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议会结束后, 铺都和二子白越一同跟随大祭司回到她的毡帐。
“大祭司,奚州改制对阿会部的未来是否不利?”
白越年轻,不如铺都沉得住气, 率先请问。
“要看你们真正在意的是阿会氏的未来,还是阿会部和整个奚州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
他们仍然将阿会部当做他们的所有物,大祭司却区分开来……
大祭司盘坐在席上, 面朝火盆,苍老沉静的面容下,思绪回到了昨日——
厉长瑛单独来见她, 一开口便问道:“大祭司可有占卜,我于奚州是吉是凶?”
大祭司庄重道:“首领是天神的女儿,是大吉, 是奚州的福气。”
先前阿会部偷袭木昆部,奚州对战契丹,大祭司皆有占卜,卦象显示凶中带吉, 破凶后阿会部和奚州会出现新的转机,是破而后立之兆。
之后和契丹大战, 乃是大凶,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 皆来自于奚州的新首领, 厉长瑛。
她对个别部落个别人来说, 是无法抵御的灾,对奚州来说,是福非祸。
厉长瑛听了她的话表情微妙,“我敬畏天地,也信奉事在人为, 大祭司以为如何?”
“首领统领一方,必有道理。”
“如果人生来,命运的轨迹便已经注定,存在便毫无意义。”厉长瑛目光如隼,“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人便是来打破的,天神恩泽世间万物,岂能唯独对人再三偏颇,与其求天神眷顾,不如人自己奋勇抗争,我们也靠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厉长瑛有敬畏之心,不是不信,是不尽信,与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更相信生命的顽强。
奚州的信仰,她愿意尊重,也无所谓利用天神的名头来笼络人心,但她不打算纯粹用宗|教治理奚州,也不希望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超然于首领之上。
“我向来喜欢有话说在前头,不需要人揣测我的心思……”
大祭司看向她。
“大祭司从前深居简出,如今也该随时而变。”厉长瑛直接且粗暴,“大祭司既然是天神派在人间的使者,应该有更广阔的胸怀,当以奚州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为重。”
“阿会部艰难地存活下来,属实不易,若是独大掣肘,阻碍我带领奚州前进的脚步,必然会为我所弃,这对阿会部曾经的部众来说,不是好事。”
“阿会部太小,奚州和奚州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大祭司你沐泽于天,困守阿会部太过狭隘。”
厉长瑛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提醒和威胁,也有诱惑和启发,“我近来也对大祭司了解一二,大祭司深居简出,深受阿会部上下敬重,必不会贪权慕利,只要你顺应奚州的大势,助我一臂之力,未来将会以奚州大祭司的身份受到整个奚州乃至于东胡各部的尊重,阿会部那些孩子们的前程也会因为阿会部的忠诚而更加光明。”
大祭司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一针见血地反问:“如若阿会部不顺从,首领会如何对待阿会部无辜的部众?杀光吗?”
厉长瑛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杀掉主使,阿会部其余人全都放逐到权力的边缘,成为最普通的部众,待到数年之后,若皆以顺服,再重新启用。”
启用的前提是,那个时候的阿会部还有勇士能出头……
而届时,阿会部还存在吗?
东胡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部落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需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和角逐才能成为大部落。
厉长瑛不会残暴地一下子杀掉所有违抗她的人,可软刀子割肉,更疼。
因而,大祭司一改往日的低调,接连两日都隆重地出现,还开口替魏堇立信。
“大祭司,阿会部的将来,会走向哪里?您能看见吗?”
铺都出声打断了大祭司的思绪,他作为阿会部的首领,更忧心于阿会部。
“王是有智慧的的首领,是强大的勇士。”大祭司眼皮半垂,神色庄严,“阿会部的勇士们会成为奚州的勇士,跟随新王的指引,缔造新的荣光。”
没有阿会部,莫贺部,木昆部……没有胡汉之分,只有奚州。
融合,是必然。
新旧交替,是必然。
改制势不可挡。
当下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能否准确捕捉新王的心意并且快步跟上,意味着阿会氏未来是否在奚州还有一席之地,如若不能,早晚会在厉长瑛带起的浪潮之中成为末流。
大祭司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次以阿会部祭司的身份提醒二人,“阿会部过去的强大仍有优势,部众需要你们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铺都深深地叹气。
白越深思之后,眼中泛起精光。
……
厉长瑛鼓励众人相互交流,并且预留了半个月的宽裕时间,让他们慢慢打磨出各自的建议书。
届时她会作为主导,带领众人共同决议奚州的新制。
白越格外积极,主动接触翁植和驻扎地内有些见识的汉人们。
其他部的胡人原本还只是部落内探讨,见他这样,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纷纷主动起来。
翁植极擅长表现亲和,又是极有学识,险些当官的读书人,很快便和奚州的胡人们有了较深入接触,开始迅速融入。
魏堇截然相反。
他容色出众,显见的家世、才华不俗,但为人疏淡,身份上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使,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
