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两人之间形势瞬间倒转。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床身在重力的变化里下陷回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遇腰背肌肉绷紧,被迫仰躺在床上,双手被有力的手劲抓扣在柔软的白色枕头上,他瞪大眼睛,盯着身上的人,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说不愧是周大公子吗?这声东击西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看就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不是吧周瑾生,玩这么阴?松松手。”
沈遇手往上挣动,没挣开。
周瑾生武力值拉满,一开始沈遇瞄准先机才有一搏之力,现在可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想明白后他放松身体,不作挣扎。
周瑾生闻言,轻笑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但胳膊肘仍然警惕着把人上半身给压制住,以免这人过河拆桥。
沈遇扫去一眼,嗤道:“这都防?”
听到沈遇不满的抱怨声,周瑾生舒展眉目,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打完胜仗的餍足,他懒洋洋笑道:“兵不厌诈,跟你学的。”
沈遇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周大公子还不付拜师费?想赖账?”
周瑾生不听他胡扯,有力的指骨用劲捏住沈遇的下巴一把抬起,那副模样,在沈遇眼里,简直要多小人得志有多小人得志。
周瑾生俯身,嘴角带着笑,语气嚣张:“嗯,沈遇,服不服?”
滚烫的呼吸落到脸侧,有些不舒服。
沈遇下意识想要推开周瑾生,触手却是腹部结实的肌肉,肌肉块状分明,他的掌心刚好贴在腹外斜肌和腹肌的衔接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上下起伏,皮肤蒸着运动过后的热意,如同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手一僵。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两人终于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么不对劲。
打闹间,两人的浴袍几乎全敞开,冰冷晦涩的月光下,周瑾生蜜色的肌肉轮廓如同群山于黑夜间起伏的脉络,腰腹处的血管像是地表的径流在沈遇覆盖在上面的掌心下流动。
周瑾生呼吸一滞,视线沉沉地看着沈遇。
太近了。
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肌肉的呼吸,随着喷薄的热气一起交叠。
呼吸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气里血红着脸逃窜。
这个姿势,用暧昧形容都显得轻薄。
“我服我服,真是败给你了。”沈遇动作自然地挣开周瑾生的手,然后手脚并用一把推开周瑾生,猛地从床上坐起,他克制着呼吸,急忙理好散乱的浴袍。
周瑾生被重重推开摔到床上,他沉默地转过身,盯着沈遇的侧影,双唇紧抿,不说话。
老式空调艰难地往气温骤升的室内送着冷气。
借着流泻如水的月光,沈遇摸索着,顺势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到床脚的被子扯回来,往两人身上一盖。
无视旁边几乎凝形的视线,沈遇缩回被窝,疲惫地打打哈欠。
半晌,周瑾生的声音再一次冷不丁响起:“既然服了,那答案呢?”
沈遇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答案?”
周瑾生语气沉沉:“某人的理想型。”
行,原来这里还有坑等着他呢。
沈遇偏过身,拿后背对着周瑾生,他的视线落在眼前漆黑的墙面上,语气一如既往,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你不是知道了吗。”
周瑾生:“嗯?”
沈遇道:“你这样的——”
隔着朦胧的夜色,周瑾生晦涩的视线长而久地凝固在沈遇的后背上。
“——女孩子。”
空气陡然静止,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
沈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又似乎没有。
周瑾生重重翻滚一下,也拿后背对着沈遇,不再说话。
沈遇闭上眼睛,最后道:“睡了。”
身后沉默很久,过一会,周瑾生又翻回来,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浓重危险的阴云一样迫近沈遇。
在即将触碰时暂停。
温度很惊人。
沈遇眼皮一跳,根本不敢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稳的呼吸声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
猫头岛依旧保持着原始的海岛生态,游客并不多,除来研学考察的一众京扬学生外,都是些来此地采风的摄影师。
有一次沈遇和周瑾生并排坐在礁石边看日落,太阳被晨雾遮挡,只露出微微的轮廓,它把天空一点点点燃,先是雾蒙蒙的蓝,再是铺天盖地的红,光片被撒向整片海滩。
远处,计划观鲸的同学乘上快艇出海,近处的渔民正在忙忙碌碌赶海。
脖子上架着长焦摄像机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突然冒出来,把手机上拍的照片给沈遇一看,问道:“帅哥,我能用你们给日出做个点缀不?”
沈遇扫过去一眼。
手机上他和周瑾生坐在日出里的山海间,说不清是红色还是金色的光把他们吞没。
远处红日高悬,构图还挺好看,听到摄影师的话,沈遇倒是不太在意,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出镜倒没什么,便用眼神询问周瑾生。
他觉得这事悬,没让你删手机上照片就不错了,还想用相机拍?
沈遇这样想着,没想到周瑾生撩撩眼皮,居然点点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行。”
于是中年男人便拖着他那长焦摄像机,跑到两人身后心满意足地拍照去了。
沈遇不知道这人拍了多少张,也不知道人拍得怎么样,但想起一开始这人给他看的构图,想着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位摄影家最后居然也没给两人看成片,上来道了声谢便继续溜达着去拍其他景了。
红日总算爬上天空,一场不长不短的日出就此落幕。
沈遇四点半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出来,骑了半小时电动车到这边沙滩,就为追这据说是绝佳观赏点的日出。
此时日出也看完了,他离困死也不远了。
本来想着又要骑他那租的俏皮粉色电动车回去,就见一辆炫酷拉风的军绿色越野霸气侧漏得停在马路边,把一众小电动衬托得可怜兮兮。
“帅啊——”
困意瞬间消散不少,沈遇没忍住,对着越野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刚吹完,就见刚消失不久的周瑾生从越野车上面探出身来,他手臂扶着越野车身,风吹起他的头发,斜眉入鬓,真真神俊非凡。
沈遇一愣:“哪来的?”
“找人运过来的。”
周瑾生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朝他示意地扬扬下巴:“上来。”
“来了。”沈遇果断抛弃自己那粉嫩嫩的小爱车,欣然上车。
周瑾生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开着车。
沈遇懒洋洋靠在副驾驶上,一开始的兴奋劲过了之后,又困了。
沈遇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瑾生聊天,聊着聊着,聊到猫头岛的开发事宜。
沈遇问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的吗?
周瑾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沈遇心里清楚,猫头岛这个项目上边虽然重视,但也没分出更多注意力,看起来大概率是交给其他人做。
周瑾生却不这么想,他有想法,有野心,有能力,更有手腕,比起交给别人,他打算自己接手,亲手打造这块未被开发的宝地。
不过有周老爷子在上面压着,还有其他魑魅魍魉,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周瑾生谈起这个项目,都说几番波折,中途甚至被卷进过军_火冲突中。
不过最后他总归是做对了。
猫头岛虽是岛屿,降雨却并不多,晴天多见,被阳光与鲜花所钟爱。
多年后的猫头岛,航向四方,海上天堂。
沈遇重来一次,怎会不懂周瑾生的野心与抱负。
不过他记得,上一世的进度没有这么快才对。
沈遇头枕着座椅闭目养神,表明他和周瑾生站在统一战线:“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大胆去做。”
“喜欢?”
周瑾生皱着眉玩味着这两个字,他沉默片刻,低声笑道:“还是算了。”
沈遇默,什么算了?
不至于吧?自己这张嘴还能说动周瑾生改变主意?
周瑾生突然开口:“沈遇,如果我说——”
远处刺眼的车灯忽然刺过来,打断了周瑾生接下来的话。
天色蒙蒙亮,沈遇被车灯一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辆大卡车直直朝着这边撞过来。
沈遇心下一跳,血液倒流,来不及细想就去抢周瑾生的方向盘往右打,整个人往周瑾生面前挡去。
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手臂抓住方向盘往左打,然后猛地扑到沈遇身上,车身瞬间撞击,剧烈晃动。
接着是“砰”的一声。
大脑爆炸一样眩晕,嗡鸣声占据意识。
一股烧焦鞭炮的气味传入鼻息,沈遇觉得有什么温热的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周瑾生整个身体挡在他身前,随着撞击剧烈地震动一下。
周瑾生侧脸的轮廓在鲜血的晕染下更加深邃俊美,他的表情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的空白变得复杂而释然。
周瑾生的手臂如同铁钳一样将沈遇牢牢抱在怀里。
他死死抱住他,低下头:
“别怕。”
接着,世界轰鸣爆炸一声,变成空白。
“别怕。”
第18章
“四肢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
“颈部扭伤。”
“脊柱断裂,内脏器官出血严重。”
“患者心音弱,血压低,撞击导致心脏心包膜破裂,引发重度休克——”
国宾医院住院部,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步履匆匆朝重症监护室走去,两维超声检测仪前,红色灯光闪烁。
一群护士战战兢兢,在周氏的施压下,连已经许久不出山的国宾医院陈副院长都套上白大褂。
他压着眉头,声音发沉地询问道:“怎么样?”
“院长,情况恐怕不太好。”旁边的男医生长着一张国字脸,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凝重,他伸出手,把一叠刚才送上来的文件递给陈副院长:“您看这边……”
*
沈遇的伤不轻不重,昏迷两天后转醒。
除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外,并没有其他状况,护士说他脑子里有一小血块淤青,最近这段时间会时不时头疼,但不必过多担心,这块淤血很快就会自己消掉。
护士帮他换完药,就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沈遇才有空回想发生的一切。
大卡车来得太快,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稍有差池,以沈遇的幸运值,大概率会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当场死亡,他并不会真正死去,但读档重来,一切前功尽弃,实在太不值得。
不过——
沈遇动动手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光亮照进来,也是洁白一片。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赌赢了。
是因为天道力量的稍许偏移吗?最近的幸运之神好像格外眷顾他呢。
沈遇揉揉额头,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是被一把小锤子锤碎脑骨,骨头碎片在脑子里堆积着,有些胀胀的疼,但还能忍受。
沈遇甩甩脑袋,等疼痛过去,呼唤007:【我晕了多久?】
007沉默。
沈遇敏锐地察觉到007的变化,他思考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
007这是,生气了?
