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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高大的人影步入毡帐, 单手掀开宽大的皮帽,露出整张脸。


    “阿会氏,阿布高。”


    乌提的两个手下对视, 随即不屑,“阿会氏的残废?”


    他们跟着乌提,得罪人的本事一绝。


    阿布高眼神一瞬阴狠可怖, 没有手臂的一侧肩膀藏在空荡荡的氅衣里,仅剩的一只手攥紧,发出格格的响声,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身后,随同而来的亲信,一个眉毛短粗, 头上剃得光亮,脸上布满大胡子的忠厚男人压着火气,呵斥乌提的两个手下,“你们在奚州得罪了奚王, 还损失了粮食,回去之后能保住命吗?”


    两个手下似乎有所倚仗, 并不惧怕,打量着两人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可笑玩意。


    阿布高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杀了两人。


    他的亲信怕他误事, 连忙道:“大人, 大事为重。”


    阿布高深呼吸, 阴冷道:“乌提首领看不惯白習很久了吧,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帮助黑習统一習部……”


    ……


    他离开黑習的毡帐之后,乌提的两个手下秘密讨论了一会儿——


    “首领一定会奖赏我们!”


    “到时候白習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奚州的女首领算什么!”


    两人神情亢奋,等扎得回来,两人也不掩饰,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谈了什么?”


    扎得意味不明地扫了两人一眼,嗤笑:“你们得罪了她,她还能跟我谈什么,让我们明日就带着粮食离开奚州!”


    两人恼火。


    其中一个压着另一个,追问:“白習呢?明日也走吗?”


    扎得一副并不清楚的样子,口气很冲:“我怎么知道!奚王跟白習谈得更久,可能避开我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估计要再多待几日!”


    乌提的两个手下交换眼神,并不在意,反倒很高兴似的,“他们待他们的,我们先走!”


    扎得审视着两人的神色,心疑更重,只是未表。


    第二日,黑習带着从奚州拿到的大量粮食,十分干脆地走人。


    厉长瑛意思意思地亲自送他们离开,然后更加热情地招待仍然留在驻扎地的白習。


    驻扎地的民众眼瞅着讨厌的黑習带走他们的粮食,王又好吃好喝地供着白習的人,想到他们会带走奚州更多粮食,怨气和焦虑造成的不满逐渐累积。


    厉长瑛从前虽然强势,但能听得进建议,基于这种印象,不少人来到她面前劝说,希望不要拿奚州的生存机会进行挥霍。


    多数是各部曾经的首领或者贵族领袖。


    厉长瑛这个奚州新王的治理方式肉眼可见和胡人部落一贯的管理方式不同,她还要改制,他们早就暗藏不满,如今厉长瑛隐隐有将他们排除在外,重用汉人的意图,他们自然反应强烈。


    厉长瑛一反常态,并不听取他们的劝谏,坚持己见。


    分别劝说不成,铺都作为曾经阿会部的首领,便成了众人的期望。


    他在众多人的请求下,以及自身对奚州民众生存的担忧下,带着他们一同来到王帐,请厉长瑛慎重考量她对習部的大量支出。


    厉长瑛反问:“你们这是认为我错了?哪里错了?是我信守承诺,感谢曾经支援过奚州的習部错了,还是我为奚州的安危加深盟友关系错了?”


    这当然不算错。


    铺都认真道:“王为奚州好,可奚州有奚州的难处,应该优先考虑奚州部众能不能吃饱,而不是将粮食全都送给習部……”


    “全都?”厉长瑛反驳,“白習离开,库中粮食也仍剩有三成,足以支撑完商队带着货物去中原交易的时间。”


    铺都霎时惊喜,“商队要出发了?”


    其他人亦是表情变幻。


    粮食骤减,商队迟迟不出发,也是奚州民众的恐慌情绪得不到控制,蔓延扩大的一个缘由。


    厉长瑛不耐烦地解释:“奚州不富,有習部送来的货物,这一次交易,才可以换取更多的东西回来,否则派商队远行一趟,所获寥寥,不是浪费时间?”


    有人表示担忧:“中原战乱,万一带不回来……”


    “这一次交易,主要是和河北诸郡,顺便以奚王的名义和中原其他地区的势力结交,为后续交易做准备。”厉长瑛不高兴地看着众人,直接斥责,“走得远了怎么赶得及冬天回来?你们作为奚州的中流砥柱,不但短视,连这点事情都考虑不清楚吗?”


    河北诸郡有薛家的势力,走商更安全便利,即便所获不够多,勉强换得过冬的粮食应是不难……


    铺都面露难堪。


    他始终担心新王年轻,对奚州的未来不够谨慎,如今看来,是他考虑更少。


    而其他人垂下头,表面羞愧,实则并不多服气。


    厉长瑛近来许多事情都不带各部,商队到底如何,他们都插不上手,当然所知甚少。


    厉长瑛淡漠的视线扫过他们,压下了这一场反对之声。


    众人失败而归。


    铺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回到帐中。


    阿布高得知他们没有逼得厉长瑛改变什么,竞也没有露出失落。


    白越则道:“儿先前就说,这个事情不可动摇了,您去也没有用。”


    阿布高睨他,冷笑。


    铺都不算失望,“知道王有打算,我也心安。”


    阿布高却故意挑起矛盾道:“和習部的交易,商队的事,她根本就是防备着我们,这样下去,我们阿会部还有什么前途?”


    铺都不赞同,“我们阿会部能人勇士多,王不用阿会部,还能用谁?”


    白越也好言劝说道:“奚州如今的形势,阿会部必然会占一部分,当下她有所保留,长久之后,王会看见阿会部的忠心。”


    “长久?她现在没得选,只能用阿会部,等以后有更多选择,只会让阿会部消失。”阿布高激愤,“我们当初为了奚州,选择服从她,她就该信任我们,如果不信任,阿会部为什么还要忠于她?”


    铺都顿时色变,厉声训斥:“你给我住嘴!”


    白越更是忧急,说得严重:“阿布高,这话传出去,你会毁了阿会部!你报复契丹奴隶的事,王还不知道……”


    他像是说露了嘴,猛地住嘴。


    铺都疑惑,“什么报复?”


    白越歉疚地看向阿布高,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阿布高厌恶不已,丝毫没有惭愧之心,“大兄死了,我残废了,死几个契丹奴又怎么样!”


    铺都想起近来死掉的契丹俘虏,没想到跟三儿子有关,他并不在乎契丹人的死活,看着阿布高残缺的身体,想起死在契丹人手里的长子巴勒,不禁悲从中来。


    白越瞧见父亲这神色,便知道他心软了。


    阿布高更是不以为然,甚至怀着怨恨对父亲冷眼旁观。


    他已经老了……


    兄弟二人隔着苍老的父亲对视,眼中没有丝毫亲情。


    ……


    白習和奚州第一次的交易,最终选择了一口价结算,先带走粮食回去,让部众可以踏实过冬。


    白習带来的货物多,他们带来的马和鹿背上全都装满,才能拉走全部的粮食。


    这些粮食是白習过冬的希望,不能有任何差池,阿耐提前派人回去禀报首领吐护,于黑習离开的两日后,也准备离开奚州的驻扎地。


    半夜,奚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驻扎地都变成了白色。


    白習的队伍却是火热的,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哈出的白气使毛帽子、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与他们相比,奚州的人看着他们即将带走的粮食,表情都很复杂。


    厉长瑛亲自送行。


    她统一奚州,计划在一个月后举行称王大典,邀请習部前来参加。


    厉长瑛送走黑習时,向扎得传达了对娜仁的邀请,再次送走白習,她又邀请吐护:“届时如果吐护首领有空闲,一定要来奚州参礼。”


    阿耐刺道:“也就奚州在地冻寒天的时候举行大典……”


    我乐意,管得着吗?


    厉长瑛还记着他那日的胡说八道,冷淡道:“我邀请的是吐护首领,你可以不用来。”


    阿耐一下子炸脾气,“我偏要来!”


    厉长瑛脸上明晃晃地不欢迎。


    阿耐气得不行,张牙舞爪就想要扑上去打人。


    年长部下死死地拽住,拉着他远离,“我们该走了,不要耽搁回部落。”


    阿耐仍冲着厉长瑛叫嚣蹬腿。


    年长部下在耳边急急劝道:“你不怕她撕了你了?”


    阿耐动作一滞。


    年长部下连忙叫来另一个部下,两人一左一右拖走阿耐,雪地上留下两条拖痕。


    白習的队伍缓缓启行,蹄子陷进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奚州的孩子们这几日跟白習的鹿建立了感情。


    厉长瑛见他们喜欢,就用两匹马换了一公一母两头鹿,留在驻扎地。


    他们牵着鹿出来给白習和它们的同伴送行。


    两头鹿看见同伴离开,踢踏着蹄子,甩着头试图挣脱绳子的束缚,想要跟随队伍一起离开。


    几个孩子拽着缰绳,被鹿拖着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是大人们过来,制住了两头鹿。


    白習长长的队伍离开了驻扎地,走向白皑皑的苍茫远方。


    寒风卷起残雪,重新覆盖了脚印,只余鹿鸣呦呦。


    魏堇的毡帐前——


    魏雯听着鹿鸣,看着远去的行人,伤感地问:“小叔叔,它们是想回家吗?”


    魏堇轻轻摸着魏雯的头发,无声地安慰。


    她的头发已经梳成胡人女孩儿惯常梳的辫子,穿着也像是奚州的样子,可他们分明是汉人。


    “我们还能回家吗?”


    魏雯眼睛湿润,低下头悄悄擦拭。


    魏堇轻声道:“你长大后或许能,不过奚州也可以是我们的家。”


    魏雯小大人一样叹气,“小叔叔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怎么踏实……”


    魏堇手一顿,不轻不重地照着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第172章


    白習离开后, 奚州便着手安排商队南下入关,商队中大半是从前走商过的汉人,另一小部分胡人则是厉长瑛的亲信。


    普通民众想法简单, 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生存的希望降低, 他们就恐慌,希望升高,他们就安定。


    从商队确定出发的时间到商队出发, 普通民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转变,他们盼望商队的平安归来,期望商队能带回粮食, 因为習部带走大量粮食升起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曾经各部的贵族们心中的不满却并未消减,反而随着商队的离开愈演愈烈,私下里颇多怨言。


    厉长瑛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新制的议会。


    她从有可能抵触最小的官制开始,正好也对应早就该作出的论功行赏。


    厉长瑛将众人召集起来, 让参会众人公开发表各自的提案。


    旧时鲜卑的官职体系,左右相, 左右辅,上将军, 左右卫将军……


    而奚州从前是部落联盟, 势力最强的三部皆有一名部落长名为“俟斤”, 阿会氏又为各部最盛,便为联盟长,名义上的“奚王”。


    平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有外敌, 各部方一致对外,受“奚王”节度。


    各部没有专门的兵制,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部落兵,人数不固定,没有专门的驻防地,且战争基本和劫掠合而为一,四处抢夺人口,牲畜、财物……


    厉长瑛成为名副其实的奚州首领之后,由于各部归附,全民参战,实行的是军政统一,大部分人都编入军职,统一调度。


    她麾下不止有胡人部落兵,还有汉兵,且她严厉禁止之下,奚州内部再没有发生劫掠。


    但这种制度,战后并不适宜,开始休养生息便迅速暴露出各种问题。


    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擅长管理、内政、经济民生等等,在奚州则是大部分胡人只擅长打打杀杀骑猎牧渔,大部分汉人只会地里刨食,他们只能实现基本的生存,旁的什么都不懂,更做不了官。


    如果简单地实行能者多劳,权力依旧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这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而铺都是阿会部曾经的俟斤,也是胡人的代表,对奚州旧制极有发言权,他提出的新官制在鲜卑和奚州旧制的基础上,和厉长瑛在此之前实行的官制相结合,分别在王庭和东奚、西奚、北奚设立军府。


    军政皆由军府所管,上将军掌军,左右卫将军,左右都尉,左右校尉,左右司马,军侯,队长,什长,伍长;左右辅掌政,另有不同司总管,政事官。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胡人的支持。


    但这和从前的部落制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现在厉长瑛有权威,暂时不会出问题,可一旦以后军府权力过大,王庭的权力便会相应地减弱。


    同样非厉长瑛所乐见。


    厉长瑛提出结合中原官制,就是要军政分离。


    魏堇更了解厉长瑛的想法,如今的奚州比起中原的幅员辽阔,不需要太过复杂繁冗的官员体系,所以他提出了另一套官制,中原的三省六部制的奚州本土简化版本。


    中枢为王庭,地方设东、西城,北、南军镇,拱卫王城。


    王庭分设内务府、政事府和军府。


    内务府掌王庭内务,设内务总管,各司管事;


    政事府总览政务,左右相统管,左右丞辅管,下设十院:财务院掌税务、军政民生支出等,吏务院掌考核、任命等,监察院掌监察、审理百官,刑狱院掌刑狱,学院掌管教育之事,礼院掌外事内礼,千工院掌工事,巫医院掌医、药,民生院掌农事、矿务、畜牧等,商务院掌互市、商贸等。


    军府统帅全军,掌镇戍、防卫、军器等,直接听令于奚王,下设王帐亲卫军,王庭卫军,主城卫军,北南镇戍军,东西城卫军……


    北为军事重镇,以镇戍、护商为要,南军镇以镇守王城为主;王城、东、西城设城务府,东、西城务府和地方军府,两府互不隶属,互不统帅。


    魏堇这一套官制的目的很明确,各司其职的同时,王庭权力集中,防止专权。


    他说完,王帐内有的人有听没懂,有的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开始猜测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听懂了却不满制约多且权力分化……


    而魏堇的话,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厉长瑛,很有可能这就是厉长瑛的意思,所以当厉长瑛很开明地表示众人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迟迟没有话说。


    厉长瑛视线扫过众人,点名铺都,问他有什么看法。


    铺都从深思中抬起头,询问了魏堇许多细节。


    魏堇对答如流。


    铺都边听边点头。


    帐中其他胡人暗暗着急,紧盯着铺都,向他使眼色。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迅速消散,装得冷若冰霜。


    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没有和好……


    厉长瑛任他们吵,吵了很久之后,才出声打断,让他们回去再思考思考,明日投票定夺,便宣布这一日的议会结束。


    她让众人离开,却留下了铺都。


    胡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变幻,揣测厉长瑛留下铺都的用意。


    厉长瑛的用意还用揣测吗?都在那儿摆着呢。


    铺都心知肚明。


    两人谈了一会儿,厉长瑛便放铺都离开,在他走之前,顺手将那碟果脯送给了铺都,意味深长道:“你帐中此时怕是热闹,这碟果脯正适合招待客人。”


    铺都端着果脯,一路上盯着,满脑子深思。


    而他回到毡帐,毡帐内果然有许多人。


    二儿子白越和三儿子阿布高正在陪客。


    一群人一见到他回来,立时追问厉长瑛留下他的缘由。


    铺都不回答他们,随手放下果脯碟,落座后看向众人,严肃地反问他们为何而来。


    厉长瑛料事如神,他们不出意外地出现在这儿,他如何会欢迎?


    胡人们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纷纷吐出他们的不满。


    如同之前反对给習部粮食一样,他们抵触魏堇提出的官制,只是因为利益。


    无论是走商还是新官制,利益都掌握在厉长瑛手中,他们没有从中获得足够好处,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将大量利益分给那些受他们驱使的普通胡人和本该成为胡人奴隶的汉人!


    这些曾经奚州的上层如今不能享受到更大的权力和阶级地位的优厚待遇,充满了强烈的不忿,一齐向铺都施压——


    “胡人才是我们的族人,铺都首领应该为我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您作为阿会部的首领,能眼看着阿会氏沦为边缘,昔日的荣光不再吗?”


    “铺都首领如果妥协,就是抛弃奚州,白白让那些汉人抢走我们的一切……”


    阿布高听说了议会中的事,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愤怒地劝说父亲:“按照那个汉人的官制实行,我们胡人有什么优势,难道到时候我们拼死拼活,让那些汉人做着轻松的事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吗?将来怎么对得起阿会部的族人们?”


    白越刚才便安静地听了他们许多不满,此时依然安静。


    铺都正颜厉色,不为所动,“王若是论功行赏,我阿会部的勇士必定有一席,那些汉人怎么能比?”


    白越状似认同父亲一般,点了点头。


    阿布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甘道:“汉奴凭什么在奚州和我们平起平坐?阿父,您难道糊涂了吗?真要将奚州让给那个女人?”


    他这话若被厉长瑛听到,就是以下犯上!


    铺都神色骤变,厉声呵斥:“孽障!不得对王不敬!”


    随即,威胁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余人。


    一众胡人立即表示他们绝不会乱说。


    有人甚至隐隐透出赞同阿布高所言之意。


    铺都锐利地回视,直逼得那几个人眼神躲闪,才看向阿布高。


    阿布高满脸不服。


    铺都头疼。


    他看得更远一些,如果以整个奚州的未来去看,厉长瑛的发展方向才更有利。厉长瑛也并没有偏重汉人,按照她的制度推行,奚州那些普通但是有能力的胡人也能够出头。


    眼前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就是知道,才不能接受。


    阿布高……是被恨冲昏了头。


    铺都没了长子,只剩下二儿子和这个残疾的小儿子,并不希望他们走错路害了自己,便严肃警告道:“大祭司亲口说,王会带领奚州走向强大,你们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奚州,我不想多说,但有谁敢阻挡奚州再次强大,才是阿会部的敌人。”


    他话说得极严重,众人面面相觑,纵是不甘也不好当面表现出来。


    唯有阿布高,完全不收敛。


    铺都命白越将其他人送走,便严厉教训起阿布高。


    阿布高愤恨极深,对父亲也怨怒起来,直接甩手走人。


    徒留晃动帐门帘和满脸疲惫的铺都。


    白越冷漠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身为儿子,绝对不敢对威严的父亲有任何不敬,现在阿布高这么叛逆,父亲竟然也没有将他如何……


    铺都抬头,白越瞬间神色变化,目光担忧,“阿父……”


    铺都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稳重,多看着他。”


    白越巴不得他变成唯一的儿子,口中却顺从地应“是”。


    铺都叹气,越发老态。


    白越眼神落在长案上的果脯,为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奇地问:“这果脯从何处来的?您怎么亲自端回来?”


    “王赏的,说让我待客。”铺都往前推了一下,捏着眉心道,“我刚才忘了。”


    白越一惊,询问:“王猜到了他们会来?”


    铺都点头。


    “既然她已有打算,为何又让父亲提议……”白越捏起一枚果脯,反复看着,阴谋论,“会不会是借这此物点众人?”


    铺都叹道:“她深谋远虑,只要真心为奚州好,便是奚州之福……”


    白越点着头,若有所思,缓缓将果脯塞入口中。


    他刚嚼了两下,立马酸到表情失控。


    铺都心头一紧,“怎么?有毒?”


    白越口中疯狂分泌口水,“吸——”了一下,含糊道:“不是,酸~”


    铺都:“……”


    酸……他是没想到的。


    好歹是奚王,怎么如此幼稚?


    铺都又有点儿忧虑了。


    第173章


    第二日, 议会重新开始,争吵如昨日一般激烈。


    胡人贵族们就算没有在铺都那儿得到明确的支持,也不愿意放弃对他们利益的争取。


    他们态度激烈, 不止是对厉长瑛施压,也是持续对铺都施压。


    厉长瑛如果不允许他们争论,直接强硬定下, 基于她的威望,不满会有,波澜会有, 就算不是平稳过渡,可能也不会有此刻这么大的争吵。


    而现在,如果厉长瑛不顾他们的想法, 直接支持魏堇,恐怕也会引起更大的不满……


    厉长瑛像是一时也难以抉择,将决议的时间又推迟了五日,五日之后正式做出定夺, 然后便毫无作为地继续放纵争吵加剧,只是在议会结束后再次留了铺都说话, 稍稍透露了一点对土地制度的打算。


    她有意将奚州的土地分给民众。


    从前奚州哪个部落强,哪个部落就能占有更广阔的牧场, 更好的水源, 现在除奚州以外的其他部落仍是如此。


    实际上, 土地和水源以及部落中的财富大多由部落中的贵族掌控,普通部众只拥有一些少量的牲畜和毡帐奚车作为财产,很多人甚至是没有财产的。


    分土地?


