来门口接人,就听到这一句话,刚进嘴里的酒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他堪堪咽下酒液,隔着一层忽冷的夜色,神色惊疑不定般看向周瑾生旁边站着的人。
夜色与灯光中,男人长身玉立,黑色西装款式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带着几分新潮,面料如水如雾垂落,贴合男人颀长但不单薄的身形,冷白色的脖颈与手腕便如同膏脂一样,从这黑色里裸_露而出。
黑与白的极致对比,给人以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有点,眼熟?
迟显礼眯着眼回忆一番,很快回忆起来,看向沈遇的眼神带上打量。
迟显礼端着酒杯走上前,视线在两人铐在一起的手腕上悠悠然转上一圈。
迟显礼收回凛冽的目光,嘴角弧度很大,心里本来就对沈遇心存芥蒂,笑容自然没什么温度,朝沈遇道:“未婚夫,你好。”
莫名其妙多了个身份的沈遇:“……”
说实话,他都快记不得这人了。
“走吧,快切蛋糕了。”
晚宴是郑氏小女儿的生日宴,自然是各行各界献殷勤、试探风向、谋求合作的大舞台。
沉寂已久的思华园再一次热闹起来,彬彬有礼的侍从在来客间穿梭,有条不紊。
头顶灯火通明,酒液随着灯光晃荡,无限华光璀璨,一刹模糊。
迟显礼带着两人入场,有人端着酒杯上前和周瑾生攀谈。
宴会上显然有人注意到两人铐在一起的镣铐,眼中微微惊诧,但并未多问,只有在谈到一些隐秘的话题时,才略有迟疑地顿住,隐晦地看向沈遇。
沈遇知道人是顾及自己在场,他未被铐住的手端着酒杯,不发一言,光明正大地偷听。
敢来和周瑾生聊合作的,都是些商业大鳄,多听一点消息,沈氏就能多赚一点钱,这机会可不常有。
沈遇垂着眼眸,盯着桌面上的一把雪亮的餐刀,一副“我不在意”的模样,耳朵却始终朝着这边,半天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宴会的灯光透过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落到眼底,析出几道尖尖的阴影。
那一片阴影也是美丽且生动的,吸引着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量。
周瑾生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他死死控制着指腹摩挲香槟杯壁,冰冷的触感终于使得理智回笼。
来人虽然有所顾忌,但周瑾生并没有给出确切的反应,停顿片刻后只好继续开口。
晚上吃过的碳水上头,加上酒精微妙的作用,沈遇慢慢就觉得困了。
突地正厅的灯光一暗,视线也跟着一暗,虽然知道这种级别的晚宴绝不会发生意外事故,应该是某一环节的设置。
但骤然陷入黑暗中,还是会产生不适。
沈遇略微站直,借着突如其来的黑暗,他没被铐住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桌面,手指抓住刀把,将餐刀慢慢收入袖中。
冰冷的刀片被夹在衬衫与西装中间。
做完一切,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厚重的热源。
沈遇紧绷的心瞬间一跳,以为周瑾生发现了什么,控制着声音问道:“怎么?”
周瑾生的下颚搁在他的肩膀上,男人俯在他的耳边,呼吸擦过沈遇的脖颈与脸耳:“走吧。”
沈遇的脸耳被热气一吹,有些痒,确认周瑾生没发现后,他心下一松,顺着周瑾生的话问道:“去哪?”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带你去看看。”
磁沉的嗓音在黑暗里响起,幽幽如水。
礼物?
大厅内,窗外的灯光与月色落进来,郑可钦和陈君妍推着高高的蛋糕车从右侧走到中间。
蛋糕上烛火闪烁,映出半明半暗来宾容颜。
伴随着蛋糕车的推动,响起温柔的生日歌。
所有人都注视着今晚的寿星,她站在唯一的光亮中,闭着眼吹灭蜡烛,等她睁开眼睛,大厅里瞬间响起各种祝贺声,掌声。
灯光刹那间亮起,到送礼的环节了。
送礼的人很多,郑可钦身为寿星的堂哥,正在招待来宾,陈君妍一袭白裙站在一旁,笑容温柔,迟显礼瞅瞅两人登对的模样,心下难得异样。
说来感慨,以前周瑾生和郑可钦都不怎么亲人,郑可钦是外热内冷,看起来好亲近,但能靠近他的人寥寥无几,周瑾生就是外冷心更冷,天生的独裁者,必须让别人服他。
现在反倒是这两个冷心冷情的家伙,有了在乎的人。
而且都是他万分不赞同的对象,迟显摇摇头,拿着礼盒走过去,郑可钦收下礼盒放到一旁的特殊礼物台上,眼尖地瞧见一张印花纸。
带着周氏的礼徽。
礼物看见了,人却不见了。
自从他和君妍在一起后,老爷子就一直有撮合周瑾生和自家小妹的意思,甚至大张旗鼓地办了这样一场生日宴为其造势,没想到人不仅直接铐了个大男人来了,连面都不想见上一面。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老爷子也只是希望郑氏能借一把周公馆的势,其下的纠葛任凭如何,都无其所谓。
现在周瑾生的做法,可以说是把老爷子的念想断了个彻彻底底。
郑可钦揉揉眉心,问道:“瑾生呢?”
