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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4

作者:公子南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裴夙的秘密


    搜寻数日, 都不得见那逃窜在外的东厂阉狗,华姝寝食难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瘟疫源头发现得早, 林晟及时配制出药方, 染病的将士和百姓都得到了尽可能妥善的安置。


    华姝等人亦是平安解除隔离。


    她带着苓霄等人回了一趟惠春堂, 准备看望下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听闻他前两日也被轻微感染,好在喝药及时, 已经渐渐好转。


    一进院门,迎接她们的竟是天罗地网!


    地上埋着一根极细的绳索,有人不慎一脚踩上去,那铺在蓝楹花树冠上的一张大网,瞬间兜头罩下。


    华姝几人蜷坐在地,下意识奋力挣扎,大网上的绳索却越箍越紧。


    裴夙已经褪去假面,走近俯视道:“别白费力气了。”


    华姝艰难地仰头看去,骇然失色:“是你!”


    “是我。”裴夙淡淡回道, 然后静静瞧着她, 等着她自己发现端倪。


    这微妙的瞬间, 他神情亦是微妙。


    不是骆嘉然的一惯吊了郎当,不是裴夙的一惯笑里藏刀, 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华姝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环顾小院, 先是瞥见容城等一众东厂番子, 又极力探头望向西厢房,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


    她心猛地一沉, 无比后悔没将师父一起带去军营。那晚她不是没派人来接,偏他说不想掺和到她那些破事中,怕是惹上麻烦一辈子都躲不掉。


    她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就该让人将他直接敲晕带走!


    华姝冷眼回瞪裴夙,厉声斥道。


    “我师父呢?”


    “你把他怎么着了?!”


    “倘若你敢伤他一根汗毛,这辈子也甭想找到当年的东西!”


    裴夙眉心微颤,一时哑然无措。


    身后的容城,脸色亦是五味杂陈。


    小院有须臾的安静,蓝楹花暗香幽幽。


    这时,被束缚在华姝身侧的苓霄,忽地盯紧裴夙,瞳孔骤缩:“主子,你瞧他的外衫样式!”


    华姝闻声瞧去,瞧着她亲手给他找出的换洗衣衫,怔愕,难以置信,浑身凌厉的气势一瞬颓靡下去。


    好似断线的风筝,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好半晌,华姝眼睫动了动。


    她重新艰难地仰头看去,怔惶失色,张嘴却寻不见自己的声音:“是……是你?”


    裴夙避开她受伤的目光,抬头望向远方的残阳,轻叹:“是我。”


    暮色四合,一阵风穿透华姝的春衫。


    风很凉,却抵不过心更凉。


    “呵呵呵……”她兀自低笑出声,后牙紧咬,一字一顿:“裴督主当真下了一手好棋!”


    她竟是认贼作父近十载!


    “哈哈哈哈哈……”华姝越笑声响越大,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下一瞬,容城就眼瞧着他们一向厌恶脏污的主上,屈尊蹲下身,任由衣摆四散在地面。


    裴夙抬手伸进网格内,欲为她拭去一串串泪珠,却被华姝决绝地一口咬住拇指,虎口瞬间见血。


    “主上!”容城霎时抽刀上前。


    裴夙若无其事,任由华姝咬着他手指,欣慰笑道:“游医两年,你这血性劲愈加大发了。”


    “呸!”


    华姝松开嘴,吐出满满一口血。


    裴夙依旧不以为意,拿出帕子随意堵住伤口,“小姝,师徒一场,我本也不欲为难你。只怪那霍霆寻到了我身世,为师也只能先带你离开了。”


    “你敢!”


    苓霄登即急了,竭力挣扎着,怒斥:“如今云城守备重重,就凭你们几人也妄想带走我家主子?我劝尔等速速收手,尚能留条全尸!”


    裴夙不耐地按了按耳朵,站起身,云淡风轻一笑:“拔了她舌头。”


    话毕,立即有人上前将她们一一捆绑,又暴力绞开绳网,不由分说地要将苓霄拉过去。


    紧急关头,华姝痛定思痛,强行镇定下来:“我知道那东西在哪!”


    她抢先一步上前,挡在苓霄身前,“放了她,我带你们去找。”


    裴夙轻叹了声,习惯性揉了揉她头顶,眼神无奈:“到如今,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能去哪找?”


    “罢了,既是你开了口,为师总不好推拒。”他眼神示意那些人退下,谈笑间,一记手刀劈在华姝后颈,“但你,确实得跟我走。”


    *


    华姝再醒来时,已是白日。


    她人躺在一张古香古色的拔步床上,锦绣薄被,高枕软卧。


    她将床帏悄掀开一条缝隙,探看外面。


    屋内陌生的陈设精致华美,圆桌上摆着一炉白烟袅升的安神香。窗外一队队人影交替走动,想必是巡逻侍卫。


    她轻手轻脚下床,将窗纸戳开一个洞,正欲细看,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赶忙溜回床上,佯装假寐。


    裴夙推门进来,站定在床边,轻笑:“呼吸声都变了,起来吃些东西罢。”


    说完,拎着食盒转到屋中央的圆桌处,一一取出点心和果盘,“过来瞧瞧,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华姝也没必要再浪费功夫装睡,利落套好一件鹅黄外衫,下床走过去,“你将苓霄她们如何……唔……”


    裴夙夹起一片糖渍的杨桃,堵住她檀口。他虎口处已缠上白纱布,动作微有不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如何?”


    华姝顿了顿,嚼碎杨桃吞入腹中。


    杨桃片上还滴了蜂蜜,甜滋滋的。


    裴夙勾唇:“不怕我下毒?”


    华姝也讥诮勾唇:“你若想下毒,我能防得住?”


    “这算是在夸我么?”裴夙习惯性抬手揉她头,被华姝闪身躲开,他也不恼,提起衣摆端雅而坐,“安生坐下吃罢。就算想逃跑,也得吃饱了不是?”


    华姝:“……”


    她坐下来,捡了几块顶饱的玫瑰酥饼,边吃思索对策:“这是哪里?”


    裴夙:“锦城。”


    至于具体在锦城哪里,他就不肯再说。


    华姝:“你就不怕霍霆带兵攻陷这里?”


    裴夙支着头,气笑:“乖乖吃东西,别再套话了。”


    见他气定神闲,华姝料想,这座城已尽在他掌控之中。她抿了抿唇:“你们是如何逃出云城的?”


    “多亏你那灶下密室。”裴夙抬手,往她餐碟捡了一块枣泥百合酥,“我们七八个人挖了近五日,你一个人,就别想了。”


    华姝顿住筷子,拧眉想了又想,眼神一凛:“那夜,你那侍卫是故意擒我又逃走的!”


    擒她是为了引出顾铁匠。


    逃走后,她为了保证众人安危,而暂时闲置两家的小院。却不曾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恰好给了他们挖地道的时机。


    裴夙笑:“你这小脑瓜,若是没生在华府该多好。”


    华姝讥笑连连:“怎得就不能是,你没屠杀华府该多好?”


    裴夙触碰到她锐利的仇视,唇角的笑意缓缓褪色。


    他摩挲着茶盏边沿,垂眸很久,“若真有选择,我亦不会出生在裴家。”


    华姝疑惑瞧着他,裴夙恨自己的宗族?


    是了,河东裴氏乃世家大族。若非一些惨绝人道的变故,这般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又何必入宫为宦。


    裴夙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问:“你可知,我为何那般好洁养肤?”


    华姝自然不知,她摇头,忽而想起另一件事,“你曾有言,是久病成医。”


    裴夙展颜,“难为你还记得。”


    有风吹入窗,香炉袅袅,一缕缕迷蒙的白烟遮住他面容,裴夙幽幽讲起一个故事。


    据说,从前两个大户人家连年争端不休,后来惨败的那家老爷为表诚意,就将小儿子送到另外那家学堂去读书。


    明为学习交流,实则去当出气筒。老爷心疼自己儿子,就挑了十数个伴读一起送过去。


    那些伴读的家中收下无数好处,想着不过一年半载就能回来,小孩子皮实,又十几个一起去,偶尔挨些打骂又何妨?


    “可他们不知,那家老爷好虐娈童!”


    裴夙突然提声怒喝,一掌拍在桌案上,圆桌“啪”得一声四分五裂,餐盘摔碎满地。


    男人周身的气息,霎时阴森得可怖。


    华姝急急起身,一路后退到窗前,戒备盯着他,心脏突突地狂跳。


    裴夙没有动,迟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伤口开裂、鲜血淋漓的手。


    “比这还要脏的一双手,不断地靠近,玩弄,迫害!”


    “任凭他们哭喊求饶,任凭他们慌不择路。他们越害怕,他就越兴奋!”


    “呵呵呵……”他明明在笑,却笑得人毛骨悚然,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猩红,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华姝惊惧盯着他,双脚止不住地发软,勉强扶住窗沿而立,浑身都在抖。


    她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竭力抓住有用的信息。


    连年争端不休、伴读、娈童……


    裴夙早已年过三十,他的幼时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能驱使裴氏子弟去伴读为质,大抵就是皇室。


    大昭战败,二十多年前,秦枭领兵,败给南戎,前镇国侯府惨遭灭门……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是以,裴夙才会如此痛恨霍霆。


    华姝眸光微转,裴夙应是不知秦枭还活着吧?否则此前仅一墙之隔,他又岂能过得那般悠然自得?


    她喉头吞咽,试着安抚他:“后来呢,那些人有受到惩罚吗?”