当时车祸发生,情况千钧一发,周瑾生身为天道眷顾,自然不会有事,但宿主又没有天道加身,当肉盾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周瑾生最后一刻将他保护在身下,说不定就三周目了!
沈遇在脑海里化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007气呼呼的圆脑袋,向他道歉:【抱歉,别生气了,你看,这不是没重来吗?咱们的任务非常顺利。】
007皱眉,它才不是气沈遇差点搞砸任务,毕竟任务是任务,又不是不能重来。
它气的是自己的宿主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痛感屏蔽功能,这些所要承受的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沈遇并不知道007的心理活动,手指比成枪的姿势,食指抵在007脑门上,威胁道:【别装哑巴。】
007怒:【宿主这样不按常理出牌,007迟早会被气死的!】
沈遇:【没事,到时候我看广告复活你。】
【……】
007叹息一声,给出答案:【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沈遇挑眉。
一天而已,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沈遇从病床上坐起,他视线一扫,发现右边的柜子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救护人员找到后放在这的。
手机屏幕蛛丝网般寸寸龟裂,可见当时撞击之狠,沈遇伸手拿起手机,裂纹顶端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沈遇伸长手臂举着手机使劲晃晃,凑近一看。
好家伙。
连唯一的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国宾医院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除个别外,整个住院部现在只进不出,连医生护士都只能住医院,消息全面封锁,连沈遇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瑾生更没什么消息。
沈遇醒来后三天内,没见过医生和护士外的其他人。
沈遇知道,周瑾生肯定也在国宾医院,而且肯定伤得不轻,不然住院部也不会全面禁严。
他借机隐晦地提过一次周瑾生,没想到闻言的护士顿时脸色一变,像是沈遇提到什么禁忌的话题,给沈遇快速上完药后就匆匆离开。
很奇怪。
下午,沈遇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回来时路过住院部一间ICU。
门口红灯长亮,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站在病房门口,气势骇人,戒备森严,来往的医生和护士无不小心翼翼,沈遇远远看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病房。
又过两天。
沈遇的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警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再往外便不清楚有多少人。
这么大阵仗?
沈遇心下一跳。
又过一会,穿着丝绸唐装的周老太爷走进来,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扫射整个病房一圈,最后落到坐在病床上的沈遇身上。
沈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对这些天见到的第一个除医生护士外的人表示疑惑:“您是?”
“周瑾生的爷爷。”周老太爷眯着眼睛,又问道:“你和周瑾生是什么关系?”
连串的轰鸣声中,沈遇脑海里浮现朦胧的天光,压在他身上紧紧绷起的肌肉,死死钳制住他的拥抱,滚烫的呼吸,滴落到他脸上温热的血,颤抖着扣住他后背的有力双臂。
“别怕。”
周瑾生抱着他,落到他耳边的呼吸与话语越来越微弱:
“别怕,沈遇。”
说实话,面临那样的生死关头,周瑾生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很难不让人动容,所以即使冒险,换位思考,沈遇也有过遗憾。
要是当时他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幸运,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和现在的周瑾生一样进入ICU,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从向来吝啬情感的周瑾生那里薅走多少好感度。
可惜了。
沈遇叹息。
此刻面对周老太爷的审问,沈遇脸上的低落与难过都不似作假,他道:“瑾生是我朋友。”
“呵。”周老太爷冷笑一声,在周瑾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控,比起周瑾生将一个人护在身下,更令他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对周瑾生而言,没有价值的人。
周老太爷心里压着火气,自然也没给沈遇什么好脸色,锐利的视线将人上下扫视一番:“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沈家现在的状况你再清楚不过。”
沈遇眼皮一跳,垂下长长的睫毛:“条件是什么?”
对于沈遇的识时务,周老太爷眼里露出点诧异,这点诧异又理所当然地变为轻视,不过很快消失。
但他很快又不满起来,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竟然连这种人的来意都无法辨别吗?
可笑。
周老太爷皱眉,看来他得重新思虑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离开上京。”周老太爷沉声道:“同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瑾生有联系。”
沈遇突然想起大卡车撞上来前,周瑾生那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
那表情,活像是要给他告白一样。
如果……
如果,什么?
【警报警报——】
007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又急切:【宿主……世界意志已经通过时间缝隙检测到异常……我们不能再待了,不然连进入正式剧情的机会都会失去……请宿主务必维持好人设,我将启动程序……】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八年后的周瑾生见到他,以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估计会直接杀之而后快。
但总比忘了好。
沈遇垂眸。
总比忘了好。
沈遇听见自己冷漠的答复:
“好。”
*
八年后。
回归正式剧情线,007颁布人设线任务: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截至上午十一点整,“徐升阳酒后驾驶致人住院”这一词条已经持续霸榜社会娱乐板块热搜六小时之久。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各大新闻媒体相继播报转发,甚至有人挖出吸x嫖x之类的猛料,虽然未经核实,但在大众认知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为避免企业形象、公司利益受损,各大品牌合作方纷纷及时止损,即使要支付违约合同,也立即单方面宣布与徐升阳终止合作,各大城市的地广海报都被工作人员连夜撤走,更别说各大平台的相关软广。
一夕之间,有关这位新晋实力派演员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因为徐升阳酒驾事件而受波及最大的,居然是《然而,然而》剧组。
《然而,然而》是贺谦的心血之作,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也是投资方,大学四年的心血都耗在这部电影里,刷盘子的每一分钱都变成电影的一张胶卷,一页剧本,好不容易拉好赞助,找好演员,租好场地,举办开机仪式。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时——
得,男演员他妈的出事了。
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也撤了不少。
“艹——”
贺谦现在恨不得把徐升阳从病床里提起来,管他是不是病人,先哐哐给他三百拳再说,愤怒消退后,在助理的提醒下贺谦才想起来正事,当务之急是立马宣布和这傻逼终止合同。
租的场地空置不用,却时时刻刻都在烧钱,如今主演没了,资金也不够,助理小张抱着剧本,心惊胆战地上前问贺谦这电影还拍不拍。
贺谦表面上看着尚且平静,其实心里又急又乱,眼见群龙无首,一干人等士气低迷,他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心里又狠狠问候一遍徐升阳家人,咬牙道:“拍!”
小张:“可是……”
贺谦一锤定音:“没有可是,先拍没有主演的片段,之后的再补上,通知下去。”
小张闻言瞬间眼睛睁大,这办法也太不靠谱了吧,他犹犹豫豫半天都没挪一下脚,还要说什么,贺谦瞪他一眼,一脚连带着小张反驳的话一起把人踹了出去。
“叮铃铃——”
催命的电话响起,这个时候打电话,估计又是什么撤资的通知。
贺谦苦着一张脸,将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捧在手里,和刚刚小张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心一横接通电话,急忙奉承道:“小沈总啊,你好你好,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跟你讲,这徐升阳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电影定位,换了也是好事……”
刚下飞机,沈遇站在行李转盘前等行李,听到对面战战兢兢的声音,不由低低一笑:“换谁?”
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低沉动听。
贺谦没忍住摸摸耳朵,这声音也太好听了点吧,他下意识顺着沈遇的话:“我看俞七就不错,长得好,演技也不错,据说和周氏还有什么关系……”
贺谦忽得一下反应过来:“艹,沈总,你不是来撤资的啊!”
