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公馆门外,乌泱泱的一群黑衣保镖,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高,沈遇毫不怀疑要是他这脚往外踏出一步,子弹的速度只会比他更快。
“……”
沈遇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疯狂输出。
他就说周瑾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松口,答应他就让他走,原来兜兜转转是要给他整这一出。
到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这么兴师动众,人均手里端两柄枪,这也属实是太高看了他些。
知道这不是冲着他来的,陈劲扬很快缓和神情,手指推推眼镜,吐出一口呼吸,把目光看向正主。
阳光骤然,仍穿着睡衣的俊美男人微微眯着眼目视前方,面对一群黑衣保镖,倒也不怯场,只稍稍抬起浓长卷翘的睫毛,下盛春水,生机勃勃。
阳光往男人脸上一照,带着光泽感的肌肤细腻如粉,覆在优越流畅的侧脸骨骼轮廓上。
这头骨精妙绝伦的组合,以陈劲扬多年摸人骨的经验,就算不看正脸,都知道是极其漂亮的相貌。
皮相、骨相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天人合一。
可惜了,惹上周瑾生这尊活阎王。
陈劲扬心中暗叹,拿手肘推一下沈遇胳膊,示意人给点反应。
同情归同情,他可不想承受这无妄之灾。
沈遇本来还在走神,被陈劲扬这么一推,竟顺势往前走上一步,外面的黑大哥们见沈遇的动作,顿时警惕起来,纷纷蓄势,“咔哒咔哒”冰冷危险的上膛声顿时响了个遍。
枪口瞬间对准沈遇那只踏出去的脚。
沈遇脚一僵。
大哥,别别别——
沈遇在心里狠狠骂一遍陈劲扬,眼尖地瞧见有人手指钩上扳机,手当即一伸,“啪嗒”一声,非常利落迅速地收脚,把开着的门给重重关上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着加快的心跳声:“不是,哥们,你推我干嘛?”
陈劲扬也知弄巧成拙,有些歉意地抿抿唇:“你半天不给反应,我提醒一下你,不好意思啊。”
“要是真觉不好意思——”沈遇手扶着门,抬眸两眼汪汪地看向陈劲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给点线索?”
身为周公馆的家庭医生,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陈劲扬扶了扶眼镜,手往上一抬,指向右边的楼梯,对沈遇投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好心建议道:“这边上去,右转一直直走到尽头,能少走点路。”
“算了。”本来也不指望陈劲扬能,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遇叹息一声,往后一转,拒绝掉陈劲扬的好意,打算原路返回,毕竟能拖一会儿回去,是一会儿。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喂,沈遇——”
陈劲扬见人不听劝就往回走,眉头一皱,出声叫住他。
“怎么?”沈遇站在玫瑰鸟钟立柜旁,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陈劲扬一怔,想要再次提醒的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的那点不好意思,居然很快变为不忍。
陈劲扬叹息一声:“没事,算了。”
“那我先走了。”
沈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陈劲扬心情有些复杂,他理理衣扣,打算离开,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沈遇又折返回来。
沈遇探出脑袋,笑道:“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陈医生,以后要是我出什么事,请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治疗我哦!”
考虑到在周公馆危机四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条胳膊断条腿的,和陈劲扬搞好关系准没错。
陈劲扬翻翻眼:“你能出什么事啊?”
他出事的概率都比沈遇大。
沈遇笑笑:“说不定嘛,走了。”
“对了,当年你女朋友——”陈劲扬想起什么,突然叫住要走的沈遇。
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表情只比陈劲扬还迷茫:“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劲扬皱眉,镜框后的眼睛露出点不解来,他当初可是因为这件事愧疚到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所以记得格外深。
“你那条丢失的手链?你不记得了?八年前京扬翻修,有人在花坛里找到了,我记得对你挺重要的啊,你要是还想找回的话,可以去学校失物招领所看看,应该都放在哪儿。”
“哦,那个呀——”
沈遇有些疑惑:“你怎么确定现在对我还很重要?”
陈劲扬拧眉:“你不是说是你已……过世女朋友送你的吗?”
万万不知道这人直接把“朋友”进化成“女朋友”,甚至信以为真多年,沈遇沉默片刻,难得有些心虚,他摸摸鼻子,试探道:“你不会以为我当时说的都是真的吧?”
陈劲扬察觉出不对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沈遇转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即麻溜地离开了。
陈劲扬反应过来后,就看见人火速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操了一声,对沈遇的背影狠狠竖中指。
沈遇心情不错地按照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至二楼,这条来时的路深邃狭长,犹如巨蟒穿行而过,他收回目光,朝着完全相反的地方快步走去。
毕竟是周氏祖宅,进出小周山本就层层把关,严防死守,只在大型宴会时才会全方面安装监控。
平常时日只留下楼梯处和出入口处的部分设施。
周公馆的每个出口处估计都有人等着,就等着沈遇一脚踏出门,至于后果是被人绑回去还是被沉湖,就不清楚了,但沈遇很明白一点,要是想出去,肯定不能走寻常路。
他对周公馆的布局并不熟悉,两世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进周公馆。
不过在上一世时,为了完成任务,沈遇经常暗戳戳向主角受打听周瑾生的爱好。俞听肆曾谈起小时候去周公馆玩的经历,偶尔会听到庄老太太在二楼阳光房弹琴的声音。
庄老太太去世后,花房便由此荒废,除偶尔打扫和照料花草的佣人外,便无人光顾。
黑漆立柜上的山水法钟指针一圈圈转动,清晰的滴答声一声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
巨大瑰丽的琉璃吊灯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灯光四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瑾生静静地坐在黑皮沙发上,微垂着眼皮闭目养神,他全身All Black,黑色衬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唯独领结深红,如一条猩红的蛇信般垂落在饱满结实的胸肌前,深深沉沉。
滴答,滴答。
法钟的分针又勤勤恳恳地转完一圈。
三分钟了。
宋时心道。
预留给签订合同的最后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明明整个房间灯光充足,宋时却感觉浸在一层浓重的无法逃离的黑影中,要是换做其他人,在这良久的沉默中,恐怕早已战战兢兢心生退意,更别说主动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
宋时收到老李的消息,深呼吸一口气,垂眸向周瑾生低声汇报:“先生,刚在后山找到沈先生,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周瑾生睁开双眼,视线长而久地凝视在桌面上的合同文件上,一双眼眸微微眯起,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还挺会跑。”
宋时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家Boss不只是单纯地在感叹,更像是在思索怎样才能让人不能跑的办法,比如说打断腿,或者服用某种药物之类。
宋时打了个寒颤,止住深想,就算他不爱八卦,此刻也不由对这位沈先生和自家老板的渊源感到好奇起来,如果有空的话,他或许可以去问问陈劲扬那家伙。
“哒、哒、哒。”
时钟一声一声,窒息的安静再一次在空气里蔓延。
突然“咔哒”一声。
书房门被从外打开,宋时抬头看去。
看着熟悉的卧室又陌生的门口,沈遇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负责把人带回来的黑衣大哥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催促人快点进去的时候,沈遇忙道:“大哥,等我心理建设一下啊。”
这亲近的称呼着实让人一愣,黑衣大哥不由瞅瞅沈遇,心道这小白脸还挺能屈能伸,听到沈遇的建议,想到这人即将面对的是里面那位,黑衣大哥身体一抖,立即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沈遇伸出手掌拍掉衣服上沾染的叶子,整理好有些凌乱的睡衣,视线落到光裸的脚背上,刚刚逃跑的路上拖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幸好周公馆地毯柔软,踩着一点也不疼。
他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抬手推门而入。
沈遇环视四周,最后看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周瑾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却仿佛在看什么脚下的蝼蚁,冷漠,毫无感情。
陈妙妙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所有知情人都觉得,当初是他对不起周瑾生。因为他在周瑾生最落魄、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抽_身离开,从某一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出现导致周瑾生从高处狠狠摔下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义务留下来?因为是周瑾生救了他,所以他就需要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视而不见吗?陪伴一个把他打出血、侮辱他、对他忽冷忽热的疯子吗?
可谁看见过他的付出?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不对等的关系。
他只是在无法反抗、不能反抗时,选择了脱离而已。
越是反抗,越是暴力,身份的暴力、阶级的暴力、精神的暴力,所以他只能顺着周瑾生,顺着这位无人敢惹的周大公子,所以当周老太爷威胁他离开周瑾生时,他毫不犹豫。
沈遇以为他们早已两清,在国外,他也曾听闻过许多关于周氏的新闻,他也一直对周瑾生心存忌惮,但随着他一点点试探地把势力挪回上京,却没有受到阻挠这一点来看——
周瑾生这人大抵已经忘了。
所以他才选择再一次回到上京,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周瑾生说得确实没错,这确实是对他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大步走到男人对面坐下,在周瑾生沉默的注视下拿起桌面上的合同,沈遇垂眸仔细查看起来。
周瑾生移动视线,突然一顿。
沈遇赤裸的双脚踩在毛绒绒的米色地毯上,脚背曲线微微隆起,给人以力量感,形状匀称。
绷起的青色血管顺着流畅的背部线条依稀可见,脚趾排列整齐,趾甲修剪得很干净。
周瑾生眼底翻涌起一层暗色。
合同的内容非常详细,权责明晰,完全不像玩笑之言,而且对乙方而言,报酬可谓丰厚,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动。
如果对象不是男人就更美好了。
沈遇很是眼红,恨不得把这纸合约带回现实世界:【要是以前也有富婆相中我年轻美好的肉_体包养我就好了。】
007:【宿主的肉_体虽然年轻美好,但腿脚不便,根据数据显示,富婆们要是打算包养人,相中宿主的可能性也不大。】
幻想破灭,沈遇遭遇暴击,并缓缓打出一个句号:【。】
007煽情感慨:【而且这样的话,宿主就遇不到007了。】
沈遇诚实地回以攻击:【谢邀,其实也没那么想遇见。】
007:【……】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内心叹息一声,看向周瑾生,男人身姿宽阔挺拔,相貌十足俊美,气场强大,靠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主人意味十足,怎么看也不是能屈居人下的类型。
周瑾生不屈居人下?那谁屈居人下?