    官制还只是刚刚开始,铺都不敢想象后续会引起胡人贵族们多强烈地抵触和反对……


    他再次离开王帐,再次面对等在他帐中试图得到他支持的曾经的胡人贵族们, 心头如有重石。


    长子死去,三儿子偏激,铺都更加倚重次子,少有隐瞒,包括厉长瑛的奇怪举动。


    新王厉长瑛在奚州多数上下层心中,都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很多不了解她成长经历的人见到的认识的就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领导者,很难用单纯的想法去看待她的一言一行。


    铺都和白越父子发现的事情更多,更是如此。


    父子二人揣测厉长瑛的行为,十分矛盾、烦恼。


    阿会氏失去了奚州实际统治者的地位,铺都心里自然有失落怅然,可他也确实也重视奚州,并不希望奚州旁落,也希望奚州能够有新的更好的发展。


    作为奚州曾经的无冕之王,以这个高度思索再三后,认为魏堇建议的官制确实比他所说的更加细致,更有利于奚州的运行和发展,而且可以稳固王权稳固奚州的安定……


    可对于奚州曾经的胡人贵族来说,他们的利益也需要维护。


    铺都不能完全舍弃胡人倒向厉长瑛,那都是他的支持者,一旦没有了那些胡人,他们在厉长瑛面前又还有什么价值?


    可如果不能让厉长瑛满意,厉长瑛舍弃打压他们,阿会氏就彻底完了……


    怎么做才好,父子俩商量许久,都商量不出个好办法。


    父子二人倍感被动,也不敢将厉长瑛关于土地的打算传扬出去,无奈之下,铺都和白越便去求见大祭司。


    然而这些日子频繁在驻扎地内走动的大祭司并未见他,只是让她的小徒弟出来传了几句话。


    小徒弟小月仰头和铺都小眼瞪大眼,不知道怎么传话。


    铺都低头看着不会说话的小月,也是无言。


    白越微微眯眼,猜测,或许大祭司是在婉拒他们……


    但大祭司确实留了话,小月苦恼不已,从身后拉出魏霖,对他打手语,示意他转达。


    魏霖眼泪汪汪地看一眼神色沉重的高大胡人,吓得赶紧低下头。


    小月边推搡他边“啊啊”两声,急得都快要张嘴说话了。


    魏霖没办法,只能小小声地开口,掺着夷语和汉话,“王、王每日学习,而奚州……奚州陈固太久……不进则退……嗯……王爱重民众,阿会氏要变成新的阿会氏,顺应新的潮流,否则一定会被超越……”


    他随了魏家的天赋,记性很好,只是胆子小,不会说,刚开始说得磕磕巴巴,说了几句才顺畅。


    他说完,又赶紧躲到了小月身后。


    而小月边听他说,边小脸紧绷,认真地看着铺都,肯定地点头。


    就是这样。


    铺都:“……”


    大祭司仍然没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可就算大祭司明确地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作出选择的人依旧是铺都,他很可能不会完全遵照。


    父子二人回到毡帐。


    白越迟疑地提出一个近来思考已久的想法……


    铺都闻言,思忖良久,叹气:“试一试吧……”


    白越得到他的首肯,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充满了野心。


    ……


    单是官制就迟迟未决,争论不休,也影响到了普通民众。


    大家稍有空闲了,就在议论这件事情,争议颇多。


    厉长瑛没制止民众的讨论,因此也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很多中下层的胡人习惯于曾经的制度,只想维持现状,并不想有未知的改变,也有许多人思维受到上层的影响,自身认知不足以独立思考,就跟风认为站在对立面的人就是在抢夺他们的利益。


    人多势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凑在一起,力量更是大得惊人,内里稍微有人一搅和,水就浑了。


    本质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矛盾,随着众人对官制的争辩不断升级,被简单粗暴地推向了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


    奚州目前汉人的人数比胡人要少一些,加上他们不如胡人勇猛,畏惧使然,不敢太过争论,声量自然比不过胡人。


    可争辩愈演愈烈,似乎再不争取,汉人们在奚州的利益和生存空间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原来不太敢说话的汉人也开始为自身和群体争取利益。


    谁都担心一步让就会步步让,所以从最开始就不能退让。


    讨论中情绪远远大于理性,时不时就会争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歪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火气十足。


    连乌檀、苏雅和多延等一些小部落胡人支持魏堇的官制,在一些胡人口中也变成了“背叛者”,这个名头一扣下来,胡人民众全都对他们眼带审视,他们的声音都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这场争论进行到这里,反对的声音已经相当大。


    就差厉长瑛妥协的表态。


    各部的胡人贵族们对这个局面十分满意。


    这两日,他们不再前往铺都的毡帐,表面上像是已经不再奢望铺都会支持他们,可他们不但不气馁颓丧,还个个红光满面。


    后日就要表决,一群人傍晚聚在一起,忍不住提前庆祝起他们的胜利。


    夜色愈黑,有人掀开了帐门帘。


    帐内的人警惕地噤声,见到来人,纷纷露出笑颜,招呼他们——


    “阿布高,你来了!”


    “快来坐!”


    “酒给你倒好了。”


    阿布高带着亲信昂首挺胸地走进热气蒸腾的毡帐内,在上座落座。


    帐内一众人对此皆没有任何异常,对他颇多吹捧——


    “多亏了阿布高大人,我们才能占上风。”


    “阿布高打人不愧是阿会氏的子孙,铺都首领如今没了锐气,你远胜你阿父!”


    “阿布高大人聪明,比那个只知道在你阿父面前讨好的白越强多了!”


    阿布高利用他的身份,集合了一批阿会部中的反对派,并且和其他各部反对改制的贵族暗中勾结,悄悄在暗地里搅风弄雨,这才有了这两日的风向转变。


    众人一句接一句,捧得阿布高飘飘然,喝了许多酒下肚。


    待他离开时,已醉得身子打晃。


    亲信扶着他回帐。


    阿布高出了毡帐冷风一吹,头脑仍然没有清醒多少,得意忘形地攥住亲信扶着他的手,允诺道:“罗,你就是我的智囊,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丰厚的奖赏。”


    罗紧张地看向周围,见周遭安静无人,才压着声音喜悦道:“谢大人!”


    然后忠心地表示一定会更加努力地为阿布高出谋划策。


    阿布高很是信任他。


    罗覆在他耳边,小声耳语。


    阿布高越听越高兴,带着醉意的眼眸充满势在必得。


    ……


    魏堇是提出不同官制的人,也是汉人,是矛盾的开始,首当其冲,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胡人们理所当然地将魏堇归于汉人的阵营,认为他这样的外族,所为必然是为汉人的利益,汉人们也这么认为。


    胡人排斥魏堇,抨击他别有用心,汉人百般维护魏堇,围绕着他发生了一波又一波地争吵。


    魏堇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毡帐和林秀平厉蒙的毡帐以及王帐之间走动,除此之外几乎不踏足,而这片中心区域,护卫比较森严,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他甚少直接接触到奚州民众,对于王帐中那些胡人明显的敌意和针对,完全不放在心上。


    魏家的三个孩子却遭了殃。


    尤其是魏雯。


    魏雯因为魏堇的惩罚,要接触许多的女人,熟人的捷径走完,便得向外拓展,为了方便,自然是以汉女为主。


    她从小山那儿得知织帐女人多,汉女也多,正好她以前在家中学了一点简单的女红和绣艺,便主动过去接触。


    众人知道她和小山与厉长瑛一家关系不浅,对他们都很客气,在事情发生改变之前,两个人在织帐的惩罚任务都完成的相当顺利。


    而且魏雯还在習部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的胡人朋友,叫那兰。


    她姓阿会氏,父亲一直跟从铺都,忠心耿耿,在阿会氏有些名望。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很受父母兄弟宠爱,与契丹一战,家人也都安然地存活下来,与驻扎地内很多孩子相比,是个幸福且幸运的姑娘。


    两个姑娘都有意交好,迅速熟悉起来,那兰知道魏雯要接触驻扎地的女人们,还积极地答应带魏雯认识她娘和其他的奚州女人。


    她们年纪还小,对驻扎地内的潮涌不敏感,听到了一些也不太当回事。


    最终表决的倒数第二日,那兰邀请魏雯和他们一起去放牧。


    小山和魏霆也一起去。


    小山是顺带,长得好看的魏霆是那兰积极邀请。


    大雪覆盖,要去更远的地方放牧,羊才能吃饱,需要早出晚归。


    魏雯、魏霆和小山前一晚就做好了准备,天还没亮就穿上厚厚的皮衣,戴上厚实毛茸茸的皮帽子,怀里揣着胡饼和水袋,跟着队伍出发去濡水南岸放羊。


    牧羊的队伍里不全都是小孩,还有三个大人。


    奚州的孩子们都很习惯放牧,并不害怕,魏雯他们是唯三的汉人小孩,骑着驴老大和它的两个老婆,初次跟随,心中既新奇兴奋又有些忐忑,从加入到牧羊队伍之中便四处打量。


    那兰比魏雯小一岁,却比她长得高壮,一副姐姐的样子,留在他们旁边照料他们。


    驴老大来到奚州仍不改嚣张本色,对着那兰屁股下温顺的马“啊~啊……啊~啊……”地叫,气势雄厚。


    魏雯骑在它背上,略感尴尬。


    那兰满眼好奇地打量驴,“它怎么这么凶?驴都这样吗?”


    如果是厉长瑛回答,会告诉她“驴假主威”,魏雯回答,只能不好意思地笑,“它是有些凶,大部分驴还是很温顺的。”


    为了证明,魏雯还指向了驴老大的两个老婆。


    那兰点头,相信了。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不屑的笑,紧接着便是一道嘲讽:“汉人真是没用,不会骑马还敢来奚州丢脸。”


    魏雯三个表情一变,却都忍耐着没发火。


    那兰却不客气,怒气冲冲地瞪过去,“莫森,你干什么!要找麻烦吗?”


    莫森不满,“那兰,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多管闲事。”


    那兰掐腰,“魏雯是我的朋友!就有关系!”


    莫森恶狠狠地瞪她,随后转向魏雯三人,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恶意,“这是奚州,你们汉人滚回你们的地方去!”


    他身后,六个男孩儿仇恨地瞪视魏雯三人——


    “两脚羊!”


    “汉奴!”


    “滚回去!”


    “别想抢我们的东西!”


    那两个称呼,侮辱性都极强,小山气红眼,两腿一夹,骑驴撞向他们。


    魏霆没能及时拦住小山,怕他受欺负,也催动屁股下的驴,跟着冲上去。


    莫森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反击,但也没有避让,直接迎了上去。


    马个头高,驴个头矮,莫森他们几个孩子也都是胡人男孩,年龄个头都要更大一些,和小山魏霆打架更占优势。


    七个小孩儿骑着马,瞬间便围住了魏霆和小山及他们的驴,居高临下地揍人。


    小山和魏霆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围堵中,情况未知。


    魏雯一急,催着驴老大过去。


    驴老大撒开蹄子冲撞上去。


    “莫森,你敢欺负人!”


    那兰大吼一声,也驱马冲出去。


    而前方,驴老大冲到地方,驴嘴一张,一口啃着前头一匹马的屁股上。


    马痛得嘶鸣,霎时失控,胡乱冲撞。


    随后赶到的那兰有样学样,也一手薅住一个小子的辫子,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啊——”壮实的小子疼得尖叫,使劲甩手,呵斥她,“那兰!你松手!”


    那兰死死咬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就不松!


    前头的成年胡人刚才发现了他们的争执,没管,此时发现一群孩子骑在马上打成一团,马还失控了,担心出事,赶紧过来阻止。


    还是晚了。


    小山和魏霆在中间,挨打忍痛的同时,配合默契地目标对准为首的莫森,无论挨了多少打都拽着他不放,终于将人拽下了马。


    而莫森强壮,也不松手,一同拽着两人重重跌下。


    三人落地之后,还在扭打。


    马蹄在他们身边混乱地踩踏。


    小山和魏霆一人死死拽住他一只手臂,两只手全都用上才勉强压制住莫森,没有办法,只能上嘴。


    魏霆咬他的手,小山咬他的耳朵。


    莫森疼得发抖,也没有叫嚷,奋力挣扎中反而更加凶狠地瞪视两人。


    其他胡人小孩怕马踩到莫森,控制着马尽力避开扭打的三人,也想离远些好下马帮莫森。


    可控的马能拽走,不可控的马左右空间一大,发疯的范围也更广。


    那匹被咬了屁股的马不断被驴老大咬,甩也甩不脱,受到刺激,癫狂起来。


    马上的男孩满脸害怕,死死地夹住腿,抱住马脖子,身体跟着跳跃的马起起伏伏,没几下就要夹不住腿,快要掉下去。


    地上,莫森忽然惊恐地睁大双眼。


    一双马蹄子高举起来,正正好好在他大腿上方,一旦踩下来,他不死也要重伤。


    莫森突然不挣扎了。


    小山和魏霆察觉到,松开嘴,抬头望去,也惊恐地睁大眼睛。


    三个孩子几乎呆傻。


    在场的其余孩子也全傻眼了。


    魏雯和赶过来的成年胡人也惊慌失措地叫喊——


    “阿霆!”


    “躲开!”


    “快躲开!”


    马蹄在下落,三个孩子同时惊醒过来。


    莫森手臂被制住,动弹不了,绝望地闭上了眼。


    小山和魏霆同时喊出声——


    “左!”“右!”


    魏霆毫不犹豫地抓着莫森向右翻滚,小山这段时间被他管习惯了,也毫不犹豫地踹了刚翻过一半身的莫森屁股一脚,然后借力向左滚出去。


    马蹄踩着莫森的左腿后侧落地。


    莫森疼得尖叫出声。


    魏霆整个人四肢发软,还死死地抓着他,听到声音试图查看,却被莫森结结实实地压住,动不了。


    一个胡人反应快,未免疯马二次伤到他们,迅速翻身上马,护住马上快要坠落的孩子,双腿一拍打,驾着疯马跑向远处。


    羊群也受惊,跑得四处都是。


    小山打了好几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向魏霆。


    魏雯也从驴老大身上爬下去,冲向魏霆。


    两个人几乎同时赶到,第一动作都是掀开捂着大腿的莫森。


    魏霆气终于稍微喘匀了点,“没……我没事。”


    魏雯心有余悸,气难消,身体从魏霆身上探过,一巴掌扇在莫森脸上,第二巴掌没扇实,指甲从莫森脸侧一直划到嘴和下巴,抬起手要扇第三巴掌的事后,被人从后面拖开。


    被拖走之前,她又伸脚踹过去,直接踹在莫森胯上。


    莫森惊得都忘了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


    一群打架的孩子被送回了驻扎地。


    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情,寻常是到不了厉长瑛面前的,但涉及到魏雯他们三个,事情便报到了厉长瑛面前。


    惹事的是莫贺部的几个孩子。


    伤得最重的是被咬了屁股的马和莫森,肉都烂了一块,不过没伤到骨头;其次是小山,他摔下驴时脚挂在脚蹬上,先是拉伤,又踹人加重了;其他人都是比较轻的皮外伤和受惊。


    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会让事态扩大,厉长瑛还是奚王,更不好插手,至少不能明面上大动干戈地教训几个孩子……


    魏堇难得为私事来到王帐,让厉长瑛不必为魏雯和魏霆为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却又十足善解人意。


    厉长瑛:“……”


    他这么说出,她反倒心虚了是怎么回事?


    第174章


    驻扎地的孩子们都受到了影响, 魏堇的压力可见一斑。


    魏堇还如此顾全大局,厉长瑛难免对他生出几分愧疚。


    偏偏两人又在“保持距离”,魏堇单方面克制两人公事以外的交流, 厉长瑛也得配合,想要向他表达一二,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色, 只能咽回肚子里。


    而且嘴上说说,好像有甩脱责任的嫌疑……


    眼下不是纠缠私事的时候,厉长瑛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 憋得不行,还得继续憋下去。


    她郁闷不已,看着魏堇, 眼神幽怨。


    魏堇垂眼,视而不见。


    她这些许憋闷,如何比得了他过去一年多的百转愁肠,心意缭乱?


    哪怕是此时此刻……魏堇都是一面冷硬心肠地克制不去心疼愧疚她的烦忧, 一面压抑着有可能不能如愿的焦虑悲哀,不得安生。


    唯独是厉长瑛……


    “王, 白越大人求见。”


    帐外响起禀报声。


    厉长瑛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人, 心中一喜, 立刻让魏堇暂时去内帐避一避。


    魏堇抬眸看向她。


    厉长瑛催促:“情势所致, 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魏堇可以离开,但厉长瑛如此说,他自然不会主动走。


    魏堇抬步。


    厉长瑛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内帐,方才扬声喊人进来。


    片刻后,白越踏入王帐。


    他穿了一身汉人长衫, 面容修理得干净,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男子的发髻。他平时气质便不似一般胡人那样粗莽,此时束发加冠,长袖儒衫,颇有几分儒雅的味道。


    厉长瑛根本没将他有别以往的特殊打扮当回事,早有所料似又别有深意道:“竟不是铺都来见我,铺都已经属意你为继承人了?”


    白越见她对他的装扮毫无异样,已是心头微沉,又听她这样的话,更是忐忑,定了定心神,极力泰然道:“阿父并未直言属意我,白越前来,乃是出于私心,求了阿父……”


    他说着,看着厉长瑛,眼露倾慕。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


    厉长瑛好整以暇,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玩意儿”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白越:“……”


    这样他很尴尬。


    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阿会氏愿意支持王的一切决定,只是白越……”白越握拳抵在胸前,眼睛却看着她,越显深情,“爱慕王,想要求得王的青睐,得入内帐。”


    魏堇立于内帐,只是听他前一句话的语气,便觉出问题,果真听到他自荐枕席,用力地捏紧金珠,眸色诡谲。


    而外帐,厉长瑛头皮发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魏堇听见了……


    厉长瑛不自觉地如坐针毡,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将魏堇放在了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位置,本不该在乎魏堇是否听见……


    厉长瑛注视下方的白越,眼神锋锐毕露。


    白越顶着来自于厉长瑛的巨大压力,紧张开口:“王……”


    厉长瑛打断他继续表情,不恶而严,“我很失望。”


    白越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在看,这奚州究竟谁会忠于我……”


    白越浑身一震,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


    厉长瑛冷眼看着。


    她的身份,白越所谓的爱慕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爱慕,必然藏着其他涵义。


    他又不是魏堇。


    这个时候,不外乎是暗示阿会氏彻底臣服厉长瑛,支持厉长瑛的条件是成为厉长瑛的男人,进一步,是厉长瑛未来生下的继承人,留着阿会氏的血……


    厉长瑛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利益交换?


    “我对阿会氏原本有很大的期望,铺都德高望重,左相一职正合适,但你们让我很失望……”


    白越腿软,没有硬挺,顺势跪在地上,立即悔过:“阿会部归顺,一定忠于王,阿父并不赞同,是我擅作主张,求王不要怪罪阿父。”


    其实他们能想到,只要向厉长瑛表了忠心,厉长瑛就会给他们不低的位置,是白越贪心……


    他再是懊恼,此时也只能全揽在身上,尽力保全铺都。


    白越再三表示,跟铺都没有关系,都是他违背父亲的意思,冒犯了厉长瑛,请她责罚。


    厉长瑛意兴阑珊,“你不过是爱慕于我,我岂会心胸狭窄地为此事责罚你。”


    白越慌张,一再表白:“我对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生怕厉长瑛恼怒,放弃他们,届时父亲责怪,阿会氏族人们责怪,他再无立足之地,恨不得剖开他的胸膛来表忠心。


    他们的贪婪就像仰卧起坐,永远也不会消止,厉长瑛厌烦,又清楚这便是人性。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并不全是搁置,一个目的就是在观察和初步筛选出头脑更灵活,人品更正直,学识、见识更出众,经验更丰富,更容易得人信服,有专业技能……的人。


    她需要的是真正有志向有追求,能够和她志同道合且忠于她、忠于奚州、忠于奚州民众,真正有能力的官员。


    她不需要那些剥削底层、贪婪残暴的贵族,但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厉长瑛和魏堇算计着铺都,要逐个击破,不可能真的厌弃铺都和他背后的阿会部旧势力,逼他们与她彻底离心。


    不过他们找来,就是退让。


    “你果真醒悟了?”


    白越一听,即刻表态:“是,白越一定全心全意效忠,支持您的决议,再不敢妄想……”


    “我为王,宽严并济,只要大局为重,底线不失,一些小事自然不会计较,不过……”厉长瑛借机敲打,“下次放聪明些,我若是有意以此作为平衡,岂会婉拒習部和契丹和亲的请求,若你真有机会入我内帐,只会让我更忌惮阿会氏,对阿会氏的未来才不利。”


    白越心头一凛,“是白越错了,日后绝不会再犯。”


    “如今奚州人才短缺,我手下可用之人尚少,阿会氏抓住先机,一心为奚州,克己奉公尽职,沉心培养家族子弟,未来的发展才会长且优。”


    厉长瑛睨他,“此番我不怪罪铺都,但你……”


    白越识时务道:“请王重罚,白越绝无怨言。”


    “重罚算不上。”厉长瑛状似提点道,“你父亲高位,我不可能同时给你高位,但日后你父亲年老请辞,为了平衡阿会部旧部,我必然要另提一人……白越,你的能力强过许多人,原本我打算让你掌一城城务,此次就罚你入礼院做院令,可不要再让我失望……”


    仍能掌一院之事,白越属实惊喜,连忙感恩戴德地叩谢。


    厉长瑛摆摆手,示意他走吧。


    白越恭敬地退出王帐。


    厉长瑛等他一走,便略有些紧张地扭头看向内帐门。


    不多时,魏堇掀开门帘,缓步而出。


    厉长瑛扯起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讨好地问道:“我方才那般说,尚可吧?”