推着行李车出机场七号口,司机帮沈遇搬好行李,沈遇坐进车内,窗外车流如织,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沈遇闻言,挑眉道:“撤资干什么?我挺看好这部电影的。”
突然遇到个正常人,贺谦差点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内心竟然有些酸涩,刚刚那股雄心壮志的热血反而消退下来,冷静过后就变成深深的忧心。
他叹息一声,就听对面打趣道:“不过请俞七?我看你没什么资本,口气倒是不小。”
贺谦腆着脸道:“这不是为了稳住你们这些投资方嘛。”
不过俞七确实是贺谦一开始预备的男主人选之一,《然而,然而》电影分为两个时间段,少年前期那种孤僻傲慢却又不招人厌烦的形象非常难把握。
整个娱乐圈下来,能进贺谦心里人选的,也就一个徐升阳,和一个俞七。
贺谦突然灵机一动,奉承道:“沈总,听说您也是京扬的学生,刚好那么巧,听说俞七也是京扬毕业的,你们这是校友呐,说不定您一去说,人家就顾着校友的面子同意了,俞七一同意,咱们剧组也算是由那位罩着了……”
“打住打住,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沈遇被这原文主角攻给逗笑了,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向上爬的性格,怪不得最后能从一介草根,摇身一变世界名导。
“沈总谦虚了,不试试怎么行呢……”
眼见贺谦心思活跃,还有要劝的意思。
沈遇回忆起过往,他叹息一声:“这还真不行通,说起来,我和俞七,和那位,还有些过节呢。”
“啊?”贺谦一惊,听沈遇这么一说,心里只好打退堂鼓。
沈遇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拉些其他投资,但说好,演员你自己找好,宁缺毋滥,你自己好好挑。”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沈遇挂断电话。
十岛酒店也到了,服务人员接过他的行李,引着人往顶层的总统套房走,电梯下来的时候,一个化着精致全妆踩着细高跟的女人与沈遇擦肩而过,长发带起一阵氤氲的香气。
很好闻的香水味。
沈遇刚要上电梯,就听到身后一声疑问。
“沈遇?”柔美动听的女声,有些惊讶地上扬。
虽然早就计划好,但效果意外不错,第一天就遇见熟人,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
声音的主人气质优雅大气,长发如瀑,和沈遇对视上的瞬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
女人红唇上扬,露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容,冷淡,又叫人无从挑剔。
陈妙妙笑:“还真是你。”
沈遇也认出她,主动伸出手,面上露出笑容,热络道:“好久不见。”
“挺巧。”陈妙妙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视线在沈遇的笑容上停留片刻,朝沈遇挥挥手里的文件:“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陈小姐,等一下。”沈遇叫住她,伸手把手机递过去:“以前的号码停用了,方便的话,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陈妙妙闻言一怔,她接过手机,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停用,怪不得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一样。”
她像是感慨一样,直直地盯着沈遇的眼睛:“八年啊……”
沈遇错开女人的视线,连忙道歉:“这不是出了点事嘛,实在抱歉,改天有空,我亲自赔罪。”
陈妙妙笑了一下:“你该赔罪的人可不是我。”
沈遇一怔。
输入号码后,陈妙妙把手机递还给沈遇:“失陪。”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女人转过头,从容而优雅地转身离开。
沈遇这次回上京,并没有久待的打算,只订了三个月的酒店。
原文的剧情线中,电影拍摄前期,他帮助主角攻贺谦很多,但在贺谦和俞听肆的事情被周瑾生知道后,沈遇在电影拍摄的重要关头,中途临时撤资向周氏递出投名状,结果周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向电影施压。
最后电影大爆,沈遇人财两空,既没摸到周氏的好处,也没赚到本来应该拿到的钱。
沈遇被狠狠打脸,像是一个小丑一样被玩弄一圈,最后狼狈退场。
一个故事总是需要一些丑角,这个任务倒是很好完成,难的是周瑾生这条线。
虽然对于沈遇而言,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八年后,但对于周瑾生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八年。
时间是无声息的浪流,时刻拍打着岸边岩石,直至痕迹被冲洗干净。
如果是八年前的人设,或许还好接近周瑾生一些。
八年后的他,趋炎附势,全然是权与欲的追逐者。
少年时的那些灵气早就被复杂诡谲的世界所磨灭,相似的估计只有一张脸,刚好是周瑾生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不过公平的是,沈遇也看不惯周瑾生这类人。
嗯,扯平了。
下午的时候,沈遇去了一趟公司。
这几年沈家慢慢把重心往国内偏移,虽然掌权人都在国外,但公司总部已经迁在东城区。
处理完公司事务,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酒店房间外带露天泳池和阳台。
站在阳台上往远处去,可以看到近海的小周山,黄昏的光线给小周山镀上一层金色,顺着山势往上,隐约间可以看见思华园的轮廓。
沈遇垂眸,手机上是从一则小道新闻里截取的照片。
周氏向来神秘,家主尤甚,少有照片流出,这则新闻刊登在不起眼的小报上,才没有被撤除,但照片非常模糊。
只依稀能辨别是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
男人很高,肩膀宽阔,姿态放松地倚在豪车上,手里点着一支烟,但没抽,星火明明灭灭,烟雾如云,男人气势深深沉沉,神色并不如何分明。
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近。
沈遇手指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
*
周公馆。
在恢宏的大门前下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口,俞听肆拿着文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深呼吸几口气,才抬起手敲响书房的门。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暗哑与磁性。
俞听肆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男人正在处理文件。
如果说八年前的周瑾生是一汪深水,那么八年后的周瑾生,形容为一处不可探测的绝地可能更为合适。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俞听肆手指捏紧,又松开,他垂眸把手上的资料放到周瑾生桌面上,低声道:“这是您要的资料。”
多年前,俞家一朝落败,如山峦般豁然倾倒,树倒猕猴散,名下大批产业最后被周氏收购,包括俞家祖传百年的老宅。
俞听肆想赎回老宅,想救大哥出狱,于是和周瑾生达成协议,他会以另一个身份被周氏收养,彻底成为周瑾生明面上的一把利刃。
周瑾生抬眸,视线掠过面前的资料。
俞听肆离开时,碰见周瑾生的特助宋时。
宋时从小在周公馆长大,周老太爷培养了他,理应为周老爷子卖命,当年反水向周瑾生投诚,帮助周瑾生彻底接管周氏,是周瑾生的心腹之一。
宋时也看见俞听肆,整个人西装革履,气质宛如极北之地的一块寒冰,不苟言笑,看见下楼的俞听肆,微微欠身,接着大步上楼。
宋时进门的时候,周瑾生正在翻看文件。
文件上文字资料表格数据密密麻麻,倘若沈遇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里面赫然是沈氏内部的商业机密。
助理把手里的文件跟着递过去,注意到周瑾生桌前摆着的一条黑色手绳。
绳子边缘泛黄,坠着一颗色泽偏暗的黑石头,散落在华光璀璨的一众玛瑙翡翠边,显得陈旧暗淡。
宋时避开视线,低声询问:“BOSS,要留手吗?”
“不用。”
男人轻点文件的手指一顿,薄唇稍稍上扬,弧度冰冷又残忍:
“下死手。”
第19章
沈遇预料过沈氏被打压的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上助理发过来的一堆资料,电话里传来助理的汇报声,监管部门那边正在调取公司的账本和近期流水,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背后,透露着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
沈氏被人盯上了。
被打压这剧情不应该发生在剧情中期,他撤资电影后吗?
这样子下去,他哪来那么多资金投电影,前面的人设线根本走不下去。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周瑾生我哔(消声)你——
沈遇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007提醒道:【如果人设线被扰乱,世界意志会更快检测到入侵者并进行驱逐。】
挂断电话,助理急切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沈遇加快步伐,打算去一趟公司。
路上贺谦打来电话。
“小沈总,我告诉你一件事啊。”贺谦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和贺谦的好心情不同,沈遇坐在车后座,一脸沉重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助理发来的数据,一边回贺谦:“什么事?”
此刻的贺谦还不知道自己的电影即将面临夭折的风险,正沉醉于电影大爆名利双收的幻想中,满面春风道:“好事好事啊,俞七那边接剧本了,我看有戏。”
沈遇滑动的手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俞七那咖位,来蹚这浑水干什么?你请得起吗?他经纪人能同意?”
沈遇说着说着,总算悟出点不对劲来:“不对,你不会是直接绕过他经纪人联系的俞七吧?”
贺谦笑着连连点头:“虽然直接联系的俞七,但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没戏。把剧本发过去后,正主一开始根本没给什么反应,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年轻时的过节怎么叫过节,男人嘛,一笑泯恩仇,像俞七这种什么都不缺的成功人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追忆往昔了,少年情分最为珍贵。”
沈遇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提沈总你,那边就立马给回复了,说考虑考虑,嘿嘿,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沈总的面子大。”
沈遇敲键盘的手一顿,看着电脑上令人头疼的一堆文字,沉默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种杀人方式。
他就说周氏怎么会突然动手,他回国十分低调,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敢情是他这边有猪队友。
周瑾生本来估摸着要花好一会才记起他这一号人,被旁边人一提,这人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然后再一想,这不是高中接近他骗他纯情少年心那傻x吗?
反正对于周氏而言,打压现在的沈氏,就和八年前顺手拉一把一样,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那就顺手打压一下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于是沈遇打算慢慢接近周瑾生慢慢解开误会再徐徐图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他都打算走“因为恐同所以不知所措又刚好遇上周老爷子威胁所以不得不离开”的被动路线了,现在这样子,八成是要他主动贴上去了。
主动贴上去,也太没有可信度而言了吧!
沈遇:“……”
“贺谦,你现在去看新闻,我保证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沈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再听对面又嗷嗷乱叫说了什么,立马挂断电话继续处理事务。
一周目时,沈遇对商业这一块的知识一知半解,只能赶鸭子上架,全靠不眠不休恶补知识才勉强没露馅。
沈遇在绑定系统前,被贫穷、病痛与饥饿所折磨,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联邦大学,都因为没钱而选择休学。
最后甚至还没能好好地感受世界就领先同龄人一大步率先躺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这件人生最大事,以至于很多东西、技能都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开始了解学习。
为了符合原身人设,为了接近周瑾生或者什么其他五花八门的原因,沈遇像是旷野上的野草一样,汲取各种知识,金融、礼仪、乐器、马术……这些都是他疯狂到堪称变态成长的来源。
一周目虽然失败,但沈遇确实学到很多,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资本家的罪恶,这群有钱人是真又有钱又会玩。
有一周目经验在,沈遇应付现在公司的意外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司遭逢变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沈遇一到公司,便立即吩咐特助召开紧急会议,一道道命令一张张文件发下去,一众人才总算稳住阵脚,勉强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能看得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贺谦打来电话,就差哭爹喊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整个剧组现在全听他吩咐,只跪求沈遇不要撤资,那声音那诚意,就差直接负荆请罪了。
“我没打算撤资,你电影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拍,资金的问题不要担心。”沈遇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听见贺谦一阵鬼哭狼嚎,被他逗笑。
女秘书听到他的笑声,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过去。
小沈总那短暂的笑容像是一刹那的春花,在她心尖尖陡然绽放开来。
秘书不由心跳加快,暗道公司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带薪看帅哥的日子会有多枯燥。
这边贺谦得到沈遇的保证后显然怔住了,他沉默好久,突然语气特严肃特煽情又特甜蜜地说道:“沈总,你这恩情我贺某记下了。”
沈遇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立马挂断电话,揉揉额心。
这种危机关头,在外人看来,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贺谦情根深种,两人私底下有一腿。
行,恐同人设更加立不住了。
后来几日,沈遇都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周氏真不愧是一手遮天,沈家虽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也算有几分底蕴在,很多资金链都来自国外,然而短短几天,就被逼得无路可走。
其他人也不知道沈遇是哪儿招惹了周瑾生,都不敢出手帮忙,一时间沈氏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事情还是有点转机,中途沈遇联系过陈妙妙,陈妙妙答应沈遇的邀请,两人约定时间,定在街角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天,到约定的时间,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又走了一圈,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水朦朦一片,连接天地。
沈遇和陈妙妙约在下午四点见,沈遇提前半小时到达,到咖啡店后不久,城市开始下雨,沈遇看了时间,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
咖啡豆的香气飘在悉悉索索的雨水声中,店里的服务生显然注意到这位容貌优越的客人,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
五点的时候,陈妙妙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依旧动人,那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沈遇,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咱们下次再约。”
沈遇善解人意,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先忙,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妙妙显然一怔:“明天也没有空。”
沈遇笑道:“那后天?”