迟显礼视线往大厅里一扫,顿时眉头一皱。
刚刚吹蜡烛前那两人明明还如胶似漆粘在一起,现在人去哪儿了?
地灯像是落到脚边的星星,在小周山无尽的夜色中铺展开,从喧嚣的人群到静谧的深湖,灯光一路延展,孜孜不倦照亮山林的沉寂与幽暗。
从喧嚣脱离后,月光落到湖面上,显出波光粼粼的水色,水色中,倒映出两个身形。
沈遇跟在周瑾生身后,从静湖回周公馆的路很安静,耳边唯有山林间穿梭的风声,还有两人铐在一起的手腕发出的清脆铛铛声。
一铛,一铛。
像是湖面的涟漪般荡漾在心间。
沈遇跟在周瑾生身后,视线落在周瑾生宽阔的后背上,他觉得今天的周瑾生很不对劲,情绪时而高高扬起,又时而重重落下。
情绪高涨时,自由的意志如潮水般奔流,情绪低落时,又如深湖般静止。
周瑾生是情绪不常外露的人,但现在沈遇却可以清晰地感知那些涟漪的形状,可想而知现在他的情绪是有多不对劲。
或者说,危险。
沉默从周公馆庄园前大片的草坪,蔓延到室内。
佣人们各司其职,维持着周公馆的秩序。
沈遇感觉今天佣人们格外战战兢兢,以前只是不和他说话,但偶尔还是有视线交流的,现在但凡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会立即慌张地躲开,然后死死垂下脑袋。
跟在周瑾生身后穿过长廊,不是去卧室的路。
“到了。”
周瑾生停在一扇门前。
沈遇皱眉,跟着停下。
周瑾生推开门,室内璀璨的灯光骤然流泄而出,几乎被渲染成白昼,更不可思议的是,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平台床上方,从天而降罩着一个巨大的金笼。
金属在灯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无数栩栩如生的蔷薇花朵从笼顶垂落,如同瀑布般流泻而下,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品。
“因为是提前让人送过来,所以稍微拖延了一下时间。”
周瑾生偏过头看向沈遇,哑着声音问他:
“喜欢吗?”
第29章
沈遇一时间分不清周瑾生是真心实意的询问,还是带着恶意的讽刺。
那种感觉实在太不对劲,他能感受到海水下一层一层涌动的潮汐,密实而疯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扑向他,企图扑倒他、吞没他。
但若说是疯狂,又显得浅薄。
不是疯狂,又是什么呢?
“咔哒”一声。
手铐被解开,落到吸音的地毯上。
沈遇后背紧接着贴上滚烫的胸膛,周瑾生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脖颈处的动脉在视线与喷薄的灼热呼吸下,连搏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周瑾生在他雪白的肩颈处吮吻,察觉到沈遇的沉默,笑容残忍又冰冷:“沈遇,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沈遇视线上下扫视金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发出无声的感叹:【007,既然是周瑾生送给我的礼物,那就属于我了,我可以带回原来的世界吗?】
007:【不可以。】
意识交流只发生在瞬间。
周瑾生呼吸起伏,他突然伸手拉住沈遇,沈遇后背撞上金笼,周瑾生扣住他的后脑,五指插_入他的黑发里,强硬地吻上沈遇的唇。
湿漉漉的热意传递,呼吸也变成水汽,舌头撬开唇齿长驱直入,雪茄与香水的气息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遇被又吻又蹭,也跟着起了反应,额前的黑发微微湿润,他张开唇反守为攻,夺取唇齿间稀薄的氧气。
周瑾生另一只手解开沈遇的西装外套,隔着衬衫抚上沈遇的胸膛,指缝摩擦性的酥麻感瞬间传来。
沈遇腰差点一麻,他顿时脸一黑。
这发展怎么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遇抓住周瑾生乱动的手一把甩开,一把把人推开,结束这个堪称窒息的吻,微微扯松领带,露出一截印着红色吻痕的雪白锁骨,他往浴室走:“我先去洗个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膀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痛感与冲击力,周瑾生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到墙壁上,另一只手去解沈遇的皮带。
沈遇的身体绷成一条拉满的弓,他的腰很细,肩宽窄腰,肩膀到胯部的轮廓就像是一个沙漏,周瑾生眼神一暗,感觉全身的血脉都在奔流汇聚,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周瑾生的力量非常大,人体有三处弱点,眼睛,喉咙和膝盖,西裤的皮带被解开,顿时一阵松松垮垮。
沈遇手掌撑着墙壁稳住身形,抬起小腿往后朝着周瑾生的膝盖狠狠撞击过去。