答案不言而喻。
沈遇顿时觉得屁股一阵发凉,内心大骂这糟透的世界三百回合。
他没忍住微微扭动着身体换了个坐姿,在周瑾生近乎如实质的凝视下,斟酌着语气开口:“合约期,是一年?”
周瑾生颔首,看不出想法。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把合同放回桌面,以商量的语气道:“一年太长,三个月怎么样?”
听到沈遇得寸进尺的话,周瑾生微微眯眼,手臂缓缓搭在沙发背上,手指以一种有规律的节奏缓慢地敲击沙发背,给人以压迫感。
片刻后,男人嘴角露出弧度,以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沈遇,笑容并不如何有温度:“沈遇,不知道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还是我态度太好,你现在好像完全没弄清楚一点事实。”
沈遇眼皮一跳:“什么?”
“你——”周瑾生一顿,琉璃的灯光落下来,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显五官分明,不近人情。
男人的声音比起多年前成熟不少,如同最伟大的酿酒师傅酿造的红酒,随着时间的沉淀越发醇厚磁性,却也同样沉而有力。
每一个清晰的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撞击到人心上,听起来像是在讽刺,然而却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遇沉默。
看来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陷入安静中,只是从未像此刻一般压抑凝滞。
还是八年前的反派好相处啊,气势没那么强,心思也没那么深沉。
面对两人的交锋,旁边的宋助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007响指一打,提出建议:【色_诱吧。】
这又不是八年前,周瑾生现在执掌周氏,权势滔天,有多少人为了巴结人,明里暗里给周瑾生送过各种各样的大美人,周瑾生什么美男没见过?
沈遇表示深深怀疑:【确定能行?】
007也是带过不少宿主的,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肯定道:【肯定能行。】
内心熟练地将周瑾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沈遇突然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周瑾生面前。
人影将琉璃灯光遮挡,带着很淡的清香,像是一层轻柔的黑色面纱,缓缓落到沙发上男人的身躯上。
周瑾生眼珠往上滚动,一言不发地看向面前突然靠近的沈遇。
他很快辨认出这香气的来源,是青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的香气,日复一日,香味被浸透在皮肤里,散发着很淡很淡的皂角清香。
味道没有变。
周瑾生心下一怔。
沈遇微微弯腰,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光线从他们身上剥离,他们近乎融为一体,灼热滚烫的气息刹那间交融。
周瑾生手指敲击沙发背的动作一停,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滚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动作——
直到沈遇伸出手,手臂侧着擦过他的脸颊,伸到旁边,抓起他放在沙发背的手。
周瑾生的手指上佩戴着象征周氏权柄的指戒,那由荣耀、家族与权力铸就的金属骨骼并不会因人的体温而升温,于是沈遇的手同时接触到冰冷与温热两种触感。
周瑾生目光探寻地看着他。
但那目光实在说不上友善,如果视线能杀人的,沈遇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死得不能更死了。
宋助理绷紧后背,已经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放低呼吸,尽最大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遇稳住动作,回忆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往,海水从四面八方一层层涌来,窒息感仿佛再一次降临。
但不是因为这个,绝不是因为对于任务失败的恐惧,沈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它更深又更未知,就好像他一旦这么做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深陷。
沈遇内心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道:【接下来呢,艹,我没经验啊!】
007有些疑惑:【上次不是有吗?】
沈遇有些抓狂:【那不就是在镜头面前脱个衣服而已吗,这种交互性接触我是真没经验啊,而且,这样做真的不会崩人设吗?】
007:【到目前为止,宿主扮演原身人设都扮演得很好。】
但是无论是绑定系统前还是系统后,沈遇都完全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现在箭在弦上,周瑾生的手也摸上了,视线也对上了,沈遇才后知后觉,完全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起到最大效果。
007终于也反应过来。
无他,沈遇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主见,虽然是典型的行动冒险派,但一直以来也非常靠谱,所以007一直认为自己宿主无所不能,这一度让它有些挫败,毕竟系统的天职就是辅助宿主。
此时此刻,解读出宿主难得一次的求助,007瞬间感觉自己肩负使命,整个世界都瞬间明亮起来。
007表情严肃,宽慰道:【宿主,不要担心,我的历史数据里有前几任宿主的相关资料,其中一位宿主是反攻部出名的偷心大师,我现在把视频资料传输给你。】
几瞬的思维交流只发生在瞬间。
接受到视频资料的沈遇一阵沉默,在“这样真的能行”和“我能这样吗”之间反复纠结后,选择一鼓作气。
沈遇一条腿跪在周瑾生右侧,裹着白色睡裤的膝盖陷入黑皮沙发中,像圈养猎物一样将周瑾生圈在自己的身体范围内。
沈遇的身体完全将灯光遮挡,春山冷水般的脸颊浮现在视野之中。
顶光将年轻男人尽数笼罩,他低垂着薄薄的眼皮,绸黑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落下阴影,侧溢的眸光如同萤火一样落下来。
周瑾生动作一顿。
太近了。
在这狭窄的两具属于成年男人的身体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彼此肌肉的起伏。
“周瑾生,就三个月。”
对周遭的危险仿若未闻,沈遇腰身下塌,再一次逼近周瑾生,睡衣领口随着动作敞开。
沈遇的肩膀很宽,撑起睡衣的两侧,中间豁口处因为动作,露出大片线条流畅的白色肩颈。
顺着冷白的皮肤往下,饱满的胸肌如同两片乳白色的面包,柔软且充满韧性,点缀着充血的粉,流畅有力的薄肌一路蜿蜒向下,中间有一断坠空般的收紧,接着往下隐没进深处。
周瑾生眸色一深,像是两汪深色漩涡,但与其说是漩涡,不如说是两处深渊绝地更为恰当,没有人可以在绝地里生还。
沈遇并没有察觉到周瑾生的眼神。
如果他看见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放肆。
沈遇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拽住周瑾生的领带底端,把人狠狠拽向自己。
细小的风流吹过,法钟一声接着一声。
沈遇垂眸,睫毛根根分明,嗓音动人:
“这三个月,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奉陪到底。”
第22章
三天前。
郑可钦的未婚妻举办的艺术晚宴,在西城区一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到场的也皆是艺术和文化的名流,当然也有不少商界的伙伴,身为郑可钦的朋友兼兄弟,周迟二人自然也携礼到场。
迟显礼穿一身黑色全手工三件套西装,金色领带打成温莎结,左胸胸针上别着一朵红色宝石雕刻的玫瑰花,从头到脚无不求之以华美,袖口暗托一对方形红宝石袖扣,华丽得不能更华丽。
别人都是进军队好好沉淀一番,收敛锋芒,迟显礼倒好,去了军队四年,吃了四年身体的苦,出来后就跟开窍了一样,深觉人生苦短,更应该好好享乐。
周瑾生下车的时候,就见迟显礼迎面而来,他这发小刚从军队回来,属实是结实厚重不少,一身华丽装束也遮不住悍然的腱子肉,周瑾生收回目光,落后在迟显礼身后半步入场。
两人一入场,各种伺机而动的目光瞬间涌向两人,即使是在这种私人晚宴,也不乏追名逐利投机者。
郑可钦穿墨绿色西装,气质又冷又雅,偏笑容是亲切且温和的,他领着未婚妻过来,简短向周迟二人介绍姓名。
“陈君妍,设计师,我未过门的老婆。”
陈君妍气质温和,脸上画着淡妆,笑容也淡,头发很长,是一眼记不住的面相,对于郑可钦而言,有些过于普通了,但举止不卑不亢,一双眼睛很有灵性,仿佛能把人一眼看透。
听到郑可钦的介绍,周瑾生掀起眼皮,睫毛下黑雾色的眸光落到她身上,然后很快离开。
身为晚宴的主人,她并未停留过久,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后就去接待其他客人。
迟显礼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实在想不通郑可钦这个京城出名的贵公子,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甚至是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迟显礼深深皱眉:“这辈子就真要给这样一个女人?”
感情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郑可钦到是不在意迟显礼的冒犯,双眸水线含着两点笑意:“以后可是你嫂子。”
迟显礼表示不理解,端着酒杯离开,他可谓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被有心思的人围了半圈,可谓浪荡风流到极点。
郑可钦带着点好笑的意味,朝周瑾生道:“他这真是刚从军队里出来?”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想把他再扔回去?”
显然是对于刚刚迟显礼冒犯陈君妍的玩笑话,郑可钦舒展眉目,顺着接道:“好主意啊,到时候我和君妍的婚礼都不邀请他。”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子闲聊过了,周瑾生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道:“真确定了?”
郑可钦眨眼,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对啊,确定了,没有回头路。”和一个普通人结婚,他们都知道郑可钦会失去什么,情与爱不过是权与利追逐的边角料而已。
现在这样子,值得吗?
从九天狠狠摔落在泥潭里,这滋味可不是一般的难受。
知道周瑾生在提醒他,郑可钦以前身体不好,并没有直接入学京扬,不过那事在上京城引发的连锁轰动可不小。
他身为周瑾生的好友,郑家三公子,当然知道不少内情,对“沈遇”这人更是听闻已久,好奇不已。
郑可钦联想起最近周氏的动作,人都有八卦之心,他也不例外,尤其还是关于周瑾生的事,郑可钦出言试探道:“所以你最近这样,是有什么打算?”
