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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8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数百卫兵持械与以阿布高为首的叛乱者们对峙。


    厉蒙、陈燕娘和彭狼等人站在卫兵中间, 身上都溅了血,原本整齐的衣衫已在打斗之中变得松散,即便目光凛然, 依旧显得狼狈。


    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父女俩相貌极相似,所以卫兵们会因为他而有厉长瑛在的安定感。


    而此时, 阿布高站在他们对面,占有极大的优势,看着厉蒙的狼狈相仿若看着厉长瑛被他踩在脚下, 畅快非常。


    他身侧的胡人贵族中有几人面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脸上都红起来,胡子都遮不住嘴上的笑。


    阿布高视线扫过前排的卫兵们, 停在木勒身上,劝降:“我不滥杀,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我还能留你们性命, 没必要为了一群不是同族的汉人牺牲性命。”


    “我部深受王恩惠,死也不会背叛王!倒是你们……”木勒冷笑两声, 脸上露出憎恨,重重地“呸”了一口, 唾弃道, “是王危难之时站出来, 各部才能留有血脉,整个奚州都受王的恩惠,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狗,如今却跟契丹俘虏联合起来背叛王,天神在上, 必有雷霆怒火等着你们,死后也不会得到天神的接引!”


    卫兵们听闻他此言,神色坚定起来,义愤地瞪向叛乱者们。


    而叛乱者中有一部分人,则有些摇摆。


    厉长瑛的威望就是在战争和守卫中建立起来的,没有她,他们这些人纵然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的下场,这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然,有些背叛的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背叛,一个曾经在阿会部位高权重如今却沦落的胡人贵族愤慨:“汉人统领奚州,会毁灭我们的血统,必须导正!我们要驱逐汉人,恢复胡人无上的地位!”


    他身边的胡人贵族和身后一些普通胡人皆附和——


    “奚州是我们的奚州,怎么能让汉人取代?”


    “我们才是奚州的主人!”


    “汉人没资格骑在我们头上!”


    厉蒙、陈燕娘等人皆不说话,木勒便独自一人据理力争:“王是宇文后裔,统领奚州是天神所引!”


    阿布高咄咄逼人,“他们姓中原汉姓,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谁又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改回宇文氏?还是说,你们已经背弃血统,自认是汉人了?”


    他最后一句质问,直逼厉蒙。


    阿布高身后众胡人纷纷逼问——


    “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


    “为什么不改回宇文姓?”


    “敢不敢对天神起誓?”


    “对天神起誓!”


    他们在否认厉长瑛“天神女儿”、“宇文后裔”的身份,进而否认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正当性。


    胡人皆信奉天神,默认没有人会在天神无所不在的神威下撒谎,否则便会受到反噬。


    叛乱者认为他不敢起誓,就是欺骗作假。


    卫兵们则认为,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没什么好质疑的,可以随意起誓,堵住他们的嘴。


    所有人都看向厉蒙,等着厉蒙的回应。


    厉蒙不怕起誓,可每一次面对质疑,都要起誓吗?那日后厉长瑛的威严在哪儿?


    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阿布高见他不起誓,激动起来,“你们果然是骗子,蒙骗了奚州!”


    叛乱者们目光皆愤怒。


    卫兵们急迫不已:“大人,王没有蒙骗奚州,您快说啊!”


    陈燕娘和彭狼微露紧张之色。


    “我今日就改作宇文蒙,向天神起誓,如果不是宇文部后裔,甘愿遭受天罚,宇文氏血脉断绝,你们会放弃叛乱吗?”


    厉蒙嗤笑,“你们是不是又要以我们父女皆是胡汉混血进行攻讦?”


    他说中了。


    阿布高眼神微闪。


    厉蒙傲然道:“我生来是胡汉混血,我的女儿能统领一方,不是因为宇文氏遗风,也不似尔等承旧部父辈之光,是她英勇侠义,有王者之风,受人尊崇,胡汉尽皆追随。”


    陈燕娘和彭狼、阿勇等汉人,木勒和一众小部落出身的胡人卫兵们皆有话说——


    “王是我们的荣耀,与出身背景无关。”


    “我们今日一切,都是跟王打出来的。”


    “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王?”


    “我们真心效忠,绝对不会背叛王!”


    阿布高神色阴沉下来,狂妄开口,“胜者为王,我才是上天选中的人。”


    既然靠言语说降没有用,他就不再废话,喝道:“把人带上来!”


    叛乱的胡人们用刀架着脖颈,压过来一批人,老族长班莫奇,常老大夫和款冬,金娘、邓三和宝儿,还有其他卫兵的亲人、孩子、好友……


    厉蒙、陈燕娘、木勒等人和卫兵们表情全都变得不再冷静。


    卫兵们看到他们的亲朋被挟持,惊慌和愤怒激得他们呼吸急促,如同红了眼的斗牛,鼻子一下一下地喷出粗气。


    阿布高狠毒威胁:“不想他们死,就放下武器投降,否则……”


    他抓住挟持常老大夫的刀柄,压向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触碰到皮肤,立刻便划出一道血痕。


    款冬恐慌,“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按住了他,凶狠地威胁,“不想脑袋落地,老实点!”


    厉蒙表情极为阴沉,威吓:“小子,你别太猖狂。”


    阿布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也果真讥笑出声,“你们如今被我围困在这儿,竟然还敢对我叫唤?”


    他说完,笑容突然消失,阴恻恻道:“他们的生死可全都在你们的手中,如果你们非要跟我作对,害死他们的就是你们……”


    阿布高侧头看向常老大夫,“中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厉将军忍心看他去死?”


    被挟持的常老大夫面不改色,淡然道:“ 手段阴狠毒辣,必会上下离心离德,你身边这些人,真的会全心信任你吗?跟随你这样的首领,他们日后不会担心自己的下场吗……”


    “老东西!闭上你的嘴。”


    阿布高冷下脸,怒斥他,随即狠厉的目光瞥向身侧,暗含警告。


    对上他视线的胡人贵族马上道:“不要受到汉人的挑唆,我们当然是信任你的。”


    也有人面露讨好。


    至于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此刻当然不会表露出来。


    而追随阿布高的普通胡人们,有些纯粹是因为曾经就忠于巴勒和阿布高,有些是对各自部落势力的凋零不甘,有些则是被蛊惑,根本没想太多……他们没有多少人真心服阿布高,此时也都或多或少都对阿布高产生了些许猜疑。


    无论他们对厉长瑛有多少不满和质疑,厉长瑛都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对手,她连契丹俘虏都会善待……


    连想要叛乱的胡人们都认可厉长瑛的气度,但阿布高绝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断臂后更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契丹俘虏们更是冷眼看着阿布高。


    他们敬畏厉长瑛是因为她的强大,阿布高算什么?


    一群人汇聚于此,都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阿布高已经被唾手可得的奚州和王位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分辨和思考的能力,膨胀地认为所有人都畏惧于他,迫不及待地打出击溃他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击,“你们不识时务,有人早早地作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让他们劝劝你们,陈大人……”


    泼皮牵着翁植走出来。


    阿勇、木勒和卫兵们不可置信。


    陈燕娘和彭狼震惊后,勃然变色。


    阿布高亢奋地涨红脸,发癫似的笑。


    陈燕娘怒不可遏,咬牙切齿,“你怎么能背叛老大!”


    泼皮心口刺了一下,表情怨恨道:“我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她就对我那样不留情面,我为何不能另寻出路?”


    翁植怒目,“唔唔!唔唔!”


    “吵死了!”


    泼皮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翁植瞪大眼,越加愤怒,颈上暴起青筋,“唔唔!”


    泼皮无视他,劝陈燕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别为了抵抗丢了性命,只要你投降,我会娶你。”


    陈燕娘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受到侮辱一般,斥骂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更不会嫁给你!”


    这下子,轮到泼皮表情凝滞了,他气得跳脚:“陈燕娘!”


    陈燕娘一派宁死不屈之态,嗤之以鼻。


    阿布高不屑道:“陈大人,女人有的是,她这样的姿色,不必为她气恼~”


    泼皮一副气怒上头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阿布高摇头,又向后示意。


    不多时,叛乱的胡人们中间又走出一行人:江子四人,高进才,还有几个极早就跟随厉长瑛的小部落胡人。


    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显然都背叛了厉长瑛。


    金娘、邓三和宝儿对江子四人咬牙切齿。


    那些跟背叛的胡人同部落或者交好的卫兵们同样因为愤恨而一阵骚乱。


    阿勇也如方才的陈燕娘和彭狼一样因为高进才的背叛反应激烈,痛心疾首地指责。


    高进才只一开始有些不敢面对他们强烈的视线,很快便理直气壮地抱怨起他的诸多不满:“凭什么你们都做大官,连小菊一个女人都站在我头上,还对我不屑一顾?我都不嫌弃她是个万人骑的贱人……”


    “住嘴!”


    阿勇大怒。


    阿布高看着他们互相仇恨责骂,痛快淋漓,高兴都浮在脸上。


    “我倒数三声,不放下武器,我就砍下一个脑袋……”


    他已经等不及了,手激动地微微颤抖,“第一个就是这个老东西,三……”


    “师父!”款冬不顾脖子上的刀,奋力挣扎,“你别动我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匆忙挪走刀,还是划伤了他的脖子,心有余悸地死死按住他。


    阿布高笑得残忍,“别急,下一个就是你,二……”


    款冬目眦欲裂。


    阿布高转向厉蒙,目露威胁,拖长音:“一……”


    款冬悲痛欲绝,“不要……”


    卫兵们不忍看去。


    “魏小子,够了吧?”


    从始至终都表现得相当稳重冷静的厉蒙忽然开口。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支火箭“咻”地从他身后王帐射出,划过众人头顶,划破夜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随着火箭而去,直到这一支火箭精准地射中旗杆,点燃了飘扬的旗子。


    燃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来。


    契丹俘虏们也在豆干陀的一声命令下,忽然调转矛头,朝向叛乱者们。


    不知何时出现在豆干陀身后的泼皮,手把着常老大夫颈上的刀,丝滑地移向了阿布高颈上。


    江子四人亦是掏出刀就近横在四个胡人贵族脖子上,满脸都是“立功了”的兴奋。


    款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表情还处在悲痛之中,人已经愣住了。


    叛乱的胡人们在骤然逆转的局面中慌乱不已。


    卫兵们让开一条路,魏堇现身。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脱下长衫,一身胡服骑装,体格虽不健硕,却与瘦弱毫不相干,身形颀长,劲骨风肌,手上还拿着长弓,显然那利落的一箭是他射出的。


    厉蒙微微抬头,看着还没烧尽的旗子,“箭术不错。”


    魏堇矜持,“过奖。”


    第182章


    形势逆转, 不管是叛乱者的胡人们还是卫兵们,都惊得回不过神来。


    卫兵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都一扫颓靡, 振奋起来。


    叛乱的胡人们从胜利者一下子变成了困兽,打击极重,手足无措。


    而反被挟持的胡人贵族和背叛厉长瑛的高进才等人, 全都瑟瑟发抖。


    “你没死?!”


    阿布高咬牙切齿。


    魏堇淡淡道:“东都魏氏出身,自小教养,略通骑射。”


    厉蒙有些意外他主动自报家门。


    胡人们不懂中原的门第, 只听“东都”似乎很能唬人的样子。


    卫兵中的汉人们同样不知道魏氏到底是什么门第,不过早就从他仪态举止上猜测他应是世家大族出身,此时没多少意外。


    阿布高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人,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突然完全颠倒的局面,由胜转败的落差,不服,“为什么……”


    魏堇自然清楚他想问的是什么, 平静无波道:“厉长瑛统领的奚州,不是您们这些狼子野心的贵族暴虐无忌、贪婪享乐的奚州,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家园,既知你们有异心, 岂会没有防备?”


    他眸中仿若洞悉一切, “果然, 王上一离开,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暴露……”


    魏堇涵养了得,没有骂人,可眼神里的蔑视,仿佛在说他们蠢不可及。


    阿布高胸口仿佛被人重重的打了几拳, 涌上头顶的血全都回流到脚底,脖子上的筋高高暴起,看着魏堇,眼睛快要裂开……


    他身后,泼皮回头给了翁植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


    翁植:“……”


    泼皮握着刀挪到了阿布高颈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最忠心的话:“我怎么可能背叛王?她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别说贬我的官,她就是杀了我,也一定是我的错。”


    他长得就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当了官也不像个好官,成日里好吃好喝好享乐,浑身都是破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泼皮,最讲义气。


    江子四人也迫不及待地表现起来——


    “我们跟着王和右相一路走来,最清楚他们的能耐和人品,怎么会被你们买通?”


    “王最公正最善待自己人,被她护着和做她的敌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有机会做人,你们偏要跪着做这些贵族的家奴,我们却是要站着的。”


    “呵。”


    他们可是跟着魏堇学过一年多,是长了脑子的人。


    而且四人有江子这个军师,早就分析得明明白白,厉长瑛强,一得人心,加上魏堇心思缜密,手段了得,什么人能够让他们吃上大亏?


    至少不会是阿布高这种人。


    况且,做厉长瑛护着的人和厉长瑛的敌人,待遇不同。


    她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却十分包容,只要他们向好,她不在乎出身,不在乎性别,不在乎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往和不堪……


    但凡体会过这种包容和尊重,体会过努力活着就有希望和在她身边的安定感,没有人会不贪婪地想要一直拥有。


    魏堇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四人到奚州没有立即受到重用,当然是更加紧抱厉长瑛和魏堇的大腿,怎么会选择背叛?


    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四个人铆足了劲表现他们对厉长瑛的忠心,配合得相当默契,一人一句,最后一个冷笑,嘲讽意味十足。


    泼皮一猜就知道是最猴精的江子准备的说辞,还跑出来抢他的风头。


    江子对上泼皮的目光,回了个挑衅似的笑。


    就是抢风头,怎么了?


    机会是抢来的,他这么上进的人,怎么可能让泼皮一个人得意?


    泼皮暗暗磨牙。


    彭狼、阿勇等人看不见两人暗地里的眼神交锋,纯粹为他们没有背叛而欣喜。


    而陈燕娘看着泼皮,异常的平静。


    有人是假背叛真计谋,有人是真背叛。


    高进才等人听着,几乎要站不住。


    泼皮、江子四人已经做了剖白,阐明忠心,契丹俘虏听令于魏堇,又是为何?


    关外广袤的土地上,只讲力量和利益。


    豆干陀的话很简单:“奚王的信用比你强上百倍,你又带头折磨虐杀俘虏,我当然没必要赔上众多部下的性命,与你合谋叛乱。”


    厉长瑛在墙上救下他们那一日,魏堇与他说:“等别人给你机会是愚笨的,聪明人要创造价值,主动将机会送到她手里……”


    所以他挑动了契丹俘虏们的暴乱,得到了奚王公正的处置,也有了面见她的机会。


    厉长瑛许以重利,要他和突便部彻底投诚效忠。


    这是豆干陀最好的选择。


    阿布高联合契丹俘虏,豆干陀表面配合,却在其他部的俘虏攻击卫兵之时,反过来带领部下帮助卫兵镇压俘虏,制止了他们的叛乱。


    “那时的响动,都是我们刻意做出来迷惑你们的。”


    阿布高的眼神恨不得要杀了豆干陀。


    豆干陀回视,又补充了一句:“你与契丹俘虏勾连,就是与虎谋皮,就算今日你们侥幸赢了,其他部的契丹俘虏也会反咬一口,趁机夺下奚州。”


    他的部下也劝过豆干陀如此,但豆干陀选择了奚王厉长瑛。


    阿布高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眼充血,像是要变成失去理智、丧失人性的野兽,扑上去撕咬一出现就坏他事的魏堇,背叛他拿刀威胁他的泼皮,还有这些可恶的契丹俘虏……


    叛乱的胡人们闻言,满身颓丧之气再压不住。


    这时,魏堇侧头,询问了一句:“铺都大人在何处?”


    卫兵立刻去寻人。


    不多时,后方传来喊声:“大祭司和铺都大人来了!”


    大祭司步伐稳健,波澜不惊,仿若这里没有发生过叛乱。


    而铺都被白越扶着,昏昏沉沉地走到对峙中心。


    “俟斤……”


    有叛乱的阿会部胡人害怕地叫他。


    铺都攥着白越的手腕,站稳,愤怒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看向愚蠢的小儿子,痛斥:“阿布高!你非要害了族人们吗!”


    阿布高见到他,神情冷漠,“我是为了阿会部。”


    白越痛心道:“父亲才是阿会部的俟斤,他会为阿会部的未来做好打算……”


    “你闭嘴!”阿布高如同应激,脖子蹭到刀刃划出伤痕也感觉不到疼似的,厌恶道,“大兄死了,你很得意吧?你要去给那个女人当马骑,我不愿意!”


    “阿布高!”


    铺都气得呼吸急促。


    阿布高没有丝毫收敛,“我就是要争!我死也死得勇猛!我不做懦夫!”


    叛乱的胡人中,有人和阿布高抱持着同样的决心,满眼都是鱼死网破的疯狂。


    “王根本没去習部!”


    铺都突然的一句喊话,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除了魏堇、厉蒙两个知情人神色平静,连陈燕娘、泼皮他们都惊讶地看着铺都。


    白越也震惊地看向父亲,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出来……


    叛乱的胡人们听到厉长瑛没走的消息,脸上全都露出极度的恐慌和后悔,手上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武器。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的“离开”同样是在故意迷惑他们,实际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群人恐惧地打量着周围,惧怕厉长瑛会像魏堇一样突然出现。


    如果厉长瑛在,他们绝对不敢……


    叛乱无论输赢,都没有好下场,而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会赢……


    卫兵中,利寅也在悄悄打量着身后,后怕不已。


    差一点,他刚才差一点儿就要向阿布高投降了,幸好……


    而阿布高一瞬间的惊惧之后,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仇恨地质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他们一起骗我,设计引我掉进陷阱,你也想我死是不是!”


    他已经不可理喻。


    铺都彻底冷下心。


    魏堇轻描淡写道:“王心中是整个奚州,岂会为了设计你大动干戈?”


    铺都漠然道:“你若没有叛乱之心,别人如何设计,你又怎么会落入陷阱?”


    “啊——”


    阿布高陷入到了被所有人背叛的癫狂之中,父亲的“背叛”更是无法忍受,眼睛里全都是敌人仇人,怒吼着抢过泼皮的刀,就冲向了父亲。


    铺都没想到他竟然对亲生父亲起杀心,纵然再心凉,也不禁痛苦。


    他一动不动。


    白越眼神一闪,便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怒斥:“阿布高!”


    阿布高被他挥刀挡开,退了两步,又疯狂地冲上来。


    铺都的亲卫杀入,几下便卸了他的刀,将他按住。


    阿布高像是狼一样,被人按在地上还在不要命地挣扎,嚎叫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连叛乱的胡人们都被他这要弑父的举动慑得股栗不已。


    魏堇已不将落败如疯狗的阿布高放在眼里,目光划过叛乱的胡人们,“叛乱是重罪,祸首需得严惩,但你们受人蛊惑,只要放下武器,诚心赎罪,便罪不当死。”


    奚州的实力需要人来充实,少一个成年战力都是损失,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再有损伤,魏堇便留他们一线生机。


    叛乱的胡人们彻彻底底没了抵抗之心,颓败地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


    从反转之后,就仿佛影子一样的阿布高的亲信罗也赶紧和其他人一样扔下了武器,俯首投降。


    叛乱祸首的胡人贵族们却面色惨白,胆裂魂飞。


    他们完了……


    而铺都缓过气来,看着地上的小儿子,亦是面容灰败。


    阿布高就是最大的祸首。


    他要保全阿会部的部众,就绝对不能留阿布高。


    早知今日……


    悔之晚矣。


    叛乱的胡人中,高进才害怕地想躲进其他胡人中,被愤怒的阿勇拽出来,拖到魏堇跟前。


    高进才疯狂磕头求饶:“大人,大人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是他逼我的!我没想背叛王……”


    魏堇冷眼看着他。


    高进才掌管库房,潜进存药材的库房中,拿取药材,所以才有大量下药一事。


    他的背叛,必定会伤到厉长瑛。


    他比阿布高都要更加可恨。


    “背叛者只有一个下场。”魏堇没有一丝宽恕,不由分说地下令,“杀了。”


    高进才瘫软在地上。


    这时,后方冲出一个女人。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叛王!”


    小菊抢过阿勇的刀,双手紧握刀柄,用力砍下,一刀一刀地发泄她的恨意,


    高进才哀嚎不断。


    小菊溅了满脸的血,直到高进才得身体一片血肉模糊,没了声息,才停下来,低语:“你背叛他,你该死……”


    不远处,阿布高和胡人贵族们也惨烈地倒在了血泊中。


    魏堇视若无睹,背身朝向厉长瑛离去的方向,许久。


    厉蒙先一步回了帐中寻林秀平。


    不远处,泼皮觍着脸凑到陈燕娘身边,嬉皮笑脸,“我骗过你了吧?”