    她本就不打算让白越甚至是阿会部、莫贺部的人去掌管东西城,此时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说辞,还不会引起不忿。


    铺都一定要留在王城,不可能亏待,至于一院院令,礼院和其他院相比,实在不算紧要。


    白越突然自荐枕席,所得结果竟是比他们原先筹谋的更好。


    厉长瑛看着魏堇,满眼期待。


    她大可不必伏低做小地讨好他,可她做了,便意味着不同……


    魏堇心情转好,矜持地夸赞道:“可。”


    直来直去有直来直去的好处,厉长瑛做不来中原一些帝王的心神深沉,奚州许多人也没有中原那些臣子揣测上意的本事,若是让他们自己胡乱琢磨,说不准要干出什么事来,倒不如厉长瑛这般行事。


    他就说了一个字,也够厉长瑛得意了。


    厉长瑛喜形于色,笑意显露。


    魏堇还没忘了白越自荐枕席的事,酸道:“如中原帝王一般,多纳几个男妃进到内帐,平衡势力,倒也便宜,未尝不可。”


    “奚州这点大小,都需要以此作平衡,便是在说我能力不足,不堪为王。”厉长瑛义正词严,“我便是真要纳几个人入帐,也是我本性贪色,非是被迫。”


    魏堇霎时冷下脸,“王坐拥奚州,想要几个便几个。”


    她从来就不知道说几句让他开心的话,亦或是多开心一时一刻。


    魏堇气得甩袖离去。


    厉长瑛:“……”


    她哪里说错了,竟是又惹恼了他?


    怎么晴一阵阴一阵,太阳还没露出来,又遮上,还刮上西北风了……


    厉长瑛苦恼,无人可讲,只得讲给父母。


    厉蒙林秀平听完,“……”


    林秀平实在忍不住,手指又戳上她的额头,“你真是个棒槌!”


    厉长瑛脑袋纹丝不动。


    林秀平数落道:“棒槌上长个木鱼脑袋。”


    “……”


    厉长瑛不服,转向亲爹,“难道道理不是那个道理吗?”


    厉蒙嫌弃地看着她的木鱼脑袋,“魏堇想与你谈情说爱,你跟人讲道理?他想听的是你只要一人,无心其他,最好那个人就是他,你还头头是道地研究起来了。”


    厉长瑛反驳:“他都说要退回到守礼的范围外,怎么还会想和我谈情说爱。”


    “你能说退便退?”


    厉蒙没说的是,他压根就不信魏堇真的愿意退,说不上憋着什么呢。


    厉长瑛叹气,“他那心,也太难懂了。”


    厉蒙思绪断开,心道:魏堇心眼多,可所求实在直白。


    林秀平则劝道:“你和阿堇还是要早些和好……”


    厉长瑛装傻,“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方才只是小问题罢了。”


    林秀平白她一眼,“你们那个样子,谁看不出你们之间闹别扭?”


    厉长瑛不说话了。


    “阿堇那样的性情,若是没有情意,岂会和女子有什么亲密?就你粗心大意,不放在心上罢了。”林秀平嗔怪,“突然说什么‘收义子’、‘结拜’……”


    他们话里话外说魏堇与他们亲近,厉长瑛才起了这个念头,哪里想到……


    不过也是厉长瑛没往那处想,事后她再回想,便意识到是她想歪,林秀平的话本身意图很明显。


    到底是厉长瑛理亏。


    林秀平之前想让两个人自己解决,便没有多掺和,如今看他们僵持数日还出现了这么坏的影响,不得不开口:“你果真丝毫不喜欢阿堇?”


    厉长瑛坦率道:“我一直当他是朋友,从未想过旁的。”


    “那就好生想想再做决定,起码……要善始善终,一场缘分,别最终生出怨怼,潦草收场。”


    厉长瑛答应,她也不想和魏堇闹得不愉快。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林秀平犯愁,“人人都盯着你们,被人看见你们之间不似往常亲密,对阿堇的态度自然便不客气了,否则那些孩子怎么敢对魏霖和小山动手?”


    厉蒙和林秀平接触民众多,自然听到许多对魏堇的不满和抨击,其中有一些言论相当激进,是以对魏堇的处境很是担忧。


    厉长瑛摸鼻子,“这不是赶巧了吗……”


    他们对于改制及相关、后续的诸事早有周全的计划,很多还是魏堇提出,预设了不同的可能,以确保事情最终会按照他们的预设而走,但是百密一疏,她和魏堇的事就完全是计划之外……


    嗯?!


    厉长瑛猛然警醒,头顶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耳朵倏地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炯炯有神。


    是……计划之外吗?


    她在亲近人面前嘴不过脑子是常事,魏堇……会吗?


    厉长瑛打过仗,生死存亡中活下来,有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她从来不曾小看魏堇,厉蒙说他心眼多,她也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相信他本性纯良,不会对他们心怀恶意。


    如果她没想差……


    恶意是没有,故意是又多又密。


    魏堇图什么?就为了算计……她?


    厉长瑛恍惚了。


    她原本打算看一看小山和魏霆的伤情,从父母帐中离开却有些迈不出脚,便转向别处,走到了牲畜圈的驴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厉长瑛得道,驴老大一家子也住上了单间。


    一年多,几头驴数量翻了倍,驴圈里还突兀地站着一匹马和一只混种小马骡。


    厉长瑛一来,小规模胡汉混战中的有功之驴便冲着厉长瑛“啊啊~啊啊~”地叫,好似邀功。


    厉长瑛看看驴老大,视线转向那匹优雅踱步的马和他们的孩子小马骡。


    驴老大以为她想看它崽,用嘴将它拱向厉长瑛。


    小马骡是个傻……敦厚的小马骡,它驴爹拱它一下,它就挪一下,它驴爹不拱了,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厉长瑛面前,瞪着两只纯真的大眼睛懵懵地看厉长瑛。


    厉长瑛又看向那匹品相不错的骏马,无语,“……”


    大小姐咋瞎了眼,失身给你,还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第175章


    厉长瑛的人生远不如驴老大的驴生潇洒, 至少她无福消受和几头驴、一匹马配种,还一个圈生活的复杂关系。


    而且她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


    魏堇也不会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全大局, 厉长瑛很确信这一点。


    明日便是最终表决日,厉长瑛回到王帐,便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起胡人旧贵族们。


    他们每个人的性情, 魏堇和翁植都根据他们的过往和情报,仔细分析过。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略过, 没有召见;


    有的人,厉长瑛故弄玄虚,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说了一大堆;


    有的人,厉长瑛直白地表示看重,以利诱之;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冷脸恐吓, 警告他们……


    结果如何,厉长瑛不在乎, 重要是密会的过程。


    厉长瑛没有隐瞒召见,还刻意放出风声, 让人知道她召见了他们。


    当晚, 夜深后, 一众胡人贵族再次悄悄会面。


    阿布高声音阴冷,“你们没有被她买通吧?”


    每个人都赌咒发誓他们绝对没有被买通,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得联盟,但每一个人看向被厉长瑛召见过的其他人,眼神里都带着试探、揣测和怀疑。


    以虚无缥缈的利益结成的联盟, 丝毫不稳固,不信任轻而易举地出现。


    阿布高同样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为了稳妥,趁着夜深人静,再次出现在父亲铺都帐中。


    “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阿布高试探地问:“阿父,我已说通了其他人,他们都绝对支持您的提议,奚州实行军府制,才最大限度的有利于阿会部,有利于胡人,您不会改主意吧?”


    铺都没正面回答,压抑地反问:“你何时连通他们的?”


    阿布高得意,“自然一直在暗中进行,儿子的本事,您很快就会看见。”


    铺都沉默。


    阿布高怕他临阵变卦,急切地游说:“阿父,您不想重回曾经阿会部的荣光吗?阿会部若能掌握一方军府,未来实力增长,奚王就只是虚设,阿会部还是阿会部,等到阿会部重新成为奚州的第一部落,您就是奚王!”


    昏暗之中,铺都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最终,铺都在他百般催促下,默认了。


    阿布高心中大定,大喜过望。


    而铺都这夜,久久未眠。


    隔日,延期的表决会再次在王帐中举行。


    魏堇和翁植率先到达,先一步进入王帐等候、准备。


    厉长瑛看见魏堇,眼神一瞬的停顿,若无其事地移开。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深思。


    时辰到,众人皆入帐,落座。


    厉长瑛像模像样地让所有人对铺都和魏堇的不同建议当众表决,翁植进行记录,最后统计。


    一群胡人贵族悄悄对视,暗暗点头,给予盟友们肯定的眼神,安彼此的心。


    厉长瑛点名,让其表态。


    她点的看似随机,实则拿捏人心,除了厉长瑛明确的亲信,刚开始点的两个胡人是昨日态度较为明确支持铺都提议的,随后两个则是态度暧昧含糊之人。


    前两个人坚定地投了铺都,第三个自然心里有底,迅速表态,支持铺都,随后是第四个……


    此时支持两个提议的人数不相上下,但如果继续进行下去,胡人贵族更多,胜算更大。


    这时,厉长瑛点了铺都的名字。


    铺都缓缓起身。


    许多胡人露出胜券在握之色。


    白越微微攥紧了手,面露紧张。


    他知道昨夜阿布高去找了父亲,他不希望父亲选择阿布高……


    铺都扫视众人后,视线转向王座上的奚王。


    厉长瑛淡淡地回视。


    铺都必须得做出一个抉择。


    他不再耳聪目明,早已失去了从前的掌控力,新王却是冉冉升起,正值盛年,如果没有阿布高掺和,选择尚不至于如此艰难,可偏偏他掺和其中……


    新王真的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做的事吗?


    如果他们最终表现出来的是不忠心,新王会怎么做?


    为了阿会氏……


    铺都微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拳头抵在胸前,头颅垂下,果断地吐出他的选择——


    魏堇。


    好几个胡人当即惊得站起来。


    其余胡人贵族的自信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铺都。


    他……他不是答应了阿布高,怎么会……怎么会不选自己的提议,选择了魏堇?!


    旧胡人贵族们个个表情剧变,精彩纷呈。


    白越悄悄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手松开,姿态放松起来。


    翁植面带笑容,缓缓记下铺都这一笔。


    乌檀、陈燕娘等人面不改色。


    泼皮眼睛在厉长瑛、魏堇和翁植三人打了个转,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来。


    厉长瑛没露出任何得意,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下方表情各异的人们,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她选的依然是旧胡人贵族,此人性格摇摆不定。


    胡人如丧考妣地站起来。


    铺都突然倒戈,给一众胡人贵族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接在铺都之后表决,简直命苦。


    胡人眼睛发直,头脑发热,汗流浃背,站在那儿木然不语。


    而其他胡人贵族见他迟迟不作答,眼神逐渐锐利,特别是先表决的几个胡人,他们对他怒目而视。


    视线如尖刺。


    胡人左右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不但没有抹掉,还越来越多,湿了袖口的毛。


    厉长瑛丝毫不着急,没让人催,光明正大地捏起一颗果脯。


    她吃之前还犹豫了一下,只是想起来,口中都要分泌酸水似的,实在印象深刻。


    但她只是稍稍停滞,便抬起手,塞进嘴里。


    竟然是甜的……


    甜味清淡,夹带着一丝微微的酸,中和的正好。


    厉长瑛神色没太大变化,目光从下方那个快要汗湿的胡人身上移向身侧的魏堇。


    魏堇几乎第一时间捕捉到厉长瑛的眼神,与她平静对视。


    厉长瑛垂下眼,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口中还残留着丝丝甜意。


    魏堇多看了她片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下方,胡人最终颤着声音,选了铺都的提议。


    其他人目光中的压力骤然减轻大半,但仍然有对他犹豫太久的不满。


    厉长瑛状似随意地又点了一个胡人,此人也是昨日她召见的,她许诺给他北军镇右校尉一职。


    如今奚州人数尚少,大可不必官员冗杂,精简为上,是以这是她昨日承诺给这些胡人贵族最高的一个职位,且是实职。


    被点到的胡人贵族名唤利寅,眼神闪烁,又迅速归于平静,慢且稳地起身。


    他没有跟任何人对视,也没有犹豫,直接了当地选择了魏堇。


    其他胡人贵族皆面上生怒,其中尤以先表决的几个人最是愤怒,在他之前犹豫半天的胡人愤怒之中还添了几分懊恼。


    背信转投魏堇的胡人贵族毫无愧疚,抬眼扫过其他“盟友”还带着几分嘲意。


    如果铺都坚持己见,他可能还会犹豫,现在铺都都不选自己的提议,他附议也在情理之中,谁都怪不了他。


    他们是为了利益才聚合,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动摇。


    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时日尚短,他们私底下不满她作风不似胡人,可某种程度上来说,厉长瑛比很多胡人贵族都有信誉。


    她给他的官职实实在在,昨日他就动摇了,只是碍于其他人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信他们就没有动摇的。


    还没表决的胡人贵族们瞧见他的神色,神色微微变幻,个别人极为微妙。


    而那些表决过的胡人贵族目光越发尖锐,明晃晃地逼迫。


    厉长瑛在王座上瞧得有趣,一连炫了好几颗果脯。


    接下来,厉长瑛点的人就立场鲜明了,都是她的亲信。


    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等人毫无意外、毫不犹豫地投向魏堇的提议。


    之后,白越和始终亲向铺都的几个部下也干脆地投了魏堇。


    局势逐渐变成一面倒。


    先表决并且投向铺都的人随着表决形势的变化,神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慌张。


    还未表决的胡人贵族们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倾斜……


    表决结束,几乎三分之二的人投了魏堇的提议,那些投铺都的胡人贵族周身冰冷,寒气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上,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他们坐在坐席上抖如筛糠,仿佛要大祸临头。


    厉长瑛根本没分心在他们身上。


    官制确立,就要确立不同位置上的人员。


    厉长瑛没有再搞什么表决,直言已经有人向她推选举荐,她也有所考察,快刀斩乱麻地下达任命。


    从地方开始。


    陈燕娘为东城城令,多延为西城城令。两城卫军最高长官为校尉,暂时仅设一人,东城校尉为木勒,西城校尉为彭狼。


    北军镇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卢庚担任,都尉乌檀,左校尉昆得,右校尉为阿会部出身的旧胡人贵族利寅。


    南军镇最高长官为都尉,苏雅担任。


    王城之中,王城卫军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厉蒙担任,监管王帐亲卫军和王庭卫军。


    政事府左相为铺都,右相为魏堇,丞一人,为翁植。


    十院院令分别为:


    魏堇暂代税务院院令,陈燕娘暂代吏务院院令,乌檀暂代监察院院令,翁植暂代商务院院令,陈泼为刑狱院,班莫奇为学院院令,白越为礼院院令,小菊为千工院院令,朱勇为民生院院令,常老大夫为巫医院院令。


    王庭内务府总管为春晓。


    上将军由奚王厉长瑛亲自担任。


    另有次一级的官职,厉长瑛也都作出任命,相对应的官俸明日会一并公布。


    同时,厉长瑛宣布,官员考核,大考每三年一考,小考每年进行,并且每年会举办一场狩猎大会,另有一些大小安排,具体事宜将会择日公布。


    “可有异议?”


    无人立即表示出异议。


    厉长瑛没给他们多留一分的思考时间,直接宣布今日议会圆满结束,散会。


    众人陆续退离王帐,对于官制的确立和官职的任命,各方反应不同,有惊有喜有悲有怒有慌……


    官员的任命相比于官制的确立,可谓是进展神速,一日千里。


    慌、怒、悲的皆是胡人贵族们。


    他们再傻,再自以为是,此时也都彻底醒悟,新王任命这么迅速,必定是早就决定好了。


    厉长瑛才是胜券在握,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表决。


    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几个没有选择支持新王的旧胡人贵族惴惴不安,脸色铁青,狠狠地向“背叛”的利寅等人射去一支支利箭。


    他们背叛了盟友,投向了厉长瑛,都得到了不同的武职,而他们……都是些不重要的低职位。


    临时反水的一群胡人贵族起初还有点心虚,不敢和他们对视,可回到毡帐,被他们没完没了地言语攻击之后,这些人也怒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铺都都转变了,他们当然不可能拼着得罪新王的危险,一味地去反对她。


    这一群人直接转换立场,以职位最高的利寅为首,理直气壮地反驳,坚称他们是“识时务”,又讽刺对面“没抓住机会,否则也要叛变”。


    一群为了利益联合在一起的旧胡人贵族又因为利益出现裂缝,阵营分崩。


    厉长瑛和魏堇定下的分化策略,初见成效。


    往常,正事结束后,魏堇会迅速离开,以表现“保持距离”的决心,今日却刻意停留。


    两人就这几日的事情稍作复盘,查缺补漏,方便随时调整后续的策略。


    厉长瑛表面认真,偶尔看向魏堇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猜测,她不能完全认定魏堇是故意为之。


    她的打量不够隐秘。


    魏堇对她又过于关注,怀疑加深,几乎可以肯定,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魏堇没有方寸大乱地立刻作出改变进行应对,照往常一般,谈完便起身,疏离地告辞。


    厉长瑛看着他从容离去的冷清背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想多了。


    可她的直觉帮她作出了很多有利于她的决定……


    厉长瑛召来了小菊。


    “王。”


    小菊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胡礼。


    厉长瑛询问她果脯的事情。


    小菊答道:“是魏公子让我用糖腌渍两日,他说果脯太酸,您不喜欢,他还说,您也不喜欢太甜……”


    厉长瑛看着面前的一碟果脯,没有意外,魏堇确实心细如发。


    下方,小菊犹豫片刻,压不下怯懦,“王,属下怕做不好,让您失望……”


    她担心她不能胜任,也想留在厉长瑛身边照顾,会更安心。


    厉长瑛淡淡地问:“你未战先怯,不担心我失望吗?”


    小菊紧了紧手,自责地低下了头,“属下让您失望了……”


    厉长瑛面容沉静、眸光平和地注视着她,“从聚居地出来,你管了不少杂事,偶尔手忙脚乱,不够周全,做得不够好,我也未曾责怪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从前受了许多苦痛折磨、只想要活下去的可怜女子,也不是因为你跟着我的时日久,而是因为你有韧性,百折不挠。你将我交给你的任务都尽力完成了,不是吗?”


    小菊起先羞愧,随着厉长瑛的话,渐渐红了眼。


    厉长瑛肯定道:“我很看重你。”


    小菊彻底绷不住,哭了出来。


    她比不上很多人有本事,不像陈燕娘和苏雅她们那样厉害,她也不识字,不懂很多事情,最近学得的东西没办法应付她要面对的问题,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困难,很怕厉长瑛失望……


    她一直自我怀疑是因为,真的很需要鼓励。


    “我不希望下回你再对我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如果没有力争上游的心,可以直接请辞,如果你还想向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会尽力而为,其他的,我自然会评判。”厉长瑛直直地看着她,问,“现在,告诉我你的回答。”


    小菊哽咽着大力擦去眼泪,坚定地回答:“属下会尽力而为,绝不会服输。”


    厉长瑛嘴角上扬,“只要你尽力,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小菊重重地点头。


    厉长瑛随和地调转话题,与她话起家常:“好些日子没见到小春花了,上次还说她走得踉踉跄跄,又长大不少吧?”


    小菊眼里水光还未消,笑容已经浮起,“她野惯了,小梨怕她生病,将她拘在毡帐,她却小狗一样,总想扒出个缝隙往帐外钻……”


    和契丹的战事结束,小梨和孩子便走出聚居地和阿勇一家团聚,那时候阿勇的伤都是小梨亲自照顾的,小春花许久没见到爹爹,初时陌生,后来发现爹爹对她疼爱,便学着她摔倒后大人的样子,对着阿勇的伤处吹吹。


    小菊每每见到她,心都软烂成一滩。


    厉长瑛对那孩子的感情也有点特殊,所以想起来便会问上一两句,偶尔瞅一眼。


    两人围绕小春花聊了几句,厉长瑛又转回正事,命小菊接管千工院之余,再带春晓熟悉几日她身边的事务,和她做好交接。


    小菊应下。


    她离开王帐,便打算去找春晓。


    路过库房时,她碰到了高进才。


    高进才当初在聚居地便算是个比较有才能的人,经常做算账的活计,进入驻扎地后便成了库房的掌事之一,兼管库房盘查和支出、账册记录等。


    此次官员任命,库房和账房皆归入财务院,他也成了财务院的掌事官之一,负责的事务跟从前差不多。


    高进才见到小菊,目光便变得温情脉脉,待到近了,发现她眼眶红着,立时一副紧张不已的样子,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又遇到难处了?还是有人为难你?”