灯光如水般倾斜,他们所在的地方位置隐蔽,刚好能看见整个场馆,周瑾生斜倚在水台边。
昏暗的视角里,高大男人的侧脸剪影特别清晰,浓眉飞入鬓,眼窝深邃,黄光打在浓密的睫丛上,他突然道:
“如果我放过他,只会有越来越多人来奢求我的怜悯,郑可钦,我可不是大善人。”
“怎么说,我去过鬼门关一遭,他也得去一次,不是吗?”
郑可钦一怔,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明礼的结局。
很多人都不解周瑾生为什么下手这么狠,但是如果连一个被收养的弱者都可以仗着一时的心软在周瑾生头上放肆,其他人会怎么想?又有谁会忠心耿耿地跟随他,为他出生入死?
这就是周瑾生啊。
少年时期的初恋,如果换作是郑可钦,即使对方犯过再大的过错,到最后一刻也难免手下留情。
他果然不能成为周瑾生这样的……人。
郑可钦靠在水台上,顺着周瑾生的视线,视野之中,那些沉寂良久的艺术展品,在流淌的金色光线下,被浮华一刹衬得更加静默,变成衣香鬓影无边繁华里的默然陪衬。
*
“出去。”
男人眉骨下压,声音低沉而冰冷。
艹,沈遇心中暗骂一声,果然不行吗?
看来他对于色_诱这一行确实没什么天赋。
心中却莫名松下一口气,沈遇松开手中的领带,身体向上发力,就要起身离开,腰身却突然被重重往下一扣。
沈遇重心不稳,来不及细想,急忙松开抓住周瑾生的手,手指死死抓住沙发背,单薄的睡衣下手臂发力,青筋暴起,形成一股往上支撑身体的合力,才避免了整个人狼狈地撞进周瑾生怀里的结局。
周瑾生表情不变。
手掌却如同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腰身,带着向下的压力,强硬地制止住沈遇起身的动作。
人掌心的温度本来就高于平常体温,后腰那处隔着薄薄睡衣贴合着脊骨与肌肤的热度实在太明显,仿佛连纹理都能感知,让人很难不注意。
沈遇被周瑾生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气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周瑾生,要我出去,能劳烦您松松手不?”
周瑾生的视线凛凛地扫过来。
沈遇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x的,又不是只有你会瞪人!
周瑾生嘴角似乎很轻地抽动一下:
“不是说你。”
沈遇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看向宋时。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错愕。
宋时那张常年面瘫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沈遇却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对人生的怀疑,他木着脸,沉默一秒后,利落地转身,离开时还贴心地关上门,没发出一点动静。
一时之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了其他人帮忙分担压力,沈遇感觉更难熬了。
尤其是后腰处,周瑾生的手说一不二地从睡衣下摆探进去,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脊骨处的肌肤,指腹发烫,探索着他的敏感点。
“周瑾生——”
手指像是刚锻好的一把烈刀。
这把刀带着滚烫的温度与火焰顺着脊骨往下切割,沈遇腰身一颤,整个人咻得一下挺直,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
沈遇脸色微微发烫,怎么能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吗??
手指试图掀开睡裤的松紧带,沈遇瞬身一激灵,内心疯狂骂人,想也没想就急忙伸手抓住周瑾生打算继续往下的手指。
空气一静。
周瑾生掀起眼皮,看向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刹那间生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指针在法钟里一下接一下地转动,沈遇心下立马暗道不妙,反应过来时瞬间形势倒转,周瑾生反手钳制住沈遇的手,迅速把人压在沙发上。
沈遇条件反射抬起膝盖立马去撞击周瑾生腹部。
周瑾生眉头一皱,仿佛对疼痛没有知觉一样,手指如同铁钳一样狠狠捏住沈遇的下颚。
脸颊两侧的肉骨被死死钳制住,沈遇腰身贴紧沙发,被迫仰躺进沙发里,空间十分狭窄逼仄,近到鼻息全是周瑾生身上厚重而凛冽的雪茄气味,头顶的光线被男人宽阔的脊背遮挡住。
沈遇手腕被扣在沙发上,勉强费劲仰头看过去。
光影分割间,周瑾生的面部轮廓越发显得棱角分明,仿佛再暴烈的情绪都无法打碎这雕塑一般的冷漠,毫无一丝人性的柔软。
明明,取着这么一个温和谦逊的名字。
沈遇想。
周瑾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脸上没什么笑意,或者说是没有表情更为恰当一些,他抬起手指,指腹似轻慢又似威胁般摩挲着沈遇的下颚线,喉咙里发出独属于上位者的警告:“沈遇,别惹我。”
“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可是你自己说——”
就算大脑再怎么胡思乱想,沈遇始终保持着防备的姿势,后背紧绷,膝盖横在两人中间,直到他视线一转,注意到周瑾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艹,忘了这人有胃病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膝盖,然后就听到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奉还。
腹部力量骤然一松,周瑾生刹时止住话头。
他垂眸,手上力量收紧,视线顺着零碎的灯光下落,沉默地凝视着沈遇。
说不清灯光是柔软多一些,还是冰冷多一些,深陷在沙发上的男人年轻俊美,乌发雪肤,冷白的肌肉从松松垮垮的睡衣里探出。
这具年轻的身体同样具有强大的力量,但偏偏一双桃花眼无辜又楚楚动人,一副天生就该被他艹死的模样。
剑拔弩张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气氛居然立刻就神奇地得到缓和,沈遇有些犹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
在想什么?
“我是这样说没错。”
沈遇一顿,组织着语言:“但是咱们刚确定合同,做这种事之前,咳,难道,难道我们不应该先交流一下感情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道:“怎么交流?”
聊什么?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以前他们可以聊歌剧,理想,生命的意义,聊兴趣爱好,甚至许多毫无意义的小话题,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比如对方的理想型是什么。
他们曾一度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大多时候话题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开始,然后突如其来地结束。
但是突然正式地问他,要聊什么?这还真是有点为难人。
八年久别重逢,旧日情分早就散尽,沈遇也没指望周瑾生能给他什么好脸色,但现在这个情况,还能聊什么?
或许正如贺谦所言,他可以尝试着修补往日情分,毕竟再十恶不赦的人也会有心软的一刻。
虽然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好话题。
承受着周瑾生晦暗深沉的眸光,沈遇内心忐忑地提出建议:“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以前的事叙叙旧吗?”
话一出口,沈遇就再一次意识到这真不是一个好话题。
本来缓和些的气氛又瞬间凝滞,连掐他下颚的力道都又重上几分。
周瑾生喉咙里发出沉沉的笑声,在沈遇听来简直和催人的命符没什么区别,男人薄唇微挑,笑意危险深沉:“比如,你玩消失的事?”
一字一字,犹如恶魔的低语。
混乱的记忆再一次击中两人。
沈遇瞬间感觉到令人发毛的杀意,后身的汗毛都瞬间在这股如有实质的浓稠杀意里竖立起来,他心跳一下一下加速,呼吸一下比一下更快,而附着而生的恐惧几乎使得心脏脱离血管的牵引,从胸腔里跳出来。
从他回上京开始,这样的恐惧在面对周瑾生时,只出现过一两次,但是每一次出现后,就很快消失不见踪迹。
很短暂,以至于让人难以注意,以至于让人放下戒备,放下警惕。
该死,沈遇瞬间福至心灵,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周瑾生精心策划好的一场局?
就等着他落入陷阱中!
该死!周瑾生他妈是真想杀他!
绝不是错觉!
就在沈遇头脑风暴时,周瑾生松开捏住沈遇下颚的手,接着手臂一揽,将沈遇从沙发上横空抱起!
男人的手臂如同巨蟒一样缠绕住沈遇劲瘦的腰身,手掌则固定在他的侧腰处,周瑾生抱着人大步离开书房,往卧室走去。
“砰”的一声巨响。
周瑾生抬腿,狠狠一脚踹开卧室门进去,把沈遇扔到床上。
从沙发到床上,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沈遇心里暗骂一声,大脑飞速旋转,垂死挣扎:“周瑾生,你等一等,我可以解释!”
周瑾生无动于衷,眸色深深沉沉,冷笑一声:“你解释你的,我睡我的。”
沈遇:“你这样子我怎么解释——我——”
周瑾生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衬衫袖口明明非常斯文地往上卷起一层,露出性感流畅的手臂线条,动作却大开大合,一把扯开睡衣排扣,几颗崩裂的扣子铛铛啷啷砸到柜子。
沈遇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冷白的肌肉如同覆雪的山川,顺着窄瘦有力的人鱼薄肌没入睡裤中,而在这雪川上,开出两朵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朵,它们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微微颤抖。
……
周瑾生眼色一暗,他浑身凝滞着深沉可怖的渴欲,犬齿锋利,像在撕扯到手的食物,瞬间杀死所有的反抗。
沈遇腰身一颤,瞳孔地震。
灼热滚烫的呼吸加重尖锐的刺痛感,漉漉湿热,飘着微末的血腥气。
血腥气?
沈遇余光扫过去,见血了。
他真的很难不怀疑周瑾生是想在三个月内把他玩死,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周瑾生顺着汗湿的腰滑到后腰处的手。
如果他不顺着周瑾生的意思,周公馆明天估计会多一具无名男尸,不知道贺谦那个没良心的会不会来给他收尸。
如果他顺着周瑾生的意思……估计也是多一具男尸,只不过很可能是一具不贞洁的男尸。
电光火石间,沈遇急中生智:“我只做上面!”
周瑾生充耳不闻,或者说听见也不以为意,他骨子里就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更不关注那些没必要的信息与对话,裹着西装裤的大腿肌肉鼓鼓囊囊,压制住沈遇挣扎乱动的长腿。
一条腿强势地挤进沈遇双腿_间,结实的腿部肌肉撞击在一起,送来一阵颤栗。
沈遇浑身一颤,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再一次默默把周瑾生的家人问候个遍,尤其多问候周老太爷两次,才沉着声重复一遍:“周瑾生,我只做上面!”