魏堇已经在奚州,又似乎还游离于奚州之外,除了要厉长瑛陪他四处转转,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厉长瑛不能陪他,他就只待在毡帐中。
部众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颇有好奇,每每他和厉长瑛一起出现,且看起来格外亲昵,都会引起一阵讨论。
次次都同行的翁植就像个透明人,没有得到一点关注。
厉长瑛很忙,每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各处看。
他们看了孤老伤患,看了马牛羊,看了库房堆积的东西,看了药房和药材……
厉长瑛以前猎到什么稀少的猎物或者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颠颠儿地送到父母跟前,让他们瞧一瞧,现在对魏堇和翁植讲起来,也是一脸的显摆。
魏堇都会顺势夸一句“阿瑛极厉害”,厉长瑛就会特别高兴。
毕竟魏堇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真诚地夸她“厉害”,有点虚荣心的人都会满足加倍。
这时候,翁植都会继续当透明人,转去跟管理库房的人交流。
他们在燕乐县的一年,通过走商,比胡人清楚什么东西能到中原交易,什么东西价高,什么东西紧俏好卖……
厉长瑛带着二人看过驻扎地内,又准备带他们向驻扎地外探索。
前一天,她特意交代:“你们刚来,可能不适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也要穿暖一些。”
魏堇应承,叫住风风火火要离开的厉长瑛,面露些许羞涩道:“阿瑛,我亲手做了两条护额,你不嫌弃的话……”
翁植不可置信,什么玩意?谁做得?!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厉长瑛也以为她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
魏堇失落,“阿瑛不想要也无妨,我做得不好……”
“啊……不是……”厉长瑛回过神,“你让我看看……”
翁植本来应该有眼色地撤退,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魏堇的毡帐。
毡帐太大太旷,不聚气不保暖,又加了布帘和屏风作为隔断。
魏堇掀开布帘进入到内帐。
厉长瑛和翁植停留在前帐等着,对视中,皆是对魏堇做护额的惊奇。
片刻后,魏堇重新出来,手中多了两条护额。
厉长瑛和翁植盯着他……手中的护额,目不转睛。
魏堇走到厉长瑛跟前,抬手递向她,“我头一遭缝制,手艺不精。”
厉长瑛接过来,稀奇地打量。
旁边翁植探头瞧。
两条护额,皆是黑色,没有纹绣,约莫两指半宽,针脚看着还算细密,表面也平整。
护额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做的人。
厉长瑛表情复杂,看一眼护额,又抬头看一眼魏堇。
翁植也差不多的呆傻动作,闻言瞥了厉长瑛一眼,魏堇的手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情信物!
而魏堇整个人泰然到仿佛他做得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期待地看着厉长瑛,“可要试试?”
厉长瑛迟钝地答应,“啊,好。”
魏堇从厉长瑛手中抽出一条护额,走到她身后,要亲自为她戴上。
他们离得很近。
她信任地站在他面前,轻易地将背后露给了他。
魏堇不再掩饰对厉长瑛的渴求,贪婪地更加靠近,细嗅她身上的的味道。
在外面待了很久的冷冽气息沾染上了魏堇帐中的暖意,魏堇会在炭盆中加一点草木熏香,也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
就好像魏堇和厉长瑛亲密交融,他包裹住了她。
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揽住厉长瑛的腰,紧密相贴……
魏堇无法抵御吸引一般,离厉长瑛的发越来越近,神色越来越痴迷。
厉长瑛看不到,正拿着另一条护额对翁植使眼色,表现对魏堇亲手所做的惊讶。
“……”
翁植能看到,表情诡异。
他……他……好好一个清流大家的公子变成什么样儿了?
简直像话本里跳出来的吸食人的精气的男狐狸精,或者是蜘蛛精,结下层层网包裹住他的猎物……
反正是精怪,不是正经人。
翁植看着厉长瑛欲言又止。
她也太没有防备心了,魏堇是对她有情,若是有害她之心,这会儿她都该凉了。
不过换而言之,厉长瑛这样久经杀戮的人,会没有防备心吗?
魏堇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情不自禁地沉迷于厉长瑛的特殊对待。
“咳。”
翁植没忍住喉咙的痒意,咳了一声。
魏堇在离厉长瑛只有几寸的距离猛地止住,锐利的眼刀射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翁植眼神闪烁,脚钉在地面,就是不想走。
魏堇克制地远离些许,同时抬起两只手臂,从厉长瑛肩上穿过,在她额前交汇。
两只手动作缓慢捏住护额的两角。
厉长瑛一抬眼便看到了他指头上有些细小的泛红的点,想也不想便抓住他的左手,捏着手指问:“针扎的?”
魏堇蜷缩手指,一下子卧到了厉长瑛的手指,又里面张开。
针眼仍旧暴露在厉长瑛眼前。
魏堇试着抽了抽手,抽不出,无奈道:“无碍,这点小伤比我那时脚上的伤差远了,再晚些,便看不出来了。”
翁植:“……”
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露出这么小的针眼,生怕愈合了看不出来吧……
厉长瑛松开他的手,“你这手是拿毛笔的,做这玩意儿多浪费,驻扎地有会做衣裳的,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阿瑛送了我许多亲手所做之物,我为何不能送你?”
他不说是还礼,这也不是还礼。
魏堇从她肩侧侧头看过去,捏着护额靠近厉长瑛的额头,然后慢慢调整护额的位置。
形同背后环抱住厉长瑛,比方才的距离还要亲密。
翁植看着俩人交叠的身影,老脸一红。
诶呦~诶呦呦~
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有伤风化……
翁植心里头嘀嘀咕咕,眼睛却没从俩人身上转开,看得起劲。
“这样会紧吗?”