    陈燕娘凝他,不语。


    泼皮厚脸皮道:“你现在是不是愧疚极了?那你把死也不嫁给我的话收回去……”


    “你出现在那儿我就猜到了,我知道你不会背叛老大。”陈燕娘面无表情,“我骗过你了吧?”


    泼皮不正经的神色缓缓收起,喉咙哽了一下,“你、你相信我啊……”


    陈燕娘抬抬下巴,指向他身后的翁植,“翁先生应该也相信你。”


    随即转身离开。


    泼皮只听出她相信他的话,脸红扭捏地追上去,“燕娘……燕娘……你还没收回去呢……”


    还被捆着的翁植,瞪眼,“唔!”


    倒是给他解开啊……


    翁植没办法,只能挪到魏堇身边,求救。


    魏堇让人给他解开麻绳,便吩咐他安排一一提审这些叛乱的胡人。


    翁植刚得了自由,就马不停蹄去干活。


    魏堇在王帐亲自审问了几个较为重要的叛乱胡人,其中就包括阿布高的亲信罗。


    押送罗的卫兵一退出去,罗便握拳抵胸,恭敬地俯身,“大人。”


    魏堇面不改色,“你做得很好,你会得到奖赏。”


    罗谢赏后,多说了一些剩下的胡人贵族们的事,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王帐。


    魏堇独自立在王帐中,垂眸遮住锋芒。


    如果不是有意放纵,阿布高根本不足为患。


    以中原历朝历代改制为鉴,再温和的改制都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流血必然会发生,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过渡,手段就要干脆狠辣。


    那些不光明的事,有损厉长瑛奚王的光辉,所以魏堇会亲自替她扫除障碍,让他们再不能阻挡厉长瑛前进的脚步。


    魏堇缓缓抬手,轻触王座。


    阿布高和这一批胡人贵族打下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再犯,她什么时候回来?


    而其他还醒着的人心头都有一个疑问:王没去習部,也没出现,她去哪了?


    第183章


    这一晚折腾了很久, 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昨夜“昏睡无力”的普通民众们陆陆续续“醒”过来,药性没完全散去, 一个个晕头转向,互相搀扶着走出毡帐。


    大家都脸色极差。


    他们很多人对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药性所致, 心惊肉跳也爬不起来。


    目之所及,驻扎地一片打斗后的混乱痕迹,破的毡帐, 折断的旗杆,碎裂的板车,以及地面上还残存未清理的血迹……全都表明他们昨夜真的发生了一场叛乱。


    真正参与其中才会更有感触, 众人站在那儿许久都恍然如梦。


    魏堇为了减少伤亡,降低意外,使叛乱在掌握之中,并没有让他们真正参与到这场叛乱中。不过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让亲历者们不要对民众有所隐瞒。


    亲历的卫兵们以及那些被挟持的人忍不住排解昨夜惊慌和后怕的欲望,从各自的视角一遍一遍地对有求知欲的民众们描述昨夜发生的“大事”。


    他们每个人的视角里, 昨夜的一切都惊心动魄。


    好多人都说,他们差点以为驻扎地要完了, 他们要死了……没想到魏堇出现后, 局面会陡然转弯。


    有人亲眼所见, 有人没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像是目睹了全过程一样,将魏堇的料事如神和魏堇的箭术说得神乎其神。


    一群没真正参与到叛乱的民众心有余悸,有人听着他们的讲述,再看着脚下一滩血迹里隐约的模糊的血肉, 站不稳,一拖二,二拖三……站不稳软在地上。


    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只想求生。


    阿布高和那些旧胡人贵族差点取代厉长瑛占领驻扎地……


    许多人真踩在这个边缘上,后怕得冷汗涔涔,才意识到他们有多怕厉长瑛不再是他们的首领……


    但这种意识,还不够具象。


    魏堇下令召集民众,准备对昨夜的事进行正式的回复。


    天亮之后,王帐前的校场上陆续来人,逐渐站满。


    厉蒙目光如隼,立在前方,布置卫兵们提前在此警卫,防止生乱。


    只要秩序不乱,没人阻拦他们交流,于是人群上方,呼出的热气蒸腾盘旋。


    明明每个人的精神都很差,却依旧在询问、议论、庆幸……


    西侧的契丹俘虏们气氛异于奚州民众。


    他们站在一起,却泾渭分明,一部分契丹俘虏垂头丧气,另一部分契丹俘虏精神更好些,但依旧透着些对未来的惶然不安。


    几个和阿布高合作,甚至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头目昨夜便被卫兵处决了,只剩下一些没有威慑力的小人物,已经成不了气候。


    小头目暗含恨意地望向豆干陀,他们恨豆干陀背叛,更恨豆干陀不“知会”他们,让他们陷入到这种境地。


    而豆干陀始终面无表情。


    力过于人时,穷追猛打,肆意劫掠;力不如人,卑辞祈求,投降归附;一旦稍有势力,就异心再起,反咬一口,如此往复。


    游牧的胡人很难有农耕的汉人那样的归属感,环境艰难,他们比谁都知道怎么样更容易活下来。


    他们早就成为了俘虏,都是为了活着,只是选择不同,所以豆干陀毫无愧意。


    没多久,叛乱的胡人们也被带到了校场上,和“选择”叛乱的一部分契丹俘虏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颓丧。


    奚州的民众一直没有接纳契丹俘虏,对他们的恨意和排斥一直在,对他们的叛乱没多大背叛感。


    曾经的同伴们则不同……


    民众尖锐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他们各自部落的人,目光几乎要刺穿他们。


    叛乱的胡人们一路从前方走过,如被凌迟,却无处可逃。


    看管他们的卫兵们将他们围在中间,视线稍有遮挡,叛乱的胡人们才有些许喘息。


    官员们先后到达校场。


    常老大夫受伤,款冬留在毡帐照顾他,林秀平和其他几个巫医彻夜未眠,一直在医帐治疗伤患,满脸疲惫也抽出些许时间过来。


    昨夜,叛乱平息后,莫森告知春晓一行的去向,魏堇派人将他们带了回来。


    小月和魏霖还睡得极沉,魏霆、魏雯和小山从毡帐出来,来到前面校场。


    人群前方,那兰冲着魏雯使劲儿招手,“在这儿,阿雯!”


    她想冲过去,她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意她离了眼前。


    魏雯快步走向那兰,魏霆和小山跟在后面。


    三人一到母女跟前,魏家姐弟带头,小山稍慢,规规矩矩地向那兰的阿娘行胡礼,很是客气尊重。


    胡人没这么多礼,只有这五个孩子这样每次都会认真行礼拜见,但他们这样尊重,讲道理的长辈也不会讨厌。


    那兰阿娘是个爽利阳光的胡女,能拉弓打猎,保卫奚州的时候也上了战场杀敌,唯独很紧张那兰这个小女儿。


    她对三个孩子笑笑回应后,才在皮猴子一样的女儿不满的抵抗下松开了她。


    那兰对魏雯激动道:“昨夜我娘突然将我塞到了木箱里,只能听到打斗声,再出来什么都结束了,你们离得近,是不是全都听到了?快跟我说说!”


    小孩子不知道恐惧后怕,一夜过去只觉得刺激,没意识到昨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未来的命运都会变得无法想象。


    而那兰阿娘和周边一些人闻听她的问话,皆关注地侧头望过来。


    魏雯摇头,“我们昨夜去看母羊下崽,我小叔让我们去的。”


    那兰没听到过程,也不失望,还更兴奋,“大家都在说,右相大人很神,什么都知道,一下子就镇压了叛乱,那些人都反应不过来!”


    魏雯、魏霆和小山互相对视,无奈。


    他们还想知道呢,可惜,只是从春晓口中知道,魏堇早有准备,但没人告诉他们细节。


    那兰追问:“右相大人还会射箭?我们还以为他这样的中原书生都很文弱呢。”


    这个问题,魏雯能回答:“君子六艺,射礼也在其中,我小叔天赋卓绝,自然学得好。”


    那兰不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


    魏雯向她解释一番,顿了顿,“阿霆和阿霖启蒙后都要学。”


    魏霆启蒙后就开始学,后来魏家入狱,流放,中间耽误了快一年,从太原郡离开,魏堇才重新开始教授。


    以前魏雯不用学,但现在,魏雯的教育几乎和魏霆魏霖没有差别。


    魏雯嘴角微扬,“我也在学。”


    那兰张嘴“哇”了一声,“你们中原人学文又学武,为什么其他人都那么弱?”


    魏雯沉默片刻,尴尬道:“这些是大户人家的教养,普通百姓只能谋生。”


    魏霆听懂了她的沉默,亦是默然。


    那兰不明白,“可是我们都会骑马射箭。”


    魏家两个孩子无法回答,即便魏家是清流,他们的祖父一生都为国为民,可魏家依旧是阶级的受益者。


    “汉人耕种,就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胡人打猎放牧,当然也世世代代都学打猎,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小山撇嘴,“你也是贵族,你们能学汉字汉话,能享受好东西,普通胡人孩子能吗?”


    那兰没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时,魏雯看到了后面的莫森他们,示意魏霆去看。


    魏霆对上莫森的视线后,抬步走过去。


    姐弟俩都穿过了两个人,小山才注意到,边追边喊:“你们怎么不叫我,是不是兄弟……”


    那兰也看到了莫森,怕他们又打架,立即跟上,以防万一好给她的朋友撑腰。


    四个人挤到了莫森和几个少年对面。


    莫森绷着脸,他身后少年中有几个脸上苍白,眼底泛青,还没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们昨夜也被阿布高当做人质拿刀架着脖子推到了人前,不过有更好用的人质在前,他们不显眼。


    莫森以为他们来找茬,语气不好,“你们来干什么!”


    那兰呛声:“莫森,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莫森冷冷地看她一眼,便不理会。


    那兰气得叉腰,“莫森!你……欸 ——?”


    她的语气骤然转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止她,莫森和他身后的少年们也突然有些傻眼。


    因为他们对面,魏霆躬身抱拳,郑重道谢:“昨夜多谢你们提醒。”


    五个孩子一个鼻孔出气,魏霆最近的权威越来越重,他道谢,魏雯和小山就算对莫森他们还有点不满,也一齐抱拳,诚心诚意地就此事道谢。


    莫森没想到他们过来是为了道谢,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僵立原地。


    周围偷听偷看的胡人和胡人孩子们同样惊讶地看着魏霆三个汉人小孩。


    胡人小孩打架是常事,他们从小就学骑马射箭摔跤,每当他们打起来,大人们还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谁会赢,然后给予常胜的胡人小孩“小勇士”的夸赞和鼓励。


    但魏霆他们不一样。


    他们身份不一般,胡人孩子们多数都是敬而远之,甚至受到私底下言论影响,暗地里很排斥他们,但没有几个会有莫森他们这么胆大,直接找麻烦。


    莫森他们跟魏霆他们打架,还差点被马踏,不少人私下里都在担忧或者挑拨,说莫森得罪了右相的侄子侄女,他们要倒霉了。


    莫森和几个少年这几日其实也很忐忑。


    他们是有意找茬,可原本没打算打架。


    汉人不都是靠嘴吗?


    怎么魏霆和小山两个汉人小子那么鲁莽?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莫森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其实……


    打架后,莫森好好地养伤,他们除了挨几句训斥,没有受到其他惩罚……


    “就算我不提醒你们,你们也不会有事。”莫森语气依然生硬,却没有那么强烈攻击性了,“用不着道谢。”


    魏霆认真道:“刀剑无眼,你帮了我们是事实。”


    “一事归一事,你们辱骂我们,也别想我们当做没发生。”小山在旁边不忿道,“如果你们被抓到契丹,被契丹人奴役驱使,也那么说自己吗?”


    莫森等人无法反驳。


    难道说“两脚羊”就是对中原奴隶的称呼?可是一旦成为了奴隶,奴隶和奴隶又有多大区别?


    魏霆心地坦白道:“王统领的奚州,我们都不是奴隶或者牲畜,是人,你们有长处,我们亦有,可敢堂堂正正地较量?”


    魏雯同样无比认真地看向周围的胡人小孩,“我要成为王那样了不起的女人,有胆就来堂堂正正地较量。”


    小山仰头挑衅,似是在问“敢不敢”。


    整个驻扎地,没有几个汉人小孩,被抓来或者逃难活下来的汉人小孩,也都吓破了胆,丢了魂。


    魏霆、小山、魏雯他们是流落异乡的汉人的下一代,不愿意也不能丢掉汉人的脊梁。


    他们三个,比周围的胡人少年们都矮了一截,气势却不输。


    莫森凶悍,“我怕你们?”


    那兰也叉腰,先是朝向魏雯,“我肯定会比你先变成王那样的勇士!”随后又转向莫森和魏霆他们,小老虎一样龇牙恐吓:“我们女孩会强到吓死你们,哼!”


    一群胡人孩子突然斗牛一样,战火熊熊起来,画面看起来又滑稽又……触动人心。


    他们是奚州的下一代,是奚州的未来。


    校场上,有普通民众、叛乱者、彻底归附和尚未完全归心的入侵者……他们都是奚州发展进程中无法磨灭的一部分。


    成年人们看着他们,昨夜的阴影似乎都散了些。


    ……


    所有人都准时到了校场。


    魏堇和铺都一同从王帐走出。


    众人虽然听了许多魏堇昨夜的表现,可见惯了魏堇着长衫大氅,想象不了他勇武的模样,此时见他一身胡服,宽肩窄腰,臂膀也并非他们以为的瘦弱无力,终于有了实感。


    不少人不合时宜地想到:再俊美的容颜也配不上他们无可匹敌的王,加上能文能武,好像般配多了……


    魏堇和铺都在人前高台上站定,而后魏堇抬手,请铺都上前。


    他和厉蒙给铺都及阿会部留了颜面,虽然以儆效尤,但没当众处决阿布高等人。


    铺都为了族人,忍着失去儿子和亲生儿子想杀死他的悲痛,走出来,担起左相的责任,公布他和魏堇共同商议的对叛乱者们的惩罚。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其他按照罪责受不同程度的鞭刑,曾有官职的全都罢免,服劳役数月到三年不等。


    叛乱的契丹俘虏亦是如此。


    而豆干陀所率的俘虏有平叛的功劳,从即日起将和奚州普通民众同等待遇,日后生活、晋升皆一视同仁,如豆干陀等一些功劳出众的契丹俘虏的任命奖赏,等到厉长瑛回来后再定。


    矛盾并没有消除,质疑声和排斥就还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没有统一之前的奚州,一个部落吞并另一个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而现在奚州统一,整个奚州就像是许多个大圈小圈组成,大圈包裹小圈,小圈和小圈互斥,偶尔搭边,或是有一小片相交,随时可能断开,想要融合却不那么容易。


    需要时间和强有力的措施推进……


    铺都为了震慑众人,决定当众实施鞭刑。


    卫兵先将重刑的人拉出来行刑。


    契丹俘虏和奚州的叛乱者光着身子,站成一长排,冷得身体发青,微微发抖。


    卫兵站在旁边,高高举起马鞭。


    “啪!”


    叛乱者一鞭子下去,立时便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疼得肌肉紧绷,脖颈上太阳穴上青筋高高鼓起。


    “啪!啪!”


    契丹俘虏们背上还有上一次鞭刑的疤痕,新的疤痕便覆盖上去。


    “啪!啪!啪……”


    许多人不敢看,闭上了眼睛,有父母长辈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怕他们吓到。


    校场山除了鞭声和痛呼声,就是呼啸的风声和旗子猎猎作响的声音,看行刑的民众呼吸都是压抑的。


    几十鞭后,有人疼得晕倒,又被打醒,有人鞭刑数已满,便被拖下去,又拉来新的受刑者。


    这样冷得天,赤身受刑,他们可能根本熬不过鞭刑后的高热……


    还未被行刑的叛乱者们面无人色,摇摇欲倒。


    林秀平看向魏堇,和他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叫停:“等一下!”


    现场一静,行刑的卫兵手停在半空,所有人都望向她。


    林秀平面带不忍,有理有据地求情道:“他们伤重,奚州的劳力和防御都要大减,医帐若是治,实在耗费药材,若是不治,任他们自生自灭,奚州的实力亦是要受损,影响奚州的安危,不如将鞭刑记着,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民众中,有人不愿意——


    “这些人叛乱,就是奚州最大的危害。”


    “契丹俘虏一次次暴乱,不能原谅。”


    “放过他们,再犯乱怎么办?”


    也有人支持林秀平——


    “林医官说得有道理。”


    “王不在,驻扎地本来人就少,实力不能再受损。”


    “他们诚心悔改,就给他们个机会吧。”


    叛乱者们听到反对,便面色颓败,听到支持,便面色紧张,隐隐期待,又不敢太期待,以致更加失望。


    铺都也不想打死或是重伤这些人,但他的立场和叛乱匪首父亲的身份不好求情,此时见厉长瑛的母亲开口求情,方才看向魏堇和厉蒙,商讨道:“王远征在外,现在奚州恐怕又要面临大敌……是不是以大局为重?”


    大敌?


    旁边的官员和底下民众、契丹俘虏们都听得不明所以,同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魏堇看向厉蒙,“卫将军如何看?”


    他是奚王厉长瑛的生父,林秀平是生母,他们的话在厉长瑛那儿最有力。


    叛乱者们的死伤就看厉蒙的态度了。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厉蒙。


    厉蒙实现扫向契丹俘虏,略停顿。


    契丹俘虏们屏息,心如火焚,惶惶不安。


    豆干陀突然站出来,俯身请求:“他们再不敢犯乱,豆干陀以后也愿意严格监督约束他们,请卫将军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随即,他扭头朝向契丹俘虏们,厉声道:“你们想活命,就对天神起誓,诚心归附,绝不再叛!”


    契丹俘虏们闻言,立即伏身,赌咒发誓,绝不再背叛奚州,背叛奚王。


    他们为了取信,多毒的誓言都说出了口,以证明他们已经彻底忠诚于奚州。


    厉蒙见状,终于松口:“奚王远征,暗哨禀报,契丹屯兵北奚外,恐会趁虚入侵,我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杀敌一人便减十鞭,杀敌五人便免你们的罪,杀敌十人,就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


    高台边缘的陈燕娘、彭狼、阿勇、泼皮等人神情骤然严肃锋利,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即将出鞘的利刃,剑指敌人。


    翁植忧虑的目光看向台下。


    厉长瑛走,很多人都担心外敌趁虚而入,现在厉蒙的话便是落定,奚州果然又要面临危险。


    奚州民众提心吊胆,焦躁、恐慌、寒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


    而方才还契丹俘虏们和先前配合奚州镇压叛乱的俘虏们都神色变幻,眼神闪烁,心思浮动。


    唯有豆干陀面色不变,他背叛契丹、回不去契丹已成事实,只能孤注一掷。


    况且……


    豆干陀想到厉长瑛的去向,只有折服,生不出一丝异心。


    人群中,有人颤颤索索,问出大家最想知道的事:“王在哪儿?”


    铺都亲口说,王没去習部。


    可昨夜叛乱,厉长瑛也没出现,她……去哪儿了?


    疑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疑问的目光在铺都、魏堇、厉蒙身上来回,连高台边缘的陈燕娘等人亦是如此。


    魏堇、铺都、厉蒙三人对视,神色凝重。


    翁植昨夜忙碌,有些忽略此事,以为是厉长瑛兵法学得好,和魏堇布下迷阵,虚虚实实,现在一看,似乎并不是。


    他重新将局势捋了捋,脑袋里忽然浮起个大胆的猜想,表情失控。


    不、不可能吧?!


    事实证明,厉长瑛就是那么大胆。


    厉蒙缓缓说出了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奚州民众的眼里便涌现出极致的狂热,而契丹俘虏们眼里是极致的恐惧和再没有任何抵抗之心的顺服。


    在这片土地上,声望和威名是打下来的。


    这一次,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东胡各部必定畏惧其威,奚州上下无人不服,无人敢叛!


    ……


    北奚和契丹交界处,契丹屯聚两万兵马,已有多日,在收到指令后,终于动身,入境奚州。


    悄悄藏匿的暗哨立即调转方向,回去禀报。


    数里外,一个小毡帐群静悄悄地坐落在山间隐蔽处。


    一个时辰后,暗哨到达,骑马直奔中间的毡帐,下马后,不停歇地步入毡帐。


    不多时,厉长瑛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大步走出来,目光如炬,扬声下令:“整兵!”


    没错,厉长瑛没有去習部,而是潜藏在此。


    不出半刻,卢庚、乌檀、苏雅和三千骑兵便整齐地列队,整装待发,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人,他们的王。


    厉长瑛和三千骑兵面对面,一一看去,深深地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庞。


    根据習部派来的信使口述,黑習阏氏娜仁传信,契丹的态度很奇怪,白習首领吐护也觉得契丹大军的进攻并不十分强势,像是猫抓老鼠一样,似乎不急着立即打下白習。


    而且信使求援时,透出,契丹派往習部约两万契丹骑兵。


    这个人数对于拿下習部来说,太少,白習反击激烈,很容易两败俱伤。


    但如果是为了调虎离山,意在奚州呢?