身上压制力顿时一松,沈遇迅速挣开束缚反击,抬腿向人面门扫去。
周瑾生迅速偏头,凛冽的风从沈遇耳边呼啸而过,手臂顿时像长蟒一样朝着人袭击过来。
沈遇反应迅速,侧身躲过一击,同时用手臂挡住攻击,利用冲力抓住周瑾生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而准确地按住他的肩膀,袖口间藏着的餐刀瞬间脱出,锋利的刀片快准狠地抵上周瑾生的脖颈。
刀片雪亮,冷光锋冷,与周瑾生眼底翻涌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被吸吮得发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喘着气,手却很稳:“周瑾生,我说过,我不做下面。”
两人的距离无限缩短,几乎是面对面,肌肉贴着肌肉,鼻尖抵着鼻尖,从别的角度看过去,只觉是一对热烈拥吻的爱侣,任凭谁也想不到两人中间竟然横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过近的距离,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快要爆炸的反应。
血液的蓬勃,脉搏的跳动,呼吸的热气,几乎想要缠绕在一起疯狂撞击,可是越发是这种时候,越发不愿意服输。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嗓音沙哑得可怕:“松手。”
沈遇纹丝不动。
周瑾生微微仰起脖颈,嘴角露出残忍而张狂的弧度:“你想杀我?”
沈遇沉默片刻,摇摇头:“从来没有。”
“呵。”周瑾生胸腔里振出一声笑,眼眸几乎是发狠地看着他:“但我想杀你。”
沈遇一愣,但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周瑾生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大量如阳光般的暖流瞬间奔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降临,是前两次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沈遇整个人就像沐浴在世界上最温暖的海洋里起起伏伏,舒服得他想呻_吟出声。
沈遇心里涌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盯着周瑾生,男人经历风霜的轮廓是极致的深邃,刀裁一般棱角分明,想要杀他的话不似作假。
沈遇手下不由一松,古怪地重复一遍:“你想,杀我?”
这是什么最新的表白词吗?
周瑾生没有回答他的话,面色阴沉如水,见沈遇放下餐刀,他大步流星走到酒柜前,从冰桶里猛地取出一瓶伏特加烈酒拧开,又从柜子里拿起药瓶拧开,哗啦啦一下子把白色药片全部倒进酒里。
沈遇看得胆颤心惊。
男人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烈酒与药片尽数进肚。
沈遇一怔,连忙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怒道:“周瑾生你他妈不要命了?有胃病还敢这么喝,还有你吃的什么玩意??快吐出来啊!”
顶光落下来,周瑾生放下酒瓶,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沈遇的后脑勺,撕吻那张张合合的唇肉,把滚烫的酒气渡给沈遇,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床边。
周瑾生将沈遇压倒在床,膝盖跪在沈遇两侧,腿部肌肉结实有力地折叠,他直起身,蒸馏烈酒与烈性春_药开始发挥作用,把理智通通燃烧,迸发出更强烈的渴望。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用于遮盖车祸伤疤的黑色纹身从腰腹处狰狞地往上攀爬,随着象征暴力与力量的血管和肌肉一起一伏,仿佛随时会脱离身体,张开凶狠的獠牙。
周瑾生压着眉弓,感觉理智在被焚烧。
男人的音色也笼在一团迷蒙的酒雾中,磁沉嘶哑。
“沈遇,可以了。”
……
周瑾生紧锁眉头,浑身肌肉疯狂痉挛,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来自于某种大型兽类。
沈遇躺在床上,冷白色的胸腔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额发早已一片汗湿,长且密的扇形睫毛下,闪着粼粼水光,又仿佛蒸着热意。
他像是被泡在温泉水里的一片白色花瓣,起起伏伏。
腰腹处传来异样,沈遇双唇微张,微微喘着气,挣扎间抚上周瑾生的后背,触手的背部肌肉群紧绷,沟壑分明。
很难想象,这些让人生畏的肌肉群下的骨骼,曾在一次车祸中,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寸寸断裂,该说不愧是与主角共享天命的反派吗?