魏堇打了一个结,轻声询问她。
厉长瑛抬手摸了一下,回道:“不紧。”
魏堇打好结,自然地撩起她一部分头发,盖住护额的系带,回到她面前。
厉长瑛天庭饱满,一根护额绑在额前,丝毫不显局促。
魏堇满意地看着与她皮肤贴合的护额,“合适。”
厉长瑛自个儿看不见,随口笑道:“你说合适就是合适。”
魏堇笑容浮在面上,仿佛对旁人的冷淡是个幻影,“你明日会戴吗?”
厉长瑛点头,“有条护额正好可以防一防奚州的冷风。”
魏堇笑容更盛。
翁植不习惯地转开脸,免得闪到眼睛。
厉长瑛余光看到他的动作,道:“我先走了,还有事忙。”
魏堇送她,顺便送走翁植。
翁植要去和管库房的人对账,为去关内走商做准备,跟她一道走。
两人走远后,厉长瑛向后瞥了一眼,看向翁植,“你觉不觉得堇小郎……”
发现了吧?发现了吧?
他根本就是不安好心!
寻常人怎么会送护额?还是男子亲手做的护额。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翁植直点头。
厉长瑛拍掌,“你也有同感吧?他就是有点儿长偏了!”
翁植嘴角一抽:“……”
长偏?
要是和正直比较,他确实太有心机了。
第162章
隔日, 厉长瑛戴着魏堇做的护额,和他先后出现在林秀平的帐中用早膳。
魏堇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林秀平一眼便发现了她的不同, “是该注意些。”
以前厉长瑛的衣物都是林秀平给她准备,来到奚州后见厉长瑛身边有人料理这些,便放了手, 现在整日跟着常老大夫在医帐药帐忙碌,和厉长瑛这个奚王的忙碌程度都不遑多让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堇小郎送的,他亲手做的。”
林秀平顿时哑然, 看向魏堇,想说男子怎能做这种事,可讷讷半晌, 最终只干干地说了句:“阿堇聪慧,学什么都快……”
厉长瑛的王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半点水分都不掺,她没有道理逼一个女王去给男人洗手做羹汤, 这太离谱了。
更何况年轻人知情识趣,愿意做, 岂能扫兴?
林秀平倾身去看。
厉长瑛低头凑近。
林秀平看了看,摸了摸, 特意瞥一眼魏堇, 对厉长瑛道:“这是阿堇的一片心意, 你可要珍惜。”
“哪有不珍惜,昨日送我,我今日就戴上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没有半分暧昧之色。
林秀平瞅着她,半晌后无奈地看向魏堇。
魏堇弯起唇角, 微微摇头以示他并未介怀。
他学得东西多且杂,简单的缝补技艺可以轻易上手,手艺粗浅,日后也不会常做,也不打算深耕于此道。
左右厉长瑛不会挑剔,他做出来,她会贴身用,目的便达到了。
时机到了,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汇聚在一起,她总不会毫无触动。
魏堇很清楚他最终要的是什么。
厉长瑛大口吃喝,没注意他们打什么哑谜,吃了个半饱后,才放慢速度,对林秀平道:“改制之后,巫医院会有许多人,娘你怎么打算的?是按照你的医术领官职,还是以王太后的身份在那儿挂虚职?”
王太后……
林秀平还不太适应这种一朝登天的身份转变,“我是你娘,人家对我态度必然不同,有何区别。”
“名义上有区别,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做个养尊处优的王太后,不要再做大夫……”
“那怎么行!我也有我的事,你是王你便要限制我吗?”林秀平秀眉一竖,“我做大夫可以治病救人!”
厉长瑛对魏堇做口型:泻药。
魏堇轻笑,眼神提醒她别玩闹太过,惹恼林秀平。
“别挤眉弄眼地作怪。”林秀平打断两人的眉目传话,十分严肃,“旁的都无所谓,你不能阻我去你说那个巫医院,我要做正儿八经的大夫,不做虚的。”
厉长瑛态度稍端正,“决定了?”
林秀平道:“你便是不准,我也要独自做下去。”
“那不成,我母亲不能做野大夫。”厉长瑛一本正经道,“巫医院要更规范,治病必须留下脉案,便于追根随缘,以免出什么官司。”
林秀平脸一撂,“你想叫我如何便直说,什么时候染上了拐弯抹角的毛病。”
厉长瑛看向魏堇。
他教得,学好学坏他都脱不了干系。
魏堇笑容无奈。
“你少攀扯阿堇,他岂能左右你?”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排除我母亲的身份,在巫医院不会有任何特权,官职不会太高,应该是专管妇人科,和其他部落的一些巫医,级别差不多。”
林秀平不在意,“可以。”
“另外,你也得小心防备有心怀不轨的人接近你,对我不利。”
厉长瑛便看向林秀平,等她答案。
林秀平没有犹豫,“好。”
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
厉长瑛看向魏堇。
魏堇摇头。
厉长瑛便缓和表情,笑道:“我亲娘的身份变不了,肯定没人敢得罪你,不用掺和争权夺利的事儿,可以专心钻研医术……”
她说到这里,冲林秀平眨了下眼睛,“还有个好处,想跟谁学医,谁也不敢藏着掖着不教你。”
林秀平哭笑不得,“这不是特权?”