对面沉默很久,沈遇锲而不舍,充分发挥不要脸精神:“后天不行的话,大后天也行,你知道的,我现在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一声就像是摇摇欲坠很久的水露终于从花瓣上掉落,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陈妙妙踩着细长的高跟离开人群,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细石子路,一脚踩下去,便从脚底疼到了心尖里。
青青廊外正在下雨,花草垂落下来,显然不是在公司,陈妙妙单手举着电话,一身红色长裙靠在廊道上,身段曼妙如绿丛中的一朵红玫瑰,她垂着浓长卷翘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回忆浪潮一样扑着她。
恐惧附骨而生,一旦有关过去的关卡被思绪打开,回忆的孩子便长出双手双脚从四肢百骸里爬出来。
她可是亲眼看着周明礼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楼自杀。
人掉下来,噗嗤一声,喷泉女神的长矛刺穿柔软的胸腔组织,鲜血从塑像的脚踝滴落,把整个泉水变成银光闪闪的红色。
陈妙妙轻启朱唇,颤抖的红唇像一只蝴蝶:“这个世界不是我说有空便是有空的,也不是我说没空便是没空的,要是早知道打压你的人是周瑾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你的邀请,对周瑾生,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当孙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我Boss。”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而世界欢迎他回归的见面礼,是冰冷的钢钉、剧烈的疼痛和随时面临瘫痪的浓重阴影。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精神却好像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死亡之中,一度浑浑噩噩。
更糟糕的是,沈遇的出现,使周老太爷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过早确定继承人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并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其他亲族。
周氏在上京扎根百年,世代沉浮,离不开每一代掌舵人的抉择,但凡走错一步,就要由盛而衰,老爷子的骄傲绝不允许整个周公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下坡路,更不允许周氏继承人……喜欢一个男人。
周老爷子是成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辈的这些心思,只不过以前一直觉得周瑾生有分寸,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上,直到沈遇的出现打破他以往的认知,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毫无价值别有用心的男人,凭借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感情,就值得他最得意的孩子舍命相救吗?
盛怒之下,周老太爷决定开始放权给其他亲族。
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机会了。
一时间,昔日板上钉钉的周氏继承人名存实亡,风光不再,就此消沉。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便越狠,昔日凶猛的野兽瞬时从悬崖坠落,撞击的疼痛与屈辱迫使它蜷成一团,皮毛失去色泽,奄奄一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扎上一刀。
而这最狠厉的,直接把他心脏切成两半的一刀,是沈遇的不辞而别。
就在大家都觉得周大公子自此消沉,浪荡声色犬马,一蹶不振时,六年前,周瑾生突然再次出现。
周大公子一路走来,踩着尸山血海重回上京城。
他玩弄权术,玩弄人心,隆重而冷酷地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步步登临属于他的王座,整个周氏在他的铁血征伐下,被迫换血重组。
有人走投无路一死了之,有人困兽犹斗锒铛入狱,有人潜逃国外……同时,周氏也在周瑾生的带领下,如日煌煌。
沈遇:【不是,听你这么说,那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
007战术性沉默片刻后,才道:【007觉得宿主说得没有道理,虽然如此,但往好了说,反派至少还记得宿主,比起一周目,是很大的进步。】
沈遇叹息一口气:【那也得先试探一下,才能知道是退步,还是进步吧。】
感觉是会被周瑾生再次沉湖的进度呢。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浮动着水分子的气息,雨滴沿着玻璃的纹理蜿蜒下滑。
这个城市还真是多雨,沈遇叹息一声,对电话一头的人道:“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陈妙妙一怔,看向廊外。
她沉默很久,才记得回复一句“带了”,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沈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隔着车流来往的街道,咖啡店的对面是一家花店,店铺门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木质花架,娇嫩美丽的花朵们正仰着脸,纷纷舒展身姿去汲取突如其来的雨水。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这些美丽的花朵们,始终一派生机盎然。
花店门口,无数行人与色彩分明绚丽的雨伞交相辉映,宛如花店朝外伸展开的,一个花团锦簇、富丽妖娆的花园。
沈遇后知后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伞。
沈遇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下雨天路况严重,司机遇到堵车,等送沈遇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寒意一层层侵袭皮肤。
沈遇刚回房间,就收到陈妙妙发来的一条消息。
[京河北路177号香山府,周四晚八点,鹿鸣慈善拍卖会。]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也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那点微薄的有关“保护与被保护”的情谊,陈妙妙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鹿鸣慈善拍卖会?
沈遇脑海里相关记忆一闪而过,主办方好像是给他寄过邀请函,是什么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活动,不过他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这类需要他出资的吸血活动一律拉入黑名单处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瑾生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遇急忙起身去翻找置物柜里一堆信件,最后在角落里翻找到一张鎏金蓝丝绒底的邀请函,一条深红细窄的丝绸带在丝绒表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璀璨之夜将至,我们谨邀您共襄盛举,参与鹿鸣慈善拍卖盛会。拍卖会旨在关爱自闭症儿童,让温暖之光照亮他们的人生旅程,期待您的到来。”
沈遇查看日期。
四号?
不就是明天?
洗澡的时候,沈遇把水温调节到冷水档,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澡又坐阳台吹上半夜冷风。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胀,如愿以偿地发了低烧,沈遇吃了退烧药,看着镜中俊美的青年,黑的是眼睛,白的是肤色,简直拉满虚弱buff,很是心满意足。
*
香山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综合性大厦,顶楼能俯瞰整个上京东城区,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群如同堆积在一起的积木拼图一样尽收眼底。
夜晚时,整个上京灯火煌煌,更盛白日,地灯在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一分,地灯便愈亮一色,一辆辆豪车在高架桥上穿梭,车灯汇聚成穿梭的河流。
多年前,某知名建筑师想效仿国外在空中修步行玻璃栈道,刚动工十分之一,面临上边换届,项目不了了之,只留下香山府的部分工程。
透明的玻璃栈道从香山府顶楼延伸进空中,脚下隔着一层玻璃,是上京连绵的灯火,踩在上面,就像是站在一片由灯火组成的璀璨群星里。
鹿鸣慈善拍卖会设在香山府二十四层,灯火辉煌中,男女衣着奢华,衣波带风,言笑交谈,觥筹交错。
香山府,顶楼,谈判室。
巨大的琉璃吊灯高悬,谈判室内光暗并不如何分明,一柄银色风暴手_枪正安静地躺在覆着黑丝绒的长型谈判桌面上,银质的枪身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
宋时进来时,才发现沙发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TNVK公司猫头岛开发项目的负责人,男人梳着精英范十足的大背头,穿黑西装,此刻却看不出一点业界精英的模样,他匍匐地跪倒在丝绒地毯上,脊骨恨不得塌进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宋时垂眸,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初见时不过四十,现在倒是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似乎是外人的到来重新给了他勇气,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哀求道:
“周先生,我们也没想到岛上会有人进行走私贸易,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处理好——”
与跪在地上狼狈的人不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体型结实而修长,身姿舒展如醒来的雄狮,裹着西裤的长腿交叠着。
往上,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外面披着宽肩黑大衣,又黑又直的长眉点缀在沉郁冷峻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微俯身,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压迫感,他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铺着黑丝绒的长桌面上,丝绒吸声,酒杯底座没有发出声音,杯脚则撞击枪_管。
玻璃撞击金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铛”响。
听到这声响动,正在说话的男人立马噤若寒蝉,身体剧烈一颤后又立马恐惧地绷紧,他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将死之人一样木在原地,一种绝望的情绪从扭曲的面孔里四分五裂,差点软倒在地。
周瑾生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半晌才道:
“十天。”
“十天?”
男人一下子从地狱来到天堂,眼睛睁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宋时踢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连忙感激流涕,十天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期限,得到周瑾生示意后,他立马起身脚步不停地离开。
宋时关上门,快步走到周瑾生身边,恭敬道:“迟老那边谈好了。”
“嗯。”
周瑾生托起酒杯起身走到窗边,无声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
周瑾生垂眸,若有所思地晃动酒杯。
他向外轻瞥一眼,只看得见一群蚂蚁似的人群,像一个个不甚清晰的黑点,他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瑾生晃动酒杯的手腕一顿。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回忆再一次被盛在一锅浓粥里,火种在烈柴上烧灼着。
这些情绪隐秘,晦暗,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暴戾,像是蚂蚁一样往心脏深处钻来钻去,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杀意。
会场下方,穿着白衬西裤的青年坐在人群中,时间把他打磨得越发俊美得体,年少时那股清纯与纯粹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沉浮的野心与疏离。
他不需要过多修饰,光影回顾间,就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
沈遇突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骇人目光。
沈遇动作一顿,全身汗毛都瞬间竖立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回头的冲动,绷紧后背继续泰然自若地和身边坐着的贺谦交谈。
贺谦是他临时拉来的,参加慈善拍卖会的都是些有钱有闲又有爱心的人,考虑到电影资金短缺的问题,他相信凭借贺谦一张嘴,肯定能拉到不少投资。
沈遇微微扯松领带,翻看着服务生递过来的拍卖手册,上面列着拍品和捐赠人姓名,沈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很漂亮:“这都舍得捐出来?”