    “那是自然。”


    裴夙歪了歪头,轻舔犬齿,唇角一抹似笑非笑:“他们都得死,都得陪葬!”


    华姝心弦蓦地一紧,咬住下唇,只觉这人似在酝酿着更大的祸端。


    她默了默,“那你,为何要同我讲这故事?”


    裴夙身形一僵,瞳仁晃了晃,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他眼见她缩在窗前瑟瑟发抖,悔色难当,下意识上前一步,“我……”


    “你别过来!”


    华姝仓惶地蹿到另一墙角,拔下头上的玉簪,警惕指着他,“有话就在那说,我听着呢。”


    “好,我不过去,你别怕。”


    裴夙将鲜血淋漓的手藏到身后,负手欣长而立,又变回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小姝,以你的聪慧,不难听懂故事的深意。”


    男人眉眼低垂间,染上几分欲言又止的嘲色:“我也是受害者。若有的选,我何尝不希望自己只是闲云野鹤的骆嘉然,只是你一心想要袒护的师父?”


    他看向她,“骗你是我不对,迫害华家亦是阴差阳错。你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又上前一步,“我必会倾尽所有补偿你,可好?”


    华姝放下簪子,“那你可愿意放我离去?”


    裴夙默然一瞬:“待此事了结,我再不会阻你自由。”


    华姝嗤笑。


    是到那时,她这颗鱼饵就没用了吧?


    裴夙瞧在眼里,叹息:“来日方长,你也不必急于答复。”


    他瞥了眼满地狼藉,“我让人过来收拾掉,再给你备些新的吃食。”走出几步,他又回看她,温声叮嘱:“先在这安稳住下,没人敢为难你,有事就派人去喊我。”


    “吱呀——”


    房门打开又合拢。


    裴夙站定在门外,隐约能瞧见他侧头吩咐,声线沉冷:“好生看顾着,若有差池——”


    侍卫“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慌忙应道:“属下定竭力护卫华姑娘,万死不辞!”


    “她爱吃甜食,正餐、零嘴都让膳房多备着些,万不可慢怠了。”说罢,裴夙拂袖负手而去。


    华姝确定他真的走了,强提的一口气松掉,她扶着墙,慢慢瘫坐在地。


    握着玉簪的手指,仍止不住颤抖。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恍然如梦。


    师父他……竟是裴夙?


    她双手无助地撑着额头,这些年师徒之间真真假假的美好回忆,如过眼云烟,回想起来鼻头仍一阵阵发酸。


    所以,当年的东西倒底是什么?


    裴夙不惜花费近十年的心血布局。


    秦枭提及关乎江山社稷……


    华姝百思不解,她微微眯眼,偶然间抓住另一根思绪的线头——


    若她没猜错,裴夙如今能权倾朝野,那当年伴读的皇子即为当今圣上。


    圣上可知晓裴夙所作的一切?若不知,秦枭为何宁愿蒙冤二十多年,都不肯回京告御状?或将“当年的东西”御前呈上,将功补过。


    若是圣上知晓,那……


    “霍霆!”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胆寒丛生。


    霍霆如今在明,岂不是很危险?!


    敲门声传来,两名婢女进来清扫。


    华姝挣扎着站起身,趁机望向门外影影绰绰的侍卫,怎么办,她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一消息传递出去?


    又或是像裴夙所言,霍霆已查出骆嘉然的身份,会继续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可她在裴夙手上,霍霆定然甚是被动。


    *


    接下来几日,华姝试图通过散心、消食、如厕……各种各样的理由,出门勘察院落的地形和守备。


    越看越郁郁沉闷,若大的庭院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不见的暗卫更不计其数。


    有一次夜间,她假装赏荷,想坠入水下,看看能否顺着河道游出去。


    当即就有一暗卫,从桥洞底下如鬼魅一般钻出来,将她完好无损地接到岸上,裙裾上连一滴水不曾沾到。


    这期间,不知裴夙在谋划着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论她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未曾露面。


    她让婢女传话,说要见他。


    他也让婢女传话:“主上说,姑娘不是想见他,只是想设法拖住他。”


    华姝长吁短叹,只怪自己道行太浅。


    总不能用绝食这种笨招吧?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还要亲手屠了裴夙这等奸贼!


    约莫三日后,晌午时分。


    裴夙言笑晏晏而来,递给她一封书信,是战报。


    上面写明——


    霍霆追击南戎敌军溃败,被南戎的援军前后夹击,伤亡损失严重,被迫一路退守云城。


    同时城外的敌军严防死守,彻底断了补给,不出十日,只待瓮中捉鳖。


    华姝手指攥紧,攥得那纸张极度变形。


    嘴上却道:“不会的,我相信他定有破局之法。你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就这么相信他?”


    裴夙像是听了个笑话,不以为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早在我带你离开那日,就告知锦城这处方位。你瞧瞧多少天过去了,他可曾带兵来寻你?”


    “哼,你少在那挑拨离间。”


    华姝心脏揪得紧紧的,面上仍强装镇定:“若换作旁人,我或许会信这鬼话。可裴督主不要忘了,当场是谁将我打落悬崖,又是谁舍命救我还家?”


    眼见他笑容消失,她腰杆挺得更直,“说到底,我还要感谢你……”


    “够了!”


    裴夙冷声打断她,暴戾眼神阴气森森。


    华姝后退一步,依旧昂头倔强盯着他。


    裴夙气极反笑,双手叉住劲挺的细腰,缓了缓声:“你既是如此信他,那就瞧瞧三日后你我大婚,他舍不舍得拿千军万马来换你?”


    结婚?


    跟他?!


    华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个疯子!


    “不是口口声声要瓮中捉鳖吗?”她举起那封信,故作嘲弄:“怎么,裴督主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到头来,还得通过挟持我这个小小女子,来助你完成千秋大业?”


    “小姝,你不必为他争取时间,更不必激我。”裴夙轻笑了声,好整以暇瞧着她,“我裴夙可不是正人君子,什么下作手段都不介意。”


    华姝:“你——”


    眼见她恼了,他笑得更欢:“生气的样子也这般有趣,我如何舍得让你嫁与旁人?”


    “你这根本不是喜欢!”华姝气急,“你不过将我当个物件,一心想占为己有罢了!”


    “真要如此,你以为此刻自己还能活生生站在这?”他居高临下觑着她,漆黑眼底掠过一道诡谲的冷芒,“我裴夙得不到的,就只有毁掉。”


    华姝霎时不寒而栗。


    不待她开口驳斥,门外突然有人急急来报:“启禀主上,城外突然大军压境,打头的是霍字旗!”


    裴夙皱眉,回首:“兵数几何?”


    “只有五千骑兵,但他们还带着一个骆姓老妇,说要与您一命换一命。”


    裴夙骤然变色,“哗啦”一把拉开屋门,厉声诘问:“你再说一遍,带着谁?!”


    第72章 大婚


    “轰隆隆——”


    巍峨朱红色的城门应声洞开。


    城门外两军对垒, 卫泾分明。


    一方步卒林立,长矛如林,寒光映日,杀气凝霜。


    一方铁骑高悬半空, 银甲曜日, 长剑出鞘, 锋刃裂空。


    双方气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华姝跟在裴夙身后, 跨出城门,一眼认出这支银甲骑兵,正是那夜霍霆去敌袭时所率领的人马。


    而此刻,身披玄铁盔甲,正襟危坐于骑兵正前方之人,赫然就是霍霆。


    半月未见,他披风猎猎飞舞,周身的战意愈加磅礴杀伐,气势汹汹。


    如此, 华姝就放心了。


    一来没有受伤。


    二来, 没似战报所写的一路败北, 萎靡不振。


    她就知道,她的澜舟岂会被人轻易降服?


    几乎同时, 霍霆也高坐马上, 眺望着城门口, 自上而下, 仔细打量着那个姑娘。


    甲胄彪汉丛立的人群中,唯她一人是那般的单薄纤瘦,双手被缚于身后, 口中塞着帕子不能言。


    相隔不过数十步,她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霍霆勒着缰绳的手,蓦地攥紧,心脏也被攥得泥泞不成形。


    他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让他的姑娘遭了这般多的罪!


    忽见这时,那抹窈窕的身形,轻盈一跃跳起,又在原地转了两圈,直到被旁人制止住。


    举止不雅,却让他暗暗松口气。


    还能跑能跳,说明精气神饱满,这小家伙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强。


    真是他的好姑娘!


    城门低下,裴夙循声瞥向身后,眼神阴恻恻的。


    华姝如今有人撑腰,身板更笔挺几分,冷眼瞪回去,输人但不输阵。


    裴夙只当她闹小孩子脾气,随手揉了揉她头顶,撑伞朝前大步走去。


    转身刹那,眼神蓦地一凛。


    “镇南王,又见面了。”


    “裴督主,别来无恙。”


    两个男人一上一下,一稳一烈,言语礼数周到,眼神则锋利似刃。


    长风飒飒卷起飞沙,四目相对,无声却胜过万马齐鸣。


    裴夙黑眸微眯,“我的人呢?”