厉长瑛坦荡道:“这种特权,不用白不用。”
林秀平和厉蒙作为新王的亲生父母有什么样的尊荣都不奇怪,完全剔除身份上的特权根本不可能,没必要事事谨小慎微,否则她身为女儿,如何对得起父母?
但魏堇也建议厉长瑛以身作则,在为父母提供相对富足的日常所需之外,不奢靡享乐,不因血脉予以与自身能力不符的高官厚禄,不准任何人借她之名欺辱百姓……
夫妻两人可以成为厉长瑛对下公正亲和的直观表现。
如果厉长瑛连对至亲都一视同仁,严格约束,对其他人自然也会一视同仁,奚州民众一定会更加顺服。
民心所向,众望归一,没人能动摇厉长瑛的统治。
林秀平对厉长瑛和魏堇的打算没有异议,只是……“那你爹呢?他还没回来……”
厉长瑛安抚道:“才送过来信儿,薛家说派人偷偷跟着那姓许的了,河间王的人确实没有抓到爹他们,直接回了河间郡,林榆关有咱们的人等着,堇小郎山里的据地也有人,耐心等一等,应该快回来了。”
林秀平信任厉蒙,心里有底,不太担心他,更担心孩子们,“知不道他们受不受得住长途奔波……”
厉长瑛和魏堇沉默,这个事情难以预估,他们心里也有担忧。
林秀平见两人如此,忙故作轻松道:“应该无事,先前咱们一路从太原郡到燕乐县,孩子们都挺过来了,肯定会好好照顾。”
她转移话题,“阿瑛,你打算如何安排你爹?”
厉长瑛和魏堇对视。
魏堇解释道:“旁的都可以稍稍放开,唯有兵权,一定要掌握在阿瑛的手中,厉叔是阿瑛最信得过的人,如若正式成军,设置武选和考核,厉叔可以掌一支军队。”
他没想过厉蒙不能通过考核。
林秀平没那么自信,询问考核的大致内容。
魏堇简单说了。
通过武选才可以成为武官,同时精通夷语和汉话是基础,还有兵法治军等。
林秀平已经想象到厉蒙的反应,面露同情。
……
饭后,厉长瑛要带着魏堇从驻扎地西南出去,往濡水方向去。
翁植识趣,早早便知会魏堇,他今日不打算同行了。
是以只有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两匹马,结伴出行。
厉长瑛胯|下的黑马一到空旷的地方,便开始兴奋。厉长瑛这个主人也喜欢风驰电掣的速度,侧头对魏堇邀请道:“一起?”
一人一马奔跑的欲望已经呼之欲出,魏堇笑着应:“好。”
厉长瑛双腿拍打马腹,“驾!”
黑马便如同离弦的箭,带着厉长瑛飞驰而去。
她在马上,眉目张扬肆意,发丝全都飞扬在脑后,大氅也好似翩翩欲飞,那种自由,任何人都无法不心生向往。
魏堇紧随在后,冷风刺脸,依旧难压嘴角的笑意和狂乱的心跳。
两人跑出几里才重新导正方向,来到目的地。
厉长瑛放开缰绳,随它们跑去,两人沿着河岸向东慢慢走。
“你的骑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魏堇和她在一起,嘴角始终上扬,“远不如你。”
不如她再正常不过,厉长瑛神采飞扬。
魏堇看她这般模样,心里头便欢喜。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便又转到正事上。
厉长瑛指着河面道:“越往西水越湍急,再往东河面更宽更平缓一些,两岸平坦,肥沃,应该适合耕种。”
“耕地占用水草,放牧要转到何处?是否允许私自养马?可有想过洪涝和干旱?”
魏堇给了厉长瑛许多肯定,可肯定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不需要考量。
“濡水有支流,也可放牧。”
“只要规范,不扰乱行价,不作为战马大量买卖,我不介意民众私养马和牲畜。”
“我在聚居地挖过几个储水坑,若是引水进城日常使用,可一道挖,以备不时之需。”厉长瑛问道,“至于洪涝……需要建堤坝吗?”
要建城池,要建堤坝,还得建新的石桥……都不是小工程。
对天灾不能心存侥幸,厉长瑛眉头紧锁,“外忧尚未解决,奚州的子民尚未饱腹,王庭不急着建,有毡帐可住,暂时有个城墙防敌防野兽,有互市方便行商交易即可。”
她是真的务实。
魏堇记下,回头整理在案,慢慢合计。
厉长瑛思维不受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突然想起俩人那时叉鱼,便笑道:“你见过冬捕吗?冰面冻实后,在上面上打个洞,下网捞鱼,还活蹦乱跳的。”
“只耳闻过,未曾得见。”
厉长瑛立即道:“到时我带你来。”
魏堇定定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明所以,“怎么?”
她没因为魏堇的眼神打量自己是否有问题,直接提出疑问。
魏堇仿若失神后回神,“你还记得你曾经许诺过我,会答应我一件事吗?”
厉长瑛:“……”
别说,真不太记得了。
厉长瑛脑袋里风暴回想是什么时候的事,表面装作记得的样子,反问:“现在要我兑现吗?”