    他一连串的问话,也不等小菊回答,紧跟着便道:“我跟你说过的,你可以依靠我,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帮你……”


    两人曾经共患难过,又和聚居地一起渡过了上一个艰难的冬日,算是有些情义。


    小菊无意男女之事了,也明确表示过拒绝,对他这个男人却没那么明显的排斥,平常心地解释道:“只是风吹了,没有困难,高大哥不用担心。”


    高进才放下心来,只是仍然叮嘱她:“你是个女子,我知道你不喜靠近其他男人,做官太为难你,有什么事千万不要一人抗……”


    小菊才听过她崇敬的王对她的肯定,此时听到高进才得话,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婉拒道:“帮忙算不上,我们日后是同僚,有许多合作的时候,肯定要为王尽心尽职。”


    高进才关爱的眼神微凝,随即含笑点头,“我们早早便跟随在王左右,自然更要尽忠职守。”


    小菊点头认可。


    高进才状似无意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菊道:“我日后要管千工院,王的内务交给了春晓,这就去寻她,这几日会与她交接。”


    高进才听到她要管千工院,表情一瞬间僵硬,迅速掩饰过去,善解人意地表示:“那我便不耽误你了,你快去忙,免得误了王的事。”


    小菊向他点头示意,绕过他继续前行。


    高进才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表情冷下来,眼里是极深的不满和嫉恨。


    她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千人骑的贱女人,凭什么能坐在他头顶上,还敢拒绝他?


    就因为主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女人?


    欲壑难填,阴暗滋生。


    另一头,小菊找到春晓。


    春晓除了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


    其实,春晓和双喜她们休息结束后,就已经开始接触厉长瑛的事,之前小菊还担心过她们,尤其是稳重细心的春晓会取代她在厉长瑛身边的位置,没想到确实是取代了,只是她自己竟然成了千工院院令。


    小菊此时心态平和,不禁感慨,到底是魏公子调教过的人,泰山倒了都依然稳重,她突然成了内务府总管,竟是丝毫没有激动失态。


    她不知道,春晓的激动只是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不显眼罢了。


    他们一行来到奚州之后,发现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可以直接去到厉长瑛身边,他们都需要探索和谋求新的定位和方向。


    现在,春晓的位置有了,还是在离厉长瑛最近的地方,她的心一下子便落定,她的激动常人难以想象。


    春晓以厉长瑛的需求为绝对导向,专心地熟悉内务府总管的一应事宜,争取尽快上手。


    同一时间,没有准确位置,只能四处帮工的江子四人今日在工帐中干活。


    他们得知了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的官员任命,而他们什么官职都没有,全都不甘心极了。


    厉长瑛只是老大时,四人和泼皮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差距,而厉长瑛变成了奚王,陈燕娘、泼皮、彭狼都变成了厉长瑛身边的大官。


    四人时常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也不听话地跟着厉长瑛来奚州,是不是也会有泼皮他们这样的光景……


    尤其是江子,以前一直视泼皮为对手,甚至认为泼皮不如他……可这次再见面,泼皮竟然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傲慢之态,江子比淋了满头金汤还难受。


    四个人来到奚州却没能飞黄腾达,还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伴飞黄腾达,干活的时候,浑身都笼罩着阴霾。


    周遭的工匠受不了他们的低气压,忍不住悄悄远离。


    而今日官员任命下达,反应最激烈,最恨的人,是阿布高。


    阿布高傍晚才从防护墙回到驻扎地,得知了官制表决的结果,并且他还低白越许多,成了个千工院的掌事官,在一个汉女手底下,气得砸烂了许多陶器。


    亲信罗赶紧安慰他:“大人,事情还没完,这只是一时的……”


    阿布高抬眼,黑黝黝的眼珠一半在眼皮下,大片下眼白森白地露着,眼神可怖。


    第176章


    当晚, 阿布高又到铺都的帐中闹了一通,周遭都听到了一些动静。


    第二日,铺都便雷厉风行地替阿布高称病, 将他拘了起来。


    这个事情传出去,那些自认“得罪”奚王的旧胡人贵族更是心神不宁,脖子后面好像悬着一把无形的刀, 随时会砍下来。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厉长瑛对铺都父子的争吵反应平淡,她的心都系在其他事上。


    一大早,礼院院令白越和两个掌事官赶在民众出去干活之前, 出现在驻扎地的不同地方,宣读奚王的新政策——


    全都跟民众有直接关系。


    未来五年,每年一场文选官, 一场武选官,文选官在奚州的十二月,较闲时,武选官则在每年狩猎大会期间举行。


    五年后, 改为每四年一场选官。


    奚州将要建立东城西城、北军镇南军镇。


    五年期间,满十四岁, 不论男女,皆可通过文武选拔, 分配至东城西城成为官吏, 或者是入伍当兵, 进入军府分配至北南军镇。


    由于奚州还不够强大,不够安稳,极其需要强大的武力,所以暂时武选的优先级高于文选,凡是满足士兵条件的男女, 优先分配至各处为兵。


    军队保卫奚州,保卫民众,高风险,便享受一系列优待,其中包括:普通士兵最低二十石粟米的年俸,四季衣物由军府统一发放,可以通过军府的武考成为更级别的士兵甚至是武将,年俸也会随级增长;每有战事,或有军功,皆按贡献有额外兵俸;一旦牺牲,便会进入到勇士祠,得大祭司超度,受奚州供奉,也会有一笔高额的抚恤给予家人子女……


    以上一部分,大多数民众听到后,都接受良好,甚至很欢喜。


    现在奚州的民众大部分都直接间接地参与了战争,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新王的武选,虽然类似于强制兵役,可这种强制不是抓壮丁,而是给予高优待。


    每年二十石粟米的兵俸实际很少,可大多数人从未拥有过二十石粟米。而且东西城最低等的小吏官俸只有每年十石,二十石的兵俸相比之下相当可观。


    而且礼院的大人还说,奚州以后更富强,他们的收入也会有所提升,这是王和王庭做出的承诺。


    众人边听边交流,越交流越觉得入军府是个很好的选择,当即便踊跃举手高呼,他们要进入军府。


    白越几次提高音量,告知他们选拔时间和具体选拔内容,择日公布。


    然而众人太兴奋,他的声音无法穿透喧闹人群,根本打消不了他们的积极性。


    白越扯得嗓子发干,想起礼院帐中墙上挂的一只锣,后悔没有拿过来。


    这时,有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小腿的壮年男人挤到前方,冲着白越高喊:“我也要入伍!”


    白越看看他的腿,“……”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男人大掌猛拍他那条断腿,凶悍无比,“我强壮的很,少一条腿照样能骑马,能射箭,能杀敌!咋不能入伍!”


    周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都在听他的说话声。


    还有不少人出言附和他。


    光他一人也就罢了,又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冒出来,“我还年轻,我也能打仗。”


    奚州长寿的人不多,这一位是阿会部曾经的勇士,按年龄,是铺都的叔辈,是白越的祖辈。


    白越无奈,“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人瞪眼,声如洪钟,“我才六十七!也杀了几个契丹人!你敢说我凑热闹?”


    白越无语,很想反驳:六十七了!很老了!还有断腿的!当什么兵!第一轮就给你们淘汰!


    但他不能说,只能神色难言地看着老人侃侃而谈他如何以六十七的高龄杀死几个契丹人和断腿的男人如何拍着他那条断腿滔滔不绝地描述他断腿的过程……


    奚州崇拜英雄,他们无疑是英雄。


    他们还是出色的演讲者。


    周围的人听得热血膨胀


    俩人终于演讲完,转头又来逼白越让他们参加武选入伍。


    白越面无表情,“王虽然规定武选由礼院和吏务院、军府共同筹备,但具体选拔内容,尚未公布,也并非礼院设定,诸位可以日后听正式公告,是否附和报选条件。”


    他迅速略过此事,趁着众人声量不高,继续公布其他新政策——


    废除姑亡侄续的续婚制、继寡嫂、庶母的收继婚和抢婚。


    如果从前是因为以上婚俗而被迫结成婚契,并且不想继续维持,可以到礼院进行取消婚契。


    同时,彻底取缔奚州的奴隶制,礼院将会进行户籍登记,每个人不论原出身是什么,都要登记在册,变更户籍成为新奚州人。


    很简短的一段内容,没有多少补充说明,厉长瑛直接强硬地宣布废除。


    民众的议论声却比刚才还有大。


    有很大一部分胡人男子在听到后便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抵触。


    他们不能接受婚制的废除,更不能接受取消婚契!


    白越也是今日一早被她召到王帐,才知道此事,此时看着众人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王帐外,厉长瑛背手而立,平静地听着远处的嘈杂。


    魏堇立在她身侧,陈燕娘在她另一侧,担忧地看向后方喧闹处。


    防止有人闹事,厉长瑛提前派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在各处警戒防卫。


    陈燕娘回头,看厉长瑛和魏堇脸上并无忧色,将要说出口的忧虑咽了回去。


    她如今对局势也有了些思考,知道奚州需要进入到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方便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她其实不太理解……


    “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陈燕娘说出了她的疑虑,“王为何不徐徐图之?”


    厉长瑛看向魏堇。


    这一次,魏堇的眼神却不是疏离的,而是带了几分温柔包容。


    厉长瑛脑中的思绪卡了下。


    他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否则她脑袋得炸。


    刚才什么来着?


    为何不徐徐图之……


    “你还记得当初我要修建防护墙,就有人反对吧?”


    陈燕娘点头,她当然记得。


    厉长瑛最初将王城选在濡水岸北,决定修建防护墙的时候,奚州不少胡人反对。


    只有中原为了防胡人的骑兵修城墙,奚州没修过,其他部落也没修过。


    当时最紧要的是取暖和粮食问题,他们认为抽调大部分人去修建防护墙,不如去找柴和粮食。


    他们也认为设立王城,固定生活区域不利于胡人们游牧、奔逃,甚至更大的方面,可能会改变奚州游牧的习俗,弱化胡人擅长骑猎的优势,让他们变得软弱。


    厉长瑛考虑比较实际,她不认为带着这么多老幼病残能够逃脱强大对手的追杀,坚持要作出防卫,态度强硬地推行了防护墙的修建。


    后来莫贺部的人又提出:如果非要修,就让契丹俘虏去修,他们死了伤了没人在乎。


    阿会部和其他部也同样支持,所以才有了后来契丹奴隶们不轮换的劳役。


    厉长瑛又问:“你认为,我跟習部交易,对奚州和百姓来说,好还是不好?”


    陈燕娘肯定答道:“当然是好。”


    “可是仍然得到了许多胡人的反对,还有这次官制,明知道魏堇是我的人……”


    魏堇眸光炽热。


    厉长瑛一侧脸突然被他的视线烫到,卡壳。


    她说的“我的人”不是那个“我的人”,但是魏堇似乎认为她说的“我的人”就是带有暧昧的“我的人”……


    厉长瑛余光瞥见魏堇的眼神,很想让他清醒点儿,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柔情。


    厉长瑛:“……”


    死嘴!说什么“我的人”!


    旁边,陈燕娘完全没看见他们的眉来眼去,兀自愤怒:“那些胡人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


    厉长瑛定了定神,刻意忽视掉魏堇的目光,对陈燕娘教导道:“燕娘,你始终要记得,我们和谁是站在一起的,和百姓站在一起,百姓才会一直拥立我们,而如果和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盘剥百姓利益的人站在一起,百姓就会抛弃我们。”


    她以前没有这个意识,或者说有仁心,却并不明晰。


    魏堇在给她讲课的时候,讲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他们为诫,明确告诉厉长瑛,昏君就是背离了百姓,才会有如今的王朝将灭,烽烟四起,如果她想要成为一个英明的王,必然和那些豪族对立。


    这就是不同阶级的对立。


    只有越来越多大公无私的人站在高处为民谋利,豪族门阀才不会盘根错节,动摇根本。


    而真正动摇阶级的就是学制和选官制。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和魏堇没少讨论人才的选拔。


    武选文选和官员考核公平也不公平。


    公平之处在于,只要有能力有武力,都有机会。


    不公平之处在于,本身如魏堇和厉长瑛这般文武天赋出众之人少之又少,而即便他们本身具备超凡的天赋,也需要经过后天长时间的打磨。


    许多普通人没有经受过教育和锻炼,相较于有过教育和锻炼的人,起步便落后许多,他们的差距已经存在,未来有可能会继续拉大,最终形成豪强,动摇政权。


    厉长瑛手下缺少人才,不可能对这些人弃之不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其壮大。


    对目前穷困的奚州来说,教育是个巨大的负担。


    魏堇建议她先选取出一部分精英治理奚州,依旧用信仰和崇拜来聚集民心,待到奚州更富裕之后,再去扩展教化的范围,这样会轻松很多。


    但厉长瑛有她的想法,她要尽可能公平地给予每一个奚州孩子教育的机会,设立更公平也更严苛的官员选拔机制,一旦有大量平民接受教育,参与选官,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未来让最优秀最有信仰最大公无私的一批人进入到奚州的上层,治理奚州必然会稀释一部分豪族的权力。


    两人当时有过一番争论。


    厉长瑛的想法确实理想化,但她不认为这种理想是错,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有现今一切的发展。


    教化有其必要性,五年十年,奚州的下一代会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她理想最忠实的拥护者。


    厉长瑛的坚持就是奚州人少,现在是立规矩的时候,后来人都得入乡随俗。


    难又何妨?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厉长瑛说服了魏堇。


    魏堇经过乱世,虽然看得透彻,但仍然没能完全跳脱出士族精英的思维,厉长瑛也在不断地点醒他。


    正好厉长瑛也有废除奚州某些婚制的想法,魏堇便建议放在一起,用一个更尖锐的矛盾掩盖他们真正的意图。


    厉长瑛微微侧身,附耳对陈燕娘交代:“燕娘,我们要掌握主动……”


    陈燕娘听完,郑重地点头,立刻去执行。


    现场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魏堇的存在感格外明显,目光在陈燕娘离开后,更加灼热。


    厉长瑛假装没看见,转身回王帐。


    魏堇紧随其后。


    厉长瑛实在假装不了了,脚步停下。


    魏堇亦步亦趋,也随之停下,温声询问:“阿瑛,怎么了?还有旁的事吗?”


    怎么不叫“王”了?


    厉长瑛敏锐的神经发力,遏制住发问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有旁的事,你也没有吗?右相?”


    她很直接。


    寻常时候,魏堇听到这样的话会露出黯然之色,今日他却无动于衷,更加直白道:“我想时时与你在一处……”


    “!!!”


    厉长瑛惊了。


    他是书吗?翻页翻得这么快?


    厉长瑛印象里,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怎么他突然就变脸了?难道就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的人”?


    而魏堇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一般,温柔地望着厉长瑛。


    两人正好站在王帐门前。


    两个护卫守在门两侧,面向二人,正好听到了右相大人的话,极力咬紧牙关,绷直嘴角,目不斜视。


    他们是专业的护卫。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然事实是,他们兴奋的眼睛都亮了。


    厉长瑛警告地瞪向两个护卫。


    “请王恕罪。”


    两个护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头颅,朝着地面的脸上表情失去控制。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厉长瑛又瞪了一眼他们的后脑勺。


    他们有什么罪?


    看热闹的罪吗?


    厉长瑛哪里做得出因为这点小事就……她做得出,“你们两个,绕着驻扎地跑三圈。”


    “是。”


    两人一齐应声。


    厉长瑛重新迈开步子。


    两个护卫迅速起身,为她撩起帐门帘。


    厉长瑛和魏堇先后进入王帐。


    帐门帘重新落下,两个护卫向长官汇报交接后,便去驻扎地外完成罚跑。


    王帐内,十分暖和。


    厉长瑛和魏堇隔着一张桌案对坐,严肃地盯着他。


    魏堇视线不离开厉长瑛,缓缓抬起手,手指似是摸索,从喉结滑落到领口的绳结上,单手缓慢地拉扯,一点点地解开大氅的绳结。


    厉长瑛带着质问的盯视变成了盯男人脱衣裳,一下子变了质。


    是魏堇的问题,他脱个毛氅脱得像是在勾引人……不,不是像,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厉长瑛盯也不是,不盯也不是。


    这边拽下一下,那边拽一下,三下脱掉,用得着这么慢吞吞的吗?


    厉长瑛眼神谴责。


    魏堇习惯了她的不解风情,丝毫不受影响,不知道怎么弄得,不但没解开绳结,还系得更紧,解不开了。


    “阿瑛,可否帮我一下。”


    魏堇微微扬起头,露出他修长的脖颈。


    厉长瑛果断拒绝。


    魏堇眉头轻蹙,“阿瑛非要对我如此冷酷吗?”


    “那就找个人进来。”


    “我不想旁人碰我。”


    “……”厉长瑛累了,干脆挑明,“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突然前后不一致?”


    当然不是突然,但魏堇不会告诉她,只是撑着长案,倾身靠近,“阿瑛,帮帮我~”


    厉长瑛反应比猴子都快,手臂撑着身后,屁股抬起来,倒退远离。


    魏堇恼了,咬牙切齿,“厉长瑛!我就让你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厉长瑛眼里,他就是一只撒娇的白狐狸精,想要引诱她落入陷阱,吸她阳气。


    她是什么人?


    她能让他引诱?


    厉长瑛正气凛然,“我不会上当的!休要乱我道心!”


    魏堇:“……”


    他已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


    “你尽管口是心非。”魏堇能屈能伸,固执地演示他的坚持:“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只你自己尚不明白罢了,日后我会让你明白的。”


    厉长瑛看着他,莫名后背发凉。


    她要做个一心为公的王,妖精为何偏要缠上她……


    第177章


    东胡的婚姻契约, 很多时候是两个家族的婚契,为了婚姻不断绝,为了劳动力不减少, 家族势力不减弱……进而出现了续婚、收继婚这样特殊又显得野蛮不开化的婚姻形式。


    而抢婚本质上就是东胡劫掠习俗的一个衍生,他们为了繁衍和劳动力抢夺女人,形成婚契, 甚至有时候抢回来的女人只是奴隶。


    当初明琨抢夺苏雅回去,便是如此。


    这本质上就是上层对下层的盘剥,女人没有反抗能力, 只能作为发泄性|欲和繁衍的工具存在,和牛马羊一样被肆意抢夺。


    普通胡人男子跟随强大的部落,他们没有女人, 就可以通过战争通过抢婚来繁育后代,增加劳动力,有朝一日或许也能够发展成为大的家族。


    现在抢婚制废除,许多胡人男子都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慌, 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权益,抵触情绪激烈。


    而以陈燕娘、苏雅为首的很多女人, 都有过被男人欺凌的经历和过往,对厉长瑛废除那些婚制的政令, 极为支持。


    那些上过战场, 如今靠着劳动谋生, 真正尝过掌握自己命运的滋味的女人们切实地感受到了厉长瑛作为王的好处,真心地拥护她的政策。


    相反的,一大部分男人则认为女人上过战场,掌握了权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生育了。


    这让他们的恐慌加剧。


    很多人本来就对改制带有偏见, 上次厉长瑛给習部粮食的影响也没有完全退去,因此背地里有心人稍作引导,他们就坚信新王是女人,要打压男人。


    这种言论迅速蔓延,影响到了许多人。


    废除婚制,引起了男女的对立,连带引起了驻扎地内部一部分人对厉长瑛这个女王的不满。


    其他政策也被扭曲。


    取消奴隶制,是否意味着契丹奴也要被宽恕?


    那契丹奴曾经杀死的他们的亲人朋友就该死吗?