贺谦跟着看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看起来宛如亲密无间的密友,沈遇手指停留的书页上,五彩斑斓的灯光交替,纸页上的胶卷像是蜷缩着的蚊香圈——
《Zerg》电影胶片。
捐赠人:怀石。
介绍:《Zerg》采用胶片拍摄,电影画面色彩浓郁,强烈的冷暖对比与蓝调里,战火里到处乱飞的飞行器,废墟楼里的滂沱大雨,构成一幕幕明暗交替的电影呈现。
贺谦并不惊讶,把沈遇面前的酒换成白水:“小沈总你这就不懂了吧,他这是打算卖情怀,吸引点粉丝关注,保准要上个热搜,然后再给他的新电影吸引点流量,作品嘛,都是创作者的心血,总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见。”
八年间,怀石拍了八部青春电影,一年一部,部部扑街,赚的钱都差不多赔完了,出走八年,归来依旧是科幻导演。
贺谦往四处看了看,巡视一圈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忍不住吐槽道:“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这人好好的来拍什么文艺片,拍的是真他妈烂啊。”
沈遇细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晃动,看着液体一层层撞击杯身,若有所思道:“不过你们还挺搭。”
贺谦瞬间警觉,一脸不要把我俩相提并论的模样:“怎么搭了?我这剧本是冲着拿奖去的好不好。”
沈遇笑:“你有才华,他有资源,你那电影不是青春片吗,你们双剑合璧,肯定能大爆。”
贺谦沉默片刻,黝黑的眼珠在深邃的眼窝里凝滞着骨碌骨碌转了两圈,他猛地从座位上坐起:“小沈总!你莫非真是个天才!”
莫名被夸的沈遇不明所以,仰头看他:“?”
怀石有资金,有名气,虽然拍青春片的能力一言难尽,但怎么说也是一波大流量,贺谦激动地弯腰狠狠抱一下沈遇,站起身飞快离开:“我现在就去找人谈!”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
沈遇挑眉,这是能成功的意思?
不过10%,未免太低了一些。
顶层。
周瑾生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离开那人是谁?”
宋时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道:“《然而,然而》电影的导演兼编剧,说来奇怪,沈氏现在资金流转不通,应该立即撤回在外投资,却迟迟没有撤回对这部电影的投资,并且一开始徐升阳出事的时候,沈氏也没有撤资,看起来——”
宋时一顿,他不是惯于评价的个性,在以往的工作中,他更善于不加感情地陈述事实而非评价,所以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瑾生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宋时沉默一瞬,如实道:“看起来并不只是投资者与被投资者的关系。”
“呵。”
周瑾生玩味地笑了一下。
宋时眼观玉文盐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了。
*
整场拍卖会行进的节奏很平稳,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会场里举杯加价。
浮华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交谈的笑脸如同珠玉一般浮现,并不真实,纸醉金迷得如同一场被加工过的梦境。
因为是公益性质,拍品并不贵重,成交价基本不过五十万,整个晚会不像其他拍卖会一样剑拔弩张,众人推杯换盏,氛围其乐融融。
两个小时后,轮到压轴。
“这一件拍品大有来头,没错,就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Zerg》的胶片母带,不需要反复解码,据导演本人所说,母片里还有未经播出的精彩彩蛋,底片可保存百年——”
“起拍价,十万——”
拍卖师一顿天花乱坠的介绍,瞬间带动起整个会场的氛围,会场里不少人举牌,没一会儿就抬到了六十万。
拍卖师举着小锤喊道:“六十万一次——”
贺谦中途就回来了,不仅要到了怀石的联系方式,而且两人初步洽谈了一些电影问题,看来拉怀石入伙指日可待。
不过毕竟是合拍,圈内各种纠纷问题屡见不鲜,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贺谦这人名不经传的,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怀石导演本人还有些犹豫。
所以贺谦打算出出血,拍下胶片以示诚意,而且虽然现在看是出血,到时候怀石的资金涌进来,完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于是贺谦咬牙举牌:“六十五万——”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加价声,声音低沉磁性,如管弦乐的震动:
“七十万。”
沈遇循声抬眸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玻璃面。
夜色煌煌,玻璃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零星几点落在黑面上的灯色,像是烧在墨汁里的火光。
看起来是一面单向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皱眉,收回目光。
七十万,还在承受范围内,贺谦再次咬牙:“七十五万——”
“九十万。”
怎么加这么快?八十去哪儿了?
贺谦来不及细想,立马举牌跟上:“一百万——”
沈遇:“……”
贺谦自己喊出来一百万的时候都是虎躯一震,震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里立马卧槽一声,心里默念楼上的大哥快加价快加价,你要就要吧,小爷我不跟你抢了,也不是非有必要拍这东西,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让怀石看出他的诚意。
然而楼上的客人像是失去兴趣一样,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举起小锤:“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拍卖师笑着落锤:“Zerg胶片底片,恭喜这位客人,一百万,成交。”
和怀石还没谈成功,就先痛失一百万,直到拍卖会谢幕仪式结束,被主办方邀请着上去拍了一波照再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爱心纪念手环,贺谦都觉得脚底虚浮,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贺谦欲哭无泪:“小沈总,借你肩膀一用,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沈遇一手毫不留情拍开他的脑袋:“滚一边去。”
这种怀疑世界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沈遇发动引擎,撞上前车车屁股,然后被从前车下来的黑衣人握着枪对准脑袋的瞬间时——
贺谦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黑洞洞的枪口往脑门一指,贺谦身体瞬间绷紧,老老实实不敢动弹。
同时,透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十几辆豪车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住,虽然没人下来,但看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估计是保镖团。
虽然不知道被撞的人是谁,但这架势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贺谦:“……”
按理说被这么多车保驾护航,撞什么车也不至于撞到大佬的车,但就是好巧不巧,两辆车停在一块,就是一踩油门撞到正主了。
贺谦越想越觉得倒霉,不是,而且按理说也该指坐驾驶位的人啊,指他一个副驾驶干嘛啊?
贺谦欲哭无泪,头皮发麻。
窗外大哥枪口又是往他脑门一怼。
贺谦双手立马高举过头顶,后背冷汗直流,讨好道:“大哥小心点,你手里这东西要是擦枪走火可了不得,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求饶示清白,一边慌忙用眼神催促沈遇学他举起手来。
黑衣冷面男也跟着看向沈遇。
他目光一顿,持枪的手很稳,手腕处爬出一条蜈蚣般扭曲蜿蜒的长疤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
沈遇总觉得这黑衣大叔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在大叔暗含警告的视线中立马双手朝上一举,绸黑的长睫低低垂在眼睛上,脸色显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沈遇求生意志强烈,立马乖乖解释:“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发烧了,意识不清,实在是意外。”
不一会,前车下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西装干练。
宋时走到沈遇这边,礼貌地轻敲两下窗户,沈遇皱眉观察一眼黑衣持枪男,见人没反应,才试探地放下一只手摇下玻璃窗。
窗外的男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先生,您好,我们老板邀请您过去一下。”
泥人尚有三分血气,沈遇再扫一眼渗人的枪口,一股怒气不由涌上来,他强压着情绪,语气不佳:“就算是商量赔偿事宜,有你们这样请人的吗?”