魏堇看穿她的心虚,胸口微涩。
他记得他和厉长瑛的每一件事,厉长瑛却会忘掉。
似乎总是在提醒,厉长瑛并没有多在意他,他的心情只是他的事情。
不该怨她的……
但魏堇无法控制情绪,眉间有一瞬的阴郁,随即冷淡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宜再轻易对人许诺。”
厉长瑛兀自乐观,“我许诺要带跟随我的人活下去,要带奚州变强,要让奚州民众不再饥寒……对单独的人许诺,除了我爹娘,怕是只有你一个,你还会害我吗?”
她一句随意的话便轻而易举地左右魏堇的心情。
再是如何控制,心脏仍旧无法抑制地因为这一句话欢欣雀跃。
“我若对你不怀好心,难道还会告诉你吗?”魏堇故作冷酷,“我就是在算计你,你待如何。”
厉长瑛当他是开玩笑,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摩拳擦掌,“你这中原来的小郎君皮子嫩得很,胆敢算计我,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什么手段……
魏堇绷不住,不由自主地干咳了一声,扭开脸。
厉长瑛哈哈大笑,得胜归来似的,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魏堇瞧着她的背影,眼眸中漾着不同寻常的渴望,轻哼低语:“最好说到做到……”
……
两人重新骑上马,行到大桥,说了些话,便往驻扎地走。
他们刚到驻扎地外,后面便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那是厉长瑛派去林榆关打探的人。
厉长瑛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来人,表情一喜。
魏堇见她神色,“厉叔他们回来了?”
厉长瑛点头,立即调转马头,要亲自出去迎她爹。
魏堇一同转身。
厉长瑛关心道:“你在外许久,小心风寒,先回去暖暖吧。”
“我没那么体弱,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厉叔和几个孩子……”
厉长瑛看着他清瘦的身型,怀疑,会吐血的人,还不弱吗?
不过成年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没有就此多纠缠,两人再次出发。
报信的人在两人跟前短暂停留,便得厉长瑛之命,进入驻扎地通知林秀平和泼皮。
不多时,泼皮也骑着马,激动地踏出驻扎地,去迎接小山和小月。
傍晚,厉长瑛、魏堇及赶上来的泼皮见到厉蒙等人。
“爹!”
“小山小月!”
厉长瑛和泼皮先后激动地喊出声。
厉蒙等人皆穿着厚实的大氅,两人声音一传过来,他和另外两个高大男人胸前便钻出三个小脑袋,厉蒙胸前是魏雯,另外两人胸前是小山和魏霆。
三个孩子瞅着前方,惊喜地呼喊——
“瑛姨!”
“叔!”
“小叔!”
三人各叫各的人,然后再换着叫——
“小叔!”
“老大!”
“瑛姨!”
三个孩子叫得乱七八糟。
厉蒙听小山竟然叫厉长瑛“老大”,回头看了那小子一眼。
小山胳膊也伸出大氅了,活泼地冲着前面使劲招手。
队伍后方的春晓、江子等人看着厉长瑛也都激动不已。
双方汇合,翻身下马。
春晓许久未见到厉长瑛,情难自控,双膝跪在了地上,哽咽:“老大……”
她惯常拉着一张脸,突然这么失控,其他与她相处多日的人皆面露惊奇,不由地也跟着跪下。
厉长瑛亲手扶起她,又叫其他人起来,匆匆安抚道:“来了便好,日后就在奚州踏实安置下来。”
江子嘴皮子比春晓利索,立即道:“没有您,我们心里一只空落落的,今日总算回到了您的身边!”
他以前在燕乐县,对魏堇常说得是:跟着公子我们都踏实;有公子教导,是我们的福气;我对公子也是忠心的……
而今日魏堇都到了后面去。
魏堇本人神色不变。
厉长瑛更是习以为常。
她这段时间听太多吹捧的话了。
泼皮以前和他不太对付,现在经的事多了,身份不同以往,自然再不会与人为一点小事争执,着急地等厉长瑛说完话,才出声问:“小月呢?”