    霍霆抬手一挥。


    即有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个白发老妇走到阵前。同样被用软布束缚双腕,堵住了嘴。


    裴夙端详着她,仔细核查是否无恙。


    华姝也远远打量着她,这位骆姓老妇穿戴朴素,举手投足之间却是不卑不亢,似是见过大世面。


    裴夙从老妇身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霍霆,冷笑:“你能找到她老人家,也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也没费什么功夫。”霍霆慢条斯理:“说起来,一切多亏了你那个柳大夫。”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夙低低咒骂道。


    霍霆没心思与他多耽搁,腿夹马腹,马蹄笃笃上前几步,居高临下而睨,沉声勒令:“不必再废话,换人罢。”


    裴夙却是没发话。


    他看看面前白发苍苍的老妇,又回身忘了眼跃跃欲试的华姝,再放眼环顾四周,打量悬殊的敌我兵力。


    这锦城内驻扎兵马超过两万。


    而这银甲骑兵不过五千余人。


    霍霆看穿裴夙的意图,一语道破:“怎么,裴督主为了个女人,连奶大自己的乳娘都不顾吗?”


    他举目四望,朗声大喝:“连奶娘都能不顾,你们这三军将士,日后可还有活路——”


    这一嗓子雄浑嘹亢,掷地有声!


    吼完后,华姝就感觉她四周的步卒们,气势瞬间乱了。虽没有立即临阵逃跑,但原本那股气焰铮铮的军魂,没了。


    裴夙亦有所感,回身呵斥:“我看谁敢乱?!”


    众兵瑟瑟一抖,噤若寒蝉。


    这时,那骆奶娘忽地动了,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嘴,似有话要说。


    霍霆眉峰微动,让人拿走她口中布条。


    老妇望向裴夙,慈爱一笑:“夙儿,那位姑娘就是小姝吧?”


    她和裴夙一同朝华姝看过来,欣慰点点头,“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为人也机灵,难怪你常常念叨。你若真心喜欢,可不兴如此对待人家,得好生疼着护着。”


    裴夙像挨训的孩子,抿唇,不置可否。


    骆奶娘也不气,继续笑道:“要是能亲眼瞧见你们成婚,就更好了。”


    裴夙赫然察觉不对,猛地一步跨上前。


    但还是晚了。


    说时迟那是很快,那慈善孱弱的骆奶娘,突然就冲着身侧的长剑扑了上去。


    银剑进,红剑出,贯穿她整个脏腑。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乌云蔽日,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骆奶娘虚弱地瘫倒在地,嘴角冒出一串血泡,“儿啊,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奶娘以后会在天上继续陪……陪你……”


    裴夙瞳孔骤缩,怔怔盯着,一动不动。


    半晌后。


    他双目泛起滚滚的腥红,忽地仰天长啸:“奶娘——”


    声音撕心裂肺,阴狠逼人。


    那一刻,哪怕华姝隔着三丈多远,也能感受到男人浑身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回头交代容城一句:“护住奶娘遗骸!”


    说完,以伞为剑,疯了一般冲进银甲铁骑中,对着霍霆又刺又砍,疯狂厮杀。


    仿若一头被人捣毁老巢的恶狼,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拔骨、生吞活剥。


    霍霆等人亦是迅速作出反应,排兵布阵,将他重重围困其中。


    与此同时,容城一声令下,大量兵卒蜂拥而上,将五千铁骑一冲而散,分而化之。


    顷刻之间,刀光血影,断肢乱飞。


    苍茫尘土漫天。


    华姝被震撼到好一会,才从骆奶娘的自戕中回过神来,那瘫殷红血泊触目惊心。


    她望向硝烟弥漫的前方,心如擂鼓,后脊冒出大片的虚汗,趁着容城收敛骆奶娘的尸骸,伺机趁乱绕路摸过去。


    哪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名暗卫逮了回来。


    那日城门前,混战近两个时辰,一直僵持到日暮时分。


    霍霆手上失了筹码,所带铁骑比不得城中的数万精兵,最后在手下将士的极力劝阻中,不得不先行撤离。


    他勒紧缰绳转身,一步三回头,望向华姝,再看看伤痕累累的银甲骑兵,被迫狠下心肠,扬鞭策马远去。


    *


    之后三日,华姝未见裴夙其人,却无时无刻不被一股寒冷的阴霾所笼罩着。


    仆人们更是埋头走路,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明明在准备喜宴,却比丧事还要沉郁。


    哪怕华姝再不愿意嫁,也不敢再在这等节骨眼上生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


    红灯高挂,鲜花烂漫,笙箫齐鸣,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意。


    华姝手持一柄红色祥云形的雕花遮扇,走进礼堂时,四处高朋满座。


    锦城的达官贵人似乎都来此恭贺,或主动,或被动,一脸笑得勉强。


    毕竟骆奶娘的尸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堂上。


    她已被画过妆容,身下铺满馨香的五色鲜花,周围用冰块镇着,遗容依旧和蔼可亲。


    二拜高堂时,裴夙即对着骆奶娘叩拜。


    “儿今日成婚了,您老安心上路罢。”


    死者为大,华姝又念在骆奶娘死前的暖心叮嘱,对着老人家恭敬福了福身,礼数得体周全。


    她难得温顺懂事,裴夙阴沉多日的脸色,总算好看些许。


    他牵过她,朝堂外拜天地。


    转身瞬间,华姝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今日这场鸿门宴,大伙都心知肚明。


    裴夙侧头看她,笑吟吟问:“你猜,霍霆此刻会混在何处?”


    华姝不答反问:“你已经知道了?”


    就在问话瞬间,她目光越过裴夙肩线,落在一个正大口闷酒的络腮胡子身上。


    那人一身南戎的异族装束。


    可那人的脸皮……


    那是她给霍霆做的那张假面皮!


    裴夙顺着她视线瞧去,“寻见了?”


    华姝已先一步转移目光,盯着为首的那个南戎使臣,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口口声声让南戎陪葬,现在反倒让他们来恭贺你新婚?”


    裴夙并不作解释,别开脸,轻轻用力按住她后颈,朝着堂外满满拜下去。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还安排在华姝之前住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她明显感觉本就守备重重的小院,更是被围着水泄不通。


    就像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待大鱼自己主动钻进来,来咬她这颗明晃晃绑在勾上的饵。


    这些,仅凭华姝一人之力难以阻止。


    她能做的,就是不在裴夙面前露马脚。


    她亦是深表疑惑,霍霆为何会混入南戎使臣的队伍中?


    花团锦簇的洞房内,喜婆唱着祝词。


    但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上的僵笑,比哭得还难看。


    华姝嘲弄瞥向身侧。


    裴夙也觉无趣,不耐摆了摆手。


    几个喜婆如蒙大赦,连喜钱都没要,争先恐后地逃出门。


    洞房空荡下来,龙凤喜烛摇曳。


    裴夙伸手接过华姝的面扇,近距离凝看着她,面带苦笑:“虽不能真的洞房,且陪我饮一盏合卺酒,可好?”


    华姝捏着酸痛手臂,“我能拒绝吗?”


    裴夙没答,起身端来两盅合卺酒。


    他递给她一杯,言辞直白:“里面加了些七步断肠散,你等会乖乖的,待事成之后,我会即刻予你解药。”


    华姝看向酒盅,清澈的液体满满登登,她却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七步断肠散,据说乃是由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草熬制而成,如附骨之疽,让中毒者肠穿肚烂而亡。


    而要解此毒,必须要集齐十四种一一相克的解药。别说每一种解药都是稀世奇珍,单说这毒却发作极快,七步即刻毙命,根本来不及配置解药。


    华姝冷冷抬眼,“裴督主当真好计策啊!”


    “小姝,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裴夙深深凝看她,温声宽慰,却不妨碍他一直稳稳端着酒盅。


    华姝无声攥紧身下的大红锦绣床单,骨节隐隐泛白。


    她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一旦喝了,这杯酒要的就是霍霆性命。


    眼波流转,清瘦身形的气势柔软下来。她唇瓣孱颤,“奶娘说过,要你疼我护我,那些话都不作数的么?”


    她努力将眼圈挤出一抹红意,朝他摊开手掌,“你也别掺酒了,索性将药粉全予我。我现在就下去,还能追上她老人家帮着评评理。”


    裴夙瞳孔微震。


    手上力道倏然不稳,酒盅内的液体洒了出来。


    他凝看身前红着眼圈的姑娘,下颌绷紧,微眯眼,漆黑锐利的视线似能洞穿人心。


    “小姝,奶娘的事利用不得!”


    “换作旁人,你这会无需药粉就已经上路了,你可明白?”


    华姝逆着他幽冷的目光,倔强道:“无妨,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


    裴夙默然一瞬。


    华姝趁势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他,带着对师父骆嘉然怀念的一抹委屈,句句逼问:


    “皇龙寺,将千羽表姐误当成我抓走的,是不是你?”


    “京郊十里亭,不顾我在就朝司空府众人放冷箭灭口的,是不是你?”


    “秋猎雪山上,亲手一掌将我打下万丈断崖的,是不是你?!”


    “云城起瘟疫,你可曾想过,我也可能被感染、无药而终?”


    “都到现在了,你连给我的合卺酒都带着剧毒。”她指着洞房中一张张大红喜字,厉声悲愤:“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信吗?!”


    她每前进一步,裴夙就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腰抵住屋中央的圆桌,两人顿足,身穿着龙凤呈祥刺绣的大红喜服,无声对峙。


    长夜寂寂,红烛已燃掉一截。


    缓缓滚落的烛泪,似泣不尽的心事。


    良久。


    男人周身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提音命令:“容城,去将那副玄铁脚铐取来。”


    容城令行禁止,很快去而复返。


    裴夙伸手接过,眼神示意华姝坐回喜床边上,他亲自屈身蹲下,将脚铐缠过拔布床的柱子,一一扣锁住她纤细的双踝。


    华姝试图动了动,玄铁沉重千钧,双腿宛如托着一道巍巍大山,她挪不动一点。


    裴夙站起身,趁机揉了揉她头顶,“小姝,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别再逼我,好么?”