一场追尾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_帮寻仇。
似乎是没想到沈遇还挺硬气,宋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着语气开口:“抱歉,我们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
沈遇一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警惕:“有多特殊?这样动刀动枪,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是我跟着你去,谁知道你们车里有什么等着我——”
007:【虽然是宿主自己掐准时机撞上去的——】
沈遇:【但幸好我是一个没有美好品德的人。】
007:【宿主,我真的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沈遇:【好巧,我也是。】
不过沈遇向来信奉的一点就是富贵险中求,比起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等待,他更愿意在刀口上舔血,向死而生。
在贺谦目瞪口呆加“我估计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眼神中,面对沈遇的一番顶撞,宋时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说起来,老板与先生您还是旧识,叙上一叙也无妨。”
沈遇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就在两方焦灼下,黑衣人的电话声响起,他接通电话,对面吩咐了什么,黑衣人皱着眉,利落地收枪。
枪口移开,贺谦深呼吸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沈遇至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黑衣大叔为什么眼熟了,不就是老李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对于沈遇而言,只过去十来日,自然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周瑾生还把人留在身边。
宋时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走吧。”
沈遇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着老李的面对贺谦叮嘱道:“要是我两个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说完,沈遇开门下车,无尽的灯火与夜色中,一排排压迫感惊人的黑车蜿蜒着停在四周,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血口大开,随时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后,彻底将其绞杀至死。
沈遇脚步一顿。
宋时立马回头,关心道:“先生,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跟在宋时身后。
夜色冷,夜风更冷。
沈遇还发着低烧,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垂着眼皮,还有闲心在这不对劲的氛围中顺便抽空看两眼两车相撞的地方。
他撞上去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过就算再控制,那凹陷的痕迹也非常触目惊心。
沈遇移开目光,跟在宋时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很宽敞。
男人轻阖双目,气定神闲,穿黑衬西裤,矫健修长的身姿如猎豹般舒展开来坐在靠窗座椅处。
周瑾生枕着后脑勺,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只点不抽,滚烫的火星吞噬着棕色烟纸,催生着温冷诱人的混合可可烤烟香,燎燎青烟徐徐上升。
昏暗不明的灯光落在周瑾生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愈发沉静深邃。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
沈遇脸色一僵。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虽然算不上仇人,可八年前,他确实有愧于周瑾生,也确实是在周瑾生生死未卜之际不辞而别。
沈遇属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周瑾生,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趁着周瑾生还没发现是他立马夺门而出。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默默放到车门按钮上,沈遇往下一按按钮,车门没有如预期般被打开。
看着紧闭的车门,沈遇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好家伙,车门被锁了。
沈遇立马抬眸看向宋时,宋时立马移开目光。
“……”
沈遇不信邪,又按了两下。
“呵。”
沈遇回头——
沈遇手指一顿。
他再一次撞进这一双眼眸里。
就如同多年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比年少更久,比时间更长。
在沈遇第一次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时,觥筹交错的灯光下,男人被簇拥着站在台阶中央,朝下俯瞰芸芸众生的一眼,如同看脚下的尘埃。
不一样的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以前的沈遇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眼眸,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眸里装载着的可怖生灵。
它们来自深渊,来自绝地,择人而噬。
年少时那带着点天真与不羁的孤傲散了个一干二净,悉数褪去,全化作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深深沉沉。
沈遇心脏顿时跌回谷底,后背不由绷紧,隐隐颤抖。
第20章
不是,为什么要用“我去买个橘子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语气叮嘱他啊。
浓稠如墨的夜色透过挡风玻璃涌进来,贺谦坐在副驾驶里,如坐针毡,平均每三秒钟就要不动声色地瞧瞧抬眼观察一遍前方动静。
前边的夜色里,刚才拿枪指他脑门且孔武有力的黑衣大哥背着手站在路边,深邃的黑夜里,活像个阎王,并且阎王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贺谦虎躯一颤,咻的一下就偏过脑袋。
老李:“……”
脑袋一转,视线也跟着一转,冰冷的路灯下,十几辆黑车整齐地排列在黑夜中。
贺谦皱眉,视线划过左侧大厦,大厦顶端直冲进云端,大厦腰身处,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报俞七的汽水广告。
俞?
通过这个姓氏,贺谦很快联想起来,上京周迟郑俞四家,当年俞家家大业大,但俞家小少爷被曝出校园霸_凌后,事件在媒体的传播下很快发酵。
一夕之间,俞父俞母双双离世,俞霄入狱,俞听肆下落不明,俞家这个众人眼中的庞然大物竟瞬间倒台,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虽然不可否认,俞家倒台的背后一定有其他手笔在,但媒体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也是贺谦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舆论的威力。
贺谦眼珠一转。
所以就算前面这车里的主人来头再大,能大得过曾经的俞家。
如果有这么多媒体在,还真敢把沈遇绑走不成?
但怎样才能吸引这么多媒体过来?
广告屏中,坐在花丛长椅中的漂亮青年嘴角带笑,眉眼精致锋利,仰头将粉色汽水一饮而尽。
俞七长相很有辨识度,精致却不柔美,演技也好,就算没有周氏相助,火起来也只是时间先后问题。
俞七、俞七……周氏!
对了!
周瑾生!
这可是各大媒体追逐的大新闻啊,要是有相关消息,那群人可是一窝蜂就涌上来。
贺谦这么一想,立即拿出手机登陆小号,找到之前在一个线下发布会伪装同行潜入进去的媒记群。
就算到时候被群里小伙伴发现是假消息,这么大阵仗,也不怪他误会啊,而且夜色这么深,也不怪他看错啦。
贺谦胜券在握,已经想象到自己英雄救帅后小沈总感激不尽以身相许的模样。
不过小沈总虽然长得帅,他却不喜欢男人,但可以趁机邀请小沈总友情客串他的电影,刚好剧本里有一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重点还是资金不够,所以不得不删除的配角。
这么一想——
贺谦摸下巴。
小沈总的气质、身段、美貌,都正正好符合啊!
当然,是零片酬义务劳动。
相信他都舍命陪君子了,小沈总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贺谦眼睛瞬间一亮,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一扫灰败之气,连打字的气势都变得一往无前起来:
[香山府这边,有周家那位的行踪。]
文字编辑完成,贺谦看着信息皱眉思索一会,又觉得哪儿不对,上看下看,终于瞧出问题了——
没照片。
没照片的话,说服力大大下降啊。
拍一张?
贺谦说干就干,先检查一遍手机闪光灯,确定没开后,然后直起腰信念感十足地抓住手机假装打电话,然后趁黑大哥不注意,手指一点。
偷拍照片成功!
贺谦立马缩回副驾驶座位,拿起手机急忙一看。
别说,十几辆黑车在夜色中排开,这架势,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
贺谦自己都快信了。
贺谦自信一笑,手指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聊天群里,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
周瑾生视线轻而淡地掠过沈遇放在车门上的手。
手指的皮肤被漆黑的车身色衬得更加冷白,青色血管下,仿佛可见血液汩汩流动。
显得有些病态了。
察觉到周瑾生的目光,沈遇沉重的眼皮跳了跳,晕晕的低烧中,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凶兽锁定一般,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周瑾生嘴唇抿出笑的弧度,声音却没多少温度:“这么久没见,不想叙叙旧?”
先把你手下打压沈氏的事停一停,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叙叙旧的。
沈遇尴尬地收回手放在身前,姿态略显拘谨,不太亲近的模样,他开口:“周先生,好久不见,你看咱们这边是私了还是怎么样,责任都在我……”
周瑾生眯着眼,将沈遇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间,有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道:“私了。”
这么爽快?
沈遇有些狐疑地扫一眼旁边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完全充当吉祥物的宋时,不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请进来,敢情不是要杀人灭口啊。
移开目光,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想了想没直接递过去。
车内空间宽阔,附带茶几,沈遇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
周瑾生视线跟着落到那张没什么特色的名片上。
光滑如水的大理石桌面宛如一块平整的黑冰,薄薄的名片放上去时,边缘的界限与桌面融为一体,变得模糊而不可见,唯独可见名片上所属人的名字。
线条流畅漂亮的金色手写体。
像是繁花枝头,被风吹落到黑色冰面上的几簇嫩黄桂花。
“实在不好意思,拿到保险单后,后续有什么相关事宜都可以联系我。”
周瑾生眯着眼看他。
喉咙干燥发痒,沈遇止住话头,只觉一股热气,密闭的空间里,晕热得更严重了。
他顿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勉强开口:“周先生,既然已经协商好,劳烦开一下车门……至于叙旧的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可以约其他时间。”
语气生硬,依旧是疏离与防备的姿态。
周瑾生长且直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雪茄嘴,轻轻抖落烟灰,烟灰抖落,猩红的烟芯热度一点点退散,直至变成灰烬。
他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脸庞上。
那张春山般的脸颊上,绸缎似的黑发搭在眉眼上方,睫毛恹恹低垂。
当看不见那双潋滟双眸时,这张脸的轮廓才终于清晰起来,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形虽饱满柔软,唇弓却锋利,不笑时,显得生冷不可亲近。
而这种偏冷的相貌一旦生出病色,眼尾烧着薄薄的红,冷色就像是瓷器的釉面般裂出,脆弱感也跟着悄然滋生。
即使他本人,和脆弱二字可以说是丝毫不沾边。
倒是和八年前一样,很会骗人。
周瑾生眯着眼,眼底一片汇聚的晦暗风云,嗓音冷沉: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沈遇一怔,大脑还在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瑾生在说什么,面上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
不只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事?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周瑾生俯身,按灭燃烧的猩红烟头,慢条斯理道:“私了,包括沈氏的事。”
沈遇:“?”
不止沈遇诧异,宋时心下也有几分不解,他跟周瑾生这么久,也算能摸到几分自家老板的心思,但这事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兆。
完全像是,一时起兴?
沈遇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一会后再抬起头时,脸上立马换上虚弱又殷切的笑容:“好说好说,周先生,想怎么私了?”
沈遇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宋时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
周瑾生眼神一凝,忽然俯身靠近沈遇,手臂如蟒蛇一般伸过来。
沈遇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周瑾生动起来时,那种西装暴徒的感觉便愈发浓烈,黑色衬衫下肌肉轮廓明显,胸肌到腹直肌的扣子崩成一条直线,充满暴力感。
在沈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充满侵略感的气息瞬间笼罩沈遇。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瑾生手臂内侧脉搏的跳动。
澎湃汹涌的力量与生命在肌肉群里迸发而出。
这架势,沈遇心下一紧,合理怀疑周瑾生要给他来一拳。
他当年可是现场直击过周瑾生揍人的场面,就周瑾生那狠劲和爆发力,一拳下来估计他就直接进ICU了。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说不定这一拳下来就是一笑泯恩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毫不意外,他肯定会出意外。
重则下周目,轻则ICU。
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沈遇心脏嘭嘭直跳,后背紧绷,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贴着车门的磨砂轮廓,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就在沈遇思考怎么反击回去时,伴随危机感而来的,却是一片淡色的阴影,与额头纹理的触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额头上。
沈遇一顿,紧绷的肌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手背贴紧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冰,几乎要把沈遇灼伤。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高温的来源并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烧发展成高烧。
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锅热水蒸煮着,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思维的混沌似近似远地拉拽着他下陷。
怪不得反应越来越迟钝。
于是沈遇顺从地眼睛一闭,脑袋一偏烧晕过去。
周瑾生动作一顿。
就在沈遇已经准备好脑袋砸上车框并决定比一比是他的头更坚硬还是周瑾生的车更坚硬时,意料之内的碰撞声并没有响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下滑的侧脸,手指上象征权柄与财富的指戒压着他的侧脸肉,金属骨骼的触感冰冷又清晰。
沈遇惊恐地枕着周瑾生宽厚的手心,沉默片刻后,问007:【不会被发现了吧,晕得自然不?】
007点头:【真。】
四周无声流动的夜色中,一切都不太清晰。
两人极近的距离间隙间,有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这片朦胧的光线中,周瑾生的身影几乎将沈遇完全笼罩。
沈遇闭着眼。
他察觉到周瑾生的视线长而久地落在他脸上,充斥着打量与审视。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在这幽秘的寂静与沉默中,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就在沈遇担忧时,突然车外一阵喧嚣,数不尽的闪光灯瞬间涌上来,然后被折返进车内,咔嚓咔嚓相机声一连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
记者?