不止小月,也不见最小的魏霖。
厉蒙等人目光集中到两个背着大箩筐的男人身上。
两人转身,将箩筐朝厉长瑛。
大箩筐结结实实捆在他们背上,怕两个孩子不好呼吸,筐朝后的一侧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其中一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众人,随即弯成了月牙。
她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另一个箩筐里也安安静静。
其他人过去帮忙,解开箩筐上的盖子。
第一个箩筐盖子打开,小月坐在铺着毛茸茸的皮毛的箩筐里,仰头,两眼亮晶晶地冲厉长瑛甜笑,喜人极了。
厉长瑛许久没见到她,手伸进箩筐,轻点小姑娘的小鼻子。
小姑娘笑得更甜,脸蛋顺势蹭了蹭厉长瑛的手。
这么软乎乎的小姑娘,厉长瑛的心也跟着软了。
魏堇站在另一个箩筐旁边,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魏霖。
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健健康康。
泼皮特地带了一篮红果子出来,先抓了一把塞到小月怀里,摸摸她的头,又分出一点留给魏霖,随后才把剩下的分给三个大孩子。
盖子重新合上。
一行人启程返回驻扎地。
驻扎地就快到了,谁也不愿意休息,快马加鞭,终于在午夜赶到驻扎地。
所有人都睡了,里面静悄悄的。
厉长瑛没有让守卫吵醒其他人,吩咐泼皮带众人先去安置。
怕几个孩子刚来,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陪着会害怕,魏家三个孩子自然和魏堇同帐。
魏堇抱出魏霖,迅速用大氅裹住他。
魏霖似乎赶到熟悉,脑袋瓜往毛茸茸的大氅中钻,直到一丝不露。
厉蒙抱起小月,带她去和林秀平睡,泼皮带走了小山。
林秀平一直等着没睡,见到厉蒙,一颗心才落地。
夫妻俩头一遭分别这么久,情难自禁,眼神交缠,似乎都能烫人。
厉长瑛太熟悉两人这样子了,抽了抽嘴角,瞥向魏堇。
魏堇耳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腿边,两个小孩儿直愣愣地瞅着夫妻俩,满眼单纯。
厉长瑛:“……”
太罪过了,污染三颗纯洁的心灵。
“还是我带着她睡吧。”厉长瑛伸手抢过小月,单手托在怀里,随后扭头催促魏堇和两个小孩儿,“赶紧回去休息。”
魏堇立马告辞,带着两个孩子转身。
魏家有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最后魏雯也跟着厉长瑛去了她的毡帐。
第二日,早膳。
魏堇相当识趣地和魏家三个孩子在自己的帐中用膳,不打扰一家三口初见的谈话。
厉长瑛将小月送去泼皮那儿,单独来到父母的帐中。
夫妻二人眼睛里带着点疲惫,但是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这个觉睡得不太素。
厉长瑛熟练地当作没看见,询问父亲救人的经过,“我们相信爹你猎户的敏锐,这些日子最担心孩子们担惊受怕而生病,不过看着状态极好。”
“他们胆大着呢。”
厉蒙没好气。
担惊受怕?不存在的。
几个孩子从跟厉蒙逃离开始便莫名亢奋。
后来还是他们自己说漏了,厉蒙才知道他们背着大人都干了什么。
厉蒙难得对林秀平严肃道:“日后这些东西务必要放好,不要让他们轻易进出,万一是什么不能碰的,出事就晚了。”
林秀平也很慎重,“是我疏忽了。”
厉长瑛倒是没多少不放心,只是好笑,“日后多加管教,胆大不是坏事。”
有勇有谋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品质。
而且驻扎地不似燕乐县后宅的院子,许多地方都有规矩,有人把守,他们再想靠近也不能了。
厉蒙和林秀平能允许女儿当猎户,自然也欣赏几个孩子的胆量,不过态度要有,该管教还是要管教。
“后来呢?你们遇到河间王的追兵了吧?”
厉长瑛的询问中带着肯定。
后续确实有些许惊险。
他们一开始还用着马车,后来厉蒙警觉,发现不对劲儿,立即便弃马车绕路,带着追兵拐来拐去,借着山林地形甩脱了追兵。
甩掉追兵后,厉蒙担心仍然会撞上追兵,依旧选择绕路,行程变远,赶路辛苦,随身带得食物不够,要照顾好孩子们……小麻烦不断,厉蒙都能应付。
这些事说完,厉蒙反过来开始讨伐厉长瑛:“你能耐了,带着你爹改姓,你对得起厉家的的列祖列宗吗?”
厉长瑛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干笑,狡辩:“厉家的列祖列宗在哪儿,咱哪知道?祖上又不姓厉……”
“不姓厉也不姓宇文!”
“那谁知道呢?我爹从没说过,你爹告诉你了吗?”
厉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林秀平在旁边听父女俩拌嘴,笑得抬不起头。
厉蒙气得不行,阴阳怪气,“有你这么个女儿,真是我的福气~”
“虽然父凭女贵,也不要太得意忘形。”
厉长瑛才是得意忘形,拿腔拿调地说教起亲爹,在父母跟前半分威严首领的样子都没有。
厉蒙气得说不出话来,“……”
冤孽!
厉长瑛偷笑,毫不收敛,变本加厉,清了清嗓子,说出她对厉蒙的安排。
厉蒙听完,僵了片刻,缓缓转向妻子。
林秀平爱莫能助,安抚地顺着丈夫的手臂,希望他消消气。
厉蒙暴怒,大喝一声:“厉长瑛!”
厉长瑛灵活地跳了起来,一溜烟儿地冲到了帐门口。
厉蒙起身,跨出一大步,欲追。
林秀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现在身份要紧,在外给闺女留些颜面,不能打,千万不能打……”
厉蒙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鼻孔张张合合。
厉长瑛掀开门帘踏出去,站在帐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心情颇好。
有爹有娘的日子真幸福~
厉蒙不幸福,厉蒙感到命苦。
老了老了不但随女改姓,还得奋发拼搏,人生因为女儿太难了……
第163章
魏堇经厉长瑛口, 才知道几个孩子干的事情,立即便提了几个孩子都跟前,神色极为严肃, 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对面,五个孩子站成一排。
小山小眼睛偷偷瞥一眼魏堇,又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做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魏雯和魏霆头微低,站得端端正正,但魏雯表情里带着些许不服气。
小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懵懂无知似的。
最小的魏霖害怕地小声啜泣。
每个孩子的性情鲜明地呈现出来。
魏堇思忖着如何惩罚。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厉长瑛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果干, 边吃边地兴致勃勃地看孩子的笑话。
魏堇眼神无奈地看向她。
厉长瑛回视,眼神示意:继续啊。
魏堇:“……”
她在这里,他很难发挥,吓不住这些孩子。
于是魏堇对厉长瑛故作生气道:“今日谁在这儿都不能给他们求情!”