周瑾生似乎很轻地嗤笑一声,手掌仍贴合在沈遇的腰胯处揉捏着往下,几乎探入睡裤。
沈遇立即伸手拽住男人的红色长领带,把人一把拽到面前,周瑾生顺着他的力道撞到他身上。
无处可逃的光线中,两人四目相对。
滚烫的呼吸交融,周瑾生突然改变主意。
他一手托住沈遇的后脑勺,低头咬住沈遇的唇,刺痛感传来,沈遇微微仰着头张开唇,摩擦性的疼痛中,舌头撬开牙齿长驱直入,进入沈遇的口腔,吃到甜美的津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的深吻。
——如果这能被称之为一个吻的话。
沈遇微微喘着气,胸腔起伏,被吻得有些发热。
他的手抓着周瑾生的后背,即使隔着衬衫布料,也能感受到男人流畅结实的背肌群,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沈遇的手指顺着背肌一路往下,然后,轻轻挠一下周瑾生的腰眼。
他记得,周瑾生怕痒。
果然,周瑾生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一下,幅度极小,但沈遇还是察觉到了。
007夸奖道:【……宿主还是极有美人计天赋的。】
沈遇:【谢邀,并不很想在这方面得到夸奖。】
脑电波的交流只在瞬间,趁着周瑾生反应的一瞬间,沈遇双腿立马反剪住周瑾生,腰身发力,一把把人掼倒在床。
沈遇知道自己武力值比不过周瑾生,但他有的是技巧,还没结束思考,手腕就先一步掐住周瑾生的脖颈。
沈遇胸腔里充斥着被忽视的怒意,愤怒使得他掐住周瑾生脖颈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周瑾生,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光影一层层晃动,明明被压在身下,被人掐住脖子威胁生命,周瑾生也面不改色,丝毫不显弱势,胸腔因为情_欲而剧烈起伏。
黑暗涌动的双眼终于微微上抬,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危险。
在一轮一轮迫近的窒息感中,周瑾生看着沈遇,嗓音显得出奇的沙哑低沉:
“手给我。”
虎口处传来喉咙的震动,声音震颤的手感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沈遇古怪道:“什么?”
突然沈遇头皮一凉。
铝合金冰冷的枪口紧紧贴着他的太阳穴,枪口圆形的轮廓是每一颗子弹的必经之处,足以贯穿整个大脑,就算还没开枪,沈遇都能想象子弹穿过层层脑颅,血浆爆炸的画面。
冰冷的黑色枪管抵在沈遇脑门上,周瑾生看他的眼神和看死人没什么区别。
沈遇:【……】
007:【……】
一人一统瞬间陷入究极的沉默中。
沈遇:【料到他留了一手,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一手。】
007语气凝重:【毕竟是反派。】
周瑾生拿着枪抵住他的太阳穴,嘴角难得带着愉悦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实在称不上多友好。
晦暗的灯光下,那弧度隐隐约约沾着混沌的血气。
而且,不止上面的枪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瞬间黑成锅底。
他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现在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古怪。
“手给我,让我爽,我不杀你。”
周瑾生手指扣在扳机护环上,往下顶顶他的太阳穴。
艹,太阳穴突突突跳个不停,心脏也突突突跳个不停。
沈遇心里又骂又怕,别顶了别顶了哥,能不能注意注意手指!这要是擦枪走火,他就真交代在这里了!
沈遇动作迅速地松开周瑾生的脖颈,壮士断腕把手往周瑾生面前一伸。
没了脖颈上的束缚,周瑾生从床上坐起。
两人针锋对决时,周瑾生的红色领带早就被扯松,黑色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也被扯开,胸膛宽厚,并不是沈遇那样堪称漂亮的肌肉群,每一块肌肉都充斥着极强的爆发力,虬结在一起,彰显着压倒性暴力与野性。
黑色刺青攀附着暴起的青筋血管,狰狞地彰显着可怖的威严。
男人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华丽的雄狮般靠在床头,嗓音磁沉——
“放下去。”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沈遇脑海里顿时一阵天人交战,手掌悬在半空,半天硬是没动一下。
就听周瑾生道:
“或者,你想用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终于从小黑屋被放出来的007:“宿主,007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沈遇:“放。”
007:“……枪里其实没子弹。”
沈遇:“???”
第23章
晨光破晓,风声哗啦。
熹微光线顺着未遮的玻璃窗落进室内,只在腰臀处盖了层薄被的男人趴在雪白的大床上,黑发凌乱,朦胧的光线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般笼罩在裸露在外的冷白肌理上。
男人的背肌流畅漂亮,后背的脊线像雪川的沟壑一路向下蜿蜒,沟壑在后腰处以一个下塌的弧度坠到极点,肉窝下陷,接着往上,顺着微微隆起的弧度,臀线消失进雪白的薄被中。
如果忽略那些点缀在后背,腰窝,大腿根处的红痕外,这无疑是一幅堪称美学艺术的画面。
因为未成年保护系统而被迫强制下线的007刚从小黑屋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凄凄惨惨的画面。
它的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沈遇盖着被子的腰臀处,眨眨眼睛犹疑道:【宿主?】
它007带过这么多届宿主,总攻部、反攻部、女攻部……无一例外全是大猛1,难道这一次……?
沈遇的脑袋埋在枕头里,黑发凌乱,脖颈雪白,上面倒是没有多少痕迹。
沈遇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007:【什么?】
沈遇:【坏消息是,我的手不干净了。】
007:【啊?】
沈遇:【好消息是,我的脚还很干净!】
007视线飘过去,落到足弓处,它视线一凝。
……真没看出来。
内心一番挣扎建设后,沈遇睁开眼睛,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薄被如同绸缎一样从他的身体滑落,全然展露出男人漂亮的身体。
是的,漂亮。
除漂亮外,很难找到其他形容词来形容这具赤_裸的身躯,胸肌饱满柔软,腹肌轮廓明显,血管明显,腰腹紧致,腿很长,富有爆发力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丝滑流畅。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黑色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全身上下除却白,就是粉。
稍微的吻痕沾上去,都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凌虐美感。
007立即偷偷往后瞄去一眼,还好还好,完好无损,看来是虚惊一场,它的宿主没有被撅。
咳,不过就算被撅了——
嗯,007也是不会在意的!
不在意才怪啊!
沈遇颇有些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
007疑惑:【怎么了宿主?】
昨天的睡衣肯定不能再穿了,沈遇在衣帽间里巡视一圈,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全新,一排排妥帖地挂在格子里,衣服没有吊牌,全是出自周氏私有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的高定款。
他随手取出一件黑色针织粗线薄毛衣套在身上,不是他的码,稍微有些宽松。
但他与周瑾生身高差不多,穿上也正合适。
想起周瑾生,一大段必须打码的湿漉漉回忆瞬间涌现进脑海。
沈遇套上毛衣,又随便抓条裤子弯腰套上,双眼微眯:【我……居然会因为男人爽到,难道说我真的不直吗?】
007宽慰道:【反正眼睛一睁一闭,关灯开灯,都一个样。】
沈遇:【……你说得很没有道理。】
007不说话了。
沈遇换完衣服下楼,周瑾生不在。
意料之中,昨晚深夜的时候周瑾生就接到电话离开了,看得出来这人很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闲工夫来折腾沈氏。
餐桌上摆放的早餐可谓琳琅满目,周瑾生这人不爱吃早饭,倒是喜欢督促别人吃。
佣人们安静地各司其职,沈遇也不知道管家是怎么训练的,这群人就连走路都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主动和沈遇说话,沈遇问他们话也不答,整个周公馆安静的仿佛只有沈遇一个人。
沈遇吃完早餐后,管家再一次出现,手上拿着一叠文件,递到桌前。
文件很多,沈遇抓起来大致扫上一眼,看上去像是什么转让协议,他抬起头询问管家:“这是什么?”
管家耐心解释:“先生说,这是一些补充协议。”
沈遇拿起文件,他本来还打算认真看,但字太多,懒得看,又是中英文双份,堆成厚厚一堆文件。
沈遇两眼一睁,勉强看完一份后就彻底失去耐心,他看的那一份是什么基金转让合约,没什么问题。
但后面不知道是啥,很可能前面只是虚晃一枪,指不定有什么坑等着他,不过沈遇自觉自己没什么好让周瑾生图谋的,怕啥?