    华姝抿唇不语,只觉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炕。


    院外本就布防重重,再摊上她这么个拖累,霍霆又当如何破局?


    她还是太过稚嫩,论心思谋略,到头来比不过任何一人。


    华姝额角抵在床边桅杆上,双眼空洞,面色死寂。


    裴夙瞧着她这般垂头丧气,也无奈叹了叹,侧头吩咐门口的婢女,“去给夫人取些红豆饴糖来。”


    而后负手默立须臾,带着容城等人出门。


    *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寒鸦栖枝。


    裴夙:“可都安排妥当?”


    “人手已全部就位。”


    容城抬手戟指着对面,一座两层藏书楼正对此处。窗户一角,乃是绝佳的观测点和射击点,此刻一柄暗箭已泛着幽幽的寒光。


    裴夙唇角染笑,“甚好。”


    说罢,他回头轻瞥一眼房门,抬脚走进院中的厢房。


    容城扭开暗室的机关,主仆二人步履从容地绕回洞房的百宝阁后,仅余一墙之隔。


    房中安安静静的。


    期间有婢女拿来红豆饴糖,华姝一言不发。


    过去半晌,那玄铁脚铐也一声未响。


    裴夙无声喟叹,这小东西似乎真的丧失了所有斗志,日后恐是一时半会缓不回来。


    约莫巳时三刻,屋顶瓦砾阵阵作响。


    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裴夙微微眯眼,看向身侧。


    容城惊惶色变,他明明事先已让人死守住屋顶,竟还是叫镇南王钻了空子!


    咚!


    屋顶的人一跃落地,洞房响起脚步声。


    来人声音忧切:“姝儿,他可有伤着你?”


    华姝似有迟疑,似有纠结:“不曾,他待我倒也算得真心。”


    “你跟裴夙谈真心?”


    霍霆显然未料到她这般说,语气甚是诧异:“你这几日莫不是被他灌下什么迷魂汤药,竟连满门血债都不顾了?”


    “华府上百条无辜冤魂,我自是不能忘。可是,”华姝话锋一转,长长叹息:“澜舟,我们也回不去了。”


    “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皆因你而亡。”她哽咽道:“你要我怎么办呢,再欢欢喜喜嫁与你么?”


    霍霆自是不信:“这是你心里话,还是受人胁迫?”


    华姝的哭泣更甚,鼻音愈加浓重:“澜舟,你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命运不公吧。”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霍霆沉下声:“你是真心要与我断?”


    华姝:“……是。”


    霍霆:“清白已给了我,你还要再嫁别的男人?”


    “虽是亲密,好在未落到实处。”华姝啜泣不止,“你……四叔就当没发生过吧。”


    “好啊,好的很!”


    霍霆冷笑阵阵,字字切齿:“华姝,记住你今日这番话,你给我记住了。”


    “好好好!”裴夙打开暗墙,闲庭信步而出,鼓掌道:“今夜,镇南王难得唱这么大一出苦情戏,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霍霆本是面对喜床而立,闻声蓦然转过身来,露出那副络腮胡子的伪装面容,目光漆黑沉沉。


    裴夙了然一笑:“原是这般进来的,倒也算是让本督有幸开了眼。”


    霍霆络腮胡子微动,唇角讥诮:“你确实荣幸,一个没根的东西,连本王用剩下的女人也是巴巴娶了呢。”


    “你找死!”


    裴夙眸色冷厉如刃,话音未落,身子那个已如疾风一掠而出。


    霍霆迎面而上,径直与他缠斗起来。


    两人拳风凌厉,招式狠绝,你来我往之间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洞房里原本摆放的喜庆摆件,全被摔得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激战至紧要关头,裴夙猝然使出一记虚晃,趁其闪躲的刹那,指尖一挑,猛然一把撕掉了霍霆的假面皮。


    两人对踹一脚,皆是急急后退数步。


    裴夙停在喜床边,将那假面皮交给华姝,又当着霍霆的面,亲昵地捏了捏她脸蛋,“好生收着,他不配用这物件。”


    华姝有苦难言,只能红着眼干瞪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兔子,反倒逗得他一笑。


    裴夙回身看向霍霆,语气不掩得意:“如今王爷既失了伪装,又失了佳人心,着实可惜呐。”


    “总不好叫你白来一趟,不若交出那份图纸罢。”他循循诱道:“你我还能坐下来,和和气气谈上一桩买卖,如何?”


    “你说的图纸,可是这东西的图纸?”


    说话间,霍霆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铳,猛地掷在身旁的圆桌上。


    “嘭”得一声沉响,惊得裴夙骤然脸色,“你、你们已经做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不可能!朝廷这些年严格把关那些材料,你们如何能自己制得?”


    容城带人守在门口,亦道“不可能!”


    他费解地看着霍霆,“今日来观礼的宾客,皆被层层检查。就算你易容能混进来,这般大的物件,你又如何能蒙混过关?莫不是随便拿个木雕,在这虚张声势?”


    “这有何难?”


    霍霆嗤笑了声,将火铳拿在手上随意把玩着,“还得多亏裴督主让南戎领兵来犯。材料皆为他们所出,东西也是拆分后,作为南戎特产带了进来,稍加组装即可。”


    裴夙眼皮一跳,眉心皱作成结:“那封南戎发来的战报,是你指使的?!”


    霍霆颔首:“正是。”


    裴夙气急:“你——”


    他正欲愤然发作,一时忘了防备身后。


    华姝瞅准时机,悄无声息地拔下了头上的玉簪。满头金簪之中,唯那柄玉簪尤其突兀。


    她拨通机关,玉簪露出一条细长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就一把扎进裴夙的后心。


    “主上!”


    容城大喝一声,登即就要带人冲进来。


    却听得“砰”得一声巨响。


    霍霆手持那一柄所谓的“木雕”,擦qiang走火,震慑力十足,将容城等人尽数横拦在门外。


    在这怔惚之间。


    屋内,裴夙回头看去,“……小姝?”


    他视线倏地下移,注意到滑落在她脚边的一块白色绢布。那原是用来承接落红之物,如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殷红的字迹。


    裴夙再看向华姝染血的食指,后知后觉地冷笑出声,阴冷狠辣的面容上充斥着狼狈与溃败。


    刚刚那出大戏,她不是演给霍霆的,原是演给他的……


    趁他失神的刹那,华姝握紧簪刀,又狠狠地捅进去几寸。


    双眼通红,字字泣血。


    “我若连他都恨,又岂会留你全尸?”


    裴夙垂眸瞧了眼插过胸口的簪刀,苦苦一笑:“小姝,若我当初未灭华府,仅凭东厂督主这一个身份,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说话间,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似鹰爪一般缚在她纤细的脖颈。


    却终是没有收紧力道,“先前既是承诺你是最后一次,为师说到做到。”


    与此同时。


    第二声“砰”然巨响,直冲喜床而来——


    第73章 “现在呢,姝儿还想嫁谁……


    火铳爆裂开来的瞬间, 容城毫不犹豫一个飞身猛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那强劲的弹火,心口当场被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一片。


    他重重栽摔在地,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朝裴夙艰难抬手, “主上,快走——”


    裴夙蓦地回首, 盯着气息奄奄的容城,双眸转瞬腥红。


    眼见霍霆再次朝他举起火铳,裴夙不得以弃了华姝,捂着淌血的心口,纵身一跃,翻窗而去。


    下一瞬,府上大批的带刀护卫,就如暗流涌动的潮水一般包拢过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登即将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嘭!嘭!嘭……”


    一柄柄的利刃冷箭, 从四面八方, 齐刷刷地射入屋内。


    窗棂、花瓶、西饼、龙凤烛……噼里啪啦,粉身碎骨, 无一幸免。


    霍霆反应迅速, 一脚哐当踹上房门, 放倒圆桌抵住门口。


    一手猛地打在华姝岔开的双脚铁烤上, 火花四射,铁链应声而断。


    华姝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避到他身侧。然后急急接过信号烟花, 顺着屋顶的破洞,一飞冲天——


    “咻!”烟花炸裂。


    很快,霍霆的十几名手下带着火铳,直奔洞房而来。以雷霆之势,将幽暗诡谲的夜色,撕开一条血路。


    他们快马加鞭,一路闯出南城门,与城外的银甲铁骑汇合。


    铁骑垫后,霍霆抱着华姝坐上马车。


    长缨一言不发,闷头驱车赶路。


    马车内


    华姝惊魂未定,靠在霍霆怀里时,仍是四肢发软,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霍霆轻抚着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怕得说不出话,埋脸在他胸口,细嗅着熟悉的浓烈气息,身子微有舒展。


    霍霆见状,腾出手,从车厢角落的矮柜中取出香炉和火折子,为她焚了一炉安神香。


    一缕浅烟自香炉漫开,清和微甜,不浓不烈,轻轻绕在华姝的身侧。


    方才心头的惊惧,被这温软香气一点点抚平,呼吸慢了下来。


    随后,霍霆又从矮柜取出金疮药,温热大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对着染血结痂的食指,有条不紊地涂药包扎。


    男人叹息:“说你胆子大,吓成这般。说你胆子小,在紧急关头又能自损至此。”


    彼时在喜床旁,华姝朝他说出那般绝情的话,霍霆也是真的怒火中烧。


    直到瞥见她那封以指尖作笔的血书,写满了逃脱的计划,他当时是既然震撼又心疼。


    满满当当的一封血书,且不知流干她多少心血,只得顺利而为。


    华姝垂眸,动了动被包裹成粽子的食指,蹙起两弯细眉,“那柄簪刀还是太细,没能直接结果了他性命。”


    “你还敢说?”