厉长瑛一滞。
她单纯看戏, 没想求情……
但魏堇一下子将她的人品架到了这个高度,厉长瑛不得不迅速收起无良大人的嘴脸, 握着果干的手背到身后,端正身体。
几个孩子祈求地扭头望向她。
厉长瑛干咳一声, 给了他们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道:“老实认错, 乖乖受罚。”
几个孩子失望地低下头。
魏堇注视厉长瑛,目光不移,摆明了不希望厉长瑛在这儿。
想留下……
厉长瑛与他眼神交流。
魏堇:不行。
好吧~
厉长瑛放弃,将剩下的一小把果干放在魏堇面前的桌案上,没什么诚意地贿赂道:“你也别太生气, 我相信他们一定认识到错误了,通融通融?”
魏堇垂眸,盯了那一小撮果干片刻,才微微颔首。
几个孩子眼中霎时迸发出惊喜。
厉长瑛马上给几个孩子使眼色。
小山鬼精,立马赌咒发誓:“我们再也不偷拿药了,如果偷拿,就让泼皮叔揍死我。”
厉长瑛挑眉。
这小子在魏堇面前还敢使这种避重就轻的心眼,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
而且他还是主谋……
魏堇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表情越发严厉。
厉长瑛抬步往出走。
门帘一落,魏雯和魏霆承认错误的声音也留在了帐内。
厉长瑛回到主帐,有边界的哨兵来禀报:“王,白習带着货物进入奚州地界了。”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厉长瑛询问带队的人是谁。
“是白習首领的弟弟阿耐。”
和预料的差不多。
厉长瑛又问货物数量。
“马队人一千,马五百,据白習所说,各类皮子有八千余张,各类草药三百筐,另外有一些筐中的东西,他们没说,看着很重。”
習部居于山中,常用马和鹿运输,很少用车。
厉长瑛大致估摸了一下货量,心中有数了,问:“黑習呢?人来了吗?”
“还没看见。”
厉长瑛又问了些旁的,便让他去休息,“去吃顿好的。”
哨兵欢欢喜喜地退出去。
厉长瑛双臂环胸,思索。
一开始,她只打算给白習信儿,和白習交易粮食和盐,后来魏堇建议同样联络黑習。
一来展示给东胡各部:厉长瑛是以德报怨、信守承诺的首领;
二来无论黑習的乌提首领是否愿意跟厉长瑛交好,都可以趁机私下做一些事情。
对手越乱,对厉长瑛越有利。
厉长瑛采纳了魏堇的建议,派人前往黑習,悄悄接触了那位阏氏娜仁和乌提的反对派及其他较有势力的人。
很多东西当下看不出结果……
厉长瑛召来陈燕娘和翁植,让陈燕娘安排人准备接待,询问翁植库房的核对情况及去关内走商的细节。
陈燕娘离开后,乌檀和铺都又来到主帐,几人谈了许久,才结束。
厉长瑛又起身,准备带魏堇去防护墙再看看。
这是最后要看的地方,看完防护墙,魏堇对整个驻扎地和周围便会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再向奚州更远的地方探索得等到明年天暖了。
厉长瑛要带厉蒙一起去,得知他和林秀平去了医帐,便先去魏堇的毡帐。
她没进去,直接在外面喊人出来。
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厉长瑛稍一分辨便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魏堇的脚步极轻,且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频率几乎没有差异。
他在前。
另一串更轻更碎的脚步声有气无力……
可怜~
厉长瑛嘴角压不住笑意。
门帘掀开,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地跟在魏堇身后走出来。
“阿瑛。”
魏堇每一次喊厉长瑛的语调皆是微微上扬。
厉长瑛应了一声,“等我爹一起。”
“好。”
五个孩子向厉长瑛和魏堇行礼道别,个个声音萎靡,离去的脚步沉重,背影凄凉。
连小山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猴子和小月这样怎样都行、四平八稳的乖宝都蔫了。
厉长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的背影,上半身倾向魏堇,肩膀撞了撞魏堇,好奇:“你怎么罚他们了?动手了?”
魏堇纹丝不动。
两人肩膀手臂相贴,身体的温热好似透过厚衣一路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厉长瑛自顾自地猜测:“动手了?”