    豆干陀和其他俘虏信息整合,契丹各部共计约有二十一万人,可聚十万兵马,但这个数字,不是实数。


    各部散落在各自的驻牧地,每年只会到王庭庭会一次,有战事时亦或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才会专门到王庭廷议。


    契丹不是铁桶一块,契丹王庭能够实际调动的人马不足十万,且每次调动都需要一些时间,各部也不一定会完全响应,尤其是在耶律氏两次指挥失利,契丹战败的情况下。


    契丹先前已在奚州折损四万主力兵马,都是各部的精锐,现在又派往習部两万,如果契丹对奚州仍不死心,果真有调虎离山之意,会派往奚州多少兵马?


    一旦他们为了胜利,大举压境,那么契丹内部,便会空虚……


    他们来到边界处后,暗中查探,大致估出,契丹派往奚州亦有两万兵马。


    以奚州如今的实力,两万人马,何止是高看?


    既然争夺永远不会停止,既然这片土地上战争才是生存和强大最直接的手段,与其等着别人来劫掠残杀,厉长瑛为什么不可以主动出击?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她不会按照别人的计划,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奚州算上契丹俘虏,也能勉强凑出两万兵力,可一来人心杂,难调动,二来容易走漏风声,四千人马正好。


    奚州的城防已经做好,只要多拖些时日,契丹兵攻不破奚州,習部和奚州又能拖住契丹的兵力,他们粮草不足,无以为继,就大有可为。


    所以厉长瑛派多延带一千骑兵前往習部,和白習配合,伪装出厉长瑛亲在率领大批人马驰援習部的假象,迷惑契丹兵。


    而她,要趁着契丹颞部兵力空虚,带三千骑兵深入契丹,杀他们个来回!


    他们离开驻扎地后,卢庚、乌檀和苏雅及骑兵们得知了她疯狂的计划,全都瞠目结舌。


    这太疯狂了,疯狂到他们血脉偾张,浑身战栗。


    此时此刻,厉长瑛高声问:“我的勇士们,都准备好了吗?”


    骑兵们目光灼热,跃跃欲试,扯着嗓子,面红耳赤地齐声回应:“准备好了!”


    厉长瑛勾唇,似是有与天地一战的豪气,“勇士们,随我杀入契丹!”


    三千骑兵举起武器,齐声响应——


    “杀入契丹!”


    “杀入契丹!”


    然后又变成了统一的狂热的呼喊——


    “王——”


    “王——”


    厉长瑛单手举着奚州的旗帜,振臂一挥,两腿一拍,“驾!”


    三千骑兵义无反顾地随她向北疾驰,杀入契丹。


    第184章


    多延带着一千人马找到白習之前, 报信的白習使者和两个奚州骑兵先一步回到白習,面见吐护。


    習部正在危难之时,吐护盼着厉长瑛的支援, 听到厉长瑛的打算之后,震得他几乎怀疑耳朵要聋了。


    阿耐直接惊地拔高音量:“她是疯子吗?!”


    两个奚州骑兵怒视阿耐,不允许任何人辱骂他们的王。


    “疯子”实在不是辱骂, 就连吐护都想问厉长瑛“是不是疯了”。


    厉长瑛带三千人马就杀入契丹,想要活着杀出来的前提是,習部和奚州都牵制住契丹的大军, 不让他们回援围堵。


    不提奚州,若是習部不是可靠的盟友,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就会葬送到契丹的驻牧地。


    但吐护深深折服于厉长瑛的胆气和魄力, 丝毫没想过背叛厉长瑛这个盟友,立即配合,一边派出一批人悄悄出去和奚州骑兵汇合,一边在白習和黑習放出消息, 营造出厉长瑛率大批人马支援的假象,一边派人跟黑習阏氏娜仁暗中通信。


    消息扩散后, 在大部分人都相信“厉长瑛”亲自出现在習部支援后,習部驻牧地的边缘, 又有一万契丹兵马进入習部, 恐怕是早就在边缘等候。


    白習的探子查探到这个情报送回白習, 吐护和阿耐兄弟二人一面暗骂厉长瑛是“疯子”,骂自己跟她一起“疯”,一面又对厉长瑛闯入契丹燃起更大的希望,积极地调动人马周旋牵制。


    两日后,吐护的人见到了黑習阏氏娜仁。


    吐护对娜仁有所防备, 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厉长瑛本人的去处,只与她达成联合,商定计划共同对抗契丹。


    娜仁对厉长瑛的强大和威望神往不已,早就厌烦做阏氏,忍耐许久,当即便决定和厉长瑛、吐护联手,发动叛乱。


    阿耐和多延带领各自的一千精锐暗中潜藏在黑習之外,等待信号。


    娜仁做好准备,当晚就带着几个美人灌醉乌提,亲手杀了他。


    血流了一夜,娜仁最终成功夺下了黑習首领之位,振聋发聩地宣告:


    “族人们!奚州是我们的盟友,他们给了我们粮食,契丹却一直在劫掠我们,杀害了我们许多的长辈!契丹是我们的敌人!乌提和契丹勾连,就是在背叛黑習,背叛族人们!”


    “天神在上,我们不能成为習部的耻辱!”


    “勇士们,和我一起抗击契丹!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


    黑習很多族人本就不满乌提,也仇恨契丹,全都高声响应支持。


    阿耐等娜仁收拢完人心,才告知她厉长瑛的去向。


    娜仁还未坐稳位置,就受到了她成为首领的第一个冲击,呆若木鸡,询问地看向多延,“什么意思?”


    多延迷惑地看向阿耐,“吐护首领没有告诉娜仁首领吗?”


    他将自己摘了出来。


    阿耐复述兄长吐护的话解释:“此事白習中都少有人知道,黑習内部隐患多,万一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会影响厉……奚王在契丹的行动。”


    随即又详细地说明了厉长瑛的行动。


    娜仁听完,“……”


    她身后,扎得脱口而出:“她疯了吧?”


    说完自知说错话,连忙向多延道歉。


    多延表示理解。


    吐护吃准了黑習分裂,娜仁夺位后实力稍逊只能继续联合,娜仁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对族人们表了态,绝对不能打翻,只能暂时咽下对吐护的不满,先共同对抗契丹。


    而多延始终一脸无辜。


    他们临动身之前,魏堇专门交代过他,奚州表面上绝对不参与黑習和白習的内部争斗,所以他按照魏堇教的,借“担忧娜仁是否可信”暗示吐护暂时隐瞒厉长瑛去了契丹,然后配合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


    契丹王庭收到“厉长瑛”支援習部的消息,指挥屯聚奚州边境的人马侵入奚州的同时,奚州驻扎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出应对。


    厉蒙不断派出哨兵查探,带人没日没夜地加紧布陷阱,轮班在四周警备。


    驻扎地内,厉长瑛不在,魏堇和铺都共同主持廷议。


    铺都几经打击,心气早就不可与曾经同日而语,鬓角如霜,精神不济,完全是强撑。


    相反,魏堇威望提升,信念坚定,能力斐然,每有提议,皆有的放矢,对各方的调度和安排更为细致周全,他还学识渊博,工帐的一些重器都是由他带头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帐每日最大的一个产出就是兵器。


    打猎的弓箭必不可少,每日都在大量制作,送往库房备用,这一个多月翻新和新造的弓箭,已经堆满三个毡帐不止。


    这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组件,普通工帐的匠人按照上头的指令打磨制作完成,会送进一个单独的毡帐里,有的木头组件太大,就会堆放在毡帐外


    几个工匠每日在里面凿凿打打,外面还有卫兵看守,小菊频繁出入,有时会抱着一个玩具一样的木制小物件送到魏堇帐中。


    魏堇偶尔见一见这几个工匠,工匠们在他毡帐待一段时间,离开后没多长时间,小菊会再次送一个新的玩意儿给魏堇。


    工帐随着驻扎地的需求日益增多,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他喜好如此,工帐给他做了些玩具。虽然也有人不满他耗费人力,但多数人都习惯了特权阶级存在,这件小事完全没在驻扎地引起什么波澜。


    直至叛乱结束,驻扎地要紧急备战……


    毡帐内空间有限,不方便组装较大的东西,工匠们便将一部分碍事的物件推了出来。


    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隐约能从外形看出是什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


    工匠们在外面组装,普通工帐的匠人们出来打下手帮忙,看着那些东西,听到名字,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叛乱结束后的第一天傍晚,所有人简单果腹,便继续焦灼地备战。


    哨兵已经回报,发现了契丹大军,他们需要准备地更充分,连莫森、魏雯小山他们这样半大的少年和孩子们也都和大人们一起尽力战备。


    但……


    防护墙和陷阱挡得住契丹铁蹄吗?


    他们……真的能牵制住契丹大军,等王回来吗?


    所有人都没有底。


    偏偏魏堇和铺都共同决议,下令将更年幼的孩子们和不成战力的人及一部分牲畜、财物则迁往濡水南岸,一旦驻扎地破了,他们就投向薛家寻求庇护。


    命令下达,驻扎地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悲壮起来,处处寂然,所有人都静默地忙碌。


    这时,魏堇邀请大祭司、铺都、翁植和一批上层官员暂停其他事务,前往工帐。


    众人怀着不解前往。


    巨大的篝火照亮工帐外的空地,工匠们忙碌又安静,影子在火光的的照映下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好似会突然变成鬼魅将人吞食干净,让这里变成“坟墓”。


    “大祭司。”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白越大人……”


    “陈大人……”


    工匠们发现来人,纷纷暂停问好。


    魏堇和铺都等人回应后,小菊让他们继续。


    众人注意力被一侧的奇怪车辆吸引去。


    白越问:“这是什么?”


    木车下方镂空,能看见不同大小的齿轮互相嵌合,上方,一根拉索连接两个木人,中间一只小鼓,似乎是用来敲的。


    其他官员打量后,也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堇。


    他们觉得,可能是魏堇这样的贵族玩乐之物……


    小菊开口介绍道:“这是记里鼓车,右相大人和工匠们一同研究制造的。”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运行原理。


    一众官员眼神惊讶又迷茫,又看向了另一个同样酷似玩具的车辆——镂空的车厢里也有一堆大大小小横竖嵌合的齿轮,上面一根立轴,立轴上一个木人,伸手指着前方。


    小菊道:“这是指南车。”


    官员们围着它们研究,大祭司和铺都也没忍住,凑了过去仔细研究,但研究半天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机械车竟然可以有记里和指南的作用。


    他们自然不能懂,这是朝廷里才有的东西,根本流传不到民间,如果不是魏堇身份特殊,致力研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除了这两辆机械车,还有未完成的立式风车、龙骨水车、水转连磨等水动机械,都是为将来放置在濡水上以便节省人力打造的。


    奚州不耕种,小件的耕犁、耧车等农具自然也很罕见,全都引得铺都和胡人官员忍不住上手尝试。


    小菊和制造它们的工匠们皆与有荣焉。


    这就是中原的创造力,他们会为了生存不断地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断地创造,而不是掠夺、强占。


    “左相大人有兴趣,日后再试验也不迟,今日是为了给你们看防卫契丹军的武器。”


    铺都等官员一听“武器”,便是意犹未尽,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向魏堇所指之处。


    几个工匠将横放在地的木制物件一一立起来。


    倒地时形状不清晰,一立起来,大家马上便认出来,是投石车。


    巨大的木杆上方有一根杠杆,两方分别有皮兜和绳索用于投掷,底下安装了木轮可以推动投石车到专门的位置,方便移动,届时横列在阵前,一同投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和打击。


    众官员惊喜,纷纷追问有多少。


    工匠回答:“现有十七架,加紧赶制,一日夜能做出五架。”


    “太少了。”铺都不满足,“若是能拉开投石阵,必定能大挫契丹军。”


    工匠道:“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有那么多投石车,石头也不够。”


    他们光顾着喜,才想起来还需要石头。


    石头从哪儿来?


    小菊骄傲道:“王早就有准备了。”


    投掷的石头就用修建防护墙时凿下来的碎石。


    当初剩下的石头都成堆摆放,留作后用,当初众人想得不过是建筑用,此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武器,物尽其用,丝毫没有浪费。


    只是石头要打磨成圆滑的球状,才不会勾住皮兜,影响射距或者干脆射不出去。


    前段时间和这两日加紧打磨,也只磨出百余个石丸。


    有人提出担忧:“石头不够用啊,怎么办?”


    官员们忧愁中又带着一些埋怨之色,“若是早做准备就好了……”


    “基本生存尚不能保证,岂能抽得出太多人手?若真那般过早准备,不过是引得人心惶惶。”魏堇神色淡淡,直中要害,“早准备不会被反对吗?王颁布了许多政令,都是为奚州计深且远,却反对者众多,其中有多少皆是为反对而反对,为自身利益而反对,非是为整个奚州的前途。”


    这话一出,着实有些打胡人官员们的脸,尤其是铺都,脸上的血色都散了许多,苦涩而沉默。


    魏堇情理兼顾,软硬兼施,随即又缓和下语气,“王并非防着诸位,一来确实时间紧,工帐也在摸索,无法大规模制造;二来战事悬而稳定,驻扎地初稳,不能使人心惶惶;三来便是奚州损失了大量精英之辈,重新培养需要上下共同努力,徐徐图之,此时投石车拿出来,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实际上其中的难处和压力,只能左相大人与我等共同承担。”


    上下层的认知达不到,即便工帐大量筹备,他们也不会信任,所以才没有广而告之,而是厉长瑛垂直命令,工帐直接遵照她的命令去做。


    铺都和这些胡人官员多番打击之下,思维扭转了不少,本身也是奚州的精英阶层,不完全按照阶级利益思考,放眼出去,也能理解魏堇所言,就算不理解,也识趣,表情趋缓,纷纷附和。


    这时,小菊方才骄傲地插话道:“千工院做了其他准备。”


    一众官员的目光转向她。


    小菊如数家珍,抬手指向了另一个巨物——由攻城的撞车改造,将原本应该横挂的巨大木桩变成了垂直而下放置,由木质轴承辅助运作,变成了凿冰车。


    “现在正值寒冬,没有足够的石头,但我们有冰,冰可以源源不断地取用。”


    她一说,官员们都一脸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忘了还有冰。”


    “你不说我们都没想起来。”


    “冰球确实比石球要容易打磨啊!”


    铺都更是顺着这个思路拓展道:“驻扎地的南方便是濡水,濡水结冰,人可从上方通过,这一方位并没有其他防护,先前还担心契丹人若绕后攻入,驻扎地很容易会失守,可若是凿冰,没有冻实的冰面就会成为陷阱和屏障。”


    他越说越喜,其他人的表情也明朗了几分。


    小菊指向工匠中一个年轻但是脚在战后落下残疾的胡人和地上的模具,道:“后来农提醒了大家,为啥要费力凿冰,而不是冻冰球,所以工帐又转而大量打磨模具。”


    众人又意识到他们陷入到了思维惯性,忽略了水和冰的特性,更加惊喜。


    极限生存的挤压下,智慧爆发。


    他们确实不必打磨,他们可以“浇筑”,冰冻,只要将水灌进模具里,等到结成冰球,比磨冰球还要省力!


    他们只需要打磨出足够的模具就行了,省了很多步骤。


    官员们目光赞赏地看向叫“农”的胡人新手工匠。


    农不难忍激动地挠头,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我不说别人也会想到的。”


    小菊肯定道:“别人是否能想到,你都是第一个想到的。”


    魏堇也予以肯定,点头,并且再次强调道:“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诚于奚州的人,奚州会给每一个人机会,也不会掩盖谁的功劳,你很灵活,未来大有可为。”


    农再控制不住,激动地面红耳赤,红着眼睛大声道:“我会努力的!”


    曾经的奚州,残废就会成为弃子,如今他重新被肯定,何尝不是一种激励。


    工匠中也有其他身体有疾的胡人,也都露出了渴求和希望,身上的丧气都淡了几分。


    而汉人工匠们同样如此,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和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的忠诚与日俱增。


    这种变化,是从厉长瑛和她意志的执行者们一次次的践行中生长出来的。


    厉长瑛说的话做的事,从来就不是头脑一热。


    突然,有胡人官员面露震惊,“难道王决定在此驻扎修建防护墙时,就已经在为防守战做准备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张口结舌。


    厉长瑛竟然想得那么远吗?


    如果她想得比所有人都远,从那么早就开始,为长远打算,那她和習部的交易,取消奚州的旧制建立新制等等,是否都有他们未曾想到、不能理解的用意?


    这是很多底层胡人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


    他们的思维惯性就是活今日不知明日,抢到就是赚到,哪里想过子孙后代,从长计议?他们活着尚且不易,哪里想得到子孙后代?


    倒是在场胡人多是曾经各部贵族,对他们权势的延续有贪婪和野望,所以有所筹划,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更加吃惊。


    一行人无论胡汉皆哑然失语。


    白越再次深感庆幸,对厉长瑛也越发忠心,不敢有异心,同时又不由地眼露讥诮。


    阿布高反叛,可他从来没有深入过如今奚州的管理,一切都是想当然,因此不了解各处的忙碌并不是无的放矢。


    不知道他在地下会不会后悔他的愚蠢……


    铺都同样想到了阿布高,已经叹不出气。


    魏堇看着众人的表情,突然问道:“诸位可想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奚州是何种模样?”


    一群人面面相觑。


    魏堇又换了种问法,“百年听来很长,不过是两三代人,你们想过子孙辈如何生活吗?或者,你们有何期望?”


    胡人官员们仍旧没说话。


    阿勇迟疑地开口道:“如果我们保住了奚州,真正获得了生存的时间,我应该会更努力地做事,让我的女儿小春花可以健康长大,我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如果奚州变得更强大富裕,他们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艰难了……”


    小菊道:“我希望亲人过得好,我也希望能尽力帮助王实现她的追求,那也是我的追求。”


    陈燕娘则坚定道:“我曾经的家乡在中原,奚州是我新的家园,奚州强大,就可以不受外敌侵扰,奚州的孩子们都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王希望奚州十年百年后依然□□,我就愿意为此奋斗,哪怕付出生命。”


    一句“哪怕付出生命”说得掷地有声。


    方才的阿勇、小菊和彭狼等人闻言,纷纷宣誓“愿意为奚州付出生命”。


    泼皮夹在中间,有些不同。


    他说得是:“我愿意为王付出生命。”


    魏堇瞥了一眼泼皮。


    泼皮理直气壮,眼神半分不躲闪。


    没人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同,就算有其他人注意到了,为奚州和为厉长瑛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一群汉人愿意为了奚州付出生命……


    生在奚州的胡人们内心都不禁震荡。


    他们不甘落后,陆陆续续表明心志:“愿为奚州而战。”


    但魏堇看来,他们的信念还不够明确。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部落、阵营,各自的私利,可部落、阵营和私利绝对不能大于奚州,他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根植于心的信仰,为什么而战,为之而战的“奚州”背后代表着什么……


    危机来临,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芥蒂一致对外,才会让奚州越来越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在此之前……


    “诸位常以胡汉有别论道,殊不知,胡汉或许本就同根同源。”


    魏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众人的思绪,引得众人全都面露惊诧、怀疑。


    “我与王在中原时,曾谈及鲜卑的来源,中原记载,有说是匈奴别种,有说是北地古部落南迁,亦有说中原汉人北迁……入燕乐县以后,我曾遍寻古籍,探访本地遗老,直至来到奚州后和大祭司、左相大人多番交流,奚州各部追溯起来,亦不外乎这三种出处。”


    大祭司和铺都皆点头。


    大祭司和各部的大姓不似普通的部众,常常没留下后代就死去,他们皆有传承的方式,虽然难免会在动荡中有所遗失,但大部分会有留存。


    现在的奚州各部,大多是鲜卑遗部,而鲜卑曾经强盛一时,投靠投降的大小部族、势力更多,十分繁杂,但总体而言,确实如魏堇所说,没有太大的出处。


    可就算如此,跟“同根同源”又有什么相干。


    众人皆眼带质疑。


    魏堇有理有据道:“以近处言,鲜卑败落,许多胡人投降、逃入中原王朝,河北诸郡的胡人融入中原,几十载后就变成了汉人,而旧时亦有汉人来到关外,数十年后也变成了胡人。”


    “如今从中原逃到关外的难民,为数不少可能是当初入关的胡人,亦或是有胡人血脉,多年后因缘际会返回到奚州,王便是如此,诸位可认可?”