这样想着,沈遇成功地说服自己不去看那让人头疼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接下来的一堆更是看也不想看,直接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看见他的动作,一向温和得体的管家眼珠滚动,眼底翻着诧异。
沈遇签完最后一份,大手一挥递给他,笑道:“签完啦。”
“好的。”
管家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双手接过文件,他的视线无意间一扫,顿住了。
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同时也是沈遇签的最后一份,是一份岛屿转让协议。
签完文件,等管家离开后,沈遇揉揉签得手痛的手腕,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窗边,躺在米色沙发上作躺尸状。
没有电子设备,他选择彻底躺平晒玻璃窗外的太阳,他喜欢阳光,也喜欢晒太阳,树荫会跟着太阳光一起移动进来,而他就像一丛草,在阳光下肆意疯长。
俗称无聊到长草。
沈遇惦记着自己的主要人物剧情线,好开始下一阶段任务:【贺谦那边的电影进度怎么样了?】
007摇头:【007只有近场范围内的探查权限。】
沈遇觉得这么躺着也不是个办法,他从沙发上爬起,一路上楼回到卧室,卧室已经被佣人收拾好了,非常整洁干净,沈遇在房间里寻找一番,果然发现好几个监控器,连卫生间也有。
位置并不多么隐蔽,看来周瑾生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明晃晃的警告。
沈遇心里暗骂一声,沿路拆了好几个监控,还剩最后一个时,他动作一顿,突然看向镜头,启唇:“周瑾生,我知道你在看。”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应答。
等待片刻,沈遇摆动镜头,确保镜头能使对面清楚地看见自己。
他语气有商有量:“周瑾生,我要回沈氏一趟。”
镜头里的青年扇形的长睫扬起,微仰着一张俊美漂亮的脸看过来。
视线往下,他黑色毛衣领口朝两边敞着,漂亮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乳白色的胸肌在黑色粗织线的缝隙间,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浮现,绸缎似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眼窝上方,装得又纯又乖。
周瑾生眯眼,手指拿着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谈判桌。
本来剑拔弩张的谈判氛围顿时陷入沉默,一时间更让人惴惴不安,没人敢说话。
对面的刀疤男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狠狠地皱起眉,把一柄枪“哐”得一下摆在桌面上,声音发冷:“周瑾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是你自己为了扳倒周老太爷涉的黑,现在他妈想洗白?赌场的事情我劝你不要掺和——”
周瑾生垂着睫毛,闻言手指一顿,钢笔敲击桌面发出清晰的一声。
随着这“咚”的一声,整个空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在场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耳麦里传来人甜甜的声音。
“反正现在合同也签啦,你他……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遇夹着软软的声线,自己听着都想狂抽自己一巴掌,他深呼吸一口气平息凌乱的内心,问007:【我可以骂脏话吗?】
007:【不可以,骂得凶都会被007手动屏蔽哦。】
【……那我无话可说。】
但没想到这一招效果奇好,周瑾生意外地吃这一套,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
沈遇在007的帮助下,立即拆掉卧室的最后一个监控,就听到敲门声,他把监控设备随手放在柜台上,就去开门。
年迈的管家再一次出现,看见他出来,嘴角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管家眼里带着带不易发觉的探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
“周先生让我给您的。”
沈遇低头一看,正是他的手机。
手机上还放着把崭新的车钥匙。
沈遇伸手接过。
管家笑着道:“周先生说,您的门禁时间为晚上十点,记得不要弄丢车钥匙,今天周公馆只有这辆车的车牌号可以回小周山。”
沈遇眼珠一转,意思是周瑾生今天不回来?
管家看穿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好心提醒:“最近外面很乱,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回周公馆比较好。”
“知道了,谢谢您。”
沈遇垂下眼皮,打开手机。
打开的瞬间,屏幕里瞬间弹出各种未接电话和短信。
其中贺谦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连着各种短信消息轰炸,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位金主爸爸的生死。
沈遇拨回电话,对方秒接:“小沈总,是你吗??”声音那叫一个惊喜。
“是我,电影拍摄怎么样了?”沈遇直接切入主题,拿着车钥匙去车库,底盘很低的银黑色跑车,颜色虽然低调,但是车身线条流畅炫酷,当得起车中美人的称号。
沈遇瞬间眼前一亮,男人爱车,他自然不例外。
憋了一肚子问题想要问的贺谦被这么一打断,眼睛一转,嘿嘿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跑车手感也是一流,沈遇掌握着方向盘,感觉人生已经进入下一个Level,不太想和没开过豪车的人说话了。
银黑色跑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出周公馆,在浓密的绿荫中穿梭,盘旋着下了小周山。
沈遇明智道:“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电影进度非常nice,虽然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俞七那边已经同意拍摄,在签合同了,怀石也确认合拍,还狠狠吸了一波投资,小沈总,咱们总算可以不用裹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90%。】
沈氏现在资金流转起来,又有怀石加盟,问题应该迎刃而解才对,怎么会还差10%?
沈遇手指敲击手机边缘,若有所思地问道:“坏消息呢?”
“咳——”
贺谦顿了一下,旁边的怀石朝他挤眉弄眼,用眼神疯狂催促他。
贺谦握紧手机,煞有介事地开口道:“怀石和我出现了剧情分歧,他让我加上我以前删掉的一个角色,不然他就要撤回资金!”
撤回资金?
这可不行。
沈遇微微挑眉:“什么角色?对电影会有影响吗?”
贺谦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男主的初恋啦,不会有影响的,本来删掉这个角色就是因为资金不够,加上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沈遇把导航导到公司,打算回沈氏一趟,闻言很快给出回复:“既然没影响,现在资金够了那就加上去。”
贺谦:“付了俞七的片酬,资金又不够了……”而且人俞七不仅来蹚这趟浑水,片酬还打半折,饶是贺谦这么厚脸皮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让人降片酬。
沈遇斩钉截铁:“那就不加。”
贺谦吞吞吐吐:“但是……”
沈遇终于悟出点不对来:“到底是什么事?能别说一半藏一半不。”
贺谦嘿嘿笑道:“我们思来想去,发现这个角色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小沈总,您看您能不能零片酬友情客串一下?”
“……”
原来是这里有坑等着他,沈遇本欲拒绝,突然想起任务进度,他舌头顶着牙齿,试探地开口:“可以。”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0%。】
【新任务即将发布。】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撤资《然而,然而》,完成度:0%。】
沈遇微微挑眉,对贺谦道:“你现在把片场位置发给我,我顺道过去看看。”
完全没想到沈遇这么爽快,贺谦简直就要怀疑沈遇就是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他的命中贵人了,立即和旁边偷听的怀石交换了一个“搞定了”的眼神。
“等会——”
沈遇终于反应过来:“男主的初恋,是个男的?”
“也不算初恋,很朦胧的感情,非要说的话,社会主义兄弟情知道吗?反正小沈总您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会有任何不能过审的内容!”
沈遇:“……”
这一保证,感觉更不可信了。
银黑色的跑车跟着导航,停靠在目的地,从豪车上下来的男人宽肩窄腰,基础款的黑色针织毛衣贴合在肌肉上,像是一件时尚单品,独属于成年人性感又成熟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午休回校的学生们的注意。
“好帅……”
“演员吗?怎么感觉没见过。”
“长得是真他妈带劲。”一个气质非常嚣张张扬的少年把人环视一圈,眯着眼睛道。
旁边有哥们调侃道:“艹,原来你他妈喜欢这种劲劲的?不过看那车,可不像是能轻易拿捏的人。”
从跑车上下来后,不知道哪儿来的反光刺了一下眼睛,沈遇抬手遮了遮,扬起下颚朝着马路边看去一眼,高高的灌丛后,爬山虎爬满整个墙壁,中间有几棵种植着的观赏树。
沈遇微微挑眉,眼珠滚动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有一瞬间沉默。
两排笔直的冬青树往深处纵去,尽头两扇恢宏古典的大门一如八年前般庄严肃穆,秋风微冷,来往的学生皆穿京扬标准三件套,一举一动皆是名校风范。
沈遇算是知道为什么贺谦总是囔囔没钱没钱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的贺谦信心,敢租京扬当拍摄地?!
京扬这几年人没怎么多收,占地面积倒是不断扩展,剧方租的片场在十九楼附近,花树满目,正式教学楼并不在这边,拍摄并不会影响学生正常上课。
在去片场的路上,沈遇突然想起陈劲扬的话,根据记忆调转方向,往失物招领所走。
所谓失物反复间,京扬的失物招领所非常大,从建校以来,每一名学子丢失的东西按照遗失时间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记录在册,并不会因为无人认领就随意丢弃,累积下来,像是一座失物博物馆。
玻璃柜里有钱包,挂着玩偶的钥匙串,黑漆的打火机,因为时间过久而断掉的耳机线,花花绿绿的雨伞,标签脱落的白色药瓶,黑色的眼镜,写满的笔记本,限量贩卖的杂志书,剩一半墨水的笔,带球星签名的网球拍,竞技反曲脱落的瞄准器,护手的指套——
甚至还有情书。
不过谁会遗失掉情书啊?
遗失物实在太多,要是仔细看,怎么说也要搜寻几天,沈遇只看个大概,最后选择去咨询台询问守馆的老师。
守馆的老师年过八十,很有资历,他推推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然后根据他的描述,从柜子里翻找出登记的册子。
沈遇等了好一会,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概半小时后,老人抬抬眼,嘟囔道:“诶……已经被人领回了。”
沈遇挑眉:“领回了?”
“应该是误拿了,毕竟是很常见的款式。”
沈遇扑了个空,揉揉眉心,也没问拿的人是谁,和老师道了句谢,便起身离开。
他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当务之急还是去片场比较好。
青年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老人抬起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老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试图回忆起相关的记忆,可是时间太久远,他记性也不太好,半天也回忆不起什么,直到他的手摸到册子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纸张。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去。
登记处有一处明显的水渍痕迹,墨迹因为水分的扩散,导致领回人那一栏的名字模糊不清,纸张的颜色也比其他部分深上很多,出现细微的褶皱痕迹。
是被雨水打湿的吗?
老人眯起眼,似乎回忆起什么。
是了。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雨夜,和很多个雨夜没有丝毫不同。
除了一个少年。
管理员佝偻着脊背,如同往常一样整理好馆内的一切资料,拿着钥匙就要锁门,雨水哗啦啦,声音不绝于耳,一个高大的少年踉踉跄跄着闯进来。
少年穿着校服,衣服上的白帆校徽在雨夜里熠熠生辉,身上传来刺鼻难闻的浓重酒味和药的味道。
他低着头,有些迷茫,像一头困兽的游魂。
他嗓音嘶哑,近乎呐呐:
“我找不到我的宝藏了。”
老人扶扶眼镜,只听到一个“找”字,立马摇摇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催促他道:“哎呀,你要找什么?快关门了,你进去找找,来这边登记就好。”
少年跌跌撞撞,不知道从馆里拿了什么,死死握在手里,登记的时候他始终低垂着头,手指抓着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胸腔剧烈地起伏,在他的指引下登记名字。
外面的雨声太大,管理员耳朵不好,只听见外面雷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轰隆轰隆,还有雨水打在芭蕉树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水花如沸。
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老人抚摸在纸张上的手指一顿。
他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落到纸张上的滴滴水渍,其实不是雨水。
*
周瑾生领着一群黑衣保镖从大楼中走出,秋日的寒风吹起男人的大衣衣角,他的嘴里叼着烟,但没点燃,黑雾似的眸子冷漠又怠倦,藏着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自家BOSS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一众保镖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周瑾生弯腰进入车内,宋时跟着进入副驾。
平板上那一点移动的红点离出发地越来越远,让人抓不住一样。
抓不住?周瑾生关闭平板,眼眸微微眯起,对宋时道:“宋时,没记错的话,郑可钦的未婚妻是设计师?”