指腹突然触碰到背部处的一条伤疤,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止。
沈遇不知道周瑾生现在醉到什么程度,又有几分清醒。
那条疤痕很长,刚好是手术刀切割下的长与宽,他目光闪烁,掠过一瞬即逝的复杂,或许是被空气中的酒精所影响,沈遇不知不觉就问出口:
“……疼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但好在声音很小,周瑾生应该没有听到。
周瑾生微微皱起眉,薄唇紧抿,眼里醉意与暗潮汹涌。
他迷蒙地看着沈遇,只看见沈遇两瓣唇上下一张一合,男人微微一顿,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沈遇的头发,激烈而迫切地撕咬上他的下唇。
……
男人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枪,在沈遇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推开,骤然要离去的那一瞬间,突然用枪抵着他的脑门。
沈遇浑身剧烈一颤。
男人死死盯着他,下颚紧绷,隐忍的汗水滴落喉结,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敢出去试试?”
……
沈遇在狂风暴雨间昏了过去。
……
本来该关住一个人的笼子,在第一次使用时超乎期待地发挥了自己的功能,整张床单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得不像话,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沈遇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床单,身上也被清洗干净,睡得很清爽。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翻身的动作突然一顿,猛地坐起。
沈遇动作幅度太大,007狐疑:【宿主怎么了?】
回想起一切的沈遇心里一阵鸟语芬芳,他紧抿双唇,决定要把自己被做晕过去这件事带进坟墓里!
谁也不能知道!!!
沈遇:【……没什么,被饿醒了。】
反正007会被自动屏蔽,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007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想通一切后的沈遇起身下床,行动间带起哗啦啦的锁链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沈遇后知后觉抬起右手。
手腕间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
沈遇沉默良久,最后发出深深的吐槽:【难道我的右手很适合戴镣铐吗?】
大哥,但凡能换一只手不?他又不是左撇子。
吻痕还未消退的手腕处,被一圈金属质的镣铐扣住。
长条锁链由金环相互链接而成,粗长的金色链条留足了行动空间,散落于雪白的床单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很有美感。
尾端则垂直往上,探入蔷薇丛中,扣在最上端。
沈遇站起身,被单从肌肉流畅的躯体上依依不舍地滑落。
他浑身赤_裸,身体的每一处皮肤都布满着鲜艳的吻痕,窗外的阳光披着朦胧的雾色,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
沈遇伸出戴着镣铐的手,链条像在床单上滑动般蛇行,哗啦啦的声音再一次跟着响起。
他伸直手臂,企图去触碰金笼的顶端,却只触碰到圆顶上盛放而出的一堆金属蔷薇花,指腹传来金属质的冰冷感。
沈遇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蔷薇花瓣:【这设计还挺厉害。】
每一朵蔷薇花之间的间隔缝隙越来越小,最后繁花堆砌在一起。
被刻意设计打造而出的金属链条也跟着越变越细,然后在无法触碰到也无法观测到的地方,悄然消失,金属链条扣在最顶端的笼锁处,不见踪影。
沈遇微微眯眼。
*
两年前,俞听肆在监狱里买通一个狱警照顾俞霄,两年间,狱警每隔一个月,都会告知他俞霄近况,但两个月前,他捧着手机,电子屏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一夜过去,他没有收到回复。
直到这个月,在约定的事情还没有收到信息,俞听肆才终于确定,这绝不是狱警的一时疏忽,最后他还是找上周瑾生。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俞听肆很想抽一支烟,他面无表情地下楼,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楼梯转角,宋时手拿资料,与他擦肩而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俞听肆叫住了他:“宋助。”
宋时停下脚步,视线询问地看向他。
俞听肆笑:“时间在什么时候?”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新闻发布会当天,订婚晚宴也会如期举行,到时候,整个上京城的权贵都会汇聚于此,只是在这之前,还有很多的麻烦和老鼠需要处理掉,以免夜长梦多。
宋时看一眼俞听肆,道:“十七号。”
俞听肆点点头,两人擦肩而过,宋时敲门,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拧开书房门把,推门而入。
门被关上,俞听肆收回目光。
一路乘坐下行索道离开小周山,俞听肆静默地站在港口,他一时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深秋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一张深刻而美丽的脸,像是淬火的锋刀。
脱离监听范围,俞听肆拨通电话,对面很快接通,但不说话,他似乎早就料到俞听肆会给他打电话,只是阴森地笑。
那笑容并不好听,像是下水道的老鼠在用爪子疯狂抓挠墙面,发出一连串古怪又刺耳的音节。
俞听肆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因为喉咙被化学烧伤,对面的人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俞听肆启唇:
“周药书,要和我合作吗?”