    同样的问题,曾经被大部落奴役的汉人和小部落胡人又算什么呢?那些被抢夺的女人该被抢夺吗?他们的仇恨该怎么消除呢?他们全都忽略,只去看他们在意的东西。


    许多人不敢明面上对厉长瑛表露不满,便迁怒到了别处,脾气一点就爆,驻扎地内开始出现小范围的争吵打斗。


    有人试图故意扰乱驻扎地内的治安。


    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事,厉长瑛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民众的人云亦云和容易受到煽动的特性,还没等风向更加不对,就作出了回应。


    白越代厉长瑛向民众传达她的回应:王上允许百姓问政,会听取民众的意见和疑问,就一系列新政作出解释,耐心等待。


    厉长瑛的威信犹在,大多数人在得到回应之后,都像是被顺了毛,慢慢平静下来。


    私底下,陈燕娘安排了一批人劝民众理性思考,新制旧制皆有利弊,对比和试验才能知道优劣。


    这时,白越带着礼院的掌事官们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众人的意见和疑问。


    奚州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厉长瑛为了避免转达失误,或者有其他有心人刻意误导,命令他们亲自走到民众间记录,是以宣布废除旧婚制之后的两日,明面上最忙的人就是他们,总能看见他们穿梭在驻扎地的各个角落。


    白越对此可谓是乐在其中。


    他不怕忙,最怕的是被遗忘冷落,如今厉长瑛不计前嫌重用他,行走在外,每个人都要恭称一句“大人”,此等风光,岂是旁人可比。


    白越精神抖擞,巴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受奚王重用,尤其是阿布高,这个从前一直和他作对,如今却被关起来的异母弟弟。


    他不止一次刻意来到阿布高帐外,明着劝说,实则刺激。


    阿布高见不得他得意,也见不得厉长瑛又扭转民心,一次次摔烂了许多东西,摔无可摔之后,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四处冲撞却出不去,终于收敛了脾气,听从了亲信的劝说,向父亲铺都低头。


    他让守门的人向铺都带话,说他“知错”了。


    铺都为他愁了多日,立即过来见他,“你想明白就好,今时不同往日,王是个有能力的人,跟从她的脚步才是对阿会部的部众负责。”


    阿布高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儿子偏激了,儿子只是担心她不在奚州长大,就算是宇文后裔,也早就不懂得奚州的习俗,奚州逐水草而居,不惯于守城,筑城守粮根本就是为敌人准备粮草,还有这废除旧制……就是在改变我们民族的生存天性……”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表露出了不满。


    铺都闻言,认真道:“王上的决议,必有其道理,如若真有不妥,她并非听不进劝谏,最近不就在整理诸人的意见吗?”


    铺都如今看得清楚,厉长瑛行动上明显重视民众,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民众整体的利益为先,虽然民间有争执,可厉长瑛实际并没有明确地偏颇一方,只要是真心奉她为王,追随她,愿意成为奚州百姓,都是她重视的子民,只是有时候少数人的利益不得不为大多数人的利益做出些让步,这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铺都也在学着转换思维,这样去为奚州的未来打算。


    奚州初初统一,中原的体系更完善,但并不完全适用奚州,奚州的旧体系有许多弊端,也不能全都剔除,丧失他们英勇善战的天赋,一切都在摸索之中,需要为了建立更完善的机构作出尝试。


    而阿布高丝毫听不进他的道理,只是更加怨恨,怨恨他的“背叛”,怨恨厉长瑛蛊惑人心,怨恨人心易变,怨恨所有……


    亲信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缩着,见阿布高许久不说话,便猜到他又起脾气了,立即冲铺都讨好道:“铺都大人,阿布高大人战场上杀敌奋勇,亲眼见着巴勒大人死在面前,还这么年轻就断了只胳膊,好不容易熬过来,心里头难受,这才有些想不过来,您放心,他这回真的想通了!”


    铺都严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随即叮嘱道:“你是他身边信任的人,该多劝着他,若是让我知晓你们挑动他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尽,眼中一瞬的杀意却表露分明。


    罗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您放心,一定劝着。”


    阿布高强压下了怨恨,咬着牙,低头表示:“阿父放心,阿布高以后都听父亲的。”


    铺都欣慰,解了他的禁,并叮嘱他:“日后多学习,不要因为断了一只胳膊自暴自弃,奚州正缺人手,以你提前多年学习汉文字和诸项技能的经验,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阿布高低低应声。


    铺都离开后,罗看向抬起眼依旧满眼阴郁的阿布高,神色一瞬间复杂至极,劝道:“大人,要不算了吧……”


    阿布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罗赶紧垂下头,“属下知错。”


    阿布高方收回视线,眼中血丝遍布,像是已经入了魔。


    ……


    白越得知阿布高重新出来,趁着向厉长瑛禀报公务,表达了对阿布高的担忧:“王有所不知,他是我幼弟,自小任性,断臂后性情偏激,甚至对着阿父大呼小叫,怕是会惹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道:“他虽是左相之子,但官职尚微,有父兄看顾,想必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白越欲言又止,随后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请罪道:“王,我有欺瞒之罪……”


    厉长瑛眉头微微挑起,表情兴味。


    ……


    阿布高出来之后,又拉拢起原先和他一起反对厉长瑛官制的那批旧胡人贵族。


    得了高位的利寅自然不会再受他拉拢,其余胡人贵族,一小部分有些敷衍,另一部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远离了新官制的权力中心,心有不甘,便依旧与他同流合污。


    阿布高一边使人暗地里挑拨,扭曲厉长瑛的新政策,加深胡汉、男女的对立,一边渲染和契丹人的仇恨,撺掇管事变本加厉地折磨契丹俘虏。


    他的小动作颇有成效,确实有一批人轻易地受他煽动,对立情绪越发激烈。


    而驻扎地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这一日,白越收集好意见和问题,全都呈到了厉长瑛案上,厉长瑛正着手准备对百姓问政的回应,有人打破了平静——


    第一场大雪后,奚州便彻底进入冬天,冻土难挖,原本已不适合再动工,但防护墙和陷阱都还剩最后一段,为了奚州的安危,只能抗着严寒继续修建。


    寻常人尚且艰难,更何况忍饥挨打的契丹俘虏。


    今日一大早,数十个契丹俘虏同时高烧昏迷,无法起身,其他许多契丹俘虏也病得浑身酸软,精神萎靡。


    几个管事在外发现发现少了好些人,立即大声叱骂:“该死的契丹奴!找死吗!”


    有契丹俘虏虚弱地求道:“大人,他们热得要死了,实在起不来,能不能给些药救救他们……”


    “契丹奴配用药吗!”


    “没死就得起来干活!”


    几个管事管他们死活,直接闯进毡帐,对着昏迷的契丹俘虏毫不留情地挥鞭子,“起来!快起来!”


    毡帐外,契丹俘虏们听着几个毡帐中密密麻麻的鞭子声和大大小小的尖叫声,表情灰败。


    豆干陀站在契丹俘虏中,紧闭双眼,双拳紧握,上下颚骨发颤,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塑,神色中的痛苦又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


    契丹俘虏们住的毡帐,在驻扎地较为边缘的地方,周遭皆是奚州的兵士。


    近两日,由于奚王废除奴隶制,奚州民众不希望契丹俘虏得到宽恕,排斥情绪又有加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兵士们。


    兵士们受到约束更严格,不会对俘虏们做什么,也不会同情他们。


    此时,一些兵士就只是冷眼看着。


    没多久,管事们陆续出来,多多少少都赶出几个契丹俘虏,而帐中剩下的契丹俘虏,已经病得人事不知,挨打也起不来了。


    他们就那么烧着,被扔在帐中一日,傍晚很可能就凉了。


    管事们却不在乎,一味地催赶众人,离开毡帐到走出驻扎地这一段路,他们有所顾忌还收敛些许,出了驻扎地的大门,鞭子又重新挥了起来。


    那些病得浑身无力的契丹俘虏被他们安上了“偷懒耍滑”的名头,挨了更多的打。


    契丹俘虏们选择了归顺,却始终得不到接纳,处境还越发艰难。


    豆干陀看着这一幕,好似下定决心。


    他有一定的号召力,还有自己的部落的部下,稍微一号召,便带动不堪忍受的契丹奴隶们愤起反抗。


    其他契丹俘虏也随之响应。


    数千契丹奴隶突然暴动,愤怒地反扑向鞭打过他们的管事们。


    他们虚弱,但是人数众多,没有武器,就搬起石头,一拥而上,瞬间便淹没了管事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有管事看势不对,匆忙奔逃回驻扎地求救。


    他脑袋上带着血,一跑进驻扎地就开始喊:“契丹奴叛乱!契丹奴叛乱——”


    各个毡帐中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人,全都满脸慌乱。


    他喊了一路,很多人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驻扎地内人心惶惶。


    王帐外围的护卫拦住了他,行到王帐前禀报。


    随后,厉长瑛召人进王帐说话。


    管事避重就轻,回避了他们对契丹俘虏的作为,言语夸张地指责契丹俘虏们没有忠诚,行事歹毒,渲染他们的危害,慌急地求王出兵镇压处决那些叛乱的契丹俘虏。


    厉长瑛很冷静,没有过多的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第一时间派厉蒙率驻留的八百护卫前去镇压。


    父女俩人前君臣,人后父女。


    厉长瑛下令:“抓捕为主,带回来审问。”


    厉蒙领命离去。


    还未离开的小管事听到要“审问”,眼神游移,冷汗流进伤口,一片刺疼。


    厉长瑛复又看向他,温声道:“快去医帐包扎,你的伤不会白受,胆敢忤逆我的人,必将严惩。”


    管事莫名打了个寒颤,两股战战、眼前发黑地退出毡帐。


    他突然意识到,要瞒不住了……


    管事哪里还顾得上伤口,左顾右盼地走向医帐,趁人不注意,便拐了个弯,急火火地跑进阿布高的毡帐。


    “大人!怎么办?事情闹大,王就知道咱们干的事儿了,万一……”


    他太紧张太害怕,声音都在发颤。


    “万一什么?”阿布高无所谓,“难道她还能为了一些契丹奴重罚咱们?”


    他不怕,管事怕啊。


    “契丹奴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亲人都死在他们手里,报复怎么了?”阿布高巴不得厉长瑛罚,还生怕厉长瑛不罚,脸上都是兴奋,“她要是维护契丹奴,伤了奚州的心,天神都在帮我。”


    那就是正中下怀。


    阿布高激动地看向亲信罗,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拖更多人下水?”


    亲信忠心地献策,“中原讲法不责众,此事知道的很多,他们却隐瞒了王,可以将这些人都攀咬出来……”


    阿布高第一时间想到一个人,笑容阴冷,“白越……”


    与此同时,厉蒙担任卫将军以来,第一次带兵,丝毫没有初次带兵的手忙脚乱,指挥若定,仿佛天生就是个将军。


    而赖于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宣传,以及厉蒙高大的身躯,护卫们对此也毫不意外,甚至理所当然。


    虎父生虎女,王的父亲合该这样。


    厉蒙将八百人分成四队,三队在防护墙内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抓人,然后带着另一队追出墙外。


    契丹俘虏们手无寸铁,身体虚弱,八百护卫皆是骑兵,装备精良。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护卫便几乎毫发无伤地镇压了暴动,不到一个时辰,厉蒙所率小队便抓回了大半逃跑的契丹奴隶。


    管事九死二十余人伤,厉蒙压着契丹奴隶们回到驻扎地关押,等候审判,防护墙的修建不得不暂停。


    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奚州管事们一抬回驻扎地,便引起众怒。


    奚州民众本就对契丹奴隶们恨意颇深,不清楚其中有什么内情,也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内情,只一味地请愿,强烈要求杀死契丹奴隶们以抵消他们的罪过。


    民意滔天。


    王帐的厉长瑛都听到了外头的民意。


    此时还未审问契丹俘虏,而她的案上,已摆着这段时间管事们对契丹奴隶们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她召来新的上层官员。左右相,十院院令,校尉及以上的武将,共计二十一人,来到王帐就此事进行廷议。


    厉长瑛直接命春晓将管事们的所作所为宣读出来——


    管事们克扣契丹奴隶们的食物,克扣了医帐给契丹俘虏的驱寒汤,私自吃了;


    他们鞭打契丹奴隶们,间接致使契丹奴隶失足坠落,进而伤亡;


    医帐隐瞒了契丹奴隶的伤情;


    诸多人欺瞒不报……


    就是这些事情累积,最终造成了今日契丹奴隶们的暴动。


    厉长瑛将问题抛给众人:“作为王,我不能过于维护契丹俘虏,寒了追随我的人的心,也不能太过严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契丹俘虏,否则日后再有投靠投降的部落,必定难以心悦诚服,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铺都从听到“欺瞒不报”便面露羞愧。


    白越微微有些心虚,怕人瞧出他的异状,低下了头。


    他便没能看见,王帐内许多人都露出了心虚羞愧之色。


    魏堇泰然自若,翁植、春晓来得晚,不曾参与到俘虏的事,同样镇定。


    陈燕娘浑身正气,却在看见泼皮游移的眼神时,冷下了脸。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得知,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厉长瑛,可她每日忙碌,下头的人对她畏而不亲,又怕得罪她,鲜少有人禀报这些事,倒是泼皮,消息灵通……


    陈燕娘生气地瞪视泼皮。


    泼皮回避她的视线。


    陈燕娘更生气了。


    陈燕娘能想到的事情,厉长瑛理所当然也能想到,她转向泼皮,质问于他:“为何瞒而不报?”


    泼皮直接滑跪,但仍然不觉得事态严肃,还在试图找借口脱责:“民众对契丹有怨气,需要宣泄,属下以为不会出事……”


    厉长瑛厉声斥道:“这是你违背王令、瞒而不报的理由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泼皮是她的亲信,从中原便一直跟随他,众人皆未想到她会当众斥责。


    泼皮本人似是也没想到,面露震惊和难堪。


    魏堇垂眸,有些许心不在焉。


    翁植与他交好,眼露担忧。


    彭狼抓耳挠腮,有心为泼皮求情,看着厉长瑛的怒容,又不敢张口。


    而陈燕娘绷着脸,丝毫没有为他求情之意。


    最后,泼皮有些置气道:“是我错了!您责罚吧!”


    厉长瑛似是不满他的态度,大为失望,“我信任你,你如今却张狂的连我的命令都置若罔闻了……”


    泼皮咬牙,不甚服气地梗着脖子。


    翁植、陈燕娘、彭狼等人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眼神催促他服软认错,不要这样不给王面子。


    “不知悔改!”厉长瑛更加失望,也更加愤怒,冲动之下,当庭重罚,“撤掉陈泼刑狱院院令一职,贬为庶民!”


    “王!”


    彭狼惊呼,“罪不至此!”


    也有其他人为泼皮求情。


    反倒是泼皮本人,愤愤不平,挺着背硬邦邦地接下了责罚。


    惩罚落地。


    王帐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契丹俘虏暴动一事,首当其冲的竟然是泼皮。


    厉长瑛面无表情,转向其余人,“尔等若有过错,主动认错,我从轻发落。”


    她话音落下,巫医院院令常春生常老大夫缓缓起身,躬身拱手道:“老夫有失察之责。”


    他虽然担着巫医院院令之职,实际不擅长管理,每日沉浸在研究医治疑难杂症之中,一些杂事多是徒弟款冬负责,医帐的巫医若有瞒报,他确有失察之责。


    常老大夫说明完医帐的情况,便等候厉长瑛的责罚。


    其他人也在等着看厉长瑛的责罚。


    厉长瑛罚了常老大夫半年的官俸,责令他查明帮助管事欺瞒的巫医,将功补过。


    常老大夫叹息一声,领命。


    厉长瑛的目光又扫向其余人,落在了铺都身上,显然她知道阿布高在其中也有作为。


    铺都叹气,正要起身,白越站了出来,“我也听闻了此事,只是念及弟弟,替他瞒了下来,阿父并不知情,求王责罚。”


    铺都微惊,复杂地看着二子。


    白越垂着头没有看他。


    厉长瑛似是没有怀疑他的话,略过铺都,只罚了白越官降半级,罚官俸一年,下不为例。


    其余人又有主动承认错误的,皆小惩大诫。


    泼皮惹怒厉长瑛,罪责最重,直接从院令变成了庶民。


    廷议结束,众人退出王帐,瞧向泼皮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彭狼安慰他:“王就是太生气了,你好好认错,以后肯定会重新得到启用的。”


    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正好我也舍不得燕娘,到时候我就随她去东城。”


    陈燕娘听到他这一番话,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挤出墨,径直从他身边略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泼皮目光一路跟随她,表情也沉了下来。


    彭狼就像是夹在父母中间的孩子,看看远处的那个又看看这个,不敢说话了。


    ……


    阿布高还没有使手段,廷议契丹俘虏暴动的结果就几乎与他所期待的大差不差,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他打听到泼皮一个人走到驻扎地南边,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


    泼皮背影落寞。


    阿布高在他身后,状似偶遇,吃惊地出声:“陈大人?!”


    泼皮回头,脸上的表情从颓唐转为伪装的淡然,“阿布高大人怎么在这儿?”


    阿布高是铺都之子,哪怕没什么高位,旁人也都客气几分。


    泼皮往常与他接触过几次,也都客气热情,算是难得与阿布高有些“点头之交”的汉人。


    当然在此之前,并不亲近。


    此时,两人都受了责罚,阿布高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唉声叹气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泼皮表情变淡,不想多提,也不想接他的茬。


    阿布高自顾自地表露对他的遭遇的同情和不平:“我确实报复了那些契丹俘虏,受责罚也畅快,可陈大人跟着王出生入死,没想到只是因为一群契丹奴就如此冷酷,实在叫人看不过去……”


    泼皮眉眼阴翳,显然也颇有芥蒂。


    阿布高欣喜,趁机与他加深交情。


    ……


    隔日,王庭公布了对契丹暴动一事的处置。


    涉事的管事全都贬为庶民,包括阿布高,并且对外公布他们的恶行。


    另外,审问出契丹俘虏暴动的主谋四人,直接在驻扎地外处以死刑,以儆效尤;报复管事直接致管事伤亡的契丹俘虏一百二十八人,鞭刑一百,其余人等只要参与全都鞭二十。


    而豆干陀这个真正的主谋,因为他部落中的属下有志一同地隐瞒了他的作为,是以他不在死刑之列,只得了二十鞭。


    契丹俘虏相较于奚州的人,惩罚更重,而相较于他们叛乱暴动的行径,似乎又没有那么重。


    整体来看,勉强算是公平,至少管事们犯了错,责罚是变成庶民,以后立功还有机会,契丹俘虏却是真的受了刑。


    不过一些奚州民众在有心人的搅弄下,皆认为管事们的行为或许不对,可谓是大快人心——


    “那些契丹奴活该!”


    “他们杀了奚州那么多人,死了也不能赎罪!”


    “他们凭什么吃奚州的食物?还要我们的药来治他们的伤?”


    “死了倒好,省了我们的粮食!”


    “陈大人和阿布高大人不该受到那么重的责罚……”


    也有人思考后,持有不同意见——


    “管事私自贪吞了许多契丹俘虏的食物和药,那都是大家的东西,王罚的还轻呢。”


    “他们耽误防护墙和陷阱修建,怎么补偿?”


    “奚州苛待俘虏的事情传出去,各部落还会不会愿意投诚我们?”


    更多的人不讲大局,不讲道理,只讲食物、仇恨、立场这些和他们直接相关的利益问题,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服谁。


    即便如此,较之从前毫无思考随风而倒的风向也是强上许多。


    由于厉长瑛对契丹俘虏的责罚更重,确实也是管事们违背新王的命令在先,民众对厉长瑛的处置并没有太大的不满。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驻扎地内又闹出了一件事——有个胡人无视奚王的政令,无视奚州的规矩,仗着身强体壮,强抢了个女人,欲行不轨。


    巡逻的卫兵及时抓住了他,制止了他的歹行。


    可此人被抓到后丝毫不悔改不说,还叫嚣他是遵从奚州抢婚的习俗,他没错!


    那错的是谁?


    凡是听到他叫嚣的人第一时间都想到,他明指的是废除婚制,改风易俗的新王。


    如此胆大,令人震惊。


    这个节点,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在背后故意挑唆,激化矛盾。


    厉长瑛满足了他们,毫不犹豫地斩杀了知法犯法、挑衅她的人,捍卫她的权威和改制的决心。


    奚州内部出现了更大的裂痕,似乎风雨欲来。


    奚州外部,亦有动荡。


    白習的人匆匆骑马奔来奚州,一到城墙外,马便口吐白沫,倏然倒地。


    守门的奚州护卫带着他迅速赶回到驻扎地,传给了厉长瑛一个重大的敌情——契丹联合黑習向白習发难,白習恐有不敌,向奚王求援!


    随后,奚王厉长瑛宣布率援兵亲自支援,奚州上上下下全都惊慌失措。


    唯有一人,得知这个消息,在帐中狂笑:“天助我也!”