    霍霆语气冷下去,不慎温柔地捏起她两颊,墨眸沉沉:“那簪刀,我是予你必要时防身的。裴夙何等功力,你竟敢与之硬碰硬?”


    华姝恍然沉默一瞬。


    是啊,在旁人眼中裴夙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别说朝他动手,就是背后说一句坏话,次日就可能满门化作灰烬。


    她这几日在他面前嚣张惯了,不过是倚仗着那一点师徒情分,潜意识里已认定他不会真的取自己性命。


    可惜这迟来的深情,她已然无力承受。


    她的突然沉默,竟让霍霆一时看不透。


    他松开手,低头吻了吻她唇角,“在想什么?”


    华姝没心思回应他,只转了目光,看向软垫上的那柄火铳,“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物什?”


    火铳的构造有三分类似袖箭。原来架设短箭的部位,替换成了一条细长的火管。玄铁打造,做工精湛,一看就出自顾铁匠……秦枭的手艺。


    “此为火铳,他们最初遗失时,还是几张草图。”


    霍霆伸手拿过来火铳,但不敢让华姝碰。只将弹药卸下来一枚,给她观看。


    那枚弹药,被包裹在一枚板栗大小的长圆形铁盒里。华姝拿在手间仔细端看,“这小小一枚,威力竟是那般惊人?”


    霍霆不疾不徐地解释:“顾朝安照炮仗的制作工序,又几番尝试,改良了硝石、硫磺、木炭粉等物什的配比,才得以将杀上力提到极致。”


    经他这般一说,华姝想起来了。


    早前,她有几次确实听见隔壁传来“嘭嘭嘭”几声巨响。但以为是打铁时发出的声音,左邻右舍们都未多理会。


    不得不承认,秦枭和顾朝两人这些年用心良苦。


    霍霆又道:“这些年,朝廷下令禁止民间私下买卖硝石。这第一批火铳,直到今早才赶至出来。”


    他将华姝又佣紧些,“那日城门口没来得及救出你,着实怪我疏忽。”


    “哪里能怪你?”华姝回忆起那日情形,慨叹:“恐是裴夙自己都未曾想到,骆奶娘自戕得那般决绝?”


    说到这,她问出心头多时的疑惑:“这位骆奶娘有何来头?”竟能得裴夙真心善待如斯。


    “说来话长。”霍霆沉思片刻,为她徐徐讲述起那一段前尘往事……


    二十七年前,霍霆还是三岁襁褓婴孩。


    先帝在位,昏庸无能,治国无度。偌大疆土像一块砧板上待宰的肥美鱼肉,引得周边各国缕缕进犯。


    秦枭临危受命,率领秦家军前往云城,对战南戎。却因为军需粮草迟迟不到,被南戎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签下向南戎割地岁贡的屈辱条款。


    南戎的老国君亦是荒淫无道,喜欢玩虐娈童。打着读书求学的名义,让各个战败国的幼龄皇子入宫为质。


    当时大昭皇宫,仅五岁的昭文帝符合年纪。先帝为保全皇子,遂一同送去十几名伴读,尽挑些清瘦貌美的。


    裴夙生母乃舞姬出身,男生女相,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骆奶娘曾受裴母多番恩惠,无以为报,最后一狠二狠,让亲子骆嘉然与裴夙互换身份,抗下了最初的迫害,也惨死他乡。


    两年后。


    南戎老国君病故,昭文帝幸得平安归来,但幼小的心智已然变形扭曲。


    借着年纪小无人防备,他与裴夙,暗中悄悄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复仇计划。


    经过休养生息,秦枭再次领兵征战。当时,兵部制作出一批火铳草图,威力迅猛。按理说,这场战役定能一雪前耻。


    前太子负责督办火铳,却被指控向南戎泄密私通,意欲叛国。证据确凿,事关国祚,先帝挥泪处斩嫡长子。


    昭文帝正式入主东宫。


    而前太子在出事前夕,已察觉到处境不妙,安排一个太子良娣,带着火铳的图纸,毁容逃出。


    九死一生逃到云城,将图纸拿与秦枭。是以,秦枭才会背上身中美人计的骂名。


    一来,秦枭得知,真正叛国之人乃是昭文帝。


    为得到皇位,他与裴夙不惜和南戎的新帝签订更丧权辱国的条款,来获取外部兵力支持。更是不惜将火铳的图纸,拱手相让。


    二来,秦枭得知,那位太子良娣怀有前太子的遗腹子。


    那遗腹子,正是顾朝。


    *


    临近天明,一行就近赶至宜城。


    偌大的镇南王府,岿然屹立在宜城的主干道上,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园中小路九曲回肠,一步一景。


    不过从大门到主屋,就给华姝绕晕了。


    早有小厮备好热水,待他们两人一到,就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浴室,摆放换洗的衣服,布置茶水点心,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和初到京郊别院一样,府上不见婢女。


    不过霍霆有经验在先,特意命人备好女儿家的闺阁之物。


    他将主屋浴室留给华姝,自己去东厢房简单冲洗一番,大老爷们自是要快上许多。


    他也不催她,自行去主屋西间的书房,处理积压的军务。


    华姝难得放松下来,舒服泡了热水澡。


    待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时,那件搭在屏风上的喜服,早已不翼而飞。


    虽是结婚仓促,裴夙准备的那件喜服,刺绣精致华美,比她在京城见的还要好看。


    大抵碍着某人的眼,被草草打发掉了。


    书房门开着,华姝探头望了眼,书案上摞着两堆高高的奏折。


    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挑灯夜读,手上笔墨龙飞凤舞。


    她没有打扰到,转到东间寝屋的窗前,对镜绞干湿漉漉的长发。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霆站定在她身后,双臂拢住只着单薄亵衣的香肩,温声关切:“好了些么?”


    华姝自铜镜中,与他对视:“好多了,大抵还要缓上两日。”


    “慢慢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霍霆顺势拖住她下巴,粗粝指腹摩挲着莹润的唇瓣,华姝体内激起阵阵颤栗。


    她忙按住他手,起身面朝他,意味深深:“澜舟,我的意思是,想一个人安静待上两日。”


    见她脸色严正,霍霆眼神迷惑一瞬,恍然想起华姝在洞房时提及的那句“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你忘。”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峰缓慢蹙起,“你什么意思?”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华姝不敢再看他,避开眼,盯着他贴心为她准备的梳妆台和各类时兴的成套首饰头面,愈加难以启齿。


    她起初真的很恨秦枭,可今晚得知他所作一切,皆是为国为民后,不得不敬佩他的慷慨大义。


    尤其经历过这遭战火纷飞,秦枭拼命拦截下来的火铳图纸,不知让多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


    她虽敬佩秦枭为人,却无法不会介意。


    若华府乃自愿尽忠,那便是死得其所。可他们皆是含冤而亡,徒遭横祸,让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华姝做不到。


    “澜舟,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仰头看向他,眸光透着恳求与艰涩:“可若换作你,又会怎么选?”


    霍霆扪心自问,他又何尝不恨?


    且不提,京郊别院一座座石碑上的那么多亲友名讳;单说他的生母含恨病故,到死都不明真相。以她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秦枭作出这番决定时,可曾挂念过远在京城的妻子,和不过五岁的幼子?


    秦枭乃是入赘镇南侯府,随了妻姓。


    那被株连的秦氏九族,皆是霍霆外祖父的骨肉至亲。就连这支险险保留下来的暗卫,亦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倚仗。


    霍霆恨呐!


    但当年换作是他呢,就眼睁睁看着整个大昭,被敌国拿着自己人设计出的火铳一一轰毙,到处血流成河?


    他似乎也做不到。


    一面是泱泱大国,一面是温馨小家,手心手背皆是柔软。霍霆试想,秦枭当初做这决定时,可曾也这般进退两难、步步揪心?


    霍霆默立良久。


    直到,窗外泛起一丝熹微的天光。


    映照起面前姑娘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纤颈,皆被曦光勾勒出优雅的弧线。


    雪白微透的肌肤,凝神沉思的眼神,轻轻孱动的眼睫,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羽蝶。


    美得让人晃了神……


    恍然间,霍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抉择之艰难,是在于是否原谅秦枭。


    而华姝的症结,却是嫁不嫁他。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钝钝空了大片。


    只觉一惯依赖自己的蝶儿,似要越飞越远,握不住,够不着,从此再难相见。


    几乎瞬间,霍霆就伸手紧紧握住华姝双臂,漆黑的目光波澜四起,声音隐隐透着不安的焦躁:“那我呢,也要被连坐?”


    华姝答不出,垂头不语。


    霍霆心中愈加躁动不止。


    他俯低下身,与她视线齐平,定定盯着她,再一次逼问:“你当真要同我断?”


    华姝抿了抿唇,“能让我想想吗?”


    最近发生太多事,她大脑乱嗡嗡的。


    霍霆周身的气息沉郁下来,他放开手,慢慢直起身,“你莫不是真对那人动心了。”


    他凝看着她,脸上失神中掠过一丝失望:“莫不是在洞房内撂下的狠话,也句句发于肺腑。”


    “怎么会?”


    华姝忙道:“那些都是戏言。”


    “如何证明?”


    男人唇瓣抿成一条线,眼神受伤。


    “那你还曾有言,我只是个你用剩下的女人。”华姝没有陷入自证,她不答反问:“你又当如何证明?”