那刺耳的笑声一顿,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几近疯魔。
*
周瑾生很忙,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转动的齿轮,那么他就是世界的轴心,世界没了其他人不能转,但真不能没有周瑾生。
一纸纸文件环绕运转,将周氏这悍然的庞然大物,牢牢支撑在金字塔的顶端。
那天周瑾生在郑氏发布言论,顷刻间霸占各大板块榜首,虽然并没有相关照片流出,但还是在上京城引起了轰动。
一开始只是有相关流言,其他人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但随着流言愈演愈烈,周氏都没有出面澄清,他们逐渐回过味来了。
沈遇单方面被切断了对外联系,并不知道这些舆论风波,每天老老实实履行自己的乙方责任。
【任务:撤资《然而,然而》,完成度:0%。】
任务节点未至,现在他的失联状态并不影响剧情发展,沈氏也回归正规,老板不在也能照样运转,何况他的秘书是一名天选打工人,沈遇能够毫无愧疚心地对其进行压榨。
秘书:“……”
资本家的快乐如此简单。
沈遇躺在扎着秋千的草坪上晒太阳,假惺惺地感慨:【我真是堕落了。】
有光,有风,有鸟鸣,风里送来鲜花的香气,链条的长度可以到达庄园外的庭院和靶场,这样久了,管家,助理和一众佣人等顿时齐作恍然大悟状。
这哪是囚禁,这明明是情趣!
众人自觉悟出真相,几个年轻女佣围在厨房,脸上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沉闷与恰到好处跟尺子量出来一样的标准微笑,此刻像是摘下面具一样,压抑着激动,互相挤眉弄眼:
“咱们家主和家主夫人还真会玩,囚禁play~”
“我听陈医生说他们是高中同学,姐妹们都给我磕。”
周公馆女佣虽然常年加班,但做三休四,月薪百万,包吃包住,坐拥海景房,现在还可带薪磕高颜值CP,简直幸福哭了。
“沈先生好宠老大,这不是真爱是什么!不是我倒立吃屎!”
端着杯子不小心路过的沈遇:“……”
倒立吃屎那位,我记住你了。
怪不得他总感觉最近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们觉得谁在上谁在下,我压一票,老大在下!”
“肯定沈先生在下面,我观察过,家主每次都跟吃饱了一样容光焕发,但是沈先生脸色就很苍白啊,一副被榨干的表情,连下楼都慢吞吞的,可能是撕扯到伤口了,看来老大……”
地毯吸音,链条穿梭滑动时也静静无声,并没有人注意到沈遇的到来。
一群人越聊越往不可描述处前进,喝水压惊的沈遇再次受到精神重创,他直接被水呛到,急忙拍拍胸脯,没忍住咳嗽几声。
艹,什么一副被榨干的模样?
他只是睡太久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而已!
还有,你试试绑个链条在身上,还能活蹦乱跳下楼不?!
咳嗽完,沈遇再次抬头看去。
几位女佣各司其职,瞬间恢复工作状态,动作认真,那表情正式得不能更正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其中一人见沈遇看过来,立马启动祖传变脸绝活,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嘴角露出得体的笑容:“先生,早饭马上准备好了,请您稍等。”
007:【……】
沈遇:【……】
沈遇勉强保持微笑:“辛苦了。”
因为喜欢晒太阳,沈遇有空就会躺在庭院里长草,除此之外,也经常去靶场练枪。
周瑾生偶尔路过时,会停下脚步观察他射击。
在注意到沈遇枪法上的问题时,周瑾生会下场亲自指导他的枪法,滚烫结实的胸膛贴上后背,心跳沉稳有力,扣动板机,枪声不绝于耳,技巧在实战中得以融会贯通。
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老李负责指导。
到后面,沈遇的枪法越来越成熟,超远距离射击也能击中目标,靶子也在周瑾生的提议下,由固定靶换成移动靶。
一开始上手的时候,瞄准率大大降低。
能中,但偏移率高,连续几天皆是如此。
沈遇皱眉,视线凝在远处的移动靶上,思考片刻后,第三天就让老李换成人物立牌靶。
“左肩。”
沈遇面无表情,抬起手臂瞄准立牌左肩开枪,接着又是“砰砰砰砰砰”三声射击,他射击时,表情格外专注,声音平静且冷淡,表情更冷。
“右肩。”
“——砰。”
“左膝。”
“——砰。”
“右膝、脖颈、心脏。”
“砰、砰、砰——”
六发子弹,六发全中。
沈遇满意勾唇,收回枪,靶场的风吹起他额侧的发丝,流冰质的枪身在手心挽一个漂亮的枪花,他吹了吹枪口,挑眉问身边人:“怎样?”
老李木着脸,要是平常他估计会夸一夸,他朝远处的人行立牌看去,移动靶在不远处流水一般穿梭,沈遇并未射击头部,所以靶子的头部很完好。
那张脸,锋冷深沉,令人望而生畏。
——赫然是周瑾生的脸。
老李:“……”你就说这能不能夸吧。
当时听到沈遇的要求,老李拧着眉,感觉沈遇要么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么是活腻歪了。
老李心中冷哼,已经瞧见沈遇被抽筋扒皮沉海的结局,但毕竟相处一段时日,也是有些感情在,心里难免带点怜悯。
但这同情很快就被终于可以结束这无聊任务的喜悦给冲走个干干净净,老李面无表情双手抱臂,内心却哼着小曲,等着任务完美收工。
但是一连好几天过去,怎么回事?这小子居然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
甚至他还要天天监督沈遇对着自家老板的移动靶“砰砰砰”开枪!