宋时思考片刻,道:“是的。”
周瑾生吩咐道:“找人联系一下她。”
“需要她设计一样东西。”
很多年以前,庄老太太在周公馆二楼的阳光房里,养了很多很多花,这些花朵个个都是美人,但却一直无人欣赏。
庄老太太等呀等,终于等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一只蝴蝶。
蝴蝶浑身如银似雪,蝶翅一张一合,如同贝壳的珍珠层,在阳光的折射中,呈现浅蓝,浅紫的美丽色泽。
虽然客人不是人类,但庄老太太还是非常高兴,并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它,老太太不仅在花房的角落里设置浅水盆以供客人安全饮水,还特意种植许多蝴蝶喜欢的兰花和金盏花,特意采用自吸水花盆,把花朵养得个个动人。
蝴蝶拥有自由的触角,天空是它永远常驻的居所,它时常会振着翅膀,飞出花房,又会在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前一天飞回来,落到一株营养木上。
有一次,蝴蝶消失近半个月,期间来过一场暴雨,庭院湿湿的一片,整个世界都蒸腾着水汽。
庄老太太很伤心,蝴蝶寿命不过一年,它们虽然美丽,但实在脆弱,等这一场暴风雨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特殊的小客人。
就在他们以为蝴蝶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午后,它携着粼粼阳光,落到一朵金盏花上。
它扇动翅膀,像在打招呼。
周瑾生看见它进来,眼睛一眯,快准狠地把一个蝴蝶笼子就罩下去。
金盏花被压弯,蝴蝶受惊般瞬间挣扎起来,蝶笼细密精致,虽然不是玻璃罩,却也无法飞出,笼子恰好压住翅膀的边缘,不得挣脱。
蝴蝶的叫声是怎样的呢?蝴蝶不具备发声器官,如果蝴蝶有的话,此时一定会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吧。
它放弃挣扎,惨兮兮地撤回右翼,于是铁笼落地,周瑾生把笼子倒转,开心地上锁。
周瑾生很是满意自己的成果,蹲在地上观察笼子里的蝴蝶。
蝴蝶即使是在方寸的世界里,也依旧美丽。
——只是看起来惨兮兮的,并不再飞。
周瑾生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它,歪着头。
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原来这样子,你就会听话了吗?”
“你干什么?”庄老太太一推门,就看到周瑾生蹲在地上的样子,蝴蝶似乎是察觉到善意,立马在笼子里飞起来,想要飞到庄老太太面前,却只扑到蝶笼的笼身。
老太太眉头一皱,瞪一眼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周瑾生,伸手去要钥匙:“钥匙。”
周瑾生仰着头的动作一僵:“奶奶——”
庄老太太脸色骤然冷下来,皱眉:“钥匙,给我。”
周瑾生一愣,他很少看到庄老太太这样的表情,平时就算严厉地训斥他,也不会这样。
周瑾生感到委屈,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周瑾生咬牙,不情不愿地把钥匙递给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雷厉风行地解开铁笼。
蝴蝶从笼子里飞出,振翅着拥抱自由,那些纯洁又瑰丽的色泽又开始在房间里流动起来,它先飞到庄老太太给它准备过冬的蝴蝶屋里,又飞到庭院里的灌木丛和树丛里,然后又回飞花房,在那些花朵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到日光中晃动的摇椅上。
周瑾生皱眉,心中愤愤,再一次飞速拿起笼子。
“啪嗒”一声——
戒尺重重打在他的手背,一道发红的长痕,火辣辣的疼,周瑾生顾不上疼痛,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庄老太太。
庄老太太看他的目光复杂,周瑾生看不懂,但很像母亲无法挽回父亲时,透过长长的走廊,在惨白的日光下,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
庄老太太叹息一声,最后什么也没说,冷着一张脸,指挥着周瑾生去练琴。
周瑾生沉默着,奶奶也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后,最后周瑾生咬咬牙,不发一言的坐在钢琴前,他低垂着脑袋,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只快活的蝴蝶。
他眼神一暗。
他没有错。
不听话,就该被锁起来。
第24章
《然而,然而》可以说是一部披着伤痛青春皮的悬疑片,也可以说是一部披着悬疑皮的哲学片。
因为其特殊的拍摄手法,它给不同的受众传递出不同的信息,在满足不同观众口味需求的同时,也揭示出社会对少年人,或者说对人的异化。
真正能做到雅俗共赏的电影不多,这也是这部电影后期能够大爆的原因。
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一所沿海高中,学生大多是驻外子女,同时设有公益部门,面向社会招收贫困学生,学校阶级对立严重,存在各种校园暴力事件,电影一开始就是女主身死的镜头,接着围绕少女的离奇死亡,以过去与现在双线叙事的技巧展开故事。
男主方云扬与女主沈之悟这两个角色非常典型,在代表着两个天差地别不同阶级的同时,更是对应着人生的两个阶段,身体饥饿者与精神饥饿者。
两人的故事开始于一场校园暴力事件里无心的救赎,结束于女主生而拥有一切,精神饥饿到极致后的死亡。
电影三分之二的取景地都在校内,片方在这边搭了拍摄棚,化妆师,演员,摄影师等一众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为整个电影搭建出基础的框架。
沈遇到的时候,贺谦正在指导女演员拍一场点烟的戏份。
少年时期,正是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新奇的一个阶段,更别说被社会明确向未成年禁止的烟酒之事,越禁制,越压抑,反而越猖獗,沈之悟却只点而不抽,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正是立住女主精神饥饿者的重要一幕。
女演员张淼淼是贺谦在电影学院认识的学妹,很有天赋,但毕竟是新人,这一幕拍了很久都达不到贺谦的效果。
贺谦拍戏时简直六亲不认,无差别攻击片场每一个人,见女演员效果不佳,他心力交瘁地让人先去休息找找感觉,先拍其他的戏。
张淼淼被折磨得怀疑人生,根本不敢把眼前这个散发着怨念的喷火战士和在学校认识的阳光开朗的学长联系在一起,咬着唇眼泪一抹,转身投入经纪人大姐姐的怀抱寻安慰。
贺谦骂完人,一抬头就看见沈遇。
他顿时眼前一亮:“沈总你来得刚好!我记得您之前看过剧本吧?快给淼淼讲讲戏!”
沈遇这一声瞬间吸引片场其他人的目光,一道道惊艳的目光落到沈遇身上。
卧槽,长得这么帅,不愧是自家剧组的投资方!
听到贺谦的话,沈遇疑惑伸出手指,指指自己:“我?”
贺谦争分夺秒,恨不得把每一分场地费都收回来,一边指挥着其他演员上场,一边抽空道:“对,淼淼你主动点。”
这边张淼淼听见有人给自己讲戏,立马从美女姐姐香软的怀抱里抬起头看向沈遇,正要开口拒绝的沈遇,一偏头就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红肿泪眼。
沈遇:“……”
沈遇无奈地在旁边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拿起张淼淼的个人剧本翻看一番,个人剧本更加详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女主这个看起来像是虚无主义者的角色随着个人理解的不断推敲,逐渐在一行行字迹间丰满起来。
这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其实和周瑾生很像,或者说,是和那群站在顶端的人很像。
张淼淼现在推敲这个人物,和他上辈子琢磨周瑾生也很像。
许是他看得认真,经纪人和张淼淼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恨不得把他盯出四个洞来。
沈遇嘴角一抽,把剧本一放,嗓音低沉:“你们想怎么教?”
沈遇又不是专门演员,两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她俩对视一眼,张淼淼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从旁边拿出道具递给沈遇,非常诚恳道:“嗯,可以,可以演示一遍吗?”
“当然可以。”递过来的是香烟道具,不是真烟。
沈遇有被张淼淼可爱到,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不过这个倒不必了。”
折叠椅矮,沈遇朝前支棱着两条裹着黑色休闲裤的长腿,偏头对贺谦喊道:“贺谦,给包烟。”
贺大导演正在忙,头也不回抓起旁边的烟就甩过来。
沈遇伸手一把抓住,细长白皙的手指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点火后拿两根手指夹住,他的手指又长又白,手的方向微微朝下,淡色青筋浮现,非常性感。
张淼淼脸有些窘迫地羞红,她用手背去给自己脸降温,又被烫到,她当即摇摇头,立马振作起来专注地看着沈遇。
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针织毛衣的漂亮男人很高,此刻略显委屈地坐在折叠椅上,长腿前伸,指尖的一点星火闪烁,寂寥的烟雾在空气里上升。
男人微垂着眼眸,遮挡住他人看向来的目光的同时,也掩藏着所有心绪,摄影棚微暖的灯光落下来,穿过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筛析出冷色的意蕴,周遭的喧嚣与吵闹从他身上抽离。
明明人来人往,无数杂音入耳,你却只能感受到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因为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都与她无关。
她拥有一切,她漠视一切,她是漫不经心的世界宠儿,不需要他人的爱恨来证实存在,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探寻的脚步。
她清醒,默然而坚定。
她旁观一切。
她思考,所以她存在。
孤独不过是宇宙向她伸出的一只手。
*
沈遇巡视完片场一圈,一切都在乱中有序地进行着,电影拍摄终于走回正规,他的一颗心也重新落回实处,至于沈遇的友情客串戏份,贺谦先让他试了妆。
在化妆师小姐姐一声一声的惊叹与夸赞中,贺谦抽空跑来化妆间告诉沈遇,因为排不开其他演员的时间,让沈遇随叫随到。
当投资方还能被压榨,这还真是头一回,在回公司前,沈遇毫不留情地给了贺谦一脚,把人踹了个人仰马翻,贺谦被踹下折叠椅,忍不住哇哇大叫。
沈遇无视他的怨念,成功带着剧组一众人崇拜的目光离开片场。
他和人临时约在一家会所谈合同,会所环境幽静,多是盆栽移景隔景,静谧的音乐浮动在刚好的微淡木质香水中,很适合聊合作。
谈完合同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沈遇手里点着从贺谦那里顺走的一支烟,无边星幕在高楼大厦的后巷里坠落,他依在跑车边思考人生。
其实,只是不想回周公馆。
星火明灭,手指抖落烟灰,就在沈遇开始思考第二轮人生的时候,一只黑色高跟鞋突然从他眼前飞过,猛地砸到马路边。
“——他抢了我的包!”