    一群人迟疑片刻,便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有一部分如此,但若仅以此就说是“同源”,过于牵强了。


    众人眼中质疑仍旧未消减多少。


    魏堇不慌不忙,“北狄各部近百年才有文字,传承时常断绝,而中原有史书记载,北戎的祖先名为獯粥,乃是殷王之子,王无道,獯粥率众避居北野,随畜迁徙……”


    他从獯粥开始,对应中原历朝历代,将奚州乃至于北狄的历史及和中原的交往融合一一道来。


    这些,魏堇曾经在给厉长瑛讲授时曾经说过,因此用词清晰,语速流畅,十分可信。


    翁植反应极快,在魏堇开口后,便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时不时引经据典地作出补充。


    这是一段极长的历史,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而在场众人的大脑就像是一张白纸,原本只有他们生存的几十年有浅淡的墨迹,突然被填满,完全超出负荷。


    一群人越听眼神越呆滞,满脑袋浆糊,已经没有能力分辨真伪,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记住。


    魏堇再次讲回到鲜卑时期,鲜卑建立的王国曾经统领过中原北部一段时间,为了息战火,中原王朝皇室亦和鲜卑王室通婚,厉长瑛的“祖先”宇文氏的某一位王就和中原和亲,迎娶了前朝一位“公主”,而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又有血亲,同理,身为“宇文后裔”的厉长瑛和中原皇族亦是血脉相连。


    “???”


    众人随着他们的讲述渐渐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大脑停止转动,无意识地转向大祭司,求证。


    东胡没有记录成册的史书,到底吃了些亏,无法分辨真伪。


    而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内容,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堇和翁植。


    魏堇背手而立,淡定如斯。


    翁植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三人不由地心生敬仰,不是说君子不妄言吗?他们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目光中心,大祭司神色庄重,肯定了他们的说辞:“宇文氏强盛时,确实曾和中原和亲,迎回一位中原公主。”


    铺都亦是点头。


    泼皮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和陈燕娘对视。


    竟然不是胡说八道?!


    这时,翁植开口,又讲起林秀平出身:“中原能读书的人家皆非寻常人,王的母亲林氏乃是魏郡大姓,父辈虽然是没落旁支,但嫡系在本朝曾官拜吏部尚书,有一女入侍宫廷后,生下一子,便是先帝……”


    言外之意,厉长瑛无论是从父辈论还是母辈论,都是“天选之人”。


    在场众人的嘴巴根本合不上。


    尤其是汉人,他们对皇权的敬畏到骨子里,震惊之余,对厉长瑛的认同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新的高峰。


    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


    再说下去,他们真的要信了。


    他们此时的反应,便是厉长瑛初初听到时的反应。


    装宇文氏也就罢了,反正无证可考,攀扯中原皇室和门阀大族,厉长瑛的脸皮再厚也有些臊,她当时听魏堇说完,都不敢听第二遍,千叮咛万嘱咐魏堇,下次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魏堇眼前划过厉长瑛的可爱反应,眼里泛起柔意,片刻后想起厉长瑛如今安危未知,眼神又淡下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人在关内为汉人,在关外便是胡人,若是非源,合该如西域色目人,高鼻深目瞳色发色皆与众不同。”魏堇没有就此再多赘述,话锋一转,“诸位,天神赐予勇者长生,何来长生?厉长瑛降临于世,王于奚州,便是指引,若无半点恩泽于世,死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身体殒灭,后代铭记,精神永存,便可长生。”


    一个汉人,来为北狄的天神传道长生,总归不够有说服力。


    大祭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论道:“何来恩泽?”


    魏堇道:“我与她初遇之时,她尚且天真,所求是一片净土,我心中认定,世间并无净土,她必然要失望透顶,或许还会一蹶不振……”


    在场众人闻言,无一不在胸中反驳。


    净不净土他们不知道,但王没有一蹶不振!


    厉长瑛只伤过,没蹶过!


    “她果然没有找到净土……”魏堇眸光渐柔,“但她的选择,是去战斗,去抗争,去创造……她要将奚州变成她心中的净土!我等此生或许不会得见,可怎知子孙后代不会有?诸位追随于王,为奚州而尽力,不就是在恩泽于子孙后代?”


    生命的归宿在何处?


    人间总有许多疾苦,人们便向往死后极乐,可那不过是幻象,活着体会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奚州不缺战意,但为何而战?仅是为了生存,为了掠夺吗?


    人们永远会为义无反顾的牺牲而震撼。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一直以来传递的信念和天神赐予的长生具象化,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世人尊崇、后人铭记的勇者?


    不是有勇猛无仁义的刽子手,是为理想,为未来,为子孙后代而奋不顾身的厉长瑛和那些随她以身试险的骑兵们,也是现在为了抵御外敌无一退惧的每一个人。


    这种北狄叙事的为大义的牺牲,为子孙后代的牺牲,和汉人对生前身后名的追寻,异曲同工。


    可又有些不同。


    “王为保卫奚州而牺牲的勇士们立碑,而此战之后,王会在濡水畔立《濡水石铭》,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功绩篆刻在上,留待后人瞻仰。”


    魏堇言时,也看向了工匠们,特意在农身上稍有停留。


    他肯定着所有人的付出,哪怕只是一个工匠,一个最普通的存在。


    工匠们激动不已。


    年轻的官员们眼中也浮现炽热的光。


    神明是遥远的,英雄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因被铭记而长生……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成为英雄,渴望在奚州留下他们的名字。


    一行人对视,战意凛然,意志统一且坚定——


    “愿为奚州而战 !”


    统领们不畏战,又将魏堇这一番言论传递出去,上行下效,民众自然也升起千万人往,我亦往的战意。


    畏惧是人性,而无畏,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们的王为了奚州的未来和子孙后代深入险境,他们怎么能拖后腿?


    整个驻扎地都仿佛燃烧了起来,连最不愿意劳作的云哪类人,也受到群体的感染,几乎忘却时间,不辞辛苦地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民众对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态度异常尊重。


    夫妻二人不明就里,各自询问后:“……”


    尤其是林秀平,她万万没想到,连她都能有新祖宗,她爹在地下知道吗?


    厉蒙带兵在外,不便回来,林秀平百忙之中找见个空隙,见到魏堇,表示担忧:“阿堇,我父亲祖上与你所说的林家并非一家,这实在太容易拆穿……”


    魏堇从容道:“林姨,你忘了我祖父是谁了吗?”


    林秀平一恍。


    “如今乱世,此事于林家无害,他们大可不必否认。”


    甚至于,林秀平的“身世”比厉家所谓的“宇文后裔”都更确凿。


    林秀平默了默,“宣扬阿瑛的出身不同凡响也就罢了,为何要宣扬我?”


    “胡人部落重视传承和血脉,中原皇朝建立之始惯常追根溯源,民心凝聚……”魏堇说了几个理由,但这些都不是宣扬林秀平出身士族的最重要的原因,“奚州发展,必要广纳中原人才,文人士子极重出身,我身份暴露也比不得阿瑛有士族血脉更得认同。”


    对此,魏堇有切身之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门阀豪族为了排除异己手段有多残酷,而他们又最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厉长瑛既不会是刀俎也不是鱼肉,她是持刀人。


    魏堇神色冷然,“真伪又何妨,史书的书写握在掌权者手中,只要阿瑛胜,奚州赢,这就是奚州的历史,他日必定会有无数人为她而辩。”


    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那就是可见的未来。


    “就算是豪赌,阿瑛也是庄家。”


    林秀平无话可说。


    契丹境内——


    今冬,契丹未有大雪,方便了契丹行军,也便宜了厉长瑛。


    厉长瑛一入契丹,就收起了嚣张,卷起了战旗,隐匿起行踪,避过各部驻牧地的警戒范围,目标明确地直奔契丹王庭。


    队伍暂停,辨别方向时,她打了个喷嚏。


    苏雅立时关心道:“您着凉了?”


    厉长瑛摇头,问:“干粮还能吃多久?”


    乌檀道:“两日。”


    “距离契丹王庭还有多久?”


    乌檀不确定,“不出意外,可能四到五日。”


    他们对契丹的了解全赖与过去这段时间的查探和豆干陀等契丹人的情报。


    厉长瑛目视前方漫天漫野的荒凉之色,眉眼冷肃而坚毅。


    为了轻装简行,也为了破釜沉舟,他们只带了去时的口粮,一旦失败,必死无疑。


    所以——


    只能胜,不能败。


    第185章


    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


    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小山灵活,魏雯亦是家学渊源,娜仁是胡人小孩的小头头,积极热情却稍显莽撞,相较之下,魏霆渐渐成长起来,性格严谨又敢于承担责任,关键之时亦能做出决断,且组织能力完全不逊于当下奚州大部分成年人,很能服众,渐渐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领头人,辅佐春晓进行调度。


    春晓适时回报给魏堇,转头就按照他们的特性明确了职位,让他们管理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小官员们一起商定,谁主要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谁主要负责看顾牛羊,谁主要负责放哨,谁又主要负责食物等,头头是道,竟然组织起一个孩童版的缩小的管理架构,还磕磕碰碰地运转。


    一时间,孩子们迅速长大,从手忙脚乱到井井有条,越发像模像样。


    班莫奇和春晓身上都轻松了几分,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欣慰和骄傲,也不禁生出和魏堇一样的心酸,如果这些懂事的孩子成长在和平强盛的国家和时代,不知要有多好……


    老中青都在为给这些孩子们谋得更好的生存环境竭尽所能,班莫奇和春晓很快便收起低落的情绪,投入忙碌。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三百里左右时,数辆板车装备妥当,个头小小的孩子们在校场挺胸抬头地列队。


    魏霆、魏雯、小山、那兰等孩子站在队首,魏霖、小月手牵手站在魏雯和小山后面,一起长辈们告别。


    班莫奇、春晓和十几个不够健壮的女人、老人会和他们一同撤离。


    这些大人们单独站在队伍一侧。


    小梨也抱着孩子站在其中。


    朱勇抽不开身,只有小菊一个人来为她送行。


    小梨不舍,哽咽:“阿姐~”


    小春花似乎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张开小手伸向她,“姨~姨~啊!啊!”


    小梨瘦小,有些抱不住她。


    小菊神色安然,没有接孩子,轻轻拥住妹妹,片刻后松开手又低下头,在孩子额头落下一个充满祝福的吻。


    小梨一下子泣不成声。


    周遭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同样泛起离别的苦涩。


    稍晚,魏堇和铺都亲自出来为孩子们送行。


    铺都摸了摸那兰和前排几个阿会部孩子的头,看着他们的变化,内心柔软不已,良久才叮嘱了一句:“你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不要怕……”


    生长在苦寒之地却热血澎湃的孩子们眼睛里沁满泪,却高高地昂起头。


    他们都是勇士的孩子,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以后会像长辈们一样守卫奚州。


    他们不会露出软弱的样子。


    另一侧,魏堇站在魏霆、魏雯他们五个跟前。


    五个孩子同样眼圈泛红,隐隐有水光,也都坚强地没有哭泣。


    魏雯仰头,问:“小叔,我们不需要去投靠姑姑,是吗?”


    魏堇垂眸,片刻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魏雯咬紧嘴唇,眼泪盛满眼眶,坚强地没有落下。


    魏堇看着他们,抬手落在魏霆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但魏霆知道,这是小叔对他的嘱托。


    魏霆忍住泪意,保证道:“小叔,你放心,我会看顾好大家的!”


    他是个孩子,本该更自由地成长,可有的人生来便有使命和责任,不可推卸。


    “去吧。”


    孩子们擦去眼泪,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脚步。


    他们将会离开驻扎地,离开长辈们的庇护,跨越濡水的冰面,一路向南,单独生存一段时间,面对寒冷和未知的恐惧。


    这是他们的考验。


    魏堇、铺都等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纵有万般无奈不舍,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奚州想要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立威,唯有威慑四方,否则他们都要沦为下等奴隶。


    他们只希望此一战后,驻扎地能接他们回来。


    而驻扎地忙碌的大人们脚步稍有停顿,眼中有水光流动,目送他们片刻,便一扭头,“狠心”离开。


    此时的关内,薛家驻地——


    奚州要举行称王大典,广发请帖,河间王和河北道诸郡的郡守、大族都收到了邀请。


    厉长瑛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这些人尚有几分不屑,可她真刀真枪统一奚州的王,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但凡收到请帖,全都极乖觉地麻利地派出家中有地位的人带上厚重的贺礼赶往边关。


    包括河间王。


    他是最愤怒同时也是最无力的。


    他的大军在前线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后方新的强大势力强势崛起,虎视眈眈,可他纵使怨愤不甘,也只能选择安抚,派出两次出使奚州的使者前往奚州贺喜。


    各家陆陆续续都到了薛家驻地,然众人甫一落地,便被薛家严密约束起来,不允许他们出关,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更别说随意走动。


    薛家上下戒严,俨然一副备战之态。


    各家皆慌乱,全都认为薛家终于要露出獠牙,准备对河间王和河北各郡出手了。纵然薛家对他们解释是提防关外异动,各家依旧不信,认为是薛家的借口,个个坐卧难安。


    当初他们暗地里没少嘲讽嘀咕薛家和外族联姻,现下厉长瑛横扫奚州,薛家在她崛起之前联姻,简直是慧眼识人!


    相比于河间王的前途越来越晦暗,薛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不只是薛家的家主深谋远虑,下一代少主也是俊杰,薛家的前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本就开始打算另谋出路,见薛家异动,各家稍稍考虑,便陆续向薛家示好,表态倒向薛家。


    薛将军一改先前含糊不明的态度,欣然接受。


    各家更是确信无疑。


    河间王的使者到来时,同样得到了管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却比其他家惊慌百倍。


    就在使者们战战兢兢地考虑叛变,且几乎要达成统一的时候,契丹大军兵临墙下,关外的情报也传到了关内。


    各家闻听后,第一反应是:“……”


    原来真是关外异动……胡人又要打起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奚州打了又打……他们对关外的混乱和胡人的好战恐慌又麻木。


    第二反应是尴尬,跪早了……


    可是跪都跪了,薛将军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各家即便认识到领会错了,并且私底下悄悄怀疑薛将军故意不说清楚,引他们误会,也不可能收回来,说“我们不跪了”,然后得罪薛家。


    而河间王的使者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还没跪。


    第二反应是:还不如给个痛快……


    紧接着,众人都关心起关外的战事,慌忙询问薛将军,会不会波及关内,担心他们自身的安危,表明退意……


    薛将军只道:“结局未定,稍安勿躁。”


    胡人何其残暴,各家哪里安的下来?


    薛家不让他们走,他们只能待在薛家驻地,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奚州还会有称王大典吗?


    不会刚统一就又分崩离析吧?


    薛家……会坐视不管吗?


    第186章


    寒风朔朔, 给奚州的大地送来一层雪衣,也带来了强敌将至的风信。


    午后,契丹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防护墙上士兵们的视线尽头。


    原本一片苍茫冷白的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旗幡如黑色的洪流飞快地席卷而来,地动山摇,马蹄踏碎冻土, 地面上的雪色如同被吞噬一般急速后退。


    阴风中,契丹兵们发出野兽般嗜血狂放的咆哮。


    大军还未到达防护墙下,恐怖的气息和声浪已经袭向防护墙上的奚州士兵。


    空气冷冽, 心跳急速而剧烈。


    防护墙上的士兵直面契丹大军的恐怖冲击,皮甲面罩结满寒霜,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身体随着契丹大军的临近越发绷紧,双脚却扎进了地面一般,不动分毫。


    防护墙下和东南陷阱防御线内的士兵们看不见契丹大军的身影,双脚却能感觉大地强烈地震动, 双耳能听到战马嘶鸣,呼吸粗重, 白色的哈气从面罩钻出,几乎糊住了眼。


    厉蒙在前线等待多日, 第一次骤然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热血直冲头顶, 烈酒爆燃一般轰然炸开,理智还在灼烧,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在此之前,魏堇一遍遍地进行沙盘推演,所以此刻, 厉蒙的每一个口令都有条不紊且坚定果断。


    他好像生来就该战斗,和他的女儿一样。


    将军稳如泰山,军心便不乱,士兵们迅速冷静,像他们训练的那样,从四散状态逐渐汇成一条条线,赶往不同的目标点。


    厉蒙上马,飞驰向防护墙。


    驻扎地内外,忙碌的奚州民众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纷纷驻足,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静止。


    契丹大军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抑制地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一战了……


    各处的管事们一一回过神来,纷纷急声催促——


    “继续!”


    “别停下!”


    “快!”


    工帐里,工匠们埋下头加快手速打造投石器、箭矢、武器……


    河岸边,年长的和年少的人不顾手上的冻伤,取水、灌模、脱模、装车……


    各处通往前线之间,牛车马车来往不绝,运送冰球、水桶、箭矢……


    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们燃烧最后一丝心力一般为近在咫尺的战事疯狂地备战,争取更多胜利的可能。


    王帐,魏堇和铺都一同快步走出来。


    魏堇命令卫兵:“速速召集所有将官!”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防护墙外——


    契丹两万大军缓缓停在远处,和墙上的奚州士兵遥遥相望。


    两方之间隔着三四里的缓冲区,寒风凛冽,雪地上露了一点点头的枯草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瑟瑟发抖。


    寂静代替喧嚣。


    猛兽停下前进脚步没有让对手感到庆幸,而是如同箭在弦上,铡刀悬在头顶上一般更加令人窒息。墙外的契丹大军士气恢弘,墙上的奚州士兵则像是弱小又肥厚的猎物,在野兽的盯视下不敢动弹分毫。


    孰强孰弱似乎毫无悬念。


    此次契丹带兵的大将是达稽部的首领泽木,人高马大,阔额方腮,威风凛凛。


    泽木骑坐在马上,微微扬头,望着护墙上稀疏而立的奚州士兵,态度轻慢地询问身侧的耶律图珲。


    耶律图珲眼神气恨,语气阴沉,“以前没有,应该是最近新建的。”


    泽木不在乎耶律图珲克制的脾气,眯眼打量远处的防护墙,细思片刻,一面命大军暂时停在此处,派人上前喊话给奚州施压,一面派探子悄悄绕去周围打探敌情。


    一队契丹兵脱离大军,向防护墙疾驰而来。


    墙上的奚州士兵屏气凝神,紧盯着那一队契丹兵。


    不多时,一队契丹兵停在一射之地外,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模样的雄壮男人出列。


    “上头的人听好了!我身后是两万横扫各部的契丹铁骑!不想死的就速速投降!”


    契丹男人的声音雄厚,充满了桀骜和自信。


    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答话。


    契丹男人有些恼火,扬声喊道:“让你们的统领来回话!”


    他对奚州态度颐指气使,轻视意味不加掩饰。


    奚州士兵们怒目而视。


    弱者的愤怒没有任何震慑力,契丹男人戏谑地欣赏他们的愤怒,看向身边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们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难怪女人能当王哈哈哈哈……”


    一队契丹人哈哈大笑。


    笑声被风送到了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一阵骚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回骂。


    暂时受命,负责此地守卫之责的校尉木勒及时喝止:“不要被他们激怒。”


    下方,契丹人见他们不回话,叫得更欢。


    士兵们强忍回嘴的冲动,憋屈极了。


    这时,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什么动静,先后回头,面露喜色,喊道:“卫将军!”


    木勒和其他士兵闻声,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行礼。


    底下叫降的契丹男人眯眼。


    片刻后,厉蒙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防护墙上方,他身披铠甲,手握长矛,气势迥异于其他奚州士兵们。


    契丹男人意识到厉蒙不一般,笑容微收,高声劝降:“你是奚州的大将?奚王离开驻牧地,你们奚州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吧?你们能抵抗得了契丹大军吗?投降才能保命!泽木大人说了!投降不杀!契丹会优待你们!”


    墙上一片寂静,厉蒙沉默地回视,更无人回话。


    喊话的契丹男人恼怒,转而恐吓奚州士兵们,“你们打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不投降,男人就得死!想想你们的女人,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死了,他们都得要充作奴隶!”


    他身后,契丹大军铺陈开,如同暴雨前夕涌动的黑云,浓重的黑云中蕴藏着电闪雷鸣,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撕碎黑云,恐怖的雷暴和滂沱的大雨就会铺天盖地地砸在奚州士兵们身上。


    奚州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握紧兵器,呼吸沉重。


    敌人的强大昭然若揭,极致的威胁和压力之下,他们无法抑制地恐慌战栗。


    士兵们扭头看向此时此地的最高将领厉蒙,他们都希望将军能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这么压抑。


    厉蒙视线上移,望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契丹大军,终于开口“示弱”一般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权做决定,需要汇报后再答复。”


    他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契丹死战,是要拖住这两万大军。


    先用“拖”字决,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


    木勒立即代为喊话,将他的意思传给契丹人。


    底下的契丹人交头接耳几句,一骑离开小队,返回大军回报。


    厉蒙也派了一人回驻扎地禀报,随后便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契丹大军。


    驻扎地,王帐外——


    除了在驻扎地外戍守的武将,其他官员陆续赶过来。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所有人都穿上了护甲,就连翁植也不例外,等候命令。


    铺都是左相,官职最高,然他开口第一句却是对左右宣布由魏堇主指挥。


    他对魏堇道:“你留在这儿指挥调度,我去前线。”


    众人皆惊。


    魏堇亦是微顿,“左相大人?”