老李面部表情僵硬,身体更僵硬。
不得不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心惊胆颤的感觉了。
无聊是不无聊了。
害怕是真害怕了。
*
深秋。
巨大的风旋吹得草坪周围树木乱滑,嗡声中,私人飞机划过轨道,机身重量下压,庄重地踩进草坪中。
周瑾生下了飞机,一身黑大衣,面上没有表情。
等他下来,立马有人上前,和他低声汇报。
男人点点头,往庄园的庭院走去。
回廊处的秋风掠起大衣的衣角,连扬起的弧度也是锋冷且毫无感情的。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去,黑雾似的视线穿过满目绿意的庭院。
庄园的庭院中,喷泉将水花喷射到空中。
水光声形成完美的律动,栅栏上缠着常青的藤蔓,绕上金属质的尖端,削弱了过于尖锐的金属光泽,中间的庭院栅门朝两侧敞开,通往后湖。
沈遇伸出腿,上身朝后倾斜,右脚前伸,成功跨出门两步。
他眼前一亮,激动地朝前再跨一步。
悬在空中的金属链条绷紧着振动,在到达拉直可以承受的极限时,又承受前拉的力,瞬间将沈遇回拉。
沈遇一惊,踩在青草地的脚底一滑,身体顿时朝后倒去。
并不是想象中摔倒在地的结局,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右肩,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侧腰,将沈遇揽入滚烫的怀抱里。
宽阔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引起细微胸腔的振动。
007:【……这是在拍肥皂剧吗?】
沈遇一把拍走它,站稳。
周瑾生松开他,一侧锋利的眉毛向上挑起:“表演很精彩。”
“……我这是在测试最远距离。”沈遇举起手,晃晃手腕上的链条,上下扫视一圈周瑾生,他难得在白天看见周瑾生,不由狐疑:“这么早?”
沈遇手臂上抬,衣服也跟着上滑,露出一截柔韧有力的腰身。
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温热的触感,周瑾生视线上移,隔着一层朦胧的黑雾看向沈遇。
在沈遇看过来的瞬间,周瑾生扯扯领带,微微吐出一口气:“事情处理完了。”
沈遇没问什么事,两人结伴离开庭院。
从别墅和庭院连接的防雨门回去,几株特意栽培的垂丝海棠恰好垂落在门上。
花朵枝条柔软,散发着馥郁花香,像是木门上长出的花朵刘海,赏心悦目,就是有些挡路。
周瑾生伸出手臂,将枝条与花朵扶起,撑出一个不需要弯腰,也能顺利进入的空间。
这么贴心?
沈遇手放在门把上,颇感意外地瞧他一眼。
正在沈遇要进去时,悬在头部的手臂突然松开,无数海棠枝条脱离束缚瞬间哗啦垂落朝沈遇弹去,沈遇反应过来咒骂一声,连忙往门板上躲去。
轻风微浮,花瀑遮住一片阴影。
周瑾生计谋得逞,身体跟着覆上来把沈遇压在木板上,影子将沈遇全部盖住。
男人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探入衣服下摆,抚摸上他的腰身,门内传来脚步声,沈遇抓紧门把的手猛地收紧。
周瑾生垂眸,手心处的腹部肌肉像是磁铁一样吸附着人的爱抚,肌肉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
但他知道,沈遇并不脆弱,他个子高,肌肉结实流畅,穿衣显瘦,脱衣有料,肌肉里蕴含着澎湃的生命力,会突如其来爆发出凶悍的力量。
只是……很敏感。
里面像是生了种子,以美丽的频率,细细颤动。
第30章
周瑾生垂眸,手掌顺着颤动的小腹线条滑下去。
除花香外,还有男人身上雪茄的味道,混合着木质香,像是一把强势又不失温柔的刀,将沈遇劈成两半,意识到周瑾生在干什么的时候,沈遇大脑一片空白。
紧绷着的背部猛地撞击木门发出响动,门里传来管家的声音:“沈先生?需要帮您开门吗?”