怎么回事?
沈遇内心狐疑,悄悄竖起耳朵。
驾驶座与后座的隔板被打开。
“怎么回事?”
是周瑾生的声音。
低沉,平静,压迫感惊人。
前面的助理被这么一问,瞬间后背发毛,冷汗直流,战战兢兢道:“先生,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您的行踪,现在外面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您看是呼叫直升机还是——”
“换车。”
助理心惊胆战,无意间看到安然晕倒的沈遇,不由心生敬佩,他擦擦冷汗,急忙应道:“好。”
香山府,没有云做遮挡的夜光被银河贯穿,群星璀璨宛如上京倒映在天空的流动灯火,这镜像交错的世界一派浮华煌煌。
周瑾生抱着人从车上下来时,就算有保镖阻拦,还是瞬间被各大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遇烧得迷糊,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下意识躲避着转过脸面向周瑾生。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一流水儿的记者,闪光灯几乎闪成白昼色,纷纷对准周瑾生,和被周瑾生抱在怀里的某人。
怀中青年就算被人公主抱着,也丝毫不见瑟缩与软弱,他的身形修长,身上披着黑色长风衣外套,脸颊朝向周大佬的胸膛,只能隐约看见一点优美的下颚线。
周瑾生的大衣上浸透着温冷诱人的雪茄可可香,雪茄不似香烟,多用于嗅闻。
烟丝一烧,烟草香便混合着其他香味,氤氲生息,辛辣的胡椒,苦涩的咖啡,醇厚的豆质,甜腻的奶油……品种多样,应有尽有。
这又冷又诱的可可香,倒是出乎意料。
沈遇的脸与周瑾生饱满的胸肌撞了个满怀,对方的手臂像两条巨蟒一般将他禁锢在怀抱中,又将他稳稳托住。
手臂肌肉因发力而紧绷,跳动的脉搏隔着衬衫传递给沈遇的身体,与贴在耳边的心跳声保持着一样沉稳频率。
怦、怦、怦——
怦、怦、怦——
一声一声,迸发有力。
心跳声跳动的间隙,不间断地传来一些杂音,像是人的抽气声,又有机器的咔嚓声——
咔嚓声?
于是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媒体,但自己貌似、好像、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公主抱了。
“……”
他不由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沈遇:【我觉得我的一些男性形象,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碎掉了。】
现下豪车大佬,灯光璀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云汇聚的红毯活动。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周公馆?
这座府邸耕深多代,沉沉浮浮,从父亲的父亲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的权力与财富便积累至今,底蕴惊人,却向来低调神秘。
周氏的相关新闻,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是各大板块的流量财富密码——
更别说,这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周氏掌权人,正抱着一个男人。
惊天大新闻!
一时间,各大媒体就跟嗅到肉腥味的猫一样疯狂扑上来,无数话筒和镜头纷纷怼上来,各种问题也纷纷抛出来。
“……周先生,有消息说TNVK公司私下失责,您是否有放弃合作的打算?”
“周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
……
话题层出不穷,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问题始终都浮在表面,华而不实,切不中此刻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比如——
抱在怀里的男人是谁?
都是追新闻的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相熟的伙伴心下热切,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催促询问,却不见真章,始终没人敢当这出头鸟。
这不废话吗,周氏行事低调,这位周先生尤不喜欢他人过问私事,上一位有胆子提问的,后面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做他们这一行的,赚钱向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有本事花。
就算一开始头脑一昏,被搞到大新闻后一步登天的幻想冲昏头脑恨不得立马扒出来人的身份,可真正感受直面大佬气场的那一刻,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到最后,也没人敢询问出声。
夜色汹涌,霓虹闪烁,夜风猎猎作响,周瑾生身后跟着一众保镖,狭长的冷眸稍眯,视线平静地掠过记者群。
不知道为什么,喧嚣忽得一静。
周瑾生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穿梭过人群,来到车前。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错觉,喧嚣又瞬间回潮,闪光灯和人群跟着拥挤移动,力求用摄像机拍下最完整最清晰的过程,虽然大概率这些照片和视频会如往常一样,被周氏无情拦截,不予面世。
宋时垂眸,毕恭毕敬地弯腰打开车门。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俊美如铸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怀中人抱上座位,才长腿一跨跟着上车。
跟在身后的保镖见此,纷纷上车。
人群纷纷扛着相机追上去,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黑车混入城市的钢筋骨铁中,一眨眼就辨认不出了。
领头的一个圆脸胖哥停下脚步,扶着腰气喘吁吁道:
“哎呦,我刚要问,怎么走这么快。”
旁边的同行笑道:“得了,别吹了,要真有胆子早问了,不过难得拍到这么齐全的素材,大收获啊。”
有人摇头叹息:“能不能发都成问题。”
“管他的,先回去拟好稿,能不能发到时候再说,你们说,什么标题夺人眼球?”
“艹,滚你丫的。”
言笑交谈间,胖哥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精英人士派头挺足,身上没挂什么装备,看着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过看那姿态,站在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半天都不见动弹一下,都快成望夫石了,不知道还以为是香山府专门搞来放门口的蜡像。
新闻从业者向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胖哥溜达过去,拍拍贺谦的肩膀:“诶,兄弟,别看了,车尾气都没影了。”
贺谦依旧没动静,眼睛都不带转的。
胖哥皱眉,这人怎么邪邪乎乎的,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喂,兄弟,你没事吧?”
这回人总算有反应了,贺谦机械地转过脑袋,眼珠上下滚动,眼神还是呆滞的:“哦,你说什么?”
胖哥皱眉,贺谦反应过来,表情依旧僵硬,被路灯一照,活像蜡像活了,鬼气森森,渗得人心里发毛。
他语调飘忽:“哦,我没事。”然后同手同脚转身离开了。
“……”
一阵冷风吹过,胖哥只觉后背一凉,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骂了一句,狠狠一跺脚,刚好有人叫他,连忙搓搓胳膊快速走了。
*
到后半夜,沈遇只觉陷入一片令人心折的柔软中,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光和灯光将房间照得一片通亮,高烧如潮水般退去,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很是疲惫。
手背上打着点滴,沈遇支起身靠在床头,低头一看,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布料柔软亲肤,他又四处找了找,没找到手机和自己的衣服。
沈遇抬眸环顾四周。
柔软雪白得连最上面一层绒毛清晰可见的手工地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水线的象牙玉窗台,垂坠如水如绸珍珠化作流苏尾巴的白色纱帘——
显然,不是医院。
万恶的资本家!
沈遇的视线从随处散落在茶几上的玛瑙玉石上滑过,他眼尖地瞧见有一颗通体飘花的翡翠球被夹在沙发缝中,很不引人注目。
沈遇的本能蠢蠢欲动,想顺走。
系统007:【带不走啊。】
沈遇叹息一声,勉强歇下心思。
吊完盐水后,医生掐准时间进屋,沈遇对人类医生有天然好感,而且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陈劲扬,别以为你穿了白大褂戴了眼镜脸比以前黑了八个度我就认不出你了!
进屋见人确实醒了,黑皮医生陈劲扬垂下眼皮,从白大褂里取出手机发消息。
这边,沈遇看见熟人,瞬间眼前一亮,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陈劲扬,是你啊,好久不见!”
“你是?”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劲扬手指一顿,从手机里抬起头,锋利的眉头微皱,隔着眼镜片,视线颇有些戒备地看向沈遇。
毕竟时过境迁,交际本就不深,其他人不像沈遇一样只是经历短短几天,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八年。
陈劲扬理应不记得他。
于是沈遇指指自己,重新自我介绍:“沈遇,不记得了?”
名字是启动记忆的关键词,陈劲扬上下打量着沈遇,逐渐反应过来,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了,他稍稍舒展眉目,又很快止于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不过分生疏,也不过分熟稔。
“沈遇?想起来了,还真是好久不见啊。”陈劲扬把手机插回衣兜,思考片刻后,慢悠悠地走到人旁边给人取针。
沈遇看着陈劲扬动作利落又温和地将针头抽出,立马和人套近乎,试图询问出他现在在哪。
陈劲扬瞧出他的意图,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没回他,把笔插进口袋里,面不改色地嘱咐沈遇最近多喝水,忌辛辣。
交谈中,陈劲扬滴水不漏,一番周旋后,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出,倒是收到不少医嘱。
等人离开后,沈遇挫败地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周瑾生名下房产众多,不胜枚举,也不知道这是在哪个区?