    白越满脸惊异,急急开口,欲要劝说:“阿父……”


    铺都鬓角压满白霜,粗糙的大手握紧腰间弯刀,抬手制止白越的话,眼睛认真地看着魏堇,托付一般道:“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胆识,守住这一次,往后……奚州就看你们了。”


    他话说到最后,扫过在场的年轻官员们,最后最后看向他仅剩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而白越喉咙哽住,嘴唇微动,嗫嚅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奚州最崇敬的强大勇士,也不是铺都最欣赏的儿子,从没被期待过……


    此时,铺都的期许是什么?


    白越清楚……


    一旁,魏堇没有任何迟疑,冲铺都拱手,郑重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上只需要一个果断且运筹帷幄的主帅,魏堇的能力近来已经展现无疑,他足够了解厉长瑛,每一个决策都令人信服,确实比已经老迈的铺都更适合指挥。


    战事当前,铺都愿意让权,魏堇接过责任和担子,众人不但不看低,反倒对他充满敬重。


    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的胸怀都对得起他曾经奚州最强部落首领,奚州无冕之王的身份。


    众人带着尊敬而感激,一同躬身拜下,郑重应声。


    魏堇二话不说,行主帅之职,作出指令:“北防护墙可阻挡骑兵,易守难攻,契丹人必定会寻找突破口,第一场仗不出意外会转向东部,左相前往防护墙,观察契丹动向,随时汇报,准备策应厉将军。”


    铺都点头。


    魏堇补充:“若契丹人有向西突破之势,也即刻汇报。”


    “好,我先走。”


    铺都话毕便大步走向战马,准备赶往前线。


    白越下意识跟随两步,眼见父亲和亲卫翻身上马,两腿一拍,便头也不回地向北疾驰而去。他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陈燕娘、陈泼、白越听令。”


    陈燕娘和泼皮迅速出列。


    “陈燕娘在!”


    “陈泼在!”


    白越神思未回,身已动,躬身抵胸,“白越在!”


    魏堇一身胡服未着片甲,五官清俊,声音不高,却指挥若定,有将军杀伐果断之势,“陈燕娘,白越,你二人速速前往濡水河畔,督促凿冰取水,继续浇筑冰面防线。”


    “陈泼你负责探听巡防东南和南部,有任何军情及时汇报。”


    三人肃然领命:“是!”


    “你们务必时时警惕,时时关注战事,听从军令,应令而动!契丹大军若是要攻破厉将军的第二道防线,你们便立即增援;若攻不破,契丹就会另寻突破口,你们就是第三道防线,可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明白!”


    “千工院听令!”魏堇继续下令,“督促千工院加紧打造投石车,提前安排好负责修理的工匠,随时去前线支援。”


    小菊抱拳,“是!”


    “巫医院听令……”


    款冬代常老大夫前来,闻言跨出一步,神色严肃地听着魏堇的命令。


    魏堇逐一下达完军令,最后环视众人,“记住,一定要随时保持情报互通,环环衔接,无论契丹人怎么挑动,所有人必须听令行事,不可冲动,不可擅作主张,否则累及全军,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


    魏堇眸中带着决然,“此一战,我与诸位死守!等王功成而归!”


    众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坚定的誓言,“誓死守卫!等王归来!”


    所有人拜过魏堇,拜过王帐,便急速散开。


    巨大的战鼓架在王帐前的空地上,大祭司穿戴隆重的祭司服,赤脚登上战鼓,割破手指以血为色,画出最浓重的图腾为祭,缓缓起舞。


    她的脚仿佛踏在了大地的脉搏上,鼓声与天地同振,释放出原始而神秘的力量。


    “咚——”


    “咚——咚——”


    “咚——咚——咚——”


    大祭司的吟唱和鼓声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天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唤醒每一个人灵魂深处沉睡的力量。


    天神普照世人,最是公平也最是无情,唯有自救方能得救……


    唯有自救!方能铸造奚州之气节,之脊梁,之血肉……


    驻扎地除了工帐,几乎倾巢而出。


    涓涓细流亦有滔天之势。


    他们生来就动荡,所求不过安稳,此生不得,后代或可得,数股人流带着死战不退之决心,毅然奔向不同的战场。


    第187章


    铺都到达防护墙, 在半腰和厉蒙就当前情况沟通一番后,便双双停了下来。


    防护墙外,契丹人的叫嚣声再次响起, 高声质问他们何时答复。


    墙头上一片寂静,铺都和厉蒙也一言不发。


    木勒受命,在墙头上与契丹人周旋拖延时间。


    他们不可能投降, 一战在所难免。


    厉蒙抱拳,与铺都郑重告辞,而后头也不回地延台阶向下飞奔, 铺都则转身踏上墙头,观察契丹的动向。


    契丹大军中——


    泽木遥望前方,眸中带着深思。


    耶律图珲语气笃定:“他们在拖延时间!泽木, 我们要速战速决,攻下奚州!”


    泽木没有回复他,而是又派出两队人马去左右打探。


    耶律图珲黑脸。


    时间流逝,灰色的云布满天空, 像是裹了灰蒙蒙的布,气温变凉, 马鼻子喷出的气更白更浓。


    契丹兵的尖矛利刃上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泽木派出的探子返回回报。


    防护墙没有完全包裹住整个奚州驻扎地,绕到东部便能看到驻扎地内密布的毡帐和来回奔走忙碌的人, 东部有围成线的拒马, 硕大的草垛、不明用途的门框一样的横杆以及一批数量远少于契丹的守兵, 有一些奚州士兵们守在战壕里。


    探子还说,其他人马继续向南查探,发现一批人来往于河岸和东南空地,不知道在运送什么。


    耶律图珲闻言,疑惑, “草垛?”


    随即他嘲讽道:“想要点火阻拦我们的铁骑吗?无用的抵抗。”


    契丹先前已经大致探清楚奚州的情况,厉长瑛率领精锐前去支援習部,奚州必定空虚,他们打如今的奚州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耶律图珲鼓动泽木,“别再磨蹭了,这就是进攻的突破口,尽早拿下奚州,弟兄们也能松快松快。”


    东胡各部征伐,向来不带多少粮草,都是抢而补给,他们不止行军疲乏,也需要夺下奚州驻扎地来饱腹。


    士兵们也都纷纷请战,大声催促将军下令进攻。


    泽木遵从契丹勇士们按耐不住的杀戮欲,当即下令,大军调转方向,从东侧攻入。


    契丹大军体量极大,一有动作,行迹十分清晰,墙头上的铺都立时便派人将此军情通知魏堇和厉蒙。


    大战一触即发。


    驻扎地——


    王帐的门帘完全敞开,传讯的士兵不断地飞速跑进王帐,又飞速跑出。


    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起,大祭司脚下鼓声依旧沉稳有节奏。


    王帐内,魏堇端坐于王座正前方的坐席上,面对一座硕大的沙盘。


    沙盘模拟的是三块战场,奚州、習部和契丹,山川、河流将它们紧密连接在一起。


    鼓声中,魏堇垂眸沉思,而他的身后,厉长瑛的幻影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虎目低垂。


    幻影和真实交叠,沙盘仿若变成了真实的战场,天地人共成一盘成则天翻地覆、败则星落云散的棋局。


    这一盘棋……


    魏堇和厉长瑛的幻影同时抬眸,锐利之色如出一辙。


    落子无悔!


    驻扎地守卫“薄弱”的西部,契丹大将泽木指挥士兵进攻,鼓舞他们:“勇士们!冲垮奚州的守卫,里面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加官进爵也等着你们!”


    他一声令下,大军齐声呐喊,挥舞着胡刀,疯狂地、猛烈地如黑色洪流般扑向奚州诸人,嚣张的喊声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奚州这头,厉蒙率领的第一防线守卫军只有四千多人,是由奚州各部、汉人难民、契丹俘虏组成的杂牌军,有男有女,且年龄跨度极大,上至五六十岁,下至十来岁,一些年纪小的“士兵”面对契丹大军的阵势,不受控制地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们无法控制生理性的恐惧,没吓得崩溃、发疯、逃跑已经是极大的勇气。


    有些人眼睛直愣,离不开滚滚而来的契丹大军;


    有些人急切地望向厉蒙……


    厉蒙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锁定前方的的契丹大军,无论内心如何激荡,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和厉长瑛相似的面容和稳如山的身姿给了众人一丝安慰。


    彭狼、昆得、阿勇、利寅、豆干陀等下属将领分布在不同的位置,瞄了一眼将军厉蒙的方向,便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屏气凝神,眼神决然。


    近了……


    更近了……


    厉蒙沉默地估算和契丹大军的距离,待到契丹大军先头兵跨过了他们标注的地方,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挥动令旗,高声下令:“风车准备!”


    号角吹响,彭狼负责北翼,阿勇负责中间,豆干陀负责南翼,三人在厉蒙下达命令的同一时间,作出反应。


    昆得:“风车!”


    北翼的士兵们迅速冲出,拉开盖在风车上的草垛。


    三个庞然大物露出真身——巨大风车的有几人高,每一个风车片上都有凹槽,风车下方两侧,两根长长的横杆一面连接车厢里的轮轴,一面挂着套马的绳索。


    风车前方不远,有三座差不多高的横杆,底部埋进地里,上面挂着两根麻绳,麻绳连着个大箩筐的顶部和底部,旁边地面上堆满了麻袋。


    北地冬天常刮西北风,今日依旧是西北风。


    士兵们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风车一露出来,便牵马套马,一气呵成。


    马动起来,巨大的风车也缓缓转动起来。


    而前方,每个横杆旁也有士兵就位,两个士兵用力拉动麻绳,高高吊起的箩筐,另有两个士兵用力拽连着箩筐底部的麻绳。


    箩筐从直立变横,然后口朝下,里面的草木灰洋洋洒洒地落下,被西北风和风车协力吹向东南。


    一箩筐洒尽,落地后,其他士兵飞快地搬动麻袋,重新补充草木灰,再拉上去扬。


    风卷着轻飘飘的草木灰和契丹大军的先锋同时到达拒马线。


    天灰蒙蒙的,冲在最前的契丹兵有人虽然注意到奚州放出来的奇怪机械和奚州士兵的奇怪举动,依然毫无防备,中了招。


    第一股草木灰瞬间迷了前方契丹兵和胯|下战马的眼,眼睛刺痛,视线受阻,攻势滞涩。


    一时间,有的撞向拒马;有的方向错乱,撞向同伴;有的跨越中突然坠落,马腹插进拒马,痛苦嘶鸣;也有骑兵摔落下马,或是落在拒马上,亦或是落在地上被混乱的马蹄踩踏而死……


    冲在前方的契丹兵乱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拒马前的大片土地,也妨碍了后方契丹大军的攻势。


    奚州一方见扬尘奏效,全都露出惊喜。


    风一阵一阵,有时强有时弱,草木灰无法源源不断地影响契丹大军。


    厉蒙知道草木灰和拒马阻挡不了他们的进攻,神色严肃,没有一丝得意,紧接着下第二道命令:“投石车准备!”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后方指挥的泽木无视奚州利用风向扬尘迷眼的“雕虫小技”,喝令大军:“冲破拒马!杀过去!”


    因为迷眼出现的混乱很快调整一新,强大而傲慢的契丹铁骑奋勇向前,如洪水冲开堤坝一般迅猛地冲开了拒马阵。


    尚未真正短兵交接,契丹先锋军便受了一小挫,耶律图珲原本心里头还涌起一丝忐忑,见状,大仇将报的兴奋一下子冲散了不安,满嘴激动地呼喊:“冲过去!杀——杀了他们!”


    契丹铁骑为了抢夺战利品和军功,争先恐后地高举弯刀向前冲。


    风车还在飞快地转动,奚州士兵们操作着吊篮以最快的速度倒草木灰,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也没有丝毫停滞。


    风起云涌,一阵大风卷起吊篮倾倒下的草木灰和半途掉落在地面的草木灰,并着枯草黄叶一齐打着旋儿袭向契丹的先锋铁骑,蒙了他们满头满脸,遮了他们的眼。


    战马的冲速不减,冲进了奚州的陷阱区,马蹄骤然踏空,猛地踩进陷阱,土面轰然陷落,深坑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地刺。


    “噗嗤——”


    “噗嗤——”


    “啊——”


    “啊——”


    尖锐锋利的木刺穿透马腿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甩动挣扎,背上的契丹兵被甩飞出去,摔进地刺,地刺穿透他们的胸膛四肢脖颈……


    似乎风都在助奚州一臂之力,一阵阵旋风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也挡住了陷阱。


    后续骑兵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冲进了灰幕之中,接力似的撞进了陷阱中,又给了还没死的契丹骑兵来自己方的痛击。


    后方的骑兵察觉有异,想要扼制冲势,狠狠地勒紧缰绳,却又被他们身后收不住的同伴顶了进去。


    同样的一幕再一次上演。


    灰幕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幕外,后方契丹大军靠着借前方同伴之力将将停下,犹豫不敢向前。


    而奚州这一方将陷阱区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军心振奋——


    “太好了!”


    “契丹掉进陷阱了!”


    彭狼、阿勇等将领们压制着喜悦,提醒他们稳住军心,别得意忘形。


    风渐渐停歇,灰幕缓缓落下,契丹大军的视线重新清晰。


    地刺陷阱中布满了横七竖八、形状惨烈的马尸人尸,鲜血顺着地刺流淌进深坑,还有一息残存的契丹兵痛苦地呻吟、求救……


    “杀过去!这点陷阱怎么能挡住最勇猛的契丹勇士!”


    阵后,泽木厉声命令。


    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新的契丹先锋们纵马疾驰,飞跃过地刺陷阱,却被第二道拒马阵挡住,跳得远的砸在拒马上,跳得不够远的被拒马反撞回地刺中,成为了后续军通过的垫脚尸。


    还没正面厮杀,契丹大军便又折损了一小波人,连续两次受挫于奚州的阴险手段,契丹兵们愤怒的血涌上头顶,怒吼着,前赴后继地踩着同伴向前冲。


    奚州的号角声变幻,激昂的战鼓也响起。


    驻扎地各处皆听到了号角声的变化,铺都站高望远,紧盯着契丹大军和战势。


    驻扎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很是平坦宽阔,整体是西高东低,东部除了刻意堆放的干草垛,连树都没有,视野上,利于奚州。


    木勒发现了契丹大将所在的区域,指给铺都,铺都立即派人传给魏堇和厉蒙。


    驻扎地内,校场上,巨大的篝火点燃,新杀的羊献祭天神,大祭司踏出的鼓声和战鼓声应和,激烈昂扬,催动心跳急促地跳动。


    工帐又赶工出一批木球,紧急送往战场。


    东北部,陈燕娘、泼皮、白越一行同样能看见契丹大军的进攻态势。


    战事带来的焦灼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大家沉默地行动,全都憋着一口气。


    濡水河上,一群男人散落在各处,用冰凿凿出一个又一个冰洞。


    岸边的冰面上,牛拉着两架凿冰车从东部防线的位置开始不断地向西移动,十来个健壮的男人合力操作凿冰车,用力凿破冰面。


    岸上,人们从濡水中打捞冰水,装车运往东侧的防线。


    所有人都累及了,胳膊发软,双手冻得通红,也在咬牙坚持。


    云力气不够,就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使劲儿,打捞一桶水,抬上板车。


    少年们也几近力竭,动作磕磕绊绊。


    斡泰累得恍惚,战场上的鼓声一传过来,他一分神,脚下打滑,装满的水桶当即脱手。


    “我的桶!”


    斡泰下意识伸手去抢救,却控制不了身体平衡,直接栽向河面。


    这时节,人落到冰冷的河水里,就算爬上来,怕是也不容易活……


    斡泰神色惊恐,紧闭双眼。


    突然,一双半大少年的手从他后方伸出来,紧紧揪住他的毛皮袄,死死向后拽。


    斡泰腾在半空中,察觉到后方的力量,且没有坠进河里,惊诧地睁开了眼,呆呆地看着河面一瞬,才缓缓扭头试图看向身后。


    “快来帮忙拉人!”


    他身后,莫森手上没力气,招呼同伴。


    “啊,好。”


    一个胡人少年赶忙跑过来,一起拉回斡泰。


    不远处,白越发现了这里的情况,语气极重地呵斥:“没长眼吗!不要命了!”


    斡泰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软在地面上,听到吼声,才回过神来,羞愧地满脸通红。而他这才注意到,方才救了他的人是莫森和莫贺部另一个少年。


    莫森已经冷着脸走开。


    几个匆匆赶过来的木昆部少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斡泰沉默地爬起来,说他没事,继续干活。


    经他这一惊吓,众人更是紧张,彼此不断叮嘱:“小心点儿,别掉进去!”


    ……


    前线,投石车和弹丸准备就绪,掀开了“面纱”——


    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拉开投石阵,需要一人环抱的石丸冰球装填入袋,士兵也在杠杆另一侧就位。


    “投石车听令!”厉蒙再次举起令旗,“瞄准契丹大军密集处射!”


    “一、二、三!射!”


    几个士兵中一人喊号,其他人合力压下,撬动杠杆。


    二十个弹丸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带着破风声呼啸着砸向契丹骑兵。


    “咚!”


    “嘭!”


    一个石丸落下,直接砸塌砸伤一两匹战马,另一个石丸重重落地,掀起一大片灰尘,带动周遭两三个契丹骑兵甚至更多骑兵出现混乱。


    “咚!”


    “啪!”


    一个冻实的冰球落下,威力丝毫不亚于石丸,被击中的契丹骑兵和战马瞬间头破血流;


    一个没冻实的冰球砸下,被砸中的人或马同样没有任何意外地轰然倒地,而冰球炸裂,冰冷的水四溅开来,结结实实地崩在一圈契丹骑兵身上,冻得他们在寒风中直打寒颤。


    投石车同样奏效,奚州士兵们更加振奋。


    一个弹丸投出去,就迅速装填新的弹丸,然后投射!


    几乎没有技巧,全靠力气,有人力气尽了,立即就换新的人补上,接连不断。


    奚州的投石阵给契丹大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刚开始弹丸还有落空,后续奚州的士兵似乎熟练了,基本上每一个弹丸落下,都不落空。密集成阵的契丹兵想要躲避,也常常会受到身边其他人的妨碍,战马受惊也会四处冲撞,阵不成阵。


    而相比于直接被砸死的痛快,半冻的冰球炸裂让契丹骑兵们更痛苦,冷风吹得他们身体急速失温,脸色青白,动作也逐渐僵硬。


    契丹大军的冲锋接连受挫,大将泽木火气有些失控,拍马冲出,大声喝骂:“慌什么!分散进攻!冲过去!冲毁他们的投石阵!”


    命令不太顺畅地传达到混乱的阵前。


    胡人之间作战,都是谁强谁一股脑地碾压劫掠,甚少有这种天降之兵,契丹骑兵们应对起来很是生疏,一边承受着不断坠落的石丸冰球的攻击,控制受惊的战马,一边乱七八糟地分散、互撞,好像一团团混乱的线,越想解开缠得越紧。


    好不容易团团乱麻有所松散,又有骑兵接连掉入陷阱。


    太大的工程耗时耗力,奚州根本来不及,魏堇就主张挖一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坑,没有规律地分布,有的还没来得及布地刺,有的还没来得及伪装,甚至有一些极明显的路障,挖出的土堆积的土包、碎石、树根……


    契丹骑兵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分辨,即便一个骑兵躲过去,还有下一个骑兵中招,或死或伤,战力飞快地损失。


    还未正式交战,契丹一方死伤已有两三千先锋精锐。


    而两军之间尤有距离,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等着……许多契丹骑兵忌惮,进攻的冲势都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阵后,泽木脸色铁青,耶律图珲脸色也没了先前的兴奋。


    奚州士兵们大喜过望,战鼓声越发激昂,透着喜气。


    厉蒙趁士兵们士气蓬勃,又下一令:“盾牌!弓箭手!准备!”


    “是!”


    他身后,手持盾牌挡在胸前的士兵们鱼贯而出,跑到了最前方,一字拉开,紧密相连,摆成了盾牌阵。


    随后,弓箭手们在盾后就位,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拉满弓,紧盯前方,目光中杀意凛凛,似乎在宣告:不怕死就过来。


    两射之地外,契丹兵的冲势彻底停下来。


    天色渐晚,风渐渐停了,烟尘沉积于地面。


    厉蒙和和契丹大将泽木遥遥相望,视线“交汇”,无声地较量。


    契丹大军虽然只是折损一小部分兵力,可他们还没直面奚州兵力……着实打击到了契丹士气,也打击了泽木的气焰。


    即便奚王厉长瑛不在奚州,他们依然不能轻易攻下奚州。


    泽木怒目圆瞪,牙齿咬得太阳穴凸起,浑身散发着熊熊怒火。


    旁边,耶律图珲像是被攥住了声带,脸色涨得通红。


    这一刻,奚州和厉长瑛带来的阴影重新笼罩了他,耶律图珲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再鼓动泽木进攻来达到报复奚州的目的。


    半晌,泽木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撤!” 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怒。


    契丹骑兵留下满地疮痍,如潮水般退去。


    对面奚州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一松,激动地欢呼——


    “退了!”