    第178章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


    她在见过白習信使之后, 立即便作出了亲自支援的决定。她要带四千人马前去習部驰援。


    厉长瑛是奚州的王,离开驻牧地远征,事关重大, 一众官员汇聚王帐,就此事商议。


    有人劝说。


    铺都担心她带走四千勇士后奚州空虚,会再次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翁植听后点头。


    也有其他人和铺都有相同的担忧。


    “契丹如若攻破習部, 下一个就是奚州。”厉长瑛斩钉截铁地回复他们的担忧,“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既然躲无可躲,便该战。”


    铺都生在奚州,天性爱斗, 自然不畏惧战,“王的安危不能有失,奚州也需要你,可以派其他人前去支援……”


    他的劝说逐渐停下。


    厉长瑛的目光沉默且坚定。


    她是个勇者, 敢于迎战的勇者在奚州会受到最大的尊重……


    铺都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希望厉长瑛留下, 劝说不了,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和几个胡人武将便毫不犹豫地请缨, 愿随王远赴战场。


    魏堇始终看着厉长瑛一言不发。


    翁植性求稳, 更愿意以守为主, 着急地扭身,望向魏堇,寻求他的认同:“你不劝劝?这实在太过冒险……”


    魏堇视线不离厉长瑛,“她天生就是一往无前的,这是她的征途, 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他如是。


    父母亦如是。


    翁植听到他这样说,才猛然意识到,厉蒙这个亲生父亲也在王帐中,同样没有说话。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厉长瑛的人,有魏堇,必然也有她的一双父母。


    按照父女俩一贯的默契,厉长瑛出远门,厉蒙就会留在“家”中守卫,从前是守着他们的小家和林秀平,如今是守着奚州驻扎地这个“大家”和林秀平及他们的亲友,所以其他人纷纷请缨,厉蒙都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厉长瑛点将,点了卢庚,乌檀、苏雅、多延随行,命令铺都、魏堇、厉蒙、陈燕娘、彭狼等人驻留,厉蒙这个卫将军和彭狼、木勒等武将的重要任务便是防卫驻扎地的安全。


    厉长瑛点完将,又点了四千人马,所带全都是奚州的精兵悍将,可以说带走了奚州一半以上的精锐。


    她要即刻整兵出发,卢庚、乌檀等人迅速离开王帐去整兵。


    其他人知道不能改变厉长瑛的决定,也纷纷去为兵马远行做准备。


    厉长瑛留下了铺都、魏堇和厉蒙三人,另有要事与他们密谈。


    白習的信使前来,不止带来契丹联合黑習首领乌提向白習发难的消息,还有另一个来自于黑習阏氏娜仁的请求——


    她并不想背叛習部与常年欺辱他们的契丹联合,她也有众多追随者,只是实力逊色于黑習首领乌提,希望能够得到奚王厉长瑛和白習的帮助,夺取黑習的首领之位,赶走契丹人。


    主要是希望厉长瑛的帮助。


    厉长瑛明白娜仁的暗示,她不希望白習趁机夺取黑習,希望厉长瑛能够帮助她。


    这和厉长瑛一直以来的计划不谋而和。


    之前厉长瑛派使者前往習部,马月兰便代厉长瑛和黑習的阏氏娜仁私底下接触,多番赞扬娜仁的智慧,表露出交好之意。


    習部前来奚州交易,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的亲信。


    厉长瑛与他密谈一番,直白地表示出她对黑習现首领乌提和他手下的不满,认为他们的作为是在扰乱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友好,会毁掉黑習的未来,并且再次赞扬娜仁“不是寻常女子”,暗示她“不该止步于阏氏之位”,“不该受制于人”,并且如有需要,愿意给予支持和帮助……


    她接受了魏堇的建议,没有选择完全倒向白習,支持白習首领吐护统一習部,而是提前布局,利用她的能量重新扶植一个更亲近奚州依赖奚州的黑習。


    一旦黑習权力变动,亲向奚州,白習想要保持优势,必然也得加深和奚州的合作,越来越依赖奚州。


    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魏堇毫不意外厉长瑛会大力支援。


    但厉长瑛接下来说出的打算,语惊四座。


    铺都听后,倒吸了一口气,直接失态,比方才还有激烈地反对:“不可!万万不可!”


    而魏堇和厉蒙过于震惊之下,表情有些木然。


    厉长瑛虽然是临时起意,却十分坚决,目光丝毫不躲闪地看着铺都。


    “这简直是……”


    铺都惊得失语,只能不断地重复反对的话,“不可……万万不可……”


    旁边,厉蒙和魏堇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俱变得极为难看。


    厉长瑛一直没敢看两人,对铺都叮嘱道:“此事暂时不要宣扬,待到有合适的机会,先……”


    从白習信使到来,短短的一段时间,厉长瑛连初步的计划都做好了。


    显然,她一定会去做,不会改变主意。


    铺都不甘心地问:“王一定要亲自涉险吗?”


    厉长瑛扬起笑脸,“我说过,我会永远和我的勇士们站在一起,战在最前面。”


    铺都嘴唇颤动,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而是缓缓俯身,大拜:“愿王……得胜归来。”


    厉蒙和魏堇无动于衷。


    铺都离去,厉蒙和魏堇稳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厉长瑛。


    两道目光似刀子一般锐利,厉长瑛单独面对至亲密友,表情变得心虚而僵硬。她试图讨好地笑,在触到父亲厉蒙严厉的眼神后,倏地收起不合时宜的笑,像小时候犯错那样,双手搁在大腿上,作老实状。


    任打任骂。


    她保证,绝对不躲。


    然而厉长瑛不是小时候了,她也不是犯错……


    厉蒙久久未动,良久,无力地攥了攥手,“我怎么与你娘交代?”


    厉长瑛试探地问:“且先瞒着……?”


    厉蒙虎目一瞪,“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不下去。


    一个高大的汉子,流血都不会怕,此时心头发涩,“我们拦不了你,但总得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魏堇两只手攥成拳,攥得太用力,微微发抖。


    厉长瑛当然是愧疚的,只是……


    “我跟堇小郎学兵法,学谋略,学治理,我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我也知道治理不能全靠武力,可这是奚州,要威服各部,凝合奚州,就得战,一直战下去。”


    厉长瑛不止是在跟父亲说,也是在跟魏堇说。


    他们私下里谋划许多,厉长瑛也认可这些谋划,可她生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她可以学可以做,但是永远都有许多比她更擅长的人,而她,本就不是靠心计走到这一步。


    那些无谓的争吵令人厌烦,与其去辩解她是否会颠覆奚州的所有一切,不如直接打,只要厉长瑛能赢,她就不会失去权威,如果输了……那就一败涂地好了。


    厉长瑛决然,“每一场仗,我都会拼尽全力。”


    厉蒙也走了,他得去和林秀平透气。


    魏堇留到了最后。


    他微微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一句话没说,却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阿堇……”


    魏堇抬眼,红血丝布满双眼。


    厉长瑛语塞,看着这样的魏堇,面露为难。


    她最受不了亲近的人这般,每每毫无办法,只能笨拙地哄,“阿堇,用计是好,可奚州的局势太乱,我的威慑力还不够,打仗最直接,我肯定会极力保重自己,平安回来,不会让你们为我伤心……”


    魏堇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直到眼下开始酸涩。


    厉长瑛的征途,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魏堇不甘心,死盯着她,“亲我。”


    什么?


    厉长瑛愣住。


    “亲我。”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厉长瑛对信任的人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包容,所以一旦体会过就不舍得失去,想要一直一直得到她的偏爱。


    魏堇深知他们对彼此来说,意义绝对不同于一般,便以义相胁,“此去千里,生死难料,你好歹是个王,酒肉尝过,男色还未尝过,不想试试吗?”


    这对吗?


    “……”


    厉长瑛满脑子震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盯向他的嘴唇。


    唇形漂亮,唇色鲜艳,饱满又红润,没有一道干裂、一块干皮……


    一看就保养得很好……


    不缺水……


    厉长瑛盯着,视线跟着嘴唇移动。


    移动?!


    厉长瑛双目突然睁大。


    魏堇从坐席起身,几个大步便踏上高台,逼近王座上的她。


    厉长瑛上半身后仰,试图拉开距离,“别闹了……”


    魏堇一只膝盖半跪在王座上,身体前倾,骨节分明的右手按住她的后颈,用力强势地压向他,随即低头。


    下一刻,嘴唇相贴。


    “唔~”


    两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暧昧的气声。


    嘴唇……这么软的吗?


    厉长瑛是个愣头青。


    魏堇也是。


    俩人都是头一遭与人亲密至此,四片唇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四只眼睛全都睁着,好像只能看进对方眼睛深处,好像又一片空白。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跳剧烈地跳动。


    一对年轻男女呼吸交缠,全都面红耳赤,耳边敲锣打鼓,吵得厉害。


    真的亲了……


    厉长瑛也是真的傻了。


    咕咚!


    她发出吞咽声,吞咽时,嘴唇产生细小的摩擦。


    仿佛是战前吹响了号角……


    魏堇的呼吸变乱,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含住厉长瑛的一片下唇,而后牙齿轻启,狠狠咬下。


    唇破的一瞬间,厉长瑛“嘶”了一声,想要避开,头却被魏堇紧紧钳制住。


    铁锈味在两人的口中蔓延。


    魏堇活像是最后一次,又像是发疯泄愤一般,恶狠狠地亲吻。


    厉长瑛方才完全忘了反应,被动的接受,此时血和痛意没有唤回神志,而是激出了凶性,同样压着魏堇的脖子,用力地反啃回去。


    两个人不像是在亲吻,反倒像是唇舌在打架,非要争个胜负出来。


    这时,林秀平不经通报,急切地掀开帐门帘,闯进来,一眼便看到王座上魏堇正压着厉长瑛,两个人交缠在一起,霎时一惊,猛地转身。


    厉蒙紧随在后。


    俩人“嘭”地撞在一起。


    厉蒙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才止住她向后倒去的动作。


    而林秀平还未站稳,便急急地推搡他,“快别看!先出去!”


    厉蒙匆匆扫了一眼,门帘便在眼前落下。


    门口的响动惊醒了厉长瑛和魏堇,四片黏在一起的唇分离,一同扭头看向帐门。


    帐门轻轻晃动,显示着方才有人来过。


    厉长瑛按压魏堇脖子的手下移到他的肩膀,轻推。


    魏堇向一侧倾去,顺势便半坐在王座上,膝盖和小腿前侧紧贴着厉长瑛的大腿侧。


    厉长瑛不得不往另一侧挪了挪。


    宽大的王座,同时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魏堇抬起的腿落地,双手扯起下摆,理顺,端坐,不看异常水润,红的像染了胭脂一般的唇,举止那叫一个雍容闲雅。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


    而她这一动,扯动嘴唇上的伤口,丝丝地疼。


    似乎还在流血。


    厉长瑛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嘴唇上的破处,果然有血。


    他属狗的吗?


    厉长瑛无语地看着魏堇。


    这个战前送别属实血腥了点。


    魏堇看着她的唇,眼神再次变得不清明,丝丝缕缕的暧昧透过他的眼睛再次缠上厉长瑛。


    厉长瑛敏锐地一凛,“喂,你不会……”


    魏堇再次扑向厉长瑛。


    还来?!


    厉长瑛叫他冲得后腰抵在扶手上,双手握住他的肩,制止他继续靠近,“我娘方才来了,可能就在外面……”


    魏堇似乎听进去了,不再向前,两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从肩上拿开。


    厉长瑛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武力上的自信使得她没有防备,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对他的压制。


    而魏堇抓着她的双手移到胸前,却没有松开,倏地攥紧,压着她的左手向后,拉起她的右手,翻转她的右腕,同时侧头,轻吻落在她的右手腕内侧。


    厉长瑛瞬间从手腕一直麻到头皮,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片刻的闪神,魏堇便得寸进尺地一下一下轻吮起来。


    厉长瑛竖起的手臂和他自己的手遮挡,哪怕只露出半张玉面,也分明是目秀眉清的清俊模样,却做着突破界限的动作,眼里是滟滟风情,勾魂夺魄。


    他要勾厉长瑛的魂,夺厉长瑛的魄。


    寻常人经如此挑逗,怕是要三魂去了两魂,六魄丢了五魄。


    厉长瑛是意志坚定之人……


    ……


    在此之前,她的意志确实坚硬如磐石。


    然而此刻……


    手腕上的热度惊人。


    厉长瑛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热得天灵盖儿都快要冒烟了。


    他实在是……太……太……


    厉长瑛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形容,还未彻底成形,便被魏堇接下来的举动“嘭”地砸个稀巴烂。


    他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舌头!


    啊啊啊啊——


    舌头才从唇间露出了一点点,舌尖还未触碰到手腕,厉长瑛便应激似的猛地抽回手。


    “魏堇!”


    厉长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的汗毛全都炸开,眼睛瞪着魏堇,快要瞪圆了。


    魏堇手中骤然一空,却也不失落,第三次倾身,结结实实地吻住厉长瑛。


    厉长瑛左手还被他按着,右手推搡他的肩膀。


    魏堇蜻蜓点水似的轻触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语间唇一下又一下地轻触厉长瑛的唇,“阿瑛,色欲熏心,覆水难收。”


    厉长瑛推搡的手一顿,不可置信,“你倒打一耙也别太明目张胆吧?”


    “是,我言行不端。”


    魏堇说着“言行不端”,便言行不端地移唇,啄吻,空余的手沿着她的腰侧穿过,停在后腰处,用力。


    厉长瑛腰上一紧,顿感战地又失,大为不妙,侧头避开他粘人的唇,警告:“魏堇,你适可而止,别让我对你动手。”


    魏堇不但不适可而止,还追上去,亲吻她的嘴角,“如果是旁人,你也会允许他这样冒犯你吗?”


    厉长瑛想也不想地咬牙道:“我早就打死了。”


    魏堇心头泛起甜意,终于抬起头,追问:“乌檀呢?”


    他只是假设,可想起两人同样亲密,心口又密密麻麻的酸涩,忍不住阴阳怪气,“你们出生入死,情谊自是非同一般,我也是比不了的~”


    厉长瑛没好气道:“与我出生入死的多了,你哪个都比不了,起开!”


    魏堇仍压着她,气恼地酸言酸语,“是,你若是愿意,多得是男人自荐枕席,我又算什么?”


    厉长瑛向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不起来,我真动手了。”


    “你只要狠狠地掀开我,我如何能靠近得了你?明明能轻易地推开,却放纵了我,我怎么可能不越来越贪心?”


    魏堇松开了她的左手腕,转向她的后颈,“你对我就是不同,你不动手,我就会一直缠上来。”


    厉长瑛腰上的手和后颈的手同时施力,紧紧地缠住了她。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吻。


    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差距惊人。


    第一次亲吻两人还都是青瓜蛋,生疏的像是在打架,第二次,魏堇便迅速进入状态,不再是生涩地磕碰,而是轻轻地含着,反复碾|压,挑动,温柔又缱绻地抢夺厉长瑛口中的津|液。


    厉长瑛头脑发昏。


    局面越来越不受控了……


    揍他吗?


    厉长瑛手攥成拳,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她对魏堇下不了手。


    就像他说的,寻常人都近不得厉长瑛的身,魏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的界限,这本来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深得不说,至少厉长瑛不抵触魏堇的亲近。


    魏堇抓住了她的“把柄”便咬住不放,死拉着她和他一起沉|沦。


    厉长瑛被他缠得呼吸不畅,气息不匀。


    他缠得越紧,她心气越不顺。


    厉长瑛一只手抓住王座后背,一只手环住魏堇的腰,一用力,便翻身将魏堇反压在下。


    即便如此,两人的交缠也只分开片刻。


    魏堇太粘人了。


    或许真的是色欲熏心,或许是情绪所染,厉长瑛也再一次反被动为主动。


    魏堇丝毫没有被压制的屈辱,也丝毫不想反抗。


    他在厉长瑛主动的一瞬间,就完全招架不住,哪怕她的亲吻像小狗一样,啃来啃去,舔来舔去,他也激动得发抖,激动得眼眶发热。


    她只要对他有一点点特殊流露,便足以让魏堇失魂落魄,更何况是这样的主动亲密,魏堇直接溃不成军。


    两人太投入太沉浸,都没有听到帐外提醒的女声。


    “阿瑛,我和你爹进来了。”


    声音落下后,林秀平又停了片刻,方才掀开帐门帘。


    刷地又放下。


    帐门外,林秀平背着帐门,脸上发烫,又羞又气,“这两个孩子!青天白日的……”


    她本来以为两人知道来人了,该收拾好见人,还特意在外面多等了一会儿,留出时间让他们收拾,没想到再进去,里面的场景比方才还……还没法儿见人。


    厉蒙第一次那一眼,其实看到了一些画面,这一次站得后一点,什么都没看见,见妻子的神色,忍不住咬牙切齿,“难道那小子还……”


    “不是~”


    林秀平脑子里浮现她闺女压着俊秀的魏堇“欺负”的画面,又赶紧甩开,推着厉蒙离开王帐,叹气,“算了,还是别让阿瑛烦心了。”


    父母之于子女,从嗷嗷待哺时抱哄着,到学步时扶着,成长时看护着……总有一日是只能看着她远去,什么都做不了。


    林秀平都明白,只是放不下。


    她眼里有些湿润,挽上厉蒙的手臂,“走吧。”


    厉蒙沉默如山。


    夫妻俩相携着,缓慢地离开。


    王帐内,厉长瑛听到了外面父母的交谈声,已经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衣衫凌乱,气喘吁吁。


    脚步声远离,厉长瑛发出一声长而无力的呻|吟,头耷拉下去,正好埋进魏堇颈间。


    埋都埋了,难道还能比方才的交缠更过吗?


    厉长瑛破罐破摔。


    但是……


    厉长瑛察觉到点异样,缓缓低头向下瞅了一眼。


    她一条腿插在魏堇双腿中间,四条腿绞在一起,身体几乎没有缝隙的紧密相贴,触感鲜明。


    厉长瑛木然地看向魏堇。


    四目相对。


    魏堇耳朵通红,言行却坦荡,环紧厉长瑛腰上的手臂,“常老大夫说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厉长瑛:“……”


    魏堇不愿意松开她,两人便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时间缓缓流逝,激情一点点冷却,萧瑟重新浮上心头。


    厉长瑛推了推他。


    魏堇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威胁:“你要是再敢受伤,以后一口酒都别想喝了。”


    “好。”


    魏堇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沉默了一会儿,厉声道:“阿瑛,你得平安回来,我们不能这样不明不白……”


    厉长瑛一滞,到底什么都没说。


    第179章


    时间紧, 没有太多时间让厉长瑛去和魏堇耳鬓厮磨。


    两人分开后,厉长瑛顶着破了的嘴唇,悄悄见了豆干陀。


    同一时间, 驻扎地紧罗密布地整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大家都无心手中的事,满心满脑都是習部的战事和王要带兵支援習部的事……


    前些日子的争吵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泡沫, 突然爆裂,恐慌焦灼萦绕在众人心头。


    这时候,奚州民众们才又猛然意识到厉长瑛的重要性。


    她不只是王, 还是带领奚州战胜契丹的英雄,是奚州的支柱和定海神针,正是因为有她在, 他们才稍微有了几分踏实。


    而现在,定海神针要带着奚州大半战力离开驻扎地,许多人心里头的不安几乎快要淹没他们。


    尤其是汉人们,他们本就不爱迁徙不爱争斗, 为了逃难才不远千里万里从中原来到奚州,可到奚州之后, 一直在动荡,只有厉长瑛成为首领后这一段短暂的安宁。


    战争那么无情, 厉长瑛如果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在胡人的地界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只会再次成为奴隶, 毫无尊严地活着,亦或是毫无尊严地死去……


    汉人们极不希望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三五成群,渐渐聚在一起,想要向厉长瑛请愿, 希望她能留下。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厉长瑛,向她请愿留下。


    卫将军卢庚阻止了他们:“契丹一旦攻破習部,下一个必然是奚州,我们没有任何选择。”


    有人迫切地喊道:“王不能留下吗?这里不能没有王。”


    她若在,尚能震住内外,压制内部欺压他们,她若不在,奚州空虚,恐会被外敌侵入,劫掠一空……


    汉人们纷纷附和。


    他们说中原的皇帝极少御驾亲征,他们说派兵支援不一定要王亲自去,他们说驻扎地更需要王……


    “为了守卫奚州,王永远不会畏战,她也要最强最不怕死的勇士们和她一起去到最危险的地方。”卢庚站在前方,扫过众人,厉声高呼,“必然会有人一去不归!想好了就出列!”