周瑾生定定地看着他,视线像是黑雾一样将人笼罩,突然将他攥紧。
沈遇双唇紧抿,骨节分明的五指牢牢抓住门把,衣服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线条跟着动作绷紧,他心里暗骂周瑾生恶趣味,又有些被爽到,扇形长睫下,眼里含出两点雾似的水线。
他红着眼睛瞪一眼周瑾生,控制着声调朝里道:“不用。”
周公馆的佣人训练有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违背命令,但现下情况容不得沈遇思考,手指死死攥住门把就没松过。
潮红蔓上脸颊,沈遇仰着头,冷白细长的脖颈拉出濒死般的弧度,后脑勺死死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沈遇眼神朦胧,花瓣般的红唇微微张开,发出气声。
海棠花如云如雾,周瑾生看见他的反应,突然就感觉这些花朵是在一夜之间悄然盛开的。
还想,再看多一些。
男人垂眸,有力的手掌掐着他劲瘦的腰身,身体下沉,膝盖弯曲,蹲下去。
……
沈遇眼睛瞬间睁大。
……
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轻轻勾唇,站起身来,笑声低沉愉悦,换来沈遇一个拳头冲刺击。
这一拳可没留情,又快又凶,周瑾生没躲,肩膀生生受下这一击,肩身微微晃动,脑袋上的垂丝海棠也跟着晃动,簌簌落下花瓣来,有一朵好巧不巧落到沈遇眼睛上。
沈遇忽略眨眨眼睛,感觉有些痒。
一道阴影剪过来,周瑾生的脸跟着凑过来,再一次用手抓住他,沈遇下意识想躲,就听到男人的威胁:
“信不信我把你捏断。”
沈遇:“……”
沈遇心里暗骂你大爷的,嘴上却怂得一批:“信信信!轻点。”
周瑾生嘴角浮现笑意,他凑过来,对着沈遇的眼皮轻轻一吹。
滚烫的呼吸像是吹进眼膜一样,有一种古怪的穿透感,花瓣擦过鸦羽般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尾一小块敏感的皮肤,落到空中。
沈遇觉得心瞬间一麻。
金属链条哗啦作响。
花朵也娇羞地垂下脑袋,将他们遮挡。
半小时后,木门被推开。
两人从后门陆续进来,门外阳光落进来,地面上人影追着花影,周瑾生落在沈遇身后,朝人伸手,被人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恼。
管家有些诧异,从周瑾生出生起,他就为周氏做事,到周瑾生继承周公馆,也未将他遣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看着周瑾生长大的。
但他也没见过几次,周瑾生如此鲜活的样子。
天开眼,居然有了人气。
吃完午餐,沈遇拿起端来的鲜榨柠檬汁,黄柠檬混合着青金桔,香气层次如云梯堆叠,沈遇一边喝柠檬汁一边思考。
算起来,从他再次回到上京,已经过去近两个月,留给他剩余的时间并不多。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周瑾生对他好感很高,但是再多的表象都并非真实。
虽然刷好感的方式发生偏折,公式错误,但结果正确。
从第一次感受到天道之力开始,沈遇就隐隐约约有了模糊的概念,如果说他的感受达到充盈,就表示着脱离的时机。
那么多他现在从周瑾生这里得到的感受,顶多十之六,或十之七?
餐桌中间摆着装了几支秋百合的花瓶,高瓶口宽,支撑起花朵的重量,尖长的茎叶被修剪得约为花朵的两倍高,恰好挡住周瑾生的半张脸。
沈遇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还差点,什么呢?
沈遇举起手,戴着镣铐的手腕高度超过绿色的茎叶。
周瑾生抬眸。
手掌懒洋洋地向上伸着,手腕间镣铐向下垂落,察觉到视线后,中指和食指扣到掌心,旁边两个手指向下弯曲,灵动地晃动着,像是在别扭地打招呼,又像是在讨好地微笑。
周瑾生勾唇。
餐桌对面,传来手掌主人懒洋洋的询问:“周瑾生,真不能出去吗?”
隔着茎叶与花朵的缝隙,周瑾生看着沈遇。
片刻后,那高高扬起的手没精打采地垂下去,丧眉耸眼地搭到餐桌边缘,百无聊赖地数着桌面上波浪般的纹路。
周瑾生启唇:“能。”
能?能什么?
沈遇重新拿起柠檬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后知后觉地眨眨眼,表情震惊地看向周瑾生。
接收到沈遇的视线,周瑾生轻轻扬眉,语调轻松:“在结婚前。”
沈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喷了出去。
他被呛急,偏过身扶着桌子一阵猛烈咳嗽,气管里进了水,又痒又难受。
沈遇顾不上这些,在脑海里呼唤007:【我和他结婚会怎样?】
007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它拧着眉:【剧情线严重崩塌,并且因为这段崩塌的剧情线与宿主关联极大,很有可能会引起天道的注意,然后……】
然后?