    霍霆:“用行动证明。”


    话音未落,华姝已被抵在梳妆台上。


    他动作来得突然,她慌乱之间抓住了他寝衣,不慎扯掉那衣襟上的玄蟒盘扣。一股强悍浓烈的气息,瞬间迎面扑来,烫得她指尖蜷缩。


    他一手扣住她后腰,一手扼住她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任由他攻进她细嫩的腹地。男人灼热的舌头过大,以至于她唇齿都合不拢。


    她狠心去咬他,反倒成了一种回应,他愈发贪婪地回咬着她,像是一头攫猎进食的雄狮,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口腔的酥麻,暴戾地激荡全身。


    有那么瞬间,华姝觉得这人疯了。


    比裴夙还要疯狂。


    她的走神,惹得霍霆越发恼火,噬咬得愈加凶狠,痛得华姝倒吸了口凉气。


    他松开她唇,又猛然一把扣住她后颈,眼神爱欲如焚:“你又在想什么?你又在想着谁?”说话间,粗粝大掌将她压在梳妆台上。


    他力道依旧凶狠,噬咬得不甚温柔。华姝再次闷哼吃痛,十指蜷进他半干半湿的乌发中,纤颈忍不住闪躲。


    随着他的施为,痛苦中又蹿起一股新的酥麻,华姝小腿开始瑟瑟发软。


    更要命的是,窗前有小厮晨起来洒扫。


    “沙沙沙……”


    似那每一下的粗粝都磨擦在心口。


    华姝更是站不稳,想推开他却比登天还难,只能压低声音,软声求饶:“别,会被听见……”


    霍霆却不准她动弹半点,铁臂收紧,将她牢牢按在梳妆台上,“姝儿,你再说一次。”


    华姝湿眸迷蒙不解:“什么?”


    “说他对你也是真心。”


    “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说你要再剜一次我心。”


    男人字字恳切,句句相逼。


    华姝却是咬紧下唇,急急去拦他恶劣拨弄她的那根手指,挣扎间,羞得她难以启齿,体内又升起强烈的异样。


    偏他还执起她手腕,轻轻痒痒炙吻,烙下一串细密的印痕,像头雄狮强势地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永远都是我的。”


    “以后不准对旁人亲近。”


    “不准对旁人动心。”


    “更不准与旁人拜堂成亲。”


    每说一句,他就重重拨动一下,华姝脸颊上的绯红就更浓深一层。


    窗外的小厮还未远去,她不敢发出声音,咬着唇恨恨嗔瞪他,却在男人眼中,成了别样的情致。他的吐息变得急躁,低低落在她耳后,让人心悸又陶醉。


    是以,何时纠缠入帐,她已记不清。


    施加过来的力道并不重,可无论怎样耐心温柔,真落到实处,总是那般强悍可怖。


    华姝蛾眉难耐,啜泣不止。


    她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招惹魁岸壮实的武将,合该找个文文弱弱的文官,这会也就不会被逼迫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华姝翕了翕红肿的鼻尖,气闷轻哼:“你、你再这般欺负人,我就真不嫁与你了……”


    霍霆身形一僵,抓住她双手,十指紧扣,青筋蚺起。


    一滴热汗坠落华姝颈间,他低头吻去,鼻尖相抵,眼中的吞占之欲幽深而汹涌。


    “我们都已经这般了,姝儿不嫁我,还想嫁谁?”


    这番架势,酷似狮子大开口叼住兔子,越发威凛可怕。


    华姝哪还敢再威胁他?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耳朵软耙下去,水眸红彤彤的,可怜又凄美,惹得霍霆百般爱不释手。


    窗外晨光大盛,院中脚步声嘈杂起来。


    似有那仆人挑着扁担来浇花,咿咿呀呀,花儿被浇得饱满而绽放。


    待一切结束时,华姝好似在热汤泉里滚了一遭,大汗淋漓。


    霍霆将她抱在怀里,仔细择去她眼角沾的湿发,落下一吻。他这会的口吻总算是柔和了些:“适才一时没控制住,可是吓着了?”


    华姝累得没气力说话,闭眼不想理人。


    何止被吓到?她几次被逼得几近崩溃。


    华姝只觉,今晨自己头一次认识他。


    从前的克己复礼不再。


    从前的温柔体贴不复。


    不断释放自己,不断攻城掠池,威风凛凛的态势一次次裹挟着她就范。


    一度陌生得可怕……


    游医在外,知晓正常范畴大抵一刻钟,强善的乃是两到三刻。


    而霍霆年近三十都未娶妻,身边连个丫鬟都不放,想来是不大热衷的。岂料他、他……眼见窗外阳光四泻,都映到床帐,华姝欲哭无泪。


    天赋异禀者,果真是处处强得骇人。


    以后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霍霆半支头,静静瞧着她,瞧着她皱鼻嘟唇、愁容惨淡的委屈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怪我,不气了可好?我下次注意。”


    华姝嗓子早哭哑了,鼻腔哼了声,软乎乎的,叫人听着越发爱惨了去。


    “睡吧,睡醒后有件惊喜予你。”霍霆轻抚着她背脊,将人揽得更紧,恨不能化进骨肉、融为一体。


    谁都不能抢走他的姑娘。


    敢来犯者,格杀勿论。


    *


    华姝这一觉,沉沉睡到日落黄昏。


    期间,有那粗粝骨节来蹭了蹭她柔嫩的脸皮,她不满地哼唧几声,他便不敢再搅扰,由着她继续睡了。


    再睁眼时,却似半梦半醒。


    她虚弱地拨开床帐,逆着橙红的夕照,竟在床边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形。


    是半夏和白术。


    半夏:“姑娘醒了,饿不饿?”


    白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半夏:“奴婢陪了药浴。”


    白术:“奴婢准备了温补的药膳。”


    两人亲昵地凑过来,一言一语,一唱一和,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尤其白术,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地,与从前在霍府时一般无二。


    “王爷接你们过来的?”华姝声音还在飘。


    “姑娘走后,王爷将我二人遣到了京郊别院,做些针线活计。”半夏心疼地扶起她,娓娓道来:“此次王爷派人接霍府上下出京,一道带上我二人,且先行一步。”


    华姝了然,霍霆这是准备开战了。


    沐浴时,她枕着浴桶沿,细细思量如今的局面。


    前太子的遗孤现世,藩王另有三位,不论谁最终登基称帝,注定都要将昭文帝拉下马。他与裴夙,与霍霆等人积怨已久,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一番较量。


    誓要与昭文帝和裴夙的血,祭奠秦家和华家两大家族的满门冤魂。


    而开战之前,秘密接出霍家众人,方能免除又一家族不被惨痛灭门。


    晚膳时,华姝的猜想再一次得到印证。


    镇南王府的膳厅很大,以门为中轴线,左右各摆了七张长条桌案。


    仆从们井然有序地传菜摆酒,动作娴熟,似乎此处经常置办这么大规模的盛宴。


    如今云城的战祸已除,杨靖和吴广也领兵回到宜城。只有萧成留守在那,负责战后重建的事宜,顺便养伤。


    今晚十一位罗汉将军全部到齐,十一声“嫂子”依次喊过来,铿锵有力,气吞山河,听得华姝脸皮都烧红了,与桌上的糖醋大虾还要红。


    她挨着霍霆坐,右侧的次桌。


    也不好羞羞哒哒地失了礼数,遂强装镇定自若地应下,巧妙转移话题:“开战在即,各位将军的家眷可都已安置妥当?”


    “有劳嫂子挂牵。”


    吴广答道:“此前老大兵败南戎的假战报,一式两份,有一份加急直达京都。我等顺势谎称南戎不日要攻打京城,让家中族人都提前出城来避一避。”


    华姝点点头,“如此便好。”


    霍霆侧头瞧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脸色分外柔和,只觉与有荣焉。


    吴广、杨靖等人瞧在眼里,借着酒劲调侃他,“老大现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晚定是要不醉不归啊!”


    霍霆朗声大笑,“来,全换成大碗。”


    “痛快!哈哈哈哈哈……”


    这般之后,霍霆明显忙碌起来。


    府中几位将军常进常出,偶尔还有地方属官来拜见。


    秦枭的事有些微妙,他鲜少过来。


    偶尔,倒是会碰见顾朝。


    此番邻居再见,俱已物是人非。


    华姝已变回女儿身,穿戴装束样样都是宜城中顶尖的好。再经由半夏两人的巧手,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哪还有张二娃的半分影子?