西华大道?东城?西城?
沈遇偏头看向窗外,窗纱轻拂,窗外山树不尽,朝着远天连绵,不见人烟。
看起来,是一个杀人抛尸好去处。
沈遇:“……”
如果,很有可能被抛尸的那个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007安慰他:【不会的,如果周瑾生想抛尸,就不会给宿主治病了。】
躺够了,沈遇从床上起身,这时,紧闭的卧室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卧室,姿态优雅得体,语气温和地带着沈遇前往书房。
沈遇留心着来时的路,跟在笑容和蔼可亲的管家身后到达书房。
房间宽敞,一侧的书架上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用昂贵银丝雕刻出毛绒感的高珠植物低调点缀其间。
复古壁炉未亮,巨大的琉璃吊灯使灯光四落,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别致又低调的红木谈判桌,与窗帘的颜色相得益彰,隆重而典雅。
沈遇沉默地观察着书房的构造,管家把人带到后便无声退下,法钟声声,沈遇又等一会,刚拿起一本书,就听到开门声。
沈遇偏头看去。
周瑾生显然刚处理完事情,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肃杀冰冷之气,他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大步走进室内,裹着西装裤的两条长腿交叠,坐到黑皮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半阖上眼睛,浑身肌肉舒展,如同一头华美又慵懒的狮子
一时室内沉静。
这是……
没注意到他??
不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
沈遇重重地把书放回书柜,发出一声响动。
周瑾生瞬间抬眸,狭长的眼眸像是捕捉猎物一样,快狠准地锁定站在书柜边的沈遇。
周瑾生似乎顿了一下。
片刻过后,男人微抬下颚,嗓音低沉:“坐。”
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时间段的周瑾生,沈遇心跳加速。
这个时候,他才有空再过一遍自己一周目和周瑾生的交际,说实话,他们确实是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
匆匆几面,已经是全部。
从始至终,周瑾生或许根本不知道沈遇这个人的存在,也更不会知道自己命手下套麻袋沉湖的人,会再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化。
从深深沉沉冰冷的海底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得以呼吸。
隔着一张谈判桌,沈遇不动声色地坐到周瑾生对面的沙发上,没说话。
宋时掐准时间拿着文件进来,看见两人对坐,他脚步一顿,这张谈判桌可不简单,多少影响整个上京城的交易、多少改变世界的决策都来源于这四方的一桌。
宋时敛下眼眸,面不改色地走到沈遇旁边微微弯腰,将手中文件放到桌前。
看着桌面上被放过来的文件,沈遇挺直腰背,警惕地问道:“什么东西?”
宋时推推眼镜,看一眼周瑾生,得到BOSS的允许,他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给沈遇解释:“这是劳务合同。”
劳务合同?
沈遇略微震惊:“啊?”
沈遇:【还有这等好事?】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周瑾生这是要雇佣他的意思?不过按他对周瑾生的了解度,八成是借着合法雇佣的名义把人往死里折磨,就像一开始的主角受。
当初周瑾生收养俞听肆,知情者甚少,但都持不同观念,有人猜测是周瑾生念及两家旧情,也有人认为是周瑾生看上俞听肆,其他人不知道,沈遇重来一次,加上知道故事大纲,却再清楚不过。
出事后,俞家本来有无数条出路,但最后却仍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不可抵抗的命运漩涡中,这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瞬间,一鲸落,万物生,也只不过是周瑾生朝着目标走的一小步而已。
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俞霄也不得不向这位间接导致家破人亡的凶手低下头颅,用俞氏最后的股份做交换,只求能保俞听肆一生平安。
不过沈遇已经被周瑾生搞死过一次,现在完全不带怕的。
007提醒:【宿主先看看合同内容。】
沈遇打开文件。
合约期间内……
乙方离开甲方居住地时,必须获得甲方许可。
……
乙方必须服从并满足甲方的性需求。
性、性需求……?
前面几条还好,虽然有些不对劲,但考虑到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算合理需求,但这后面的内容怎么越看越奇怪?
沈遇瞳孔地震,手指微微颤抖。
宋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遇回过味来,这哪是什么劳务合同,包养合同还差不多。
沈遇捏紧合同的手指收紧,深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克制内心的愤怒,抬起头就要拒绝,就见周瑾生双手交叉,微微俯身,一双狭长冷眸直直地看着他道:“没猜错的话,沈氏最近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真是温和的说法,岂止是不太乐观。
沈氏现在的状况,其他人不清楚,沈遇身为公司的负责人,简直再清楚不过。
大量可用资金被监管会冻结调查,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向外寻求战略投资者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按理来说,沈氏的主要业务发展前景良好,怎么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但就是没人敢伸手捞一把。
一时间,沈氏的情况,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现在,除公司运行的必要开支外,沈遇已经最大程度地减少非核心商业活动的支出,仍面临着资金周转困难的情况,
而这四面八方的箭头,曲曲折折,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指向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合同生效的那一刻,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周瑾生的嗓音低沉而疏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遇,这是对你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沉默。
周瑾生懒洋洋丢出诱饵,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咬钩。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屈辱和不堪再一次涌上心头,就像在蓝海湾那一次,这些从出生起就养尊处优的人,傲慢与自负仿佛与生俱来,向来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能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情绪,轻而易举地践踏他人的自尊,看人就像是在看眼底的尘埃。
所以他想往上爬。
蓝海湾的那瓶几乎洞穿胃部的烈酒,那些嘲笑的目光与打量,就像埋藏在沈遇内心的一粒种子。
虽然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但累积已久的不甘、屈辱成为新的水分与养料,让这颗种子突破深深的地层,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古人借建木登天,这棵大树,则是沈遇的建木。
所以他会用尽一切,无论是卑劣的,还是错误的,他的这双手都会牢牢抓住这棵向上的大树,即使双手被荆棘被刺穿,即使手骨因重力断裂,即使鲜血淋漓,他都会不折手段地往上攀爬。
这上京城的煌煌夜色里,应该有他啊。
但再一次面临同样的处境时,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深深的无力与屈辱时,再一次遇到周瑾生时,沈遇还是很难做到冷静。
沈遇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把合同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气:“什么意思?”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上的指戒,显示出他的耐心告罄:“我认为合同上已经写得够明白了。”
现在做出这副抗拒的表情?
真是好笑。
周瑾生:“沈遇,各取所需的买卖而已。”
好一个各取所需。
沈遇想骂人,耻辱感像是火苗一样越烧越旺,尤其眼前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人羞辱人的手段和蓝海湾那一次没什么区别,以前还知道当着他面装好人,现在不一样,都不屑于装了。
沈遇压抑着怒气,拒绝道:“我不签。”
周瑾生垂眸,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转动指戒的动作一顿,眼珠小幅度上滚,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行。”?
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沈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去观察周瑾生的表情,自然无果。
不过已经确切得到周瑾生的答复,虽然以沈遇了解,这个人没什么言出必行的自觉。
沈遇将信将疑地站起来,宋时往旁边挪动位置给沈遇让出空间,沈遇狐疑地扫他一眼,冷面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给反应,更没伸手拦人。
沈遇试探地往外走了一步,没人阻止,于是三步作一步,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书房,一路畅通无阻下了楼梯。
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连侍者都没有,沈遇一开始还不清楚这是哪,现在一路走来,价值连城的雕塑名画等艺术品错落有致地摆放一路,柔和而优雅的光线下,所过所见之处无不求之以精益,无不饰之以瑕美,连手工地毯最上面的那一层细绒都白到发光。
他逐渐知道周瑾生把他带到哪儿了。
周氏祖宅,周公馆。
偌大的周公馆像是一个巨大的、静谧深沉的豪华迷宫。
没有问路的人,沈遇好几次走错。
穿过长而幽深的长廊,沈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他。
“沈遇?”
摆放着爱丽丝泡泡玫瑰花瓶的立式壁柜后,陈劲扬换回休闲装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站姿松松垮垮,有种不务正业的痞气。
终于找到出去的门了。
陈劲扬似乎也打算离开,见沈遇一个人出来,视线穿过花朵落在沈遇身上,表情逐渐变得困惑。
眼神也很古怪。
沈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沈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
好吧好吧,穿睡衣出门在以前确实有些另类,但今时不同往时,睡衣轻便舒适,难道不已经是主流了吗?
他醒来时就没看到自己的衣服和手机,离开时更没奢求周瑾生能把东西还给他。
过去这么久都没给贺谦打电话,不知道人报没报警,不过就算报了也没啥用。
沈遇走近陈劲扬,绸黑的睫毛微微抬起,苍白漂亮的脸颊上露出笑来,笑容像是花朵一样浮现。
陈劲扬记起来,第一次遇见这人,这人也是这样的笑容。
沈遇故意和他显得亲昵,笑着打招呼:“陈劲扬?你也在,能借我手机给我用用吗?”
“这里手机限号,我的打不出去。”陈劲扬摇摇头,一双眼睛盯着沈遇,语气迟疑道:“不过你怎么出来了?”
限号?沈遇微微皱眉,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到门口,抬手打算推开大门:“就这么出来了,比起以前,周瑾生还挺好说话。”
好说话?陈劲扬闻言,诡异感和荒诞感刹那涌上心头,他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狠狠皱起,没忍住提醒道:“沈遇,别怪我没提醒你——”
“啊?”
沈遇伸手推开大门。
光线瀑布一般瞬间涌入室内,灿烂的阳光下,乌压压的一群黑衣保镖严阵以待站在门外,完全堵死出口。
“你现在最好回去——”
两人被枪身反射的冷光一闪,瞬时虎躯一震。
沈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