    冬天有可能会冻死,打仗有可能会被战死,叠加在一起,死亡的几率会更大。


    他身后,都尉乌檀、都尉苏雅和此次暂时为都尉的多延三人身穿铁甲,手握弯刀,神色冷而无畏。


    胡人天生好战。


    战争是他们的部族壮大的方式之一,是让他们掠夺更多生存资源、财物的机会,几乎每个正值壮年的勇士都向往通过战争获得权力、财富和美人。


    他们认为老死是懦弱的,战死才是光荣的,英雄会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和尊敬。


    所以新王厉长瑛建设驻扎地进行防守及改制,才会引得许多胡人的抵触。


    现在,厉长瑛毫不犹豫地选择战,她就仍然是那个英勇无匹,奋勇当先的英雄。


    更何况,習部还承诺会给奚州厚礼。


    许多胡人几乎狂热地想要成为支援習部的四千人之一,里面还有许多胡女。


    想要请愿的汉人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就像胡人们也鄙夷着他们的“懦弱”。


    但汉人并不和懦弱等划,也有许多极有血性和胆气的汉人,选择为了保卫他们刚拥有的家园申请进入援兵。


    卢庚、乌檀、苏雅、多延四人迅速点兵。


    被点到的人激动不已,昂首挺胸地走出来。没被点到的人争先恐后的争抢剩下的名额。


    想要去的人太多,四千的人数却太少。


    过去,同生共死地战斗会抵消很大一部分矛盾,乌檀特意点了一部分勇武的汉人,贾大狗、贾二狗、彭狮皆在其中。


    陈燕娘、阿勇、彭狼等能打且不怕死的汉人已经被厉长瑛命令留在了驻扎地,没能在出征之列,急得不行也只能按捺渴望,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人。


    四人点完兵,被选上的勇士立即去作准备,想去却没被点到的人全都沮丧不已。


    不想去冒险送死的又是另外的状态。


    整个驻扎地的气氛多极分化。


    可无论是想去还是想去,恐惧还是勇敢,厉长瑛轻易便用她的战意重新收拢了人心。


    人群后,阿布高神色阴郁,极为不喜。


    ……


    驻扎地的民众从知道習部危难,到厉长瑛决定亲自支援,再到她点齐人马,骑兵列队,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堪称雷厉风行。


    所有人都走出驻扎地送别英雄。


    大祭司在旁为他们祭祀祈福。


    留在驻扎地的人们围着即将离开的亲友们,有年长,有孩子,有女人……


    马月兰和贾大狗二狗的旧手下们一起和兄弟说话。


    彭狼站在二哥彭狮身边,抓紧给他讲一些和契丹人的打斗经验。


    彭狮听得很认真。


    林秀平和厉蒙到这时候才能够与厉长瑛说上几句话。


    林秀平经过先去王帐两次“惊吓”,情绪已经平复不少,沉默地为女儿整理衣领、头发。


    厉蒙曾经给厉长瑛打磨的那件骨甲已经在过去的战争中破碎,成为了压箱底的收藏品。


    新的铠甲上也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秀平整理完不太乱衣领和头发,轻轻抚摸她身上的铠甲,手指颤抖。


    厉长瑛手握比她高的大刀,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


    情到深处,言语无用。


    不远处,嘴唇也有一处小伤口的魏堇没有再来抢占厉家三口人短暂的相处时光,只是看着厉长瑛,眼里悲哀。


    他们不知道还要这样送别她多少次……


    留守的人们不知道这一次出征,有什么不同,女人们走出人群,为他们的王和勇士们送上烈酒。


    骑兵们接过。


    为首的厉长瑛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力地摔下。


    酒碗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她身后,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敲击在众人心头,奏起最强劲的悲壮之歌。


    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


    短暂的送别仪式后,厉长瑛率先拜别父母,翻身上马。


    四千骑兵随后纷纷上马。


    赤红的旌旗摇曳,猎猎作响。


    厉长瑛和骑兵们坚毅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留守的人们眼前。


    他们中有人会永远地留在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现在的面容可能是最后的鲜活……


    哭声骤然增大。


    厉长瑛骑在马上,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看完驻扎地和面前的人们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勒马转身,喝了一声:“驾——”


    一骑在前,先行远去。


    其余人也都最后看了他们在意的人们一眼,紧随其后。


    马蹄声巨如雷,大地都在震颤,踏起的滚滚烟尘带走了奚州的英雄。


    送行的人们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后,最终还是被留在了原地。


    魏雯他们几个孩子也来送行,看到骑兵们远去,第一次真正送人上战场,幼小的心灵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悲伤,终于忍不住抱着魏堇的腿大哭起来。


    而魏堇仿若变成了石像,一直望着烟尘远去的方向,浑身孤寂。


    泼皮变成了庶民,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站在人群最后,双拳紧握,压制着内心的不平静。


    而阿布高和一部分旧贵族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兵,却激动得满脸通红。


    走了!终于走了!


    他们的机会来了!


    ……


    厉长瑛带四千骑兵走后,驻扎地瞬时便冷清了许多。


    人们纵然牵肠挂肚,也还得继续生活。


    驻扎地有铺都、魏堇和厉蒙等人在,依旧有序地运转。


    防护墙和陷阱还剩最后一点尾巴,铺都重新安排了管事进行监管,这一次,新的管事们没有再对契丹俘虏们动辄打骂克扣。


    契丹俘虏们骤然感觉到浑身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心思浮动。


    厉蒙带着留守的兵士们紧张地训练,加紧驻扎地内的巡逻,偶尔还派一批人出防护墙,到更远的地方巡逻,以防有外敌趁虚而入,他们没有防备。


    翁植、小菊、阿勇等人按部就班地督促各帐的工事。


    林秀平在医帐里,偶尔会走神想厉长瑛,片刻后又重新进入治疗状态。


    魏雯、魏霆、小山几个孩子得继续完成他们每日的学习和惩罚,只是蔫头耷脑,怏怏不乐。


    民众们也都异常的安静。


    厉长瑛的离开,好像一下子抽走了许多人的精神,带走了许多人的魂。


    泼皮没了官职,脸上到底难堪,不想与别人说话,便去缠着陈燕娘。


    陈燕娘刚送走厉长瑛,本就忙,加上对他还有气,态度不算好,直接对他说:“你要是无所事事,就去工帐干活。”


    而后再不理他。


    泼皮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羞臊不堪。


    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许久后,泼皮迈动步子,前往工帐,在工帐中遇到江子四人。


    泼皮被贬后,第一次和江子直面。


    他们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他官职高,江子脑瓜子转得快,免不了要避一避,如今却是没妨碍了。


    江子直接嘲讽泼皮:“陈大人,稀客啊,怎么和我们这几个一样到工帐来了?”


    泼皮脸色紧绷,回怼:“我再不济也不会跟你们落到一个水平上。”


    江子耻笑他,还指着他和身边的程刚三人一起笑。


    泼皮脸色黑沉。


    他以前多风光,哪里受得了江子他们这样嘲笑,捏着拳头便冲向江子。


    一对四,虽然他打斗经验丰富,却也很快被江子四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一瞬间,泼皮仿佛回到了那时在拐子队伍中,他被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时候,愤恨不已。


    而江子只想出气,羞辱几下就够了,没想做更多的事情,很快便放开了泼皮。


    泼皮踉跄起身,凶狠地瞪着江子,然后转头看向周围。


    众人还没从王离开驻扎地的失魂落魄中抽离,连看热闹的心都没有,哪里能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斗,全都低着头,仿佛耳聋眼瞎,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以前,泼皮走到哪儿,都接连不断喊他“大人”的恭敬声音。


    他没办法接受落差,猛地撞开江子四人,冲出工帐。


    另一个闲散人员,阿布高得到了消息,邪邪一笑,立时便寻向泼皮。


    还是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两个人。


    阿布高为泼皮抱不平,愤愤道:“他们这些人,昨日我们位高,便捧着,一旦我们跌落,立即便变了脸,简直可恶!”


    泼皮沉着脸,显然同样愤怒,“狗眼看人低!”


    阿布高知己一般,一番愤慨直言后,终于露出了口风,“我是不服的,陈大人要不要与我合作,给他们这些人些教训?”


    泼皮看向他,不相信地问:“怎么教训?”


    明明周围没有人,阿布高还左右瞧了一眼,低声道:“我虽然明面上落魄了,可还是阿会部首领的儿子,曾经有许多跟随,能够调动,陈大人一定也有吧?”


    泼皮无动于衷:“那又怎样?那一点人怎么教训?”


    “当然能,陈大人的能量极高,而且能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人,到时候配合我手下的人……”阿布高做了个胜券在握的手势,“我们将所有人都掌握在手中,奚州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与陈大人平分,那些得罪你的人都随你处置,那位你喜欢的陈大人以后也得安安分分给你生孩子,想要什么都不需要别人赐予……”


    泼皮眉头一动,仍然不屑,“左相如今看重的是白越,你能有多少人?”


    阿布高脸上一阴,被激怒,为了取信他,吐露个尽:“白越算什么!当初我大兄在时,大半阿会部都支持我们,如今大兄不在了,他们当然支持我!我还联合了各部的贵族,买通了不少人……”


    他冷笑一声,“连契丹俘虏和你们聚居地出来的人,我都买通了!够不够?”


    泼皮听到聚居地也有人被他买通,眼神一闪,“原来如此……看来阿布高大人确实能量非凡……”


    阿布高见状,得意道:“没有把握的事我怎么会做?陈大人要不要和我合作?”


    泼皮受到了他的诱惑,逐渐露出贪婪之色。


    厉长瑛带兵走得第二日——


    民众稍稍从厉长瑛离开的阴影中缓过来些许,虽然担忧只增不减,但精神好了一些。


    而从昨日开始,便是铺都和厉蒙在驻扎地主持大局,身为右相的魏堇却直接消失在人前,甚至奇怪。


    有很多人昨日注意到,厉长瑛走得时候,嘴唇是破的。


    许多人昨日一早还见过她,完好无伤,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破了?


    有人同时又注意到昨日送行时,右相大人的嘴唇也有一个小口子,殷红殷红的,十分显眼。


    而许多人昨日同样见过他完好的样子……


    怎么会刚好两个人都嘴唇受伤?


    怎么会是这么特别的地方,又刚好在差不多的时间?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许是对王的关注太高,大家私底下开始议论起两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人多力量大,这种时候力量尤其大,还意外地明察秋毫。


    有些人根本没注意到魏堇的嘴唇受伤了,很快就在传播下知道了。


    并且不出半天,驻扎地的众人连厉长瑛和魏堇嘴上的伤口究竟是什么时间出现的,都推算出来了。


    就在王决定亲自率兵支援,召见过众位官员之后。


    人多联想空间大,一群人越想越歪,男女能干的事儿全都想了个遍,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还打听到,两个人单独在王帐中,被王的父母亲眼撞破,匆匆离开!


    再继续下去,他们就要扒出厉长瑛私下见了豆干陀的事了。


    魏堇虽然没出来,但一直在关注着驻扎地所有的消息,此时便走出了他的毡帐,穿过一座座毡帐来到医帐,和林秀平说了什么之后,让人看清了他的嘴唇,坐实了他和厉长瑛确实已有实质事情发生,才返回到他的毡帐。


    有的女人认为魏堇比奚州许多男人都俊美有学识,和王很般配。


    也有许多人格外敬重厉长瑛,认为她世间独有,便对魏堇挑剔起来。


    认为他不够强壮;认为他一看就冷冰冰的,伺候不好王;还有人对魏堇的时间和尺寸表示担忧……


    这种担忧掺在众多消息中传到魏堇耳中。


    魏堇:“……”


    奚州人真是莫名其妙!


    这些王帐秘事的杂乱讨论之下,亦有波云诡谲的暗潮在涌动。


    厉长瑛不在驻扎地,不在奚州,就是机会。


    阿布高迫不及待地和旧贵族们商量起事。


    他认为宜早不宜迟。


    而旧贵族们对厉长瑛还有畏惧,商量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胆怯,不住地“万一……万一……”,想要再仔细谋划,再推一推,找一个更好更稳妥的时机。


    他们甚至乐观地想,万一厉长瑛死在習部,他们就不需要叛乱了。


    阿布高生气大骂:“你们这群胆小的虫子!推到什么时候?她回来,你们得继续被人压在脚下,她不回来,奚州现在也轮不到我们得意!”


    旧贵族们挨他一个小子骂了,好些眼露不快,只是忍耐着。


    阿布高的亲信罗悄悄提醒阿布高。


    阿布高压下暴虐,勉强耐心道:“我们先夺下驻扎地,就算厉长瑛回来,一场大战后,也剩不下多少人马,能改变得了什么?”


    旧贵族们自然清楚,如果想要叛乱,这是唯一的时机,只是控制不住胆怯罢了。


    “她太强了,卢庚、乌檀他们也可以以一敌百……”


    见过他们在战场上劈瓜一样劈敌人的旧贵族心慌地吞咽口水。


    阿布高又想发怒,在罗的反复提醒下,才忍下来,信心十足道:“我早就安排好了,还买通了她的亲信,定好时间和计划,到时候只管享用胜利的美酒。”


    旧贵族们一听,喜上眉梢,追问起他的计划。


    阿布高侃侃而谈。


    最后,大家都认可了阿布高的计划。


    起事的时间就定在两日后,那时厉长瑛和她带走的人马已经深陷在習部和契丹的战争中,远水救不了近火,改变不了驻扎地落入他们手中的结局了。


    阿布高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将驻扎地收入囊中,成为新的奚王的场景,神色癫狂,“奚州是阿会部的,我会全都抢回来!”


    亲信罗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


    厉长瑛走得第三日。


    驻扎地表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此时民众估摸着,王和骑兵们或许已经到了習部境内……


    厉长瑛走得第四日。


    一大早,驻扎地的气氛便莫名的紧绷。


    不少人都心头发慌,不过他们这几日都是如此,便全当是王不在驻扎地的关系。


    她离开的日子越久,他们会越慌。


    大家只谈了几句“王”,便过去了。


    今日的劳作一切如常地进行,王不在,许多人还格外敬业。


    高进才挨个库房查看。


    医帐的巫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江子四人“轮”到做饭的毡帐打下手……


    王帐内,春晓亲自做着日常打扫。


    厉长瑛不在,王帐便一直是空着,除了魏堇,没有其他人会过来。


    而魏堇,每日都要到王帐内来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厉长瑛寻常用的东西出神片刻。


    今日魏堇准时来了。


    春晓端正地站好,向他行了个礼,方才抬眸,视线扫过他的唇。


    魏堇嘴唇上的伤口昨日都结痂了,今日却又鲜红着。


    春晓严肃脸,心里却在暗暗腹诽他:变态,不让伤口愈合,偏要疼着露着。


    魏堇坐下后,便看着王帐发呆。


    通常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春晓打扫完,魏堇也会走,期间没有丝毫交谈。


    今日,魏堇淡淡道:“晚间你们陪着五个孩子在林姨帐中睡。”


    林秀平和厉蒙是有一个单独的毡帐,空间很大,但这么多人也太拥挤了……


    春晓不明所以,但她没多问,直接答应下来。


    林秀平的毡帐内,五个孩子完成今日的课业,便分散开。


    小月和魏霖去大祭司毡帐,小山去搓羊毛,魏雯和那兰约好,要一起去看接生小羊,魏霆跑完圈,便挨个人那儿走走看看,每个地方待一会儿,时间便过得飞快。


    今日有好几只羊生产,羊圈忙得不可开交。


    聚居地的平嫂有接生人也有接生羊的经验,现在驻扎地现在没有临产的孕妇,她就在羊圈负责给羊接生。


    聚居地的人对厉长瑛感情颇深,平嫂知道魏雯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对她很照顾,还让她和那兰进到羊圈里近距离看给小羊接生。


    小山和小月也想来看小羊崽出生,提前便说好让魏雯和那兰等等他们,所以魏霆的最后一个目的地就是羊圈,并且在那儿等着他们过来。


    小山和小月过来的时候,前两只羊已经下完崽,另一只要发动的羊还早。


    五个孩子连同那兰,等到傍晚,连饭都顾不上吃,生怕一离开就会错过母羊下崽。


    另一头,林秀平帐中晚饭已经摆好,春晓和双喜进来,见只有她一人,不止五个孩子,厉蒙也不在,有些奇怪。


    春晓想起魏堇的命令,便带着双喜一起去羊圈逮孩子。


    五个孩子……除了魏霆以外的四个孩子,都不爱回来,尤其是小山、小月、魏霖,一路上都因为没看到母羊下崽撅着嘴不高兴。


    这时候正式晚饭时间,驻扎地的人狼吞虎咽吃得快,此时吃完饭跟关系好的人坐在一块儿闲聊。


    他们路过,众人都向他们看去。


    有人眼神寻常,有人眼神一直锁定在几个孩子身上,仿若野兽窥伺猎物一般。


    春晓敏锐地感觉到他们视线中的恶意,立时催促五个孩子:“快走!”


    她板起脸很吓人,但实际面恶心软,尤其是对孩子。


    五个鬼精灵的孩子不但习惯了,也早就摸清了大人们的性格。


    春晓一张可怕的脸在他们面前完全不起作用。


    小山嘟囔着说他的歪理:“天天都能吃饭,一顿不吃饿不死,小羊崽出生却不是天天都能看见的……”


    小月绷着圆脸,认真地点头,表示赞同。


    魏霖也有样学样,边点头边小月发言人一样,重重地“嗯”了一声,奶声奶气的。


    魏雯看了一天小羊崽,脚步轻快,得意显摆:“母羊下崽,母羊和小羊崽很脆弱很怕冷,羊圈不保暖,怕小羊崽活不了,晚上会送到毡帐去,旁边的毡帐你们看到了吗?就是那儿……”


    小山眼睛一亮,“不如我们晚上去那儿看吧。”


    小月和魏霖眼睛也睁得圆溜溜,满目期待。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回去吃饭!吃完去毡帐看!”


    小山说完,拔腿就跑。


    小月和魏霖倒腾着四条断腿赶紧跟上。


    魏霆看着内向的幼弟,小大人一般无奈叹气,才加快步子。


    他们回到林秀平毡帐,对着她磨了许久,求她同意他们晚上去守着小羊崽。


    春晓去请示过魏堇,在天黑之后才悄悄带着他们去羊圈边的毡帐。


    五个孩子不懂为何这么晚,却感觉刺激的不得了,一路上走得蹑手蹑脚,偷偷摸摸。


    而驻扎地其他人今日格外困倦,看天要黑下来就不再四处活动,纷纷回巢。


    许多人累了一天,帐中的炭火压好,毛裘被一盖,便睡得死沉。


    今日无月,甚至只有星星点点的几颗星缀在天上。


    驻扎地外,积雪反着微光。


    驻扎地内没有一片积雪,火一熄,人一睡,便整个暗下来,四下寂静。


    夜黑如墨。


    王帐右侧的毡帐中,魏堇披着氅衣,轻轻挑动灯芯。


    灯影晃动。


    天为罗地为网,只需静待。


    第180章


    冬夜的北地, 仿若是一片无人之地,毡帐厚重的门帘落下之后,便隔绝了所有人声。


    河岸边常有人迹, 树木早已砍空做了木柴,连根都没有留下。


    北风没有遮挡,呼呼地嚎叫着闯进驻扎地, 厚实的毡帐能防住风,防不住冷,盆中的炭火一点点燃尽, 冻得人蜷缩成一团,裹紧毛裘被取暖。


    巡逻的卫兵每三人一组,顶着寒风, 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在驻扎地内外。


    驻扎地外,两组卫兵交汇。


    他们都穿着极厚的毛靴毛氅,除了眼睛,一丝皮肤也没有露出, 呼出的气透过缝隙钻出去,眼睫毛和毛帽子、毛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巡逻是极寂寞辛苦的差事, 六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呼出的白雾能遮住视线, 便抬着略重的脚步, 交叉而过。


    驻扎地内, 有两圈卫兵巡逻,同一时间,恰巧和其他圈的卫兵错开,不在同一条线上。同一圈的巡逻卫兵会短暂交错再分开,这一期间, 会有片刻的空档。


    夜深后,人们进入深眠,鬼祟开始显露。


    毡帐间,黑影攒动,一部分摸向驻扎地各处,一部分准确地避开巡逻卫兵,向驻扎地内围悄悄摸进。


    驻扎地由外向内,毡帐中住的人便越有身份。


    一旦巡逻卫兵靠近,黑影们便隐匿进毡帐外的阴暗处,屏息等待卫兵们过去,再蹑手蹑脚地向中心围拢。


    突然,驻扎地内的牲畜圈响起一阵混乱的嘶鸣。


    附近的四组卫兵立即警惕地转向牲畜圈,抽出刀谨慎靠近。


    这一片潜藏的黑影们吓得立即缩进阴影深处,握紧藏在怀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出。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等母羊下崽等得昏昏沉沉的五个孩子猛然警醒。


    小山头脑还没醒,人先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下了吗?下了吗……”


    和他靠在一起的魏霆差点栽倒在地,被一直醒着的春晓眼疾手快地薅住。


    “没有,外头的声响。”


    春晓边冷声说着,边轻拍怀里的小月。


    一旁,双喜和柳儿也都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魏霖和魏雯。


    平嫂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圈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过会儿就消停了。”


    五个孩子迷迷瞪瞪地看向还没下崽的母羊,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重新放松精神,唯有春晓,摸了摸藏在后腰的武器,心神紧绷。


    魏堇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的安排必定有深意……


    驻扎地外的卫兵先到牲畜圈外,一道细长的小黑影倏地钻出牲畜圈,跑向远处。


    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长串带着点温热的臭味。


    圈内的牲畜们臭得嗷嗷叫。


    卫兵们下半张脸有厚遮挡,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骂道——


    “这野物,又来偷吃。”


    “蹄子咋不踩死它!”