    直叫顾朝一时看呆了去,忙拱手致歉。


    他身份亦是今非昔比,华姝不能受这礼,偏身避开。


    谈笑间,她趁机打量他的长相,确与今上似有三分像。眉眼最像,貌似福佳公主、韶华公主,都是这副眼睛,倒是也不怕被混淆皇室血脉。


    华姝接管了王府中馈,包括宜州府的日常事宜,也忙碌得很,寒暄一番,便福身告辞。


    战事在即,整座宜城戒严。稍有些许端倪,她都亲自前往一探,以免“柳大夫”那等奸细再混进城中。


    虽是未来得及筹办婚礼,但往来众人,皆会尊称她一声王妃。


    原也不是华姝要求的,而是那位镇南王爷新养成了一句口头禅:“我家王妃,怎么怎么着……”


    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华姝是属于他的,谁都不准染指。


    闹到最后,坊间顽童都编出了歌谣。


    “


    将军甲,王爷袍,只把王妃当珍宝。


    掌兵权,镇四方,见了王妃软心肠。


    步不慌,意不忙,王爷身后把娇藏。


    刀枪冷,情意长,此生只守一人旁。”


    霍霆听后不恼反笑,大手一挥,让所有唱歌谣的孩童,都来王府领一大袋子糖果。


    好嘛,这事更是一发不可收。


    而童谣,也成了霍霆巧妙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直接发动战争,而是先在民间谣传一波,昭文帝通敌叛国的罪行。


    煽动得各地的藩王们蠢蠢欲动,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也渐渐坐不住了,纷纷开始暗中站队。


    自始至终,霍霆皆没暴露顾朝。


    得知他无意称帝后,藩王们看中他兵力,皆是有意结盟,抛出各种诱人的礼待。


    霍霆坚持中立,保存实力,前期一直坐山观虎斗。


    直到由春转夏,五月中旬,眼见昭文帝和裴夙的兵力呈现出衰退之势,这才操兵点将,磨刀历马,只待一朝直捣黄龙——


    出征前夕。


    华姝给他准备箱笼,不停提点半夏两人


    “金疮药一定要带足了。”


    “护心镜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平安符!且缝进他贴身的里衣,免得又是忘记佩带……”


    零零散散,操碎了心。


    一想到他那次中箭后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这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


    半夏和白术一一应是。


    瞥见霍霆进门,正含笑凝看华姝背影。


    她俩无声行礼后,也抿嘴笑着退出去。


    霍霆悄无声息走到华姝身后,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细滑的脸蛋,“无需担心,后续还会有补给陆续送到前线。你若是还想到什么,届时命人再带过去即可。”


    书桌前,华姝正一一核对箱笼的清单。


    她放下玉笔,仰头看他,后脑勺抵住他劲挺的腰腹,“道理虽是这般,若真到了急用却短缺时,岂不是忧人的很?”


    “你如今这般憔悴消瘦,才是忧人得紧。”霍霆怜惜地抚摸得她变尖的下巴,“这几日怎得胃口不好,不能是有了吧?”


    华姝嗔他,“美得你。”


    “那我自是美哉。”霍霆倒也不谦虚,笑谈:“若是哪天听闻要当爹了,老子一人就能端了他一座城。”


    逗得华姝忍俊不禁。


    不过,也惹起她忧虑多时的一件事,“女人成产犹似进入鬼门关。澜舟,我怕……”


    霍霆笑容消散,面色严正起来。


    “那便不生了。”


    “只养着一个,足矣。”


    “什么一个?”


    华姝迷惑一瞬,站起身,脸色也变得严肃:“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可是那位南戎公主?”


    霍霆此前攻破南戎的都城,约定友好邦交二十年。是以,南戎国君有意送其胞妹来大昭和亲。


    昭文帝叛国已是不争的事实,这和亲一事定不能再便宜了他。于是曾有属官提议,让霍霆迎娶那位公主,自当如虎添翼。


    “姝儿这般想我,可叫为夫甚是伤怀了。”霍霆叹息:“我连韶华公主都未娶,又怎会入眼那南戎公主?”


    华姝心道也是,“那你适才说只养一个,又是何人之子?莫非,是哪位将军的遗孤?”


    霍霆但笑不语。


    一双俊美乌亮的眼眸,只炯炯望着她。


    华姝后知后觉,薄薄的雪靥染上一片娇羞的红霞,轻捶他,“烦人!我有医术在手,才不用你养活呢。”


    “那便叫姝儿养活我罢。可怜为夫出征在即,自此就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说话间,他单臂就轻易地打横抱起华姝,大步流星地往东间床榻而去。


    第74章 再见霍玄


    帝星不正, 民心不稳,诸雄群起而攻。


    且不提那些草莽揭竿起义,单说三位番王打着“护佑先祖百年基业”的旗号,自东北、东南、西北一路率兵直逼京城, 就让昭文帝焦头烂额, 捉襟见肘。


    随着霍霆的加入, 战局急剧扭转。


    他一路北上,以势如破竹的压倒性兵力, 沿途收编不少小型队伍,论功行赏,为自己所用。


    三位藩王见此形势,又是千方百计地示好霍霆,以期收割这一员猛将。


    霍霆一如既往保持中立,谁也不帮衬,只从西南放拦截帝军,将决战圈压缩得越来越小,眼见着那昭文帝和裴夙成为困兽之斗。


    前线的兵强马壮, 离不开后方的补给。


    萧成年龄最小, 早年常被哥哥们留在后方, 押运粮草经验最为丰富。


    加上他此次腿伤初愈,不宜大动干戈, 于是战马、兵器、尤其是火铳这些军需, 尽数归他统管, 负责统一押运到阵前。


    虽是累了些, 萧成倒也驾轻就熟。


    此番,唯独火铳是例外。


    昭文帝和裴夙防范得紧,早就尽可能地清空市面上的硝石、硫磺等原材料。尽管萧成有心督办, 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急得他二十多岁就愁出了大把的白发。


    后来一番周旋,多亏吐蕃国王雪中送炭,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另一边,霍家三房早早来宜城避难。


    为免华姝再受后宅委屈,霍霆皆给他们另辟了宅院。


    经过两年前那一遭,大伙再见,心有戚戚。但不论自家内里如何,大敌当前,自是劲往一处使。


    三老爷曾在吏部,此次全权负责盔甲战袍等衣物。二老爷曾在工部,此次便负责粮食的补给。


    大老爷曾就职礼部,便与华姝一起筛选上乘药材,以及从前线接回的重伤将士们的安置与医治。


    常常天未亮,华姝就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与大老爷、三老爷、萧成等人晨会对账,对齐紧要消息。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对霍霆的思念却是不减反增。


    萧成每次派去押送粮草的将领,就成了两人鸿雁传书的信使。


    统共也就三封家书,全被华姝压在枕头下,想他想得狠了,就拿出来一字一句触摸,想象触摸他眉眼时的样子。


    在外三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他定是又要消瘦许多。


    不过,一瞧见那信纸开头的“小女华姝”戏称,和出征前夕他那用不完的精力,她就气得牙痒腿软。


    让自己狠下心肠,才不要心疼这厮!


    *


    为了转移注意力,华姝总是通宵达旦地医治病患。


    其中就包括,医治表姐霍千羽的腿疾。


    夏日晚风,蝉鸣沙沙。


    镇南王府湖心亭中,四位女眷围坐一处,中央石桌摆满各色冰镇的瓜果和凉茶。


    华姝经银针刺探穴位,发现霍千羽左腿的底子相对良好,可作为入手点。


    但毕竟积疾已久,华姝虽有成功病例在前,仍是不敢托大,“我会竭尽全力医治表姐,但还请大伙别抱太大希望。”


    大伯母抱着霍千羽,掩面哽咽:“能有一分希望已是奢求,姝儿放手一试便好。”


    老夫人慈爱拉着华姝,语重心长:“好孩子,你在外一人吃了那般多的苦,都不忘着千羽的腿疾,我们又怎舍得怪你?”


    至于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是与华姝瞧不对眼。


    然而逢于乱世,兵权当道,整个宜城的属官都要看华姝脸色,她俩再没底气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这次茶歇会,华姝也懒得邀请她俩。


    四人抱着唏嘘啜泪一场,事情正式敲定下来。


    为方便医治,霍千羽留宿于王府。


    不出所料,治疗比不得先前几人顺利。


    旁人只需嫁接一处断掉的筋脉即可,但霍千羽当年乃是整双腿全没入冰湖,几乎是整条筋脉受损。就得从上身找完好的筋脉,一截一截地替换。


    无论是上身筋脉的恢复,还是下身筋脉的愈合,皆是漫长的康养过程。


    期限一次次延长,信心一次次被消磨。


    有好几次,霍千羽都痛恨地捶着废腿,“算了吧,反正我早已习惯。”


    从五六岁就开始瘫痪,被折磨这么多年,可不就是早习惯、早麻木了吗?


    华姝蛾眉紧蹙,心拧巴做一团:“再试试吧,总归结果不会更差。”


    转眼间,到了炎炎夏末。


    黄昏,众人忙里偷闲到葡萄架下乘凉。


    霍千羽坐在木轮椅上,像往常一样,津津有味地翻看话本子,“这一巴掌扇得好,看着人真解……哎哟,怎得又有蚊子!”


    她吃痛一声,抬手猛然拍在脚踝处,然后张开掌心给华姝瞧,“你看吧,这里有驱蚊草也不顶事,咱还是回房待着吧。”


    华姝瞧着她笑,也不说话。


    霍千羽莫名其妙,“你总看我作甚?”


    华姝继续笑,笑得眼圈泛红,热泪盈框,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霍千羽迟疑片刻,在半夏的提示下,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僵硬看着自己的左脚踝,瞳仁恍动,难以置信。


    她唇瓣颤了颤,又颤了颤:“我的左脚,它、它知道痒了……”


    华姝掩着唇,连连点头。


    “是,它知道痒了。”


    “它恢复知觉了。”


    “它终于恢复知觉了!”


    霍千羽也喜极而泣,激动地抓住华姝双臂,“我真的有希望站起来了?姝儿,我有生之年是还能站起来的,对不对?”


    “对对对。”半夏和双雨也欢喜道:“大小姐呀,马上就能穿着最漂亮的新嫁衣,和蒋家姑爷站着拜天地啦……”


    “臭丫头,都别跑!”


    霍千羽拿话本子砸她们,羞愤啐道:“等我站起来着,看我不撕烂你俩的嘴!”