    “契丹退了!”


    将官们也都面露喜色,彭狼年轻,跳了起来庆贺他们第一战的胜利。


    豆干陀和归降的契丹俘虏们喜悦中还有几分复杂,但他们已经选择了背叛契丹效力奚州,奚州必须赢才行。


    防护墙上,铺都、木勒和士兵们清楚地看到契丹大军撤退,控制不住激动,连声叫“好”。


    与这两处不同的是,陈燕娘、泼皮、白越三人格外严肃慎重。


    陈燕娘为指挥将领,紧急召集:“所有人立即戒备!集合!”


    她的下属吹响了号角,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快速集合。


    三千多人汇合到一起,跟随他们的长官自动分成不同的队伍,静待王帐的指令。


    契丹仍有极大的兵力优势,大军撤退后,果然如魏堇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偃旗息鼓,重新整军后,泽木命令五千骑兵留在原地,其余兵马则向南转移。


    魏堇的命令送达。


    陈燕娘神色凛然,“陈泼听令!”


    她头一次承认“陈泼”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


    泼皮愣了一下,才上前一步,灼灼地望着她,抱拳,“陈泼在!”


    陈燕娘面不改色,干脆利索地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众人应令而动。


    其中,白越带领三分之一的人要重回濡水岸,这次不再捞水,只专心破坏冰面,并且在南面进行警戒侦查,防止契丹绕至冰面偷袭。


    陈燕娘、泼皮带领另外三分之二的人前往前线。


    云和斡泰莫森等人都要回濡水岸边,


    云低着头,暗自庆幸她不用最先面对契丹人,前面莫森、斡泰等少年边走边扭头回望,不甘地停下脚。


    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前面停下的莫森,嗔怪:“怎么停下……”


    莫森扬声请命:“陈将军,我也想去前线!我能杀契丹人!”


    斡泰不甘示弱,“陈将军,女人都能上前线,我们为啥不能?”他看向那些在陈燕娘和泼皮身后的女人们,使劲儿挺起他还不够结实的胸膛。


    云忍不住嘀咕:“毛都没长齐……”


    其他少年也都莽撞地开口请缨,轻易盖过了她的声音——


    “陈将军,我也能杀契丹人!”


    “陈将军,我们也可以!”


    “陈将军……”


    陈燕娘回眸望一眼他们,没有留下一句话,便率众赶往他们建立的冰垒防线。


    她的背影义无反顾。


    队伍中的女人们同样沉默,同样义无反顾。


    负责濡水岸的长官白越大步走回来,二话不说,就给了莫森和斡泰一人一个巴掌。


    他力气不小,两个少年脸上瞬间便红肿起来。


    白越态度堪称严厉,“你们的责任是什么!回答我!”


    莫森和斡泰脑子嗡嗡作响,难以集中精神作答。


    响应他们的少年们也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长官。


    白越脑中闪过父亲骑马远去的画面,语气不容置疑,“再敢不服从命令,我亲手杀了你们!”


    莫森和斡泰羞愧地低下头。


    另一头,契丹大军停在驻扎地东南。


    厉蒙所率人马原地不动,和留下的五千契丹骑兵遥遥对峙,互相牵制。


    他真的没有动静,泽木反倒不放心。


    而东南这一片区域,哨兵探得和泽木亲眼所见,平静得诡异——


    此处有驻扎地的帐篷挡风,光秃秃的地面上还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只有一些野物的脚印和凸起裸露出来的土色。


    他们的视线的尽头,一道长长的透亮的冰垒,后方有伸头伸脑的人以及差不多样子的草垛。


    有前车之鉴……


    泽木再次询问耶律图珲奚州的情况。


    耶律图珲此时也不敢妄言了,只说奚王厉长瑛是极阴险狡诈的人,奚州也有许多阴险狡诈的汉人官员……


    都是些无用的话。


    泽木压抑怒火,眸色深沉。


    首攻失利,他和士兵们尽快拿下奚州挽回颜面的心极为迫切,也需要一点胜利来提振士气。


    他不信奚王不在,奚州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多大能耐。


    于是泽木下令,就以此为新的突破口,再次发起猛烈的进攻。


    契丹骑兵们气势汹汹地举起弯刀,再次向奚州驻扎地进击。但他们刚受挫于奚州的陷阱和投石车,因此到差不多的区域后,前锋们的冲势便不自觉地小心起来,警惕远处的草垛,也警惕脚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草垛没有变成投石车,脚下也没有陷阱。


    他们的小心好似一种羞辱,仿佛在讥讽他们“害怕了”,契丹骑兵们恼羞成怒,火气逐渐点燃——


    “冲啊——”


    “拿下奚州!”


    马蹄飞驰,吼声震天,雪色飞快地向内推移,大地再一次颤动起来。


    冰浇成的战垒后,奚州男女一字排开,半蹲着身,只露出眼睛,盯着契丹大军,紧张地屏住呼吸……突然,他们眼中一亮,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契丹骑兵们的战马踏上了覆着薄雪的冰面,马蹄沾着雪,增了滑,几乎是踏上去,战马就仿佛变成了未被驯服的幼崽一般,四肢东撇西撇,身体东倒西歪。


    战马上的骑兵们努力控制自己不掉下马,再去掌控胯|下失控的马,全都汗流浃背。


    陈燕娘下指令:“笑!”


    冰垒后第一排的人全都站起来,指着契丹人哈哈大笑,尽情欢呼嘲讽——


    “来啊——”


    “你们过不来吧!”


    “还契丹勇士呢!到奚州路都不会走了哈、哈、哈、哈……”


    泼皮站在中间的位置,忍不住捂脸。


    不连贯且生硬的笑声传到对面,异常地刺耳。契丹骑兵们看着远处奚州人张牙舞爪地嘲笑,受到刺激,气得目瞪口歪,破口大骂。


    “继续进攻!”


    命令从后方传来,骑兵们纵马向前猛烈冲锋,然而速度一快,马蹄踏在光滑的冰面,便如同跳着最滑稽的“舞”,越加不好掌控。


    契丹先锋骑兵们“奋力”前进了十几丈,平坦的冰面变成了明显的斜面,他们越向前,坡面越陡,也变得更滑,速度慢的堪比龟速。


    契丹的冲锋变得无比可笑。


    奚州的嘲笑更嚣张。


    契丹兵们听得冒火,有些一冲动,不但不减速保持平衡,反倒拍马催促,要给奚州一个教训!


    奚州精心打造的冰面防御先给了他们一巴掌。


    一匹战马打滑,前蹄一跪,上方的骑兵便以头抢地,左右后方数匹马传染似的重重摔倒。


    “嘭!”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重摔后,人和马再想爬起来都不那么容易了,冰面和周围都是阻碍,动作狼狈至极,摔了又摔。


    奚州愈演愈烈的嘲笑和契丹兵们的狼狈、恼怒成了一出对照大戏,喜怒不同。


    “上冰球!”


    陈燕娘眼神锐利,下令乘胜攻击。


    前排的人纷纷弯腰,两人合力,搬起脚边早已备好的冰球,丢了下去。


    这些冰球全都只冻了一指多厚,有的扔出去就碎裂,有的半途飞落撞碎,更多的飞快地滚向那些还在挣扎起身、站稳的契丹兵马。


    巨大的冰球冲锋陷阵、你追我赶一样自上而下冲向契丹阵营。


    最前面的契丹兵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躲避却不能,冰球砸过来的同时,惨叫响起。


    冰球碎裂,冰水开花,冷且不说,打滑摔倒的人和马沾上,没多久就黏冻在冰面上,契丹兵们起不来身,更躲不开滚下来的凶器,最后全都化成了痛苦的哀嚎。


    此时,远山吞噬了最后的日光,天色暗下来,坡上人影晃动,越发显得鬼魅。


    而冰垒后,冰球肉眼可见地大量消耗。


    有人紧张焦急地望向陈燕娘,“大人,冰球快不够了……”


    陈燕娘无动于衷,斩钉截铁,“都扔下去!”


    泼皮在前方和众人一起出力推冰球,又不停歇地去抱下一个,“别停!继续往下扔!”


    忧虑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拼尽全力,不错失每一个微小的机会,才有可能争取到胜利,生存下去。这是他们追随厉长瑛以来,从不确定到坚守的信念,绝处逢生的前提,是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他们越是强硬,敌人就越是恐惧,而敌人恐惧了,就是他们的机会。


    陈燕娘得催促和泼皮的嘶吼中全都是决绝——


    “扔!”


    “能砸死一个是一个!”


    “契丹攻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接他们回来!砸!我们能赢——”


    众人双手冻得红胀发痒,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充血,依然咬紧牙关,拼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搬动冰球往下砸。


    他们成功了。


    冰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接连不断地滚下去,契丹兵们恐惧了。


    大将泽木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再一次下令撤退。


    契丹大军如潮水汹涌拍打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冻在血泊中的残兵、马尸。


    冰垒后,众人呆呆地看着契丹兵撤退,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吓退契丹人了?


    一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神经稍一放松,便瘫软在地。他们身后,只剩下零星的冰球,但凡契丹人再坚持一刻,都会暴露他们的虚弱。


    而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战争还没有结束。


    ……


    契丹大军退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士气再次受挫。


    泽木命人统计伤亡,得知损失了将近四千人马后,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契丹先后受挫于奚州,他对带兵的耶律图珲和耶律佛狸的无能都充满了鄙夷,带着势必要夺回契丹荣耀的决心而来,如今却被奚州的巴掌羞辱地扇在脸上,岂能不怒?


    泽木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火山爆发的可怕状态中,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耶律图珲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同时又有些隐秘地报复的快感。


    这快感不是针对奚州,而是针对泽木。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狂妄吗?怎么也在奚州吃了亏?


    泽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冷冷地看向他。


    耶律图珲心一紧,脸颊僵硬。


    泽木收回视线,想起木昆部的向导,命人带他过来。


    他原本不信任木昆部的人,不过比起耶律图珲,还是本地人更了解本地的情况。


    木昆部的向导到来后,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隐瞒,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泽木有派人查探,自然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对现在的战局有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之前一般,他不相信奚王带精锐离开后,奚州有绝对的实力抵御契丹,否则为何没有对他们进行反击?


    必然有所忌讳。


    泽木有了计较。


    耶律图混有一句话没有错,契丹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他们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人马皆饥,会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夜深风寒,人困马乏。


    契丹大军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在整个东部游走、靠近,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奚州无人敢眠,始终警惕地盯守契丹的动向,防卫契丹趁他们疲乏时进攻。


    稍晚些,契丹兵们停留在了安全线外,开始叫嚣。


    他们知道奚州兵中有许多投降的契丹人,且为数不少,便用他们的家人族人部落威胁,挑拨——


    “奚州人会信任你们吗?你们受苦了!”


    “你们是契丹人,是我们的族人,早晚要回到契丹的怀抱!”


    “我们现在就是来接你们的!别怕!拿起刀反抗他们!奚州绝对不堪一击!”


    ……


    种种喊话传到了奚州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不由地怀疑警惕地看向契丹俘虏。


    契丹俘虏中当然有心思浮动的,却也有许多诚心归顺的人感到冤枉,怀疑奚州能不能真心接纳他们……


    契丹军的挑拨起到了作用,士兵们互相防备起来,信任脆弱,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豆干陀尤为紧张。


    背叛者再次被打为背叛者,如果处理不好,隔阂更深,未来他们怎么在奚州生存?难道叛逃流亡吗?


    屡次背叛之人不会被任何势力接纳。


    豆干陀当即便向厉蒙表明心志,“厉将军,我们早就已经在王面前宣誓效忠,天神在看着我们,请您相信我们归顺的诚意!”


    “我不相信你们……”


    豆干陀面色倏然惨白,心神不稳。


    奚州诸人的眼神也急转直下,变得更冷。


    他的态度比魏堇更能代表厉长瑛的态度,一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


    彭狼和阿勇对视,有些着急。


    厉蒙突然话锋一转,“奚王是天神的使者,天之下,东胡各部有个屁的区别,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诚意,我只相信王有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能耐,对面那些契丹人,早晚也会投降,背叛她必定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话很糙,却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奚王厉长瑛才是维系忠诚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拧成一股绳站在这里共同抵抗契丹入侵奚州,都是因为厉长瑛,厉长瑛越强,奚州的未来越光明,部下和民众越忠心。


    厉长瑛是奚州的太阳,太阳会驱逐黑暗。


    奚州众人对契丹俘虏们的敌视一下子减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豆干陀和契丹归顺者们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对归属感也有了新的感触。


    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坚韧意志铸就了她的强大,也为奚州注入了新的活力,为东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厉长瑛能够平安回来……这一场战斗,就是东胡霸主的彻底崛起。


    奚州所有人都坚信厉长瑛会回来。


    所以他们并不是背叛契丹,而是接受天神的指引,更早地踏入了光明之中,他们也不是在和曾经的同伴对战,而是在遵循天神的意志,终结东胡的乱局,创造新的世界。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反倒引起了奚州众人的狂热,更加凝聚。


    而契丹兵们见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挑拨不成,便口风一变,转为对厉长瑛极尽下流地地侮辱。


    他们肆意地羞辱厉长瑛女人的身份,叫嚣活捉厉长瑛之后会让她变成最低贱的□□,任意玩弄……


    他们侮辱的是奚州的王!是奚州的信仰!


    奚州所有人都出离愤怒。


    厉蒙身为父亲,更是不能容忍。


    辱骂还在持续,忍无可忍的奚州士兵爆发——


    “将军!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王!”


    “将军!下令吧!”


    “让他们闭嘴!”


    群情激奋。


    士兵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光契丹人。


    这时,魏堇派人来提醒:“保持动作不变形,不可冲动中计。”


    士兵们对主指挥生出不满——


    “难道就任由他们侮辱王吗?”


    “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容忍他们侮辱王!”


    “死也不能做懦夫!”


    厉蒙强压怒火,维持理智,“死什么死!他们也就嘴上爽快这几句,最后胜利的才是赢家,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魏堇明确下达的命令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拖住这一支契丹大军无法回援,契丹王庭空虚,厉长瑛成功搅乱契丹,平安回来的把握就会越来越大。


    契丹想速战速决,奚州却要打持久战。


    但对契丹人的辱骂,厉蒙也没法儿置之不理,“骂回去!让他们有种打上来,不敢打就是会叫的狗!”


    士兵们得到指令,和契丹隔空对骂起来。


    骂战从东北蔓延到东南,陈燕娘手底下的人也加入到其中,双方都骂得火气朝天,又坚决不跨出一步,似乎都对对方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骂战中时,一支四千人的契丹队伍从大军后方悄悄向南,跨过濡水,隐匿身形,沿着濡水南岸,绕后偷袭。


    奚州诸人已经数日未眠,精神紧绷,压力极大,极容易情绪失控。


    濡水岸边又大多是身体较弱的人,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力,意志力也稀薄到接近于无,困倦到极致,根本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一般。


    几次有人险些掉入冰窟里,白越心知他们到达了极限,便让他们远离河水,去放哨。


    然而这样一群人,很难提起警惕,完全没注意到对岸有人影晃动,甚至摸上了冰面。


    直到……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忽然响起。


    北岸的奚州人打了个激灵,惊神。


    “咔嚓……”


    “扑通!”


    冰面碎裂和落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契丹人偷袭!


    白越急声喝令:“所有人听令!隐藏!准备!”


    他用的是汉话的口令,避免普通契丹兵听懂。


    “服从命令”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奚州人的脑中,众人纵使惊慌失措,也服从命令果断趴倒,抖着手抽刀。


    而白越声音刚落,一支箭便凌空射向他。


    白越提前防备,利箭从他的头顶穿过,深深地扎进他后方的冻土上,嗡嗡作响。


    这是要取他的性命!


    白越狼狈地伏在地面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因为他和死神擦肩而过,还因为魏堇的料事如神。


    到此刻为止,契丹的每一步动向都在魏堇的预料之中,连他下令后会被契丹弓箭手盯上射杀,也被魏堇料准提醒了……


    魏堇说,奚州和契丹两万大军硬碰硬,必定会败,所以他利用现有的一切和敌军的心理,人为诱导契丹大军按照他的设计而行,不断消耗契丹的兵力……


    一切都在计划中。


    这两个人,一个勇武不凡,一个神机妙算,和他们做对手,怎么赢?


    这还是奚州不够强,如果奚州足够强,如何能不横扫东胡?


    白越站在契丹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手可怕至极,可当这种可怕的人是自己人时,他浑身都激动地战栗。


    建功立业的心达到顶峰。


    白越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饿狼等待捕杀猎物一样等待着契丹兵上岸。


    掉落冰河的契丹兵有的连人被卷走,有的爬上岸,不顾彻骨冰寒,冲杀向前。


    黑夜掩住了契丹兵潜过来的身影,也掩住了奚州众人的身形。


    一千多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趴着,屏住呼吸,凝神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影,心剧烈地跳动,敌人越近,心跳越快,如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密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第一波契丹兵踏入了第一片伏地“鬼”的攻击范围。


    有契丹兵绊到脚,栽倒在地;有契丹兵一脚踩中,察觉不对;也有契丹兵大步疾驰,直接跨过……


    地上的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契丹兵路过,就疯狂砍他们的脚。


    契丹兵惨叫哀嚎。


    莫森斡泰等一群少年不惧危险,不但不后退,还匍匐向前,拼尽全力挥刀,反杀偷袭的契丹人。


    黑夜成了这群少年们最好的掩体,鬼魅一样,灵活至极。


    云趴在边缘,听着嚎叫声瑟瑟发抖,眼瞅前方也有黑影奔向她这个方向,紧张的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来人正对着云。


    三步……


    两步……


    一步……


    拼了!


    云一咬牙,闭紧双眼,刀刃向前竖起刀,死死攥住刀柄。


    “啊——”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毛血肉。


    惨叫声在她头顶上响起,紧接着,带着腥气的温热血液淋了她一头一脸。


    云也控制不住放声尖叫,生存的本能又迫使她迅速收声,抽刀,连滚带爬,赶紧换地方。


    “嘭!”


    两个人头撞在一起,脸贴脸,看到对方女鬼一样一脸血,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啊啊啊——”


    两个女人慌不择路地掉头,像蜈蚣一样飞快地爬走,撞到还没死的契丹兵,惊恐地补刀,补完刀连忙又掉头,慌乱地爬爬爬……


    其他地方也是这般,刚开始还算有序,一到转移就开始嘭嘭碰撞。


    满地的“蜈蚣”爬来爬去,撞来撞去……


    契丹领兵骑马在南岸指挥,发现了埋伏,吹响进攻的号角,残酷地下令:“直接砍杀,宁可杀错也不要放过!”


    契丹兵们听令,挥刀在前方脚下扫动,扫除障碍。


    少年们太靠前,离契丹兵的刀越来越近,异常危险。


    刀光越来越近……


    勇敢的少年们眼神坚毅,丝毫不退,微微拱起背,握紧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他们已坚定赴死的决心,以命相搏,一命换敌……


    变故突生!


    后方,一个草垛骤然燃烧起来,照亮了一方天地。


    少年们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全都暴露在光亮之中,也暴露在几个契丹兵的视线中。


    双方看清楚对方之后,都有一瞬地呆愣。


    随即,高大强壮如黑熊一般的契丹兵们凶恶地举起刀。


    少年们应激一样弓起身子,正要跳起来反击,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趴下!”


    少年们“服从命令”,在刀锋的威胁之下,违背人性的本能,扑通趴下。


    契丹兵们有一瞬间的愣神。


    “救人!”


    燃烧的草垛后,白越疾呼。


    弓弦崩的一响,几支利箭应声而出,正中几个契丹兵的胸膛。


    “莫森!小心!”


    斡泰大喊一声。


    莫森一抬头,瞳孔一张,往左奋力一滚。


    “当啷~”


    掉落的刀砸在莫森方才的位置。


    莫森只匆匆看了斡泰一眼,当机立断,“退!”


    少年们脱离生命危险,连滚带爬地后撤。


    “所有弩箭手听令!射!”


    白越冷面森寒,发令的同时,搭弓射出一支火箭,精准地插进不远处另一个干燥的草垛上,瞬间引燃草垛。


    火光熊熊,明亮如白昼,只见几百个弩箭手持着连弩,瞄准敌人,扣动悬刀。


    万箭齐发!