然后,天道会来绞杀他。
草。
007提议:【你们的合约只有三个月,并不包含这种事。】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你觉得周瑾生像会在乎一纸合约的人吗?】
007思考。
007沉默。
007不说话了。
一只手伸到眼前,递来一张缎纹手帕。
沈遇俯身死死盯着那张洁白的手帕,大脑疯狂运转思考着对策。
或许是见沈遇良久没有动静,周瑾生伸出手轻拍沈遇背部。
沈遇已经停下咳嗽,所以那力道并不大,像是安抚,非常温和,非常缓慢——
非常……恐怖。
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一样,周瑾生朝前送送手帕,温声询问:“怎么了?”
沈遇睫毛颤抖,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把抓过手帕擦嘴,抬起头瞪一眼周瑾生,骂道:“我真服了,周瑾生你就不能换个时机说这种话?!非要趁我喝水的时候喝?故意看我笑话?你这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周瑾生的手还贴在沈遇背上,闻言挑眉:“难道我有什么恶趣味吗?”
沈遇翻翻白眼,从他手底下闪开,周瑾生伸手,抓了个空。
沈遇闪得很快,一下子窜到楼梯上,踏踏踏上楼,锁链也哗啦啦响个不停。
确认成功进入二楼安全地带,沈遇才探出身,对着周瑾生挥挥拳头,恶狠狠骂道:“神经!”
周瑾生抬起头,微微眯眼,对他发送死亡凝视。
沈遇缩回脖子,嚣张的气焰一息,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没忍住低骂一声,脑袋重重一偏,立即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瑾生勾唇,心情很好。
*
夜晚,宏伟的银河流淌在没有云做遮挡的天空里。
无数星芒闪烁,璀璨的银河与小周山的山顶相连,像是上帝向下伸出的一只手。
今天的周公馆格外寂静。
幽静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庄园,间或听到几声秋虫鸣叫,也是不响的。
沈遇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肩颈雪白,懒洋洋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吸收月光,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周瑾生下午接到电话,就脸色阴沉地坐私人飞机离开了,而佣人和管家基本不会上来主动靠近他,所以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才对。
沈遇皱眉,警惕地看过去:“谁?”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性轮廓在阴影中浮现,月光与灯光下,浮现出俞听肆那张将美丽二字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脸。
沈遇惊讶:“俞听肆?”
俞听肆落座到他旁边的藤椅上:“好久不见。”
沈遇问:“你怎么来这?”
俞听肆言简意赅:“和上次一样。”
上次?
上次俞听肆提前进组,也是周瑾生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待着。
想明白后的沈遇心情简直难以形容,他人都在周公馆了,还派人来监视他,周瑾生这疑心病有够重的。
月色如水,沈遇问了些贺谦电影上的事情,俞听肆一一回答,等聊完了,也没其他话题可说,两人便陷入沉默,但气氛并不是很尴尬。
阳台上空中悬着吊兰,俏生生的兰花垂下来,像是鬼爪。
沈遇伸出手,煞有介事地与兰花来了个握手,以示会晤。
俞听肆视线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突然丢出一声惊雷:“沈遇,我身上有能解开你手铐的钥匙。”
沈遇手一顿,还未等他开口,就听俞听肆继续道:“在我右边裤兜里。”
“附近只有温室的一个监控对准这边。”
“我后腰上有一把消声枪。”
面无表情地陈述完后,俞听肆深深地看向沈遇,嘴角有弧度,但不是笑,他说:“你明白了吗?”
沈遇足足怔了三秒钟,他松开虚握在兰花上的手,凝视着俞听肆,想要找出以证明是陷阱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沈遇微微皱眉:“你为什么要帮我?”
俞听肆冷笑,像是对他的嘲笑:“不是帮你,我有条件。”
沈遇从摇椅上直起身:“什么条件?”
“我不会放水,这全凭你自己的本事,如果你连我都不能制伏,那么就算跑出去,迟早也会被周瑾生抓回来,结局总不会太坏,顶多被周瑾生囚禁一辈子而已。”
“如果跑出去了。”
俞听肆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帮我打听打听我哥的消息。”
沈遇:“你哥?”
“怎么,不认识?你们以前不是一个年级的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自语道:“也是,现在谁还会记得。”
俞听肆自嘲一笑,神情有些落寞,但那落寞就像流光一刹,只是忽然一现,便坠入死寂的黑暗中,他冷声道:“当然,这并不是正式条件,做不做随你。”
沈遇拧眉:“正式条件是什么?”
“永远不要回来。”
沈遇眼里露出疑惑。
俞听肆瞧出他的疑惑,笑里总算带上点温度:“只要你不回来,周瑾生就会自乱阵脚,不是吗?”
沈遇皱眉,这剧情发展也太脱缰了吧,主角受联合他人,在大后期扳倒反派的剧情怎么一下子提前到现在了?
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俞听肆勾唇,惨白的月色下,他的脸宛如艳鬼一样妖冶,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
“要试试吗?”
他话刚落,沈遇就起身,长腿一抬毫不留情朝着人面门扫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