沈遇往后看去,一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手里抓着包正在黑暗中逃窜,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看这扔高跟鞋的彪悍作风,一看就是长裙拖累了她的抓人速度。
就在男人路过沈遇时,沈遇眼皮稍抬,朝着马路伸出一只脚。
“艹你妈!”
男人被这么一勾,瞬间摔了个人仰马翻,他恶狠狠对着沈遇咒骂一声,看见女人就要追过来,来不及找人算账,捡起地上的包就要爬起来。
一只踩着皮鞋的腿伸过来,皮鞋底稳稳踩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对着腕骨,毫不留情地往下旋转两下。
男人瞬间被疼得呲牙咧嘴,骂道:“啊,艹你他妈干嘛?”
沈遇垂着眼皮蹲下来,脚下的力道未松分毫。
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被夜风吹散,火星滚烫,他雪白的手指捏住烟身,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带着火光的烟头按在男人的手腕上,声音冷淡:“艹谁啊?”
几百度的高温瞬间灼烧,男人不过鼠辈,瞬间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连求饶:“啊啊疼,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艹我艹我——”
“……”
谁他喵要艹你啊。
沈遇无语,捡起地上的包,此时女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居然没先管包,而是捡起一旁的高跟鞋穿上,非常优雅地给了男人下_身狠狠一脚。
“……”
目睹一切的沈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他默默把手上的包递过去,陈君妍偏过头,下巴高扬,理理凌乱的头发,气质一瞬间变得无比端庄温和。
她接过被抢劫的包,看向沈遇,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陈君妍嘴角露出感激的笑容:“谢了。”
“没事。”沈遇打开手机。
八点四十三分。
沈遇手指一顿,滑到紧急拨号,打完警察电话,他对陈君妍道:“等警察来吧。”
警察出警速度倒是很快,没过一会就过来把人押走,沈遇和陈君妍两人,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见义勇为,笔录的流程也快。
“因为朋友在附近开了家夜校,暂时没招够老师,所以我就偶尔过去帮忙啦,谁知道刚下地铁就被抢了。”
她也是要强,从地铁站到会所门口,追着歹徒整整跑了三公里,一众警察纷纷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陈君妍是设计师,一路上半吐槽似的给沈遇讲了很多工作上有趣的事,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都已经混熟了。
“我今天刚接一个单,你知道给了多少单价吗?”陈君妍朝着沈遇比了个数,晃得沈遇心头一痒。
陈君妍的目光在他身上晃了一圈:“哎,不过你应该也不差钱,对这个数估计也没啥概念。”
沈遇:不,不会有人比我更有概念。
陈君妍问道:“你知道他要我设计什么?给你个提醒,装东西的。”
陈君妍很会以问题的形式来引导话题,沈遇眨眨眼,视线落到她刚被抢的包包上,接着话:“装东西的?这提示未免太广了些,我随便猜猜,包?”
“包?我不设计包,金笼子,养宠物用的。”陈君妍自己说出来也震惊,她买个金手链都要犹豫一会,敢情好,这位金主爹直接铸一个金笼,真是人不如宠,人不如宠啊。
沈遇:……这个世界终究是颠了。
陈君妍又非常熟练地再给沈遇卖了个关子:“你知道他要养什么吗?”
沈遇问道:“养什么?”
“狮子。”
经过前面的冲击,陈君妍再说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沈遇都已经觉得非常合理了,他重复一遍:“狮子?”
“对啊,野生狮子,真不知道这群有钱人在想什么。”
“设计要精美复古,空间要足够大,让宠物舒适地伸展玩耍,结构得稳固,以防止逃逸伤人,设计视角得易于饲养员观察,其实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就是要注意安全性问题,毕竟野生狮子要是跑出去了,后果不敢想象,所以在锁扣和门闩上多花了点心思。”
“确实得注意这些。”沈遇深深表示赞同,野生动物攻击性本来就强,这饲养员虽然精神不太正常,但至少没想过祸害别人,还算正常。
但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两人走出警厅,夜色如雾,陈君妍看了眼时间,想起正事了,忙对沈遇道:“我得赶着去上课,下次一定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一番。”
沈遇指了指停在马路边的车:“要我送你吗?”
陈君妍看向面前即使颜色低调但各种方面都仿佛在说“你买不起我你买不起我”的豪车,连忙摆摆手:“天,我可不想这么高调,我约了车,得先走了,下次见。”
“行,下次见。”
目送陈君妍离开,沈遇才慢腾腾开车回小周山。
周公馆灯火通明,像一座恢宏的城堡。
沈遇回来的时候刚好十一点整,离所谓的门禁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他本来以为会出什么事,但一路回到房间,都畅通无阻,周瑾生果然不在,管家在他进门时神色如常和沈遇打了声招呼,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这也无事发生啊?
所以为什么早上的时候要特意告诉他门禁时间?
刚回房间,007就提醒道:【宿主,又有新监控。】
沈遇嘴角一抽,懒得再去拆卧室的监控,把浴室的拆了就好,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手指探到镜子框旁边,一路滑到边缘,沈遇熟练地拆下微型监控器扔到垃圾桶里。
007:【还有五个。】
沈遇手指狠狠一顿:“……”
007:【分别在照明灯右侧,防水台底部,通风口处,浴缸手台左侧,洗手台右后方,位置很隐蔽。】
“……”
沈遇沉默了。
早上安装的监控至少也是常人能想到的地方,防水台底部是什么鬼???
沈遇双手抱臂,把整个浴室环视一圈,他现在看哪哪都不对劲。
007:【咳咳,宿主还要洗吗?这么晚了,周瑾生应该也不会看…吧?】
【呵呵。】
【洗,怎么不洗。】
沈遇冷笑一声,给浴缸里放满水,侧着身子脱毛衣,浴室的光是冷色调,衬得男人皮肤更加冷白。
镜头中,他的身体如同被剥开的果肉,黑色少一寸,白色便多一寸。
沈遇微微弯腰,抽出休闲裤的皮带“啪”的一声随手扔在地上,黑色长裤滑落在脚踝处,他抽出腿,大步跨进浴缸里。
水面下的身体在粼粼光色中若隐若现,沈遇快速洗完澡,伸长手臂拿起旁边挂着的浴巾,站起的同时随手围在腰身上,他的腰腹精窄,肩膀又宽,显得弧度格外惊人,像是用手被掐出的一截线。
沈遇一边走动,一边伸出手把湿湿的黑发撩到后脑勺,饱满的额头下,一双桃花眼被水雾浸湿后,显得越发性感潋滟。
沈遇靠在衣帽间的一侧衣柜上,长且密的睫毛覆着眼眸,拿着手机给秘书发消息,不顾自家秘书震惊到失语,发了周公馆的地址,让人明天送些私人衣物过来,至于某人——
切,看就看,又不掉块肉,反正你又吃不到。
他上身赤_裸,手臂肌肉舒展,隔着镜头也能感受到肌肉上蒸着的薄薄水雾气。
发梢上的水珠落到雪白的肩颈处一路蜿蜒向下,最后滑到流畅性感的人鱼线,小腹处的血管和圆润的水珠一起朝下没入——
距离周公馆三千零七公里外的一座高楼大厦顶层,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眸微眯,视线落在面前的电脑屏上,幽深的晦暗在眼眸里聚集。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
周瑾生微微蹙眉,他拿起手机,看到消息内容后,男人蹙起的眉尖松动,接着缓缓舒展开,紧随而来的笑声磁沉愉悦,带着难得的畅快。
聊天框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八年前。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刚刚。
23:32——
[死、变、态。]
*
男主初恋这个角色的加入,极大地增加了悬疑色彩与三角恋狗血程度,初恋本身患有精神病,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前期一直是掩藏女主自杀真相的烟雾弹。
最后的台词更是直切电影所要表达的核心内容——
资本对人的极端异化。
“对,是我杀死了她,是我们杀死了她,是这个世界杀死了她。”
资源的不合理分配催生出人的异化,身体饥饿者一生都在为生活温饱而奔波,被不断榨取剩余价值,得不到自己劳动所能获得的合理回报,谈何灵魂?灵魂饥饿者则一生看透,一生虚无,一生无意义,最后选择嘎掉自己。
但是——
“——什么叫这个角色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沈遇喝着柠檬汁,一边过一遍新剧本。
徐徐秋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剧本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如果他没有突然想起贺谦之前说过的话,那就更加惬意不过。
随着沈遇开始频繁出现在片场,俞七居然也提前进组了,比谈好的时间早上好几天,这可把贺谦高兴坏了。
俞七刚化完妆,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蓝白校服,还真像个高中生,下一场是他的戏,他走过来,坐到沈遇旁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他放下的剧本在手中查看。
俞七嘴角露出一个傲慢又古怪的笑容:“因为你们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共同点。”
沈遇看向他。
为避免被熟人认出,俞听肆的脸明显动过刀,明明五官相似,但是绝对不会有人把眼前这个人同多年前无法无天的俞家小少爷联想在一起。
他们也只在蓝海湾见过一面,当时光线昏暗,一切模糊,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他,其实从某一角度来说,当初还是这人在蓝海湾给他解的围,虽然方式也不见得多友好。
沈遇有些疑惑,笑着问道:“什么共同点?”