    “臭死了……”


    卫兵们有节奏地连敲几下梆子,提示其他卫兵“无事发生”,然后远离此处。


    其他三组卫兵听到梆子声,停下辨别后,也都重新回到巡逻线路上。


    暗处的黑影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抹去眼皮上的汗,然后等待安全的空隙,重新恢复潜行。


    驻扎地内围,黑影们分散着向中心聚拢。


    有的到达一座毡帐,便停下来,躲在暗处,有的继续向前摸进,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躲藏在某个毡帐暗处……直到最后的一批武力高强的黑影怕惊扰到王帐周围的守卫,不敢再向里移动,同时,也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所有的黑影都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声提示时辰的梆响,黑影们一起发动,纷纷划开身边的毡帐,钻入其中。


    契丹俘虏也集体暴动,冲出毡帐,攻向了旁边的卫兵们。


    陈燕娘毡帐——


    黑影直奔木板床,对着横躺的身影举起刀……


    突然,木板床上的毛裘被掀起,网一样整张展开,反罩住夜袭的黑影。


    同一时间,板床上的陈燕娘翻滚向另一侧,从木板床下刷地抽出一把刀,再次单脚踩上木板床,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劈砍来人。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影刚甩开刀上缠着的毛裘被,就面临她的攻击,措手不及,狼狈应对。


    陈燕娘紧紧抓住她出其不意的优势,挥刀劈砍,极速进攻。


    “噗嗤——”


    “啊——”


    刀划破穿透夜袭人的身体,黑影应声痛叫,“扑通”倒地。


    陈燕娘手腕翻转,刀光映出她冰冷的眸子,一瞬而过,刀尖朝下,对准脖颈要害,狠狠插下去。


    刀抽出的同时,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地。


    地上的影子弹动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陈燕娘又补了一刀,确保夜袭者必死无疑,方才直起身,转向毡帐外……


    阿勇一家三口的毡帐——


    “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木板床上,黑影残忍地一刀劈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破皮肉的声音,而是砍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里。


    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刀风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一惊,迅速抽刀,欲回转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带着寒芒的长刀深深地砍进了他的颈侧。


    刀抽离的时候,刀锋抹过他的脖子,带着黑影转身。


    黑影临死前看到了杀死他的人。


    阿勇穿戴整齐,仿若等候多时。


    “嘭!”


    尸体落地的重响后,阿勇走向毡帐边的木箱,匆匆交代,“你继续藏着,不要出去撞到歹人,任何人进来都不要出声音,等我回来。”


    小梨抱着孩子藏在木箱里。


    小春花睡得极香。


    小梨听到木箱外的打斗声,害怕孩子惊醒后大哭,手摸索着找到孩子的嘴巴,紧紧地捂住。她经历过更惊险更危急的情况,虽然紧张,也还注意给女儿留出鼻子让她能够呼吸。


    阿勇的声音传进来,危险暂时消除,小梨低低回应道:“我知道,你小心。”


    “好。”


    阿勇怕他们娘俩害怕,拽着尸体的手臂拖出毡帐,随手甩在一边后,便挥刀杀向叛乱者。


    其他毡帐,也都发生着类似的情景。


    夜袭的人进入毡帐夜袭,却反被假寐的人反杀。


    兵器相撞的声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的寂静,驻扎地被迫从沉睡中醒转过来……


    异动一出现,巡逻的卫兵们立即便抽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冲向交战最热处。


    魏堇和林秀平厉蒙夫妻的毡帐后方潜入最多的人,一些人划开毡帐闯进去后,更多的人冒出来冲向中间守卫。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中——


    林秀平同样提前躲进了木箱中,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屏息倾听。


    夜袭的人似乎认准了厉蒙身手了得,所以较比其他毡帐,多来了几个人。


    而厉蒙早有准备,即便面对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蒙比夜袭者们想象得还要强。


    但这还不是他们最震惊的,他们最惊慌失措的是——


    “他为什么没中药?!”


    背后的可能让他们汗流浃背。


    厉蒙没有回应他们的惊疑,他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地一个一个解决了夜袭者。


    隔壁,魏堇帐中潜入的人只有两个。


    他们手持兵器,直奔床榻,却没想到床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没人?!


    两个黑影对望一眼,立刻举着刀在内帐中乒乒乓乓地翻找。


    一声幽幽的叹气鬼魅似的忽然响起。


    两个黑影俱是一震。


    “我在这里,莫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如玉石落入玉盘一样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外帐骤然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两个黑影立时踹倒屏风,冲向魏堇。


    “说了不要碰坏我的东西……”


    魏堇声音泛着冷意。


    话音还未落,弓弦嗡鸣。


    烛影晃动,一支离弦的箭瞬间穿透夜袭者的胸膛。


    “你……”


    被箭射穿的胡人低下头,看着微微颤动的箭羽,充满了不可置信。


    另一个胡人也同样震惊到动作停滞。


    你死我活之时,不能有一丝懈怠。


    只是停滞一瞬,魏堇便再次动作流畅且迅速地搭箭扣弦,射出第二箭。


    “噗。”


    利箭不偏不倚地射进另一个胡人脖子和锁骨正中间。


    胡人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无法相信。


    这个汉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以色惑人吗?!


    他怎么会……箭法如此精准……


    而魏堇放下弓,看着倒在屏风上的两个人,蹙眉。


    这帐中一切都是厉长瑛为他准备的,现在变得一团乱,还染上了血污。


    魏堇不愉。


    帐外,刀枪相撞,两方混战。


    原本按照阿布高的计划,他们一方会砍下厉长瑛父母的人头,迅速拿下驻扎地。


    但走出毡帐的并不是他们的人,是高大雄壮、毫发无伤的厉蒙。


    厉蒙手中持着不断滴血的刀,步伐矫健,凛冽的杀意直扑叛乱者们。


    他和厉长瑛太像了。


    过去厉长瑛带给他们的恐怖威压仿佛借由他一下子袭向叛乱者们。


    数十个反叛者全都骇然变色。


    但凡厉长瑛在,他们都不敢叛乱……


    为什么……


    计划有变,叛乱者们慌了手脚。


    与他们相反,卫兵们在厉蒙出现后,士气大涨,气势从被动抵抗转为镇压。


    驻扎地中部的某个毡帐中,等待胜利号角的阿布高和胡人贵族们察觉不对。


    阿布高斥问:“怎么还没拿下?”


    亲信罗去外头查看情况,过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回到帐中,“大人,卫将军厉蒙带领卫兵抵御,咱们的人攻不下王帐。”


    胡人贵族们慌急不已——


    “不是下药了吗?”


    “为什么没昏睡?!”


    “阿布高,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汉人!”


    阿布高气急败坏,又砸东西。


    胡人贵族们闻言,谴责起来——


    “汉人不可信,你竟然相信他?”


    “现在怎么办?”


    “阿布高,我们相信你才跟你一起行事,你别害了大家。”


    阿布高面对他们的责问,恨声道:“当时你们同意了,现在来怪我?”


    一个厉蒙毫发无损地带卫兵反抗,他们就要内讧,罗及时出声制止道:“大人,是要先控住外围吗?”


    他提醒了阿布高。


    阿布高稍稍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恶狠狠地命令道:“对,让人先拿下外围,再包围王帐,看他们怎么反抗!”


    胡人贵族们互相对视。


    一旦叛乱开始,他们就彻底没有退路,即便事态变化,他们也得咬牙干下去。


    有人不愿意再坐等下去,走出毡帐,带人去抢夺驻扎地。


    外围除了驻守的卫兵和契丹俘虏,都是普通民众。


    契丹俘虏们牵制住了休息的卫兵们,打得叮咣作响,喊声震天。


    叛乱者们闯入普通民众所居的毡帐群,做好了民众反抗激烈的准备,可不同于其他处,这里一片寂静。


    静得诡异。


    一座座毡帐好像变成了一座座坟墓,等待他们进入,然后掩埋他们……


    叛乱者们害怕起来,站在外面,拿着刀的手紧了又紧,也不敢深入。


    带领的胡人贵族寒毛直立,可又退无可退,拿刀逼着部下前进。


    胡人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摸索,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吓得赶紧转过去,持刀防卫。


    他们一惊一乍地靠近毡帐,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别处那么大的响动,这里怎么会没人……


    毡帐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也许他们一进去,便会有利箭穿透他们的胸膛,利刃砍断他们的脖颈,猎叉长|枪如芦苇般密布……


    胡人们脑中闪过种种踏入陷阱、身首异处的画面,两股战战,畏缩不前。


    有人终于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大吼一声,疯狂地劈砍毡帐,“出来!都给我出来!”


    其他人悚然一惊,骨寒毛竖。


    那人砍得面前一片毡帐稀烂,里头黑洞洞的,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吸人进去……


    这时,“张大嘴”的毡帐里,传出一声哆哆嗦嗦的抱怨声,“冻死了……”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胡人点起一根火把,试探地伸进去,照亮毡帐。


    一排木板床上,一排人冷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毡帐外的一群胡人:“……”


    不出意外,刚才的窸窣声应该是裹紧毛裘被时发出的。


    一群方才吓得发抖的胡人脸上现出难堪,又不死心地去查看其他毡帐。


    陷阱?


    没有陷阱……


    埋伏?


    没有埋伏……


    每个毡帐里的人都睡得死沉,就算有的人醒过来,也像醉酒一般,晕头转向,摇摇摆摆,根本形不成威胁。


    也有清醒的人。


    有胡人抓住四个汉人,拖到胡人贵族跟前。


    江子、程刚四人一齐邀功——


    “大人!幸不辱命!”


    “您看,我们全都药倒了!”


    胡人贵族咬牙切齿,一句夸奖都说不出,“不是让你们下给上面的人吗!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江子理直气壮地叫冤,“给我们的药就那么一点,全都倒进水里了,药不倒怎么是我们的错?”


    胡人贵族相信了他的说辞,猜测或许是药量确实不够,那些体质更强的人才没有被药倒。


    叛乱者们轻而易举地便控制住这片区域,也不需要多少人把守,可他们并不如何雀跃,甚至有些讪讪。


    因为这一切都显得他们刚才的如临大敌像是个笑话。


    这里的情况掐头去中后,传到了阿布高耳中。


    同时,契丹俘虏处也传来喜讯,告诉他,他们已经击败住了卫兵。


    阿布高欣喜若狂,“哈哈哈哈……我赢了!我是奚州的王了!”


    帐内还有两个胡人贵族,闻言,眼中露出贪婪不屑,全都按捺下来。


    亲信罗谨慎道:“大人,还没攻下王帐……”


    阿布高沉下脸,“你叫我什么?”


    罗一顿,立即改口:“王……”


    一声“王”,阿布高如同升天,五脏六腑都被纯然的喜悦冲刷,兴奋得晕眩,“哈哈哈哈……我是奚州的王了……”


    罗站在一侧,恭顺地垂首。


    好一会儿,阿布高才从激动中找回些许神志,“我的计划没有问题,中间有一些小的失误完全不影响大局。”


    罗附和:“王英明。”


    阿布高听得舒爽,红光满面,命令罗:“多找一些卫兵的亲人朋友做人质,逼他们投降,看那厉蒙还能如何扭转!”


    罗立即出去传达。


    帐内的阿布高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志得意满。


    泼皮和翁植的毡帐中——


    其他毡帐都有打斗的动静,他们的毡帐却没有人来。


    两人藏在帐中,透过缝隙,悄悄关注着外面的变化。


    翁植眼见着战势不断变化,从势均力敌到卫兵们似有不敌,反叛的胡人逐渐围拢住中心,越发焦急——


    “我就说该劝王留下,王一走,果然就乱了……”


    “厉将军能否镇压得了?”


    “完了完了……”


    他的话不断,但泼皮始终没有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得想办法……”


    翁植扭头,看到泼皮的样子,愣住,“你拿绳子作甚?”


    泼皮见他终于回头,一下一下地扯动绳子,绳子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狞笑,“老翁,要委屈你一会儿了……”


    翁植大惊。


    片刻后,泼皮拽着五花大绑的翁植走出毡帐,牵驴一样牵着他,坦然地跟叛乱的胡人说他是“自己人”“早就投靠了阿布高”。


    翁植口中横拦一根麻绳,怒目叱骂:“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看了他们一眼,去询问后便不再理会两人,匆匆而过。


    泼皮牵着翁植,站在他们毡帐门口,等着。


    然后,两人就和江子四人相遇了。


    泼皮:“……”


    江子四人:“……”


    都是“自己人”?这不巧了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而翁植一见他们这般乱军之中不受束缚行动自如的模样,恨得牙痒:“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们一边集火攻向王帐,一边四处搜人做人质,整个驻扎地彻底乱起来,连偏僻一角的牲畜们都受到了惊扰,各种嘶鸣——


    “哞哞——”


    “咩咩——”


    “啊啊——”


    中间还掺杂着远方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凶厉的叫喊声,刀枪的碰撞声……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母羊受到惊吓而宫缩,躁动起来。


    五个孩子已经彻底清醒,长久以来积压在身体里的不安让他们听到混乱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三个大孩子背对背将小月和小魏霖挤在最中间,抱团防卫。


    春晓三人也迅速反应,条件反射地抽出靴子里的短刀,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围成一圈。


    平嫂没有随身带武器,抄起了一把石铲。


    这里离混乱中心较远,毡帐很密实,他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越是不了解,越是不安。


    柳儿害怕,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发抖,“这是怎么了?”


    春晓表情和声音都很镇定,“放心,魏公子早有预料,咱们只管护好孩子们。”


    双喜和柳儿闻言,对视一眼,握刀的手稳了许多。


    平嫂眼中也安定了些许,握石铲的手松了点。


    而魏雯、魏霆和小山一听春晓的话,表情明显的轻快起来。


    小山追问:“什么早有预料?”


    魏雯和魏霆也紧盯着春晓等回答。


    小月和小魏霖被他们的屁股拱在中间,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实在忍不住,四只小手使劲儿扒拉推搡兄姐们。


    魏霆最先察觉到他们的艰难处境,连忙让了一步,将他们两个小不点薅出来一点。


    魏雯也让了让。


    小山一门心思在解惑上。


    春晓其实不清楚具体的,不能为他们解答,便冷着脸保持缄默。


    小山悻悻,转向魏雯和魏霆,“不该问的别问。”


    魏雯和魏霆无语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问的?


    母羊更加痛苦地咩咩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平嫂赶忙放下石铲,走向母羊。


    小山激动,“要下崽了吗?”


    母羊的身下露出鸡蛋大小的包衣。


    平嫂给了他们准确的回复:“是。”


    孩子们的注意力都转向母羊。


    这时,帐外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里外声音都太过嘈杂,帐内的人并没有听见异响。


    直到帐门帘晃动,春晓双喜柳儿三人霎时警惕,作出防卫动作。


    几个孩子也转过去,表情变得紧张。


    平嫂则始终专注在即将生产的母羊身上。


    片刻后,一个少年的身影钻进毡帐。


    春晓三人和平嫂皆不认识他。


    魏霆、魏雯、小山三人却睁大了眼睛,“莫森?!”


    出现的正是不久前跟他们打架的莫森。


    大大小小俱是怀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森脸上有些别扭,很快又转为急迫,催促道:“你们不想被抓,就赶快离开这儿!来人了!”


    小山防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有人看见了。”


    小山又质疑:“你会那么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去!”


    莫森恼了,拉下脸,“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提醒过你们了,不欠你们的!”


    他转身就要出去,腿后的伤还没好,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春晓跟在魏堇身边,也学了些识人之法,果断作出决定:“我们快走!”


    小山要出口的针锋相对被迫咽回了肚子里。


    春晓三人快速给几个孩子裹上毛氅,都顾不上仔细穿好,便往出走。


    一行人走到帐门边,春晓回头。


    平嫂没有动作,“你们出去躲吧,我要照看母羊和羊崽。”


    春晓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孩子们离开毡帐。


    毡帐外不远,有几个莫贺部的男孩儿在望风,两个方位几乎同时响起急促的口哨。


    莫森立即道:“那边来人了,不能过去。”


    那就只能往牲畜圈外头跑。


    春晓和双喜当机立断,抱起跑得慢的小月和魏霖,柳儿边跑边回身看另外三个小的跟没跟上。


    不远处明显有好几个高大的人影晃动,离得很近了,如果莫森跟上去,很可能暴露春晓他们的方位,是以,莫森犹豫了一下,反而转身,带着他几个小兄弟重新钻进了毡帐。


    毡帐里,平嫂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


    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莫森焦急地四处打量,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然而毡帐中一览无余,他们无处可藏。


    莫森和几个孩子心急如火,又毫无办法。


    这时,帐门帘从外面被砍烂,紧接着,三个胡人和寒风一起闯进毡帐。


    几个少年即便知道他们来了,仍然吓了一大跳。


    “人呢!”


    打头的男人举着刀,凶神恶煞。


    莫森和几个少年心惊肉跳,而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少年人的义气,皆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母羊惊吓更重,身下剧烈地收缩,却始终只露出了鹅蛋大小的包衣,小羊崽迟迟下不来,很有可能会窒息而死。


    平嫂不受叛乱者的恐吓,冷静地叫几个少年,“过来帮忙。”


    莫森和几个少年钝钝地转头,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叫他们吗?


    平嫂皱眉,故意发脾气道:“还不过来!真是磨蹭!”


    莫森下意识地听从,其他几个少年也都迈开脚步跟过去。


    闯入的胡人看来,他们就是在挑衅,怒火朝天,厉声质问:“刚才是不是你们跑过来了!说!你们是不是藏了人!”


    平嫂头都没抬,语气平平:“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


    莫森攥着拳头,横眉冷对,“我们躲你们才跑到这儿来,还没来得及藏你们就进来了。”


    后面有个胡人指着他道:“他是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挟持莫森也能威胁到出身莫贺部的卫兵,打头的胡人眼一亮,“抓起来!带走!”


    几个少年全都看向莫森。


    他们必然不是三个成年胡人的对手,但是懦弱求生就不是勇士……


    莫森犹豫。


    平嫂平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投降,别耽误我给羊接生。”


    少年们:“……”


    这种时候,竟然还惦记给羊接生……


    不只是少年们,连几个胡人都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但她的从容投降提醒了莫森,他不能置身边人于不顾。莫森眼睛一动,缓缓举起手,“别伤我们。”


    其他少年以他为首,见他不打算反抗,自然也放弃了抵抗,老实投降。


    母羊生产困难,平嫂更加急,直接指了两个少年快点过去给她帮忙。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男人们的眼色,听从她的指挥,走过去按住母羊。


    平嫂直接一只手伸进去,给母羊助产。


    没有遭遇任何反抗,按理来说应该得意,可三个胡人看着平嫂,就是觉得受到了蔑视。


    她一个汉女,应该害怕,应该跪在地上哭求……


    三个胡人怀着莫名的不爽,留下两个少年帮忙,挟莫森和另外两个少年离开这座毡帐。


    春晓等人藏在驴圈里。


    小山看见莫森他们被带走,急得挺起身,小声惊呼:“他们被抓走了!”


    春晓一把按下他,“他们比你们安全。”


    小山头埋在驴背上,双手奋力地挥舞,挣扎。


    他此刻就不安全……要呼吸不了了……


    毡帐内,两个按羊的少年被留下,没有庆幸,只有担心,头拧向帐门处,手上不由地松了劲。


    “别动。”


    两个少年赶紧收回分出去的神,再次按住乱动的母羊。


    小羊崽小半个身子露在了外头,但头还夹在宫口。


    平嫂动作小心又干脆,一鼓作气拉出了全部,然后飞快地撕开裹在它头上的包衣。


    两个少年见小羊崽落地,松开了母羊。


    母羊回身,咩咩叫了两声,低下头,舔小羊崽。


    小羊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好像不行了。


    母羊固执地一下下地舔舐它的孩子,期间还用鼻头拱一拱,叫上一两声。


    两个少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过。


    忽地,小羊崽四肢一抽动,“活”了过来。


    两个少年惊喜,紧紧盯着小羊崽。


    母羊一遍又一遍地舔遍小羊崽全身,小羊崽从窒息无力的状态中缓缓恢复活力,稚嫩脆弱的四肢先是微弱地摆动,然后一次次地尝试着支撑起身体……


    毡帐外,忽近忽远的打杀声没有断绝,有人倒在血泊中;毡帐内,新的生命正努力从血泊中站起来。


    ……


    厉蒙勇武非常,卫兵们持续抵抗,叛乱一方久攻主帐而不下。


    而阿布高手下几百个胡人和两千多契丹俘虏,人多势众,卫兵们边打边退,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王帐和中间的两个毡帐及王帐前的校场这大片区域还在坚守。


    他们被叛乱者们包围了。


    犹如困兽,无可挣脱。


    卫兵们面对这样的局面,全都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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