    漫天的飞箭密密麻麻如暴雨一般,箭雨之下,一切皆无所遁形。


    站立的契丹兵们如同赤|裸,哪怕反应过来想要躲避,可箭来的太快,没有一丝缝隙,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惊惧地等着死亡逼近。


    契丹兵一排一排地中箭倒下。


    而前一队人射完所有箭,便训练有素地后退,和身后已经装箭完毕早已等候的下一队弩箭手错位轮换,新的弩箭手就位,便张弦装箭,瞄准射击!


    契丹兵们疾呼没有喘息的空间。


    契丹领兵见势不对,面色大变,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大声疾呼:“撤!快撤!”


    白越眸光一凝,“射指挥!别让他跑了!”


    弩箭手的领队是一个阿会部的胡女,箭术奇准,几步翻上一个未点燃的草垛,飞扬的发丝还未落下,箭已离弦。


    箭去如流星,瞬息间便穿过北岸众人的头顶,穿过濡水,正中南岸契丹领兵的后心窝。


    契丹领队刚听到身后破风声,便觉剧痛,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箭镞,神色骇然,不可置信地倒下。


    “好!”


    白越单知道弩的射程和威力不俗,没想到如此惊人,一声喝彩,暴雷似的响亮。


    契丹指挥阵亡,士兵们无力还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奚州的作战迥异于游牧民族惯常的战斗方式,谁也不知道奚州还有多少狡诈的手段等着他们,谁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奚州仿若洞察了他们的每一步。


    就好像……神明真的站在了奚州的身后。


    他们想起那个传言,奚王是天神的女儿,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契丹士兵们无法抑制地丧失战意,军心溃散。


    局面完全反转,契丹兵们拼了命地逃窜,然而他们逃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箭。


    箭阵如天罗地网,箭到之处,无人生还。


    伏在地上的“蜈蚣”们仰头看着天上的飞箭“咻——咻——咻——”地飞过,目瞪口呆。


    什、什么啊?!


    有人看着那遮天盖地的飞箭,莫名的热泪盈眶。


    原来……这就是奚州的秘密武器吗?


    火光耀动,莫森、斡泰等一众少年满眼憧憬。


    一切的一切都再次证明,他们的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而右相魏堇同样是奚州的宝物,他给奚州带来截然不同的可能。


    此时此刻,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如果奚州渡过这一次的危机之后,会变得多强大,会有多灿烂的未来……


    驻扎地东部——


    契丹大将泽木见到南边的火光,听到进攻的号角,便认为偷袭的人已成功上岸。


    泽木强压喜色,命人靠近奚州的防守线查探。


    果然,探子很快回报,奚州那头人影攒动,少了许多守卫。


    泽木大喜。


    厉长瑛不在奚州的消息准确无误,如今奚州的虚实和信报不会有太大出入,虽然有不小的折损,但契丹还有极大的胜算,所以他定下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少量人马绕后偷袭,一旦奚州发现不对,调派大量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就会守卫空虚,出现漏洞,这就是契丹突破的机会。


    泽木又一次下令进攻,而这一次,他们要不计一切代价攻破奚州驻扎地。


    “杀——”


    濡水北岸,剩余的契丹兵为了活命,全都主动弃械投降。


    “蜈蚣”们直立起来,来回奔跑,拿着刀假模假式地对砍,喊打喊杀。


    东北东南,士兵们假装支援,实则埋伏起来。


    往东北数里外,一支铁甲骑兵安静地伫立着,为首的将领正是三入奚州的薛培。


    厉长瑛是强大的勇士,用一次次破釜沉舟的生死之战磨炼出最强大的意志和武力。


    厉长瑛始终坚持,他们想要在弱肉强食中存活,想要不失去对抗的勇气,就不能永远苟且,不能一直依赖任何外力的帮助。


    她的坚持,就是魏堇的坚持,所以魏堇传信给了薛家,请薛家军支援,却又在信中要求,除非奚州派人求援,否则无论战势如何,薛家军都不必插手。


    薛家也不需要没有价值的盟友,他们等在这里,等奚州击溃敌人的意志后,作最后的收割。


    驻扎地,篝火越燃越烈,火光直冲云霄,大祭司的祭祀舞到了最高|潮,每一次落脚,都重而实,急而不乱。


    战场上,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王帐中,魏堇将拔掉濡水河岸代表契丹大军的青色小旗,视线转移,落在沙盘上契丹王庭的位置。


    风吹帘动。


    “阿瑛……”


    第188章


    千里之外的呼唤跨越不了山川, 千里之外的寒冷是有一点缝隙就往肉里钻。


    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辨别方向,如同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近了契丹人的腹地。


    从他们出现在契丹王城的警戒范围外, 已经过去两天一夜。


    厉长瑛凭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勇气前来,却也不是全无计划,莽撞行事。


    兵贵速, 也要稳。


    头一天,厉长瑛派了十来个骑兵乔装打扮,假装来自北边某个小部落, 带着几张品相不一的皮子和几棵珍贵草药进去查探契丹王庭的兵力和夜间守卫情况。


    契丹各部有各自的驻牧地,耶律氏一族占据水草最丰美的平坦草原,契丹王庭也在此驻牧地, 将王庭和周围的毡帐集群称为王城,没有城墙,只有一些卫兵巡逻警戒。


    从前,每月各部都要来王庭集会, 期间会在王城内开设大型互市,供各部交易, 也会有契丹以外的部落组织队伍前来,人来人往, 一派热闹之象。


    如今天冷, 且由于两次战败, 耶律大王又再次召集各部集结大军与習部奚州作战,王城冷清了许多,本月的互市也没有开设,各部皆知便无人前来,外来部落则不知情, 依旧为了交换必须之用赶在互市开设日前陆续到访。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要在严寒之中艰难跋涉,抵达后得知本月互市暂停,本以为要遗憾而归,就听说了契丹再次向習部和奚州进军的消息……


    前两次契丹和奚州的大战都失败了,但契丹依然很强大,居住在王庭的契丹人也对战争很自信,特意邀请前来的部落留下,等他们战胜奚州拿回战利品之后再交易,也想让这些部落将契丹的战胜传播开来,挽回契丹先前战败失落的威望。


    是以,各部落来交易的人便留在了契丹王城。


    伪装成北地小部落的奚州骑兵得益于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来得晚”稍微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没有引起多少怀疑和警戒,很容易地借着交易和对强大契丹的向往、吹捧以及一点小小的收买进入了王城。


    他们按照指引先到了其他外来部聚居的毡帐区,稍稍表现出对契丹不同于一般的熟稔,便蒙混过去,然后和其他部落正常沟通交易,正常在王城中走动。


    当晚,厉长瑛的骑兵和安插进王城的人接上头,并且见到了苏和。


    苏和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魏堇亲口告诉厉长瑛,可以信任苏和,他将他的弟弟妹妹托付于他,他们如今仍在燕乐县,由彭鹰和詹笠筠暗中照拂。


    而苏和对他们的突然出现大为吃惊,更对他们的计划感到瞠目结舌。


    接头人隐瞒厉长瑛亲至的消息,只告知他奚州要沉契丹不备突袭王城,让其作为内应,辅助他们完成突袭。


    谁都不会想到奚州在强敌入侵之时,竟然会反过来突袭契丹,兵行险招。


    苏和都吃惊至极,契丹也万万不会想到。


    但再也不会有比当下的契丹更薄弱的时候了,兵力全都在外,王城守卫不严,不在此时动手,再等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旦成功,契丹就会彻底陷入混乱,奚州的大敌短时间内都构不成威胁,奚州便可集中更多的精力用在发展上……


    如此果断,显得过于疯狂……是奚王厉长瑛的作风。


    奚州有更多的时间发展壮大,魏堇又怎么会让敌人再次成为奚州的阻碍?


    苏和很激动。


    接头人仔细传达了魏堇里应外合的计划,


    他们作为内应的任务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复杂在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制造一个提高奚州突袭成功可能的混乱——


    唯有叛乱。


    在外潜藏的人不能等太久,于是这一晚,苏和和潜入的奚州骑兵们彻夜未眠。


    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战败,在契丹的处境变得难堪,他们的部下有很多转投其他势力,耶律图珲背后的支持不强,此番打击几乎无法翻身,而耶律佛狸母族强势,勉励支撑。


    除此之外,势力最大的是契丹大王另一个弟弟,耶律卓颉。其余王子们都年纪尚小,他们背后纵使有母族支撑,也还需要时间成长。


    大王子从前声望极大,契丹王也表露过让他做继承人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红眼记恨,如今他有可能失势,其他人自然纷纷出手想要将他彻底踩下去。


    而胡人有兄终弟继的传统,现在风头最盛的就是耶律卓颉,他也最不希望耶律佛狸重新得到契丹各部的支持,因此极力打压他。


    明争暗斗中,耶律佛狸吃了不少亏,苏和趁耶律佛狸不得志,攀上了他,几次献计成功后便得到了耶律佛狸的信重,又假意被收买,攀上了其他势力,包括耶律卓颉。


    之后,他借多方人力暗中打通了一些关系,结成了一张粗糙的网,并且从中挑拨各方的敌对情绪。


    苏和对耶律佛狸说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同时又不断地向耶律卓颉和其他王子们传递耶律佛狸的不满,人为制造各种矛盾冲突,推动他们之间的对立。


    这段日子,耶律氏及各部暗地里的权力争斗十分激烈,已经到了见面都硝烟弥漫,杀意四溢的地步。


    只差一个强有力的推手……


    苏和暂时还不准备离开契丹,他不打算暴露,便提供了地图,由奚州的骑兵们假扮城刺客,于深夜后悄悄潜到耶律卓颉毡帐附近故意弄出声响,引起卫兵的警惕就迅速逃离,逃离的方向便是大王子的毡帐。


    耶律卓颉的部下没有抓到“此刻”,却惊动了大王子的卫兵们。


    双方在深夜发生了摩擦。


    一方说“你们先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做什么歹毒的事”,另一方说“你们故意栽赃,就是要找大王子的麻烦”……


    这种两面挑拨的手段屡试不爽,双方都认准了对方怀有恶意,吵不清楚,越吵越生气,气氛剑拔弩张。


    大王子压制下,才散开。


    第二天,苏和眼下青黑地出现在大王子的毡帐,见到了同样没睡好的大王子和其他部下们。


    部下们各个愤慨,有人谴责有人叱骂有人分析——


    “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多人不知道要对您做出什么……”


    “他们都抄着刀,这次没做什么,下次呢?万一我们放松警惕,大王子就危险了!”


    “这次大王派出去的大帅没有亲您的,等他们战胜回来,咱们还得往后退!”


    “大王子,再不动手,你的优势更要没了!”


    “大王子……”


    部下们一句接着一句,大多数都是一个目的,应该强有力地反击。有那表情凶狠的,都恨不得直接提刀出去杀人。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急需发泄。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众部下急了,纷纷道:“大王子,不能犹豫啊……”


    苏和眼神一转,与众人态度相反,故作担忧,名为劝阻实则伤口撒盐道:“大王子战败的影响还未消除,契丹上下都在观望,冲动动手,万一不成,更失人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佛狸年少得志,经了打击之后十分受挫,少了许多莽撞桀骜,也开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闻言,点头赞同:“是要更谨慎……”


    他态度坚定,要再观望观望。


    这在众部下看来,便是大王子遇事犹豫不决,没了血性。


    首领不勇,于胡人中简直是大忌!


    众部下不但没有消解愤慨,反倒充满了失望和怒火,失望是对大王子,怒火则对向苏和。


    他们对苏和怒目而视。


    苏和属于外来人,对契丹贵族们一向是谦卑讨好之态,此时更甚,讪笑道:“大人们,直接动手确实弊处极多,真要反击,也不见得非要如此粗暴……”


    大王子耶律佛狸和部下们全都看向他。


    苏和献了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栽赃嫁祸。


    他仔细向众人讲计策如何实施。


    话毕,等待大王子的决定。


    大王子还未言语,一个部下看着苏和,讽刺:“你还真是阴险。”


    苏和谦虚接受了这个“夸奖”。


    大王子同意了他的计策,下一个问题便是何时实施?


    苏和没有主动提,部下们便迫不及待地强烈要求,宜早不宜迟,就在今晚。


    大王子不能不考虑部下们的意愿,同意了今晚就行动。


    众部下摩拳擦掌。


    苏和欲言又止,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人看到了苏和的异样,待众人离开毡帐时,他追上了苏和……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大王子的部下们都在做出一些不太隐秘的调动,故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苏和以智谋得到大王子重视,全程跟在大王子左右,听到了所有的动向。


    日渐西沉。


    苏和方回到他的毡帐,独自等待黑夜的降临。


    今晚夜深人静时,契丹王庭就会大乱。


    他此时独处,除了等待别无他事,没了那种头脑告诉紧绷的运转,久违地感受到了焦灼,坐立不安。


    一种大势向前,个人力微的压力挤压着他。


    契丹大王身边是契丹最强大的勇士们,苏和不能完全确定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当然希望是奚州,但一切都很难说……


    胜或是败……


    奚州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东胡的未来走向何处?


    处在其中渺小的人又会走向何处?


    所有先前搁置在脑后的思绪都浮上心头,紧密缠绕。


    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可冥冥之中,他又似有所感,好像缺一点什么……就差一点……


    苏和入了神,定住一般,毡帐外的人声都变得遥远。


    “大人,巫医来了。”


    帐外,禀报声突然响起。


    苏和惊得心脏骤然一跳,随后赶紧深呼吸作调整,平稳声音,“巫医请进。”并起身去迎。


    老巫医掀开毡帐帘,拄着拐杖迈入。


    苏和看到他的脸,又吓了一跳,神色惊疑:“您……怎么了?”


    老巫医一张脸褶皱更深,眼皮下垂,抬眼看人的时候眼中阴翳无神,隐隐发灰,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就像是一棵垂死的老树。


    他脚步极缓慢地走向苏和,在他面前站定,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盯”住苏和,语气阴冷如活死人,“我卜了一卦,死卦……”


    苏和心中一紧,表情微变,随即安抚道:“或许您是太累了……”


    老巫医一瞬间眼神极阴狠,咄咄逼人,“你不信?”


    苏和立即否认道:“不是不信……”


    他的凶卦不代表是他的凶卦,立场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


    但难保有些意外……


    苏和掩藏内心的忐忑,故意左右小心张望,然后防止有人偷听一般靠近老巫医耳边,低声道:“大王子和耶律卓颉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劝了他谨慎,但他如今的境遇,不做不行……可能就在今晚……”


    他话说一半隐一半。


    老巫医眼中的尖锐减弱,声音不改冷硬,质问:“你参与其中了?”


    契丹的木昆遗部群龙无首,苏和已经笼络住大多数人,他参与就代表其他人也要参与其中。


    苏和不作正面回答,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神于天地众生平等,世间万物自有秩序,人的命运绝对不是上天注定的……”


    他不等老巫医回应,语气便恢复如常,善意地叮嘱道:“您不放心,就尽量不要出去走动,免得遭受意外的灾祸。”


    老巫医沉默,脸色依旧灰暗。


    苏和亦是沉默,又陷入到新的思绪之中。


    两人对坐许久,天色更黑,苏和醒过神来起身点火,老巫医拄着拐杖缓慢地站起来,一句话没留,转身出毡帐。


    苏和仿若不知,没有抬头,专注地点火,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也明明灭灭。


    最后的落日余晖埋入远山,晦暗笼罩大地。


    契丹王城外,厉长瑛和她的骑兵们骑在马上,遥望远处的王城,等到了进攻的信号。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厉长瑛平静的声音响起。


    卢庚、乌檀、苏雅率领众人,坚定地回道:“誓死追随王。”


    他们不像来时那么狂热,平静中却带着更大的决心和更凛然的杀意。


    昨天,他们就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渴了就吃雪,饿了也吃雪,冰寒侵入了身体,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同时,也异常清醒冷静。


    他们的王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便无所畏惧。


    “好!”


    厉长瑛拽下腰间的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痛快地饮尽留到最后的一口酒。


    烈酒入肠,血立时热起来。


    她身后,骑兵们也纷纷拽下酒囊,喝下一口壮行酒。


    共饮一碗酒,慷慨赴沙场。


    厉长瑛一把扔掉空掉的酒囊,单手持长刀,“随我杀入契丹王庭!”


    万里关山,单刀赴会,不惧归途。


    厉长瑛一骑当先。


    “驾!”


    “驾!”


    三千骑兵纵马追随他们的王,杀向契丹王城!


    ……


    契丹王城内,畜回栏,人归帐,一片日落而息的景象。


    普通毡帐中的胡人们喝一碗酒就早早睡下,只有一些贵族毡帐中仍然饮酒作乐,舞乐不断。


    大王子耶律佛狸一入夜便只带着一个亲信,悄悄离开自己的毡帐,去了王帐。


    旁人进入王帐不能带武器,而大王子曾得契丹大王准许可带佩刀,亲信上交兵器,大王子带着佩刀径直踏入王帐。


    王帐中,契丹大王正搂着两个衣衫松散美人喝酒调情,旁边还有两个艳丽的美人侍奉。他对儿子的到来态度十分自如,一见面便招他落座,并且拍拍怀中美人的屁股,“去,给我儿倒酒。”


    美人妖娆起身,本就松散的衣裳更是垂落,等走到耶律佛狸身边,已露出大片肩乳。美人一脸醉红,曲身时软软地倒进耶律佛狸地怀里,“大王子……”


    声音柔媚,似有歉意,却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还更深更软底依进了他的胸膛。


    耶律佛狸见怪不怪,年轻气盛的身体瞬间就火热起来,一只手揽着女人更加紧密的贴近,一只手深入,大力抓揉。


    契丹大王看得兴高涨。


    他当然知道儿子和弟弟的争斗,只是故作不知,一个人高坐在斗兽场外欣赏它们猛烈地撕咬。


    契丹大王直直地盯着二人交缠的身体,血脉偾张,端起酒器大口饮下,便抓过身边另一个美人。


    外头寒风呼啸,王帐热气熏腾。


    耶律佛狸心中有所惦记,时而投入时而分神,时间越晚越不专注;契丹大王则兴致高昂。


    耶律佛狸的亲信独坐在大王子身后,好似不敢随便看,始终低头饮酒,只是一碗酒饮尽,抬手倒酒时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帐内男女淫|乐声传到了帐外,歇了停,停了又起,亲卫们也听得躁动不已。


    同一时间,彻底陷入黑暗中的契丹王城暗潮涌动……


    一行黑影隐在夜色中悄悄潜向耶律佛狸的毡帐,也有一行黑影从别处摸向其他王子的毡帐,还有一行黑影蹑手蹑脚绕开危险区域,分散潜入贵族们及更远的毡帐。


    耶律佛狸毡帐外——


    几支暗箭从黑暗中射出,无声地杀死帐外的几个守卫。


    随后,十几个黑影刺客从黑暗中窜出,持刀划破毡帐,钻入其中。


    为首的刺客直奔睡榻,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后,骤然一惊。


    没有人!


    糟了!


    那人顾不上想大王子去哪儿了,焦急下令:“快撤!”


    其他刺客闻令,脚下一蹬,转身欲离开毡帐。


    可已经晚了!


    他们一出毡帐,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火光,一群穿着整齐,武器齐全的人,团团包围了他们。


    瓮中捉鳖。


    分明是早有准备。


    为首的耶律佛狸部下嚣张叫嚣,“投降不杀!”


    暗杀耶律佛狸的刺客就算意识到他们中了陷阱,也无力回天,有人忠心,不怕死地抄刀冲破包围,死在了乱箭之下,有人胆怯,识时务地选择了弃械投降。


    耶律佛狸的部下都没审问,便锚定耶律卓颉,一面派人上报王帐,一面正大光明地带人前往耶律卓颉处“报复”。


    王帐——


    契丹大王被禀报来的事扫了兴,抽身而起,衣衫不整地大步走向帐中,怒喝:“将人全拎出去杀了!绑上卓颉压过来!”


    耶律佛狸眼中泛起异彩。


    他身上整齐,抽离后几乎看不出方才在做什么,表情迅速转换为惊痛和不可置信,“卓颉叔叔竟然想杀我?!”


    契丹大王闻声,看向他,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口中敷衍地安抚道:“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耶律佛狸怕引起他的怀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便难过地垂下了头。


    亲信站在大王子身后,盯着他们和大王中间的空地,紧张地攥紧手。


    另一头,耶律卓颉的毡帐——


    耶律卓颉早有准备,因而侄子的部下们一持刀出现,他便命令部下们反击。


    双方交手,卓颉的部下毫不留手,招招狠辣。


    王庭亲卫随后赶来,带队亲卫头领怒喝:“大王命令捉拿,你竟然动手,是要叛乱吗!”