俞七眼珠上下转动,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眼神陌生,称不上友好,看起来是不记得他的这一号人了。
他没有先回答沈遇的问题,嘴角露出很玩味的一点冷酷笑容,话锋一转反过来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贺导要你给张淼淼讲戏吗?”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答案便在问题之中。
为什么?因为他认识周瑾生?
没等沈遇出口确认,就又轮到俞七的戏份,当初徐升阳出事,为了不浪费场地费,都是先拍一些没有男主的镜头,所以现在有大量补拍的镜头,俞七从进组开始,可以说都没怎么休息过。
俞七长相秾丽,眉眼的轮廓精致,带着刻骨的锋芒与锐利,任谁一看都觉得是不好相与的面相。
但是恰恰相反,和俞七有过合作的人无不赞叹他的敬业,拍戏时望望比导演还拼命,到被霸_凌的戏份,甚至为求逼真效果,主动要求群演真打,可把一众群演吓了个够呛,最后好一阵商量才达成一致。
贺谦曾不止一次私底下和沈遇聊过,表示非常欣赏这人,又疯又拼,是个狠角色,那种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挣扎与反抗,徐升阳来了都达不出这种效果。
确实如此。
电影的进度在俞七进组后,出奇得顺利,有怀石和俞七两人的名气加成,热度更是更坐了火箭一样蹭蹭蹭往上涨,然后又被添了一把火。
“某新晋贺姓导演疑似被某沈姓霸总包养——”
“卧槽,这谁买的热搜?!!”
作者有话说:
沈遇:也是当上霸总了。
周瑾生:哦?
注:
电影灵感来源于《燃烧》
第25章
某贺姓?某沈姓?
这标题,就差直接点名道姓了。
友情客串完自己出场第一幕,听到剧组的动静,沈遇卸完妆,拿出手机定情一眼,微微挑眉。
一共三张照片。
一张他站在京扬校门口,依着跑车看着手机,一张他和贺谦交颈照,借了角度,应该是两人谈剧本的时候被人给偷拍的,画质并不是很清晰。
但就是不清晰,显得更加暧昧了。
最后一张就比较古早了,是两人参加鹿鸣慈善拍卖会那一次,两人穿得都挺正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昏黄迷离的灯光微微笼罩,有说有笑,无边璀璨的氛围里,怎么看怎么登对。
贺谦手里拿着剧本,抓狂道:“废话,就他这拍摄角度,拍谁都登对!”
贺谦本来是动过念头,想着浅炒一下沈遇和俞七的cp带带电影的热度,但万万没想到这计划还没个雏形,天杀的,自己和沈遇的热搜先被人给带起来了。
听到贺谦的吐槽声,张淼淼眨巴眨巴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看过热搜一颗跌入谷底的心脏顿又顽强地往上蹦跶两下。
她再一次看见希望,蹭过来红着脸问道:“沈哥对贺导这么好,原来不是一对吗?”
徐升阳事件后,本该胎死腹中的电影突然死而复生,不仅有名导加盟,甚至还请到如今大热的俞七接盘演男主角,而这部电影的导演居然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导演系学生?
怎么看都怎么不合理啊。
但如果加上一个沈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毕竟总裁包养戏码,观众们百看不厌嘛。
被张淼淼这么一问,贺谦自己都被哽住一下,他不由反思自己,回首过往种种,他这么一想不得了,好像、似乎、确实……他自己都想不通沈遇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帮他。
就算是很看好这部电影,也未免投入太多了吧。
贺谦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那些谣言非常合理,看沈遇的眼神都逐渐诡异起来。
难道,莫非——
小沈总真想包养他?!!
“这照片把我拍得还挺帅。”沈遇摸摸下巴,没得到回复,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沈遇拿着手机疑惑地抬起头,一瞬间大家的目光就跟遇到阎罗王一样齐刷刷避开,沈遇不明所以,最后挑眉看向贺谦,结果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贺谦的目光由不可置信,到动摇,再到怀疑,最后变成感动。
沈遇心里顿时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贺谦难得有些扭捏,小媳妇似地夹着嗓子开口:“小沈总我……”
沈遇虎躯一震,还能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眼神一瞟,迅速抓起旁边的面包直接怼到贺谦嘴里,直接用物理打败魔法,让贺谦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虎狼之词,对他进行精神攻击。
沈遇语气特冷酷无情:“打住,我不喜欢男人。”
贺谦眨巴眨巴眼睛:“哇哇哇哇——”
沈遇再次冷酷无情:“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
“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明白自己误会了,贺谦眨巴着眼睛表示知道了,但由于被面包堵住嘴巴,最后只能发出哇哇声。
重复三遍后,沈遇一颗被污染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他看向贺谦,见人一直哇哇,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沈遇皱眉:“明白了就点头。”
贺谦连忙点头。
沈遇松开手,一脚把贺谦踹离身边,贺谦撕咬一口嘴里的面包,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有助理凑过来问:“要找人撤热搜吗?”
这种包养绯闻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他们的电影本来就是要走正统路子,一旦绯闻影响扩大,这些黑料就会像一张撕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缠住他们。
就算以后澄清,也会被黑子反复提起来。
贺谦吃一口面包泄愤,反问一句:“我们看起来像是有钱撤热搜的人吗?”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他们这一群英雄汉。
助理沉默。
助理不说话了。
助理退下了。
又过一会,有人惊呼一声:“诶,热搜怎么不见了?”
“卧槽,又省一笔钱!”
“怎么会?”
“我靠真不见了,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快就被撤掉的!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有人打开手机验证,热搜页面有关他们剧组的消息果然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往下拉动老半天也弹不出来,进去搜索词条也显示空白,一看就有幕后大佬相助。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正在玩手机的沈遇。
突然被大家凝视的沈遇手指一顿。
就听人道:
“沈总威武!”
“沈总威武!”
沈遇:“……”
虽然知道俞听肆是某人派到身边来监视他的,但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还算融洽。
如果现在俞听肆不要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凝视着他,沈遇其实还是很乐意和他长期相处的。
水声哗啦,厕所柔和的灯光四落。
众所周知,厕所的镜子本来照人就好看,沈遇重重拧紧水龙头,被搞得都没心情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帅脸,他从旁边抽出纸巾,慢腾腾地擦干手指,视线透过镜面看向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的男人。
沈遇非常无语:“不是,我的隐私权在哪里?”
“并没有这种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俞听肆还穿拍戏时的蓝白校服,裤腿和衣摆边都沾着灰尘和泥污,锋利的嘴角擦着一抹红,不知道是真伤还是化的妆。
沈遇擦干净手,把纸巾揉成手团扔进垃圾桶里:“谢谢,如果是安慰的话,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谁安慰你?”俞听肆呛他一句,提醒道:“我劝你不要和贺谦走得太近。”
“合作关系而已。”
沈遇瞥他一眼,先一步走出厕所。
今天的拍摄进度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插曲而打断,沈遇拍完自己的今天的戏份,吩咐秘书过来接他去公司。
周瑾生不在,他现在基本就是片场和公司两处跑,一开始还顾忌着合同内容踩点回小周山,有一天忙忘记了,直接在公司休息一晚也无事发生,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回去了。
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窗外的夜色已经非常浓稠了,沈遇连着几天都留宿公司,员工们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BOSS的神秘考验,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主动要求加班奋战到深夜。
处理完文件转头就发现自家BOSS正在呼呼大睡,顿时心情一阵复杂,明白老板只是单纯夜宿后,大家默契地达成一致,准点下班,让自家老板吃好睡好!
公司人都走了个干净,沈遇看向窗外,思考片刻后拿起车钥匙起身,打算回十岛酒店一趟。
沈遇下了电梯,现在正是深夜,公司楼下没什么人,路灯因为要修管道,暂时被断了电,放眼望去,浓稠阔宇下的建筑群像是一座静默的黑色钢铁树林,死寂而沉默。
沈遇脚步一顿,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是风吹起了什么?
处暑过后,秋季的深夜提前预知着寒冷的到来,空气里早就渗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
虽然温度低,但体感告诉沈遇,确实是没有风。
不是风,那是什么在晃动?
沈遇微微皱眉,昏暗的视线里,建筑楼、马路、观景树、路灯的轮廓、潜藏的未知……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随手下锅的食材,融进浓液一般的黑暗中,看不真切。
明明没有起雾,却仿佛被厚重的雾气所笼罩,沈遇凝神,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影?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男人的身形轮廓。
黑色的阴翳中,竟然突兀地闪烁出一点火光,不是风,是手指夹着烟,滚烫的星火贪婪地一点点往上燃烧不堪一击的薄薄烟纸,烟灰被手的主人抖落,徐徐烟雾跟着在空气里缭绕上升。
沈遇的脑海里瞬间拉满警报,戒备地盯着那一处黑暗。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垂眸掐灭烟头,地面积了一地烟灰,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等了多久。
山一般高大的人影向前一步,瞬间从浓重诡谲的黑暗里抽离开。
朦胧的月光中,沈遇看清楚来人。
男人的身高很有压迫感,肩膀结实而宽阔,把妥帖的黑色衬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没打领带,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解开,胸肌若隐若现,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外面披着一件颜色更加深重的黑色长大衣。
全然的黑色,危险而深沉。
他脚步沉稳,带来一阵凌冽的肃杀之气,仿佛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沈遇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瑾生大步走到沈遇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脚步,男人微微掀起眼皮,那双看不出感情的黑雾眼眸落在沈遇的脸上,没有情绪。
冷沉的嗓音在这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逼近沈遇:
“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