    原本祥和宁静的小院,瞬间笑闹一团。


    大房夫妇得知此事后,反应不逊她们。


    连晚膳吃到一半都不吃了,撂下碗筷,就从邻街的宅子跑过来,饶是一把年纪,都恨不得健步如飞。


    老夫人实在跑不动,第一时间坐上轿撵,扶着桂嬷嬷,紧赶慢赶而来。满脸的褶皱,都笑开成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多时,二老爷和三老爷也赶来道贺。


    他们手上提着好些丹参、补药、礼盒之物,言称是二伯母和三婶娘亲手准备的。


    华姝闻言笑笑,全留给了霍千羽。


    乱世之中,刀剑不长眼,伤筋断骨者比比皆是。华姝这一手接骨连脉的医术,突然现世,很快远近闻名。继霍霆之后,又成为各大势力争相抢手的香饽饽。


    换作旁人,或是怀璧其罪。


    然一听闻霍霆爱妻如命,连那童谣都喜闻乐见,众人再是百般垂涎也不敢造次分毫,都恭恭敬敬地前来下拜帖。


    华姝狐假虎威,皆以霍霆中立的态度为由,婉言拒绝。


    出于医者仁心,她还是将自己的治疗心得整理成册,转交于他们的军医。究竟能不能治好,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霍霆听闻此事后,提笔家书一封。


    信纸的开头,这次终于不是“小女华姝”了,改作“神医华姝”。洋洋洒洒三页纸,讲述:“有妻如此,闻之美哉,老子一人端了他一座城。”


    华姝单手托腮,从头看到尾,真是惊心又刺激:“惯是个让人不省心的。”


    “姑娘说谎!”白术打趣道:“我瞧着您那嘴角呐,分明就没下来过。”


    华姝被当场抓包,更是忍俊不禁。


    *


    凡事都有例外。


    这一日,霍玄携一女子前来宜城求医。


    城门外,杏雨淅沥,晨雾迷蒙。


    连夜赶路而来,伞下的两人鬓发微乱,衣肩浸染一层薄薄的水气。


    经年一别,故人再见,只道物是人非。


    霍玄身量拔高了许多,也清瘦了许多,仍是一袭隽秀的儒雅气,稳重中又隐隐凭添几分果敢。


    他也在瞧华姝,她穿戴自是无需赘述,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自信,眉眼间神采飞扬。


    不必再像当年寄人篱下时,那般刻意装乖藏拙。


    也无怪于她会选择四叔……


    “进去详谈吧,表姐也在我府上。”


    华姝让开路,抬手朝向城门内,笑道。


    那女子一袭红衣红枪,英姿飒爽。


    “太好了!”她朗声大笑,如释重负:“一路过来,遇到颇多被婉拒者,还以为我们也进不去呢。”


    “一家人嘛,自是不同的。”


    华姝将他们安排在霍千羽的隔壁院落,方便问诊,互相也能有照应。


    晚膳要去大房府上,阖家欢聚。


    午膳,就着厨房备了些当地的特色佳肴,像是宜良烤鸭、清炒水性杨花、蒸腊排骨、鲜花饼……为二人接风洗尘。


    饭桌上,霍玄简短提及这两载旧事。


    从徐阁老手中被救回后,尤其听闻华姝沉塘的噩耗,霍玄曾消沉过一阵时日。


    后来他痛定思痛,没再意气用事,由府中护送着投入凤鸣军,还是坚持凭自己本事成就一番事业。


    起初隐姓埋名,他只是个寻常新兵。


    渐渐的,凭借自己多年习得的策论,才智展露头角,为一先锋军赏识,成为其麾下军师。


    再之后,又为元帅凤老将军器重,一跃为全军营的军师之一。


    有时,连兵败的敌军军师,都要心悦诚服地高赞他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说起来,凤鸣军也是中立队伍。


    凤家同早年的秦家一样,皆是世代从军,镇守黄沙瞒天的陇西门户,凤鸣城。


    凤鸣城与西北藩王接壤,但始终直属京都管辖。此次得知昭文帝通敌叛国的昭昭罪行后,凤老将军可谓痛心疾首,怒火中烧!


    不过,他们那一辈人至死信奉护国尽忠,虎符只供天子一人调配。昏君无道,那便静待明君归位。大局未定之前,凤鸣军就帮着清剿帝军,其他争端一概装看不见。


    而这女子,乃是凤将军幺女,凤鸣鸢。


    也正是此次的求医者。


    伤在右手虎口处。


    “虽是接骨完好,然这大拇指仍不得劲,早前遍访数位名医也不得法。与人耍枪对决时,总因力道不足而屡出破绽。”


    膳后,凤鸣鸢边说,边朝华姝比划着耍枪的动作,眼底压着微弱的希冀:“华神医,我这可还能治?”


    华姝为她细细切脉,又以银针稍加刺探,而后收回手,笑道:“能治,你这还没千羽表姐的严重。”


    “当真?”


    凤鸣鸢眼一亮,激动地拍案而起,“难怪大家伙都跋山涉水来寻你,真乃神人也!”


    她不好意思地搓下手背,“不怕你笑话,我刚在城门口见你如此年轻,还在怀疑霍玄为了安慰我,故意夸大其词呢。”


    霍玄无奈失笑:“凤将军,你这一句话可是得罪了两个人呐。”


    华姝和霍千羽也相视一笑。


    自此,凤鸣鸢就在镇南王府暂住下来。


    霍玄则安置在了大房府上。


    华姝也是事后才知,两人并无亲密关系,在军营中只是同袍之谊。


    或者说,卿有情,郎无意。


    据悉,凤鸣鸢这手就是在敌军突袭时,为救霍玄而伤。霍玄亲口所言,陪她前来诊治是出于亏欠、出于责任。


    霍千羽私下里也曾提及过此事,“凤鸣鸢虽是女郎,行军打仗却不逊色几个哥哥,配合玄儿的作战方略亦是默契有佳。凤老将军颇为疼爱这个幺女,有意让玄儿作乘龙快婿。奈何玄哥儿……你说,他心里不会还在念着你?”


    “不能吧。”华姝细细思量,摇头道:“表兄此次归来,大多待在大伯母那,与我多有避嫌。”


    看她的眼神,也没了那些深藏的怜惜与腼腆,更似从前对待霍华羽一般。


    无独有偶,不久后,凤鸣鸢也这般问。


    那日午后,华姝去给她虎口处拆药线。


    凤鸣鸢盘坐在窗前的矮塌上,活动着越来越灵活的大拇指,顺势看向华姝被浸透的衣衫,“如今都入秋转凉了,你怎得出这么多汗?”


    华姝用帕子轻轻擦拭额角,“去同萧将军一起清点军需来着,来来回回走得多了些。”


    凤鸣鸢以拳撑住下巴,倾身向前,定定瞧着她,“说话温柔细语,做起事来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医术还闻名遐迩,难怪我会输给你。”


    华姝微滞,放下帕子,回看对面。


    她默了默,缓声问道:“凡评价,必标准。凤将军认为自己输给我的标准,又是什么?”


    “凡评价,必标准……”


    凤鸣鸢靠坐回去,手臂随意搭在膝头,若有所思:“这说法听着倒是新奇。”


    “凤将军是爽快人,我也就不怕你笑话了。彼时能结识王爷,全因我身娇体弱而无力逃出大山,才阴差阳错造就一段佳缘。”


    华姝笑谈:“若换作凤将军,必是凭借自身实力扭转逆境,换得另一番造化。”


    “是个通透的美人儿。”


    凤鸣鸢沉思许久,忽而抚掌笑道,似是被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事就此搁置。


    至于两人是否再相谈过,华姝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瞧见,凤鸣鸢在院中耍枪的次数越来越多。


    出枪敏捷似豹,枪影似幻似真,红衣猎猎飞舞。身披熹熹天光,挥汗如雨之间,怎是一个飒字了得?


    二人辞行前夕。


    霍玄带着两坛清酒,来邀华姝小酌。


    还是那架葡萄下,累累硕果,洒满月光清辉。


    两人对面而坐,举头望月,推杯换盏,半晌谁也没开口。


    后来,霍玄面色染上微醺的红意。


    他再瞧华姝时,眼底压抑多时而释放出来的温润与缱绻,较之当年有增无减。


    “四叔对你很好,我知道自己再无可能。”他低低喟叹:“但我总是会想,若当年你掉落山崖后,我就第一时刻罢学回家去寻,结局可会改变?”


    华姝不确认霍玄清醒与否,只当一醉泯恩仇罢。她略作沉吟,肯定道:“不会。”


    提及那人,她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王爷几次护我性命,没有他,确实也就没有了如今的华神医。然而我于他,并非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真计较起来,应是霍霆不惜抗旨,也要拒绝迎娶韶华公主那一次。


    按霍霆当时的身份地位,哪怕强折她为妾,也是举手之劳。


    可他为了尊她重她,不惜挑战能力之外的天家皇权,背水一战。


    华姝委婉点破,面对同样不如意的赐婚,霍玄被动接受与霍霆顶着压力破局,截然不同的态度。


    诚然与权势地位相干。


    可试问天下各国的功勋贵胄千千万,又有几人能为一寄人篱下的孤女,费心至此?


    从那时起,华姝开始愿意相信,霍霆对她并非一时兴起。


    明明是个不拘小节的武将糙汉,凡事涉及她,总能提前安排周全。每每思及此,华姝这心肠总是软得一塌糊涂。


    若床第间能再节制点,就更好了,哼。


    霍玄静静瞧着,那张温婉脸上忽然雀跃而起的灵动,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苦苦一笑,仰头将酒坛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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