    混乱中,耶律卓颉听到这番话,隐约意识到不对,然而耶律佛狸的部下紧迫逼人,他也顾不上多想,只能继续带领部下们拼命反抗。


    王庭亲卫为了制住卓颉,也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局势从势均力敌,转向一边倒,耶律卓颉的人不断死伤,逐渐不敌。


    不远处,其他王子和贵族们的毡帐,也发生了混乱。


    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引扔向干燥易然的毡帐,瞬间烧出一个个小洞,火洞向外蔓延,飞快地扩大。


    守卫发现着火,立即惊呼:“着火了!着火了!”


    睡梦中的王子和贵族们惊醒,看着燃烧的毡帐,都顾不上穿衣裳和靴子,便惊慌失措地往出逃。


    有人毫发无伤,有人身上着着火,扑在地上尖叫翻滚,有人着急忙活地扑火……


    火越烧越旺。


    耶律佛狸的部下们潜藏在暗处,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幕幕得意不已,狠出了一口郁气。


    突然,不同的燃烧的毡帐外,皆从暗处射出飞箭,精准地射进王子和贵族们不同的身体部位,有的一箭毙命,有的只是受了伤,但无一落空。


    “啊——”


    惨烈的尖叫声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一时刻响起。


    暗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也露出相差无几的呆怔之色,向箭来之处望去。


    飞箭射出的角度刁钻,那里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放暗箭的奚州骑兵早已悄然撤退。


    然而飞箭惊动了其他人,尚未警觉没能逃离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被迫暴露,卷入到打斗之中。


    其他地方,木昆遗部灵活的身影在四处纵火,扔完火引就消失在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着火了!着火了!”


    “救命!救命啊——”


    “快灭火!”


    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惊叫大喊,急惶惶地扑火,但天寒地冻,毡帐里里外外都极干燥,着得极快,又缺水,他们随手拿东西扑火,火却越扑越大。


    风吹起火星又飘向其他毡帐,引燃了更多的毡帐,火势无可挽救地失控,大火熊熊燃烧,连成一片火海。


    王帐——


    “大王!卓颉大人叛乱!”


    “大王!着火了!”


    “大王……”


    一波又一波地来报带来不同的讯息。


    美人们惊叫连连。


    原本契丹大王还能稳于毡帐之中,听说火势失控,当即大步跨出王帐查看情况。


    耶律佛狸和亲信紧随在后,对视一眼,眼中的意外极其真实。


    契丹大王走出毡帐,一眼望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表情阴沉至极,“该死的卓颉!”


    耶律佛狸停在他右后方,亲信拿着耶律佛狸的佩刀站在耶律佛狸的左后,皆眼神闪烁。


    契丹大王怒不可遏地命令亲卫立即把耶律卓颉绑过来,要拿他的头骨做饮器,否则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望着不远处的大火一脸担忧,上前一步请示前去稳定人心。


    他的亲信向前挪了一步,便停下了脚步。


    他和契丹大王现在只有一步之遥……


    距离很近。


    大王就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苏和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此计解决不了大王子的根本危机,除非……大王子成为真正地契丹大王……”


    大王子成为真正的契丹大王……


    王庭有五百亲卫护卫王帐,契丹大王为了捉拿“叛乱”的耶律卓颉,先后已经派出去一半多的亲卫,别处的卫兵赶不及过来,只要大王死了,剩下的亲卫很容易倒戈向大王子……


    亲信眼眸中闪过狠厉,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以雷霆之速刺向契丹大王的后心。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又狠辣果决。


    然,契丹大王正在盛年,虽然多年来甚少带兵亲征,但对危险敏锐极高,异样的声音在身后一响,身体便率先反射性地避开。


    小刀没能刺中要害,最终深深地刺进他的右臂,剜下手臂外侧一大块衣袖碎片和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耶律佛狸刚感到一阵风吹起他额侧的发丝,便见他的亲信突然刺杀大王,惊骇地几乎要瞪裂眼睛。


    周围的亲卫们一时之间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契丹大王狼狈闪躲,大喊:“卫兵!快来护卫!杀了他!”


    亲卫们纷纷抽出兵器,快速上前护卫大王。


    而亲信见没有一刀杀死契丹大王,眼中亦是惧怕,大吼一声提气,“为了大王子——”再次挥刀砍上去,一定要杀了大王。


    契丹大王凶恶的眼神瞪向大儿子,眼含杀意。


    耶律佛狸猛然打了个激灵。


    他的亲信刺杀,大王绝对不会相信他没有叛乱的打算。


    那他就完了!


    亲信以喊声为信,周围涌出百来人,冲向王庭亲卫。


    契丹大王手中没有兵器,在亲信的攻击下只能被动闪躲。


    契丹佛狸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紧绷着嘴角和下巴,咬紧牙关,咕咚一声咽下恐惧的唾液,最后求生的本能彻底占据大脑,抽出佩刀,杀向大王。


    “混账!”


    契丹大王怒极,眼神阴森可怕。


    他夺过亲卫手中的弯刀,不顾手臂的伤,反击回去,刀刀都带着杀死亲生儿子的狠毒。


    耶律佛狸和亲信联手与他打斗。


    为权力之争,六亲不认,父子相残。


    契丹大王到底是大王,很快便统率亲卫夺回主动权,露出压制叛乱之势。


    王帐穹顶上方的高空中,两只海东青无声地盘旋。


    ……


    “大王子叛乱!!!”


    连成片的火海中,大王子叛乱、刺杀大王的消息再一次如同重锤一样锤向急于扑火的契丹民众,将他们打了个懵。


    他们为今夜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措,他们不知道应该先救火,还是去做些别的什么……


    卫兵们则在得知王庭出现叛乱的第一时间,放下正在做的事,纷纷涌向王庭。


    无情的火舌舔舐着一切,整个王城乱成一团,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声搅在一起,本就不甚森严的防御彻底土崩瓦解。


    这时,异变突生。


    整齐的马蹄声犹如天降,三千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王城外。


    战马嘶鸣,旌旗赤红,猎猎作响,烈焰一般席卷而来,带着踏破契丹的威势,冲破慌乱的守卫,无序的防御,势如破竹地闯入王城。


    有守卫认出旌旗上硕大鲜明的“奚”字,瞳孔剧烈地收缩,满眼不可置信。


    厉长瑛身体前倾,单手倒提一把大刀,一骑在前,卢庚、乌檀、苏雅率三千精锐骑兵分成三股,卢庚紧随厉长瑛直奔王庭,乌檀向左,苏雅向右,骑兵们如入无人之地一般穿越火海。


    有守卫挥舞弯刀冲上来,都没能靠近,奚州骑兵们便一□□穿他们的胸膛,划破他们喉咙……


    契丹的守卫们不敌,也不敢上前送命,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普通契丹民众也惊恐地尖叫,慌张地躲避。


    奚州的骑兵们没有将武器挥向普通人,但如有所挡,全都毫不犹豫地斩于马下。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遮天蔽月,哀嚎遍地,如末日一般的景象降临在契丹。


    老巫医站在燃烧的毡帐前,望着厉长瑛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如同噩梦重来。


    也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也是毡帐燃起滔天的大火。


    连尖叫声都好像一样……


    他第一次见到厉长瑛……


    对奚州来说,厉长瑛的出现是神兵天降;


    而对敌人来说,厉长瑛和她的骑兵宛若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魔,为杀戮而来。


    无法战胜的恐惧包裹住他,渐渐勒紧,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的口鼻无法呼吸……


    窒息。


    绝望的窒息。


    老巫医的脸泛起死气 ,摇摇欲坠。


    厉长瑛从他的身体旁边飞驰而过,看都没有看这个枯槁的老人一眼。


    “呜哇哇哇——”


    孩童稚嫩的嚎哭声穿透而来。


    厉长瑛余光一撇,手腕翻转,大刀一横,刀身撞向歪斜的立柱,烧得炭黑的立柱顿时四分五裂,火星飞溅,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


    她马不停蹄,头也不回。


    原本立柱要砸下的地方,嚎哭的幼童死里逃生,呆怔地望着远去的身影,忘了哭泣。


    那样的强大,那样的风采气度,连敌人都忍不住折服。


    老巫医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苏和眼中。


    数匹骏马接连不断地奔驰而过,卷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迷了他的眼,他的脑中轰的一声有什么炸开。


    那一瞬间,苏和脑中所有的乱麻都烟消云散,无比清明。


    这个人……是奚王厉长瑛。


    苏和过去听过许多厉长瑛的传说,也在脑海中想象过奚王厉长瑛的模样,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但此时此刻,他胸腔中急速的心跳告诉他——


    绝对不会错。


    就是奚王厉长瑛。


    一切都变得清晰。


    唯有她亲自来,才最鼓舞士气,才能有这样一场疯狂的突袭。


    她竟然……真的敢亲自来?!


    ……


    契丹大王已镇压了叛乱的大王子耶律佛狸。


    刺杀大王的亲信头身分离,许多的部下也都惨死,只有耶律佛狸还留有一口气,浑身是血地跪伏在地,四肢扭曲无力,嘴唇细微地张合,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


    契丹大王亲自使用粗木棍对亲生儿子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惩戒。


    “这就是你犯乱的下场。”


    契丹大王嘴角残忍地勾起,眼神极其冷酷地举起木棍,就要给他最后一击。


    王庭亲卫们冷漠地看着。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契丹大王弑子的动作。


    王庭亲卫们警惕地齐齐转身,调转刀尖,对准闯入者。


    夜色之下,火光与浓烟之间,厉长瑛单刀匹马,率先闯入契丹大王和王庭亲卫们的视线。


    她胯|下一匹黑色骏马,身穿黑灰毛氅,头戴同色毛帽,下摆随风向后翻飞,面如冷霜,眼如寒星,一股杀气凝实,浑身都是令人骇然的威风。


    她眼睛一扫,一众王庭亲卫便像是被猛兽锁住一般,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她马蹄所至,王庭亲卫们皆迫于她的威势,出于本能地避让。


    守备森严的王庭在她面前形同虚设,通行无阻。


    所有人皆死死盯着她,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注意其他,后方来势汹汹的人马都仿若和夜色、大火、混乱的叫声融为一体,成了虚象。


    强者的气息可怕如斯!


    还是一个女人……


    契丹大王一愣后,发出轻狂的嗤笑:“哪来的野丫头,竟敢闯我契丹王庭?”


    厉长瑛马不停蹄,一声高喝,宣告她的身份:“奚州厉长瑛!”


    如同一声惊雷,“轰隆”落下,震耳欲聋。


    耶律佛狸无神的眼睛骤然一缩,急促地呼吸,“嗬嗬……”


    王庭亲卫们脸上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奚州……厉长瑛?!


    有人方才便有了一丝预感,此刻终于成形。


    在东胡,一个气势如此惊人的女人,除了异军突起便声威赫赫的奚王厉长瑛,还会有谁?


    可……


    她不是去支援習部了吗?!怎么会?!


    契丹大王笑容消失,阴沉如墨。


    “找死!”


    契丹大王几个大步跨向王帐边,翻身上马,从兵器架中拔出斩|马刀,两脚用力一拍,挥舞长刀杀向厉长瑛。


    厉长瑛甩掉厚重的毛氅,露出身上的铠甲,冲势不减,冲开亲卫们,挥刀迎战。


    “铿!”


    斩|马刀和大刀激烈相撞,火花四溅。


    契丹大王根本没将厉长瑛放在眼里,此时虎口一震,手臂的伤口崩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而契丹大王的斩|马刀,力沉如鼎,厉长瑛同样震得虎口发麻。


    奚州突袭的优势在出其不意,绝不能陷入到长战中。


    厉长瑛用力挑开斩|马刀,便立即挥刀劈向对方,丝毫不留间隙,强势进攻,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夺命。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速战速决!杀契丹王!踏平契丹王庭!


    手臂的疼痛和厉长瑛的步步紧逼,激怒了契丹大王。他双眼猩红,怒吼一声,带着要将厉长瑛碎尸万段的狠辣,回以重击。


    两人已经打了几个来回,后面的卢庚和骑兵方才冲进王庭。


    王庭亲卫们被厉长瑛震得精神恍惚,本能地呼喊着“保护大王”举刀上前,却被两人的打斗波及,此时又被卢庚和骑兵们一通乱杀,混乱不堪。


    厉长瑛和契丹大王难分上下。


    卢庚武力超群,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一骑一枪游走,王庭亲卫连连折于马下。


    奚州的骑兵们对上王庭亲卫,个体实力不如,然人数压制,又打了契丹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占据上风。


    契丹兵损失惨重。


    耶律佛狸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王帐边缘,缩成一团,躲过马蹄的踩踏,晕过去之前,满眼都是血红。


    而契丹大王虽然沉湎酒色有所懈怠,到底是威震东胡的契丹霸主,他身体强横,作战经验老道,越打越勇。


    王庭外契丹人接连不断地赶来,加入到战斗中,一点点挽回颓势,但他们始终被奚州骑兵绊住,无法援救契丹大王。


    战斗如火如荼。


    火势蔓延到了王帐附近,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冷冽的寒风敌不过大火的熏腾,血气、烟气、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王庭。


    刀光火影之中,奚州和契丹两个首领打得不可开交,呼呼风响,寒芒万道,时而厉长瑛占上风,时而契丹大王占上风。


    两人打斗中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可能会被对方抓住,从而彻底改变战局的走向,因此谁都没有一丝松懈。


    他们缠斗在一起,破坏力惊人,所到之处,毡帐破裂,旗杆折断,七零八碎。


    “铿!”


    两刀再次于半空中猛烈相撞。


    “咔嚓!”


    厉长瑛的大刀中间骤然断裂,半片刀头应声飞出。


    厉长瑛瞳孔一震。


    这把长刀跟了她许久,身经百战,又反复淬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折在了这里……


    兵器的断裂,顷刻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战势。


    契丹大王臂力惊人,双手紧握着数十斤的斩|马刀,直接转动手腕,硬生生使刀锋在半空中转向,趁势劈向厉长瑛。


    劲风裹挟着血腥的戾气。


    千钧一发之际,厉长瑛竖起刀柄隔挡。


    “当!”


    斩|马刀砍在钢柄上,瞬间砍出一道凹痕。


    厉长瑛手臂一重,手肘弯折。


    斩|马刀突破了防御,锋利的刀刃砍在了厉长瑛的肩膀侧。


    “王!”


    周遭的奚州骑兵们表情骤变。


    卢庚亦是色变。


    这一刀若是砍下去,怕是要如同那断裂的刀身一般,一分两半。


    卢庚打马欲上前救她,却被围上来的几个王庭亲卫拦住,焦急不已。


    正中央,厉长瑛在最后时刻提膝顶住刀柄,阻挡了刀刃继续深入臂膀。


    卢庚余光瞥见,心头稍松,出手却越发凶狠。


    情势对厉长瑛极其不利。


    而契丹大王见一刀未能斩杀厉长瑛,眼中闪过遗憾,便迅速收刀,再来一刀。


    一刀接着一刀……


    厉长瑛手臂伤口深可见骨,只来得及防守,几乎不能反击。


    契丹兵发现大王夺得优势,振奋地大喊,士气激增,打斗变得十分勇猛。而奚州骑兵们牵挂厉长瑛,不禁分神,死伤一下子加重。


    战势逆转。


    中央的空地上,契丹大王猿臂抡开,斩|马刀划过夜空,呼啸而下,斩出一阵疾风,直扑厉长瑛。


    厉长瑛身体一矮,横刀隔档,堪堪接住。


    “当!”


    这一刀,重若千金。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半躺,两手握紧刀柄,高举于上方,鬓角流下汗水。


    契丹大王看着她的狼狈相,眼神中充满不可一世的傲慢,双手紧握用力下压。


    大刀自身的重量,斩|马刀的重量和契丹大王的力,三股重力一起压向厉长瑛。


    厉长瑛右臂血流不止,血液逐渐泅湿了穿在身上的皮毛,顺着腿滴落在地,形成一滩血红……


    刀锋压着刀柄向下,离厉长瑛的脖颈越来越近……


    危在旦夕!


    “王——”


    奚州骑兵们嘶声呐喊,像入了魔一样不怕疼不怕死,发了疯地进攻,砍杀周围的契丹兵。


    “杀——”


    声势恐怖。


    契丹兵们此时明明具有优势,却感到发寒、恐惧……


    契丹大王手上仍在加压,亦不由地分了一丝神出去。


    刀锋离脖颈已不足寸。


    厉长瑛咬牙勉力支撑,歪头避刀锋时,看到了令她心神俱裂的一幕——


    一个奚州骑兵浑身是伤,重重地摔落在地,依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头上的王庭亲卫挥出一刀,企图在最后重伤一个敌人。


    弯刀无情地插进他的后背。


    年轻的骑兵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厉长瑛的方向,满眼担忧祈求,张了张嘴,大口的鲜血涌出,无声地呼喊:“王……”


    救王……


    年轻的骑兵死不瞑目。


    卢庚和奚州的骑兵们奋不顾身地厮杀。


    厉长瑛满口铁锈味,双目充血。


    她带他们走出奚州,走到这里,如果不能战胜契丹,带他们回去,她还有什么颜面面对追随她,不惜性命的部众?


    厉长瑛想起离开奚州时那些担忧、期望的目光,想起那些害怕不能长大又害怕长大的稚童,想起那些死在战争中凄惶的人们……


    厉长瑛眼中杀意迸发。


    “啊——”


    虎啸龙吟。


    厉长瑛双臂鼓胀,颈侧青筋暴起,劲腰一齐发力。


    契丹大王察觉到手下对抗之力增强,不可置信地看向厉长瑛。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对战,是来自两个王者之间的生死之战,也是奚州和契丹的生死之战。


    锐意进取的年轻王者勇敢地挑战强大的契丹霸主。


    厉长瑛身后不是空无一人,她肩负着数以万计的生命,无数人的未来。


    一场仗,打奚州二十年平稳发展。


    她绝不能输!


    厉长瑛不顾手臂伤口血液喷涌,不顾虎口开裂,生生顶着巨力一点点撑起手臂。


    契丹大王双手使力,面部变得狰狞。


    两人以兵器角力,互不相让,四目相对,锋芒毕露。


    契丹大王从马上站起,用全身力气施加重压。


    厉长瑛强撑起一点的手臂微微抖动,再次有不敌之势。


    契丹大王一侧嘴角嘲讽勾起,似乎在表明他还有余力。


    厉长瑛五官揪紧,一副力不能敌的样子,手上力道未卸,身体猛地向后一沉。


    契丹大王一喜,面露得意……


    斩|马刀斩下,契丹大王也跟随惯性身体前倾。


    说时迟那时快,厉长瑛趁其轻敌不备,飞起一脚全力踹向斩|马刀刀柄。


    斩|马刀头朝天画出一道弧线。


    契丹大王得意的表情还在脸上,双手紧握刀柄不松,以防兵器脱手,身体随刀后仰。


    厉长瑛抓紧机会,倏地直起上身,立时转守为攻,一把残刀劈向契丹大王。


    情势再次变化。


    厉长瑛占到一丝上风,就不再给对手留有机会,每一刀都全力挥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处感知都调动起来,武力发挥到极致,压着对手猛打。


    轮到契丹大王百般应对,被打得节节后退。


    奚州骑兵们顿时士气大涨,气势恢宏,打得更加疯狂。


    逆势不要命,顺势更不要命。


    契丹兵们苦不堪言,接连死于刀下,有了畏怯,意志上已经先于身体开始败退。


    厉长瑛和契丹大王打得昏天暗地。


    两侧,乌檀和苏雅及他们各自所率的骑兵们浴血而来。


    乌檀一马当先,提枪直接杀入。


    苏雅脚踏马镫,站立而起,搭箭弯弓,箭如流星,百步杀敌,无一落空。


    战势一面倒向奚州。


    契丹兵们面如土灰,已无多少战意。


    契丹大王独自和厉长瑛拼杀。


    此一决战,他输了就得死,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发了疯地垂死挣扎,却不免受情势所扰而分心。


    势均力敌的生死较量,分心就是自寻死路。


    厉长瑛紧迫逼人,残刀疾如闪电。


    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几乎控制了整个王庭,只有厉长瑛和契丹大王二人,疾风迅雷,震天裂地。


    残刀横扫。


    契丹大王俯身躲闪。


    残刀砍在他身后粗壮的旗杆上,旗杆陡然截断,砸在契丹大王后背上。


    厉长瑛冷静的面容中不见丝毫得意,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一般,所有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一刀斩下,残刀分毫不差地砍在契丹大王的颈侧。


    残刀嵌入骨肉,血流如注,


    契丹大王肩抗夺命刀,脸色痛苦狰狞也没有软弱求饶,一声怒嚎,再次举起斩|马刀,攻向厉长瑛。


    厉长瑛猛地抽刀,而后手腕一转,手臂带动大刀横扫,刀锋边抹过契丹大王的脖颈。


    “当啷!”


    斩|马刀坠落。


    随后,契丹大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朔风寒夜,满地狼藉,一代霸主终于收起了蔑视,也彻底失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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