她小时候挨打都是厉蒙胳膊夹着她啪啪打屁股,后来等她大了,就变成体罚,抱石站桩是常有的事。
魏堇就算体罚应该也不是这种罚法,她的视线滑向魏堇的手,直直地盯着,应该准备个戒尺……
魏堇因为她视线擦过,下腹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气血充盈,突然燥热。
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眼神而已……
“并未动手……”
魏堇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干涩,微微舔唇后,声音才自然了许多,“小山灵活机变,唯有性子要磨一磨,免得日后无法无天,走偏门;魏雯崇拜你,有心追随,又尚未能走出贵族女子训诫的桎梏,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容易偏执;魏霆是魏家这一代最大的儿郎,品性正直,担当不足;魏霖太胆小;小月……”
两人边走边说,魏堇说到小月,微微停顿。
厉长瑛侧头看他,等他后续。
魏堇方才的燥热还未消尽,靠近她的一侧脸隐隐发热,垂眸道:“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配合小山行事,心性非同一般,日后善加培养,定有大作为。”
其他四个孩子在魏堇这儿都有些许短处,唯有小月,他的评价极高。
厉长瑛思索道:“我从与他们相识,好似没见小月哭过。”
这么大点的孩子,不哭才不寻常吧?尤其还有个年龄相仿的魏霖在一旁作为参照。
两人细细沟通起几个孩子的性情喜好等问题。
小山、小月从小跟着翁植和泼皮长在民间,两人皆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学了些坑蒙拐骗谋生的伎俩,也从那些年郁郁不得志的翁植身上潜移默化地习到一丝文人风骨。
而今翁植踌躇满志,泼皮甩脱无赖的习气,脱胎换骨,稍加引导,天平便会逐渐向好。
魏家三个孩子,魏霆的问题不大,魏霖年纪尚小,比较麻烦的是魏雯。
人怕不上不下,也怕矫枉过正。
人如若从未见过不同的风景或者知足心安倒也无妨,可魏雯既见过了世道的黑暗,又见过了厉长瑛这样世间少有的女子,隐隐出现对过往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的态度,可魏家对子女的教养并非全是束缚压迫,端看她如何去看。
而魏家的教养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敲骨吸髓也为见得会消失,纠结其中,因此而误了选择,恐怕煎熬。
所以魏堇的惩罚也是因材施教。
他罚小山每日到他帐中工整抄写三篇文章,每日搓羊毛两个时辰,期间不能与人说话。
他罚小月和魏霖每天和十个人打招呼,必须发出声音。
他罚魏雯主动去接触一百个不同的女人,帮她们干活一天。
他罚魏霆每日绕着毡帐跑十五圈,并且监督其他几个孩子是否懈怠,每日汇报。
魏堇这是让上蹿下跳的猴子老实,让哑巴张嘴说话,让骄傲的姑娘低头做事,让正直孩子绞尽脑汁蒙混过关。
全掐在七寸上了。
真狠。
厉长瑛听得乐不可支,“他们那么容易听话?”
他们就像是一对共同教养孩子的夫妻……
魏堇心中酥麻,独自品着这股滋味回答厉长瑛。
他细问了几个孩子谋事做事的经过,并且就他们所做之事细细分说,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如此,孩子们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认罚。
厉长瑛也服气,“你还有什么是办不好的?”
魏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
魏堇第二次和厉长瑛来到医帐,两人老远就听到了时有时无的痛苦的哀嚎声。
哀嚎声发自治疗外伤病患的医帐。
厉长瑛大步迈开,径直奔着医帐走过去。
帐门掀开,厉蒙、林秀平和常老大夫、款冬皆在。
厉蒙正在帮忙紧紧抱着哀嚎的人,固定住他。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面不改色地用力拽伤患的小腿,同时,款冬眼疾手快地将掉落的茅草塞回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其他木板床上伤患,有人不忍看;有人感同身受,面露痛苦和恨意;有人神色麻木,仿若听不见……
厉长瑛出现,伤患们的表情变化,一些人激动地高声喊“王”,一些人讷讷无言。
正在接骨的四人也扭头望向了厉长瑛。
伤患满头大汗,眼神空洞,“看”向厉长瑛后眼泪更加汹涌。
厉长瑛询问:“怎么了?”
林秀平告诉她情况。
伤患是个契丹俘虏,抬大石头的时候失足摔下了防护墙,一个契丹俘虏直接被石头砸死了,三个契丹俘虏受了伤,刚送回来,这个人尤其重,腿骨折了,骨头错位,他们要重新对上骨头,否则会影响到他未来行走。
一个残疾的人不只是生存艰难,也会影响人活下去的意志,战争之后,不止一个人最终选择了放弃。
是以,但凡有治疗的可能,都要尽力治。
契丹俘虏也是一样。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手劲小,厉长瑛上前帮忙,接过那个伤了的小腿。
款冬让开位置。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常老大夫放开手,准备指导林秀平亲自操作,用手对齐断开的骨头。
林秀平面柔手狠,点点头,叮嘱厉长瑛:“你别一下子太用力。”
厉长瑛点头,在常老大夫的指导下缓缓用力拉扯手中的小腿。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没有阵痛的药物,契丹俘虏只能生忍,疼得晕过去又疼醒过来,瞳孔失焦,精神失常。
茅草又掉落,伤患凄厉地哀嚎:“啊——”
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下去。
他要自尽!
厉蒙一直注意着他,一只手箍住人,另一只手掐住的下巴,
其他伤患不忍看下去,别过头。
医帐中还有两个契丹俘虏,恨道——
“不如让他死了!”
“别折磨他了!”
魏堇帮不了什么,站在门口没进去,闻声望向两个说话的契丹俘虏,微微皱眉。
款冬也是个小炮仗,扭头就骂道:“闭嘴!”
厉长瑛一家三口和常老大夫则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激烈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林秀平在厉长瑛和厉蒙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校正骨头,然后抬头看向常老大夫。
常老大夫上手检查。
厉长瑛厉蒙都不敢完全松劲,一家三口都屏息盯着常老大夫的动作。
不多时,常老大夫点点头,示意厉长瑛放手。
三口人这才松了口气。
厉长瑛和厉蒙轻手轻脚地放下人,彼此一瞅,都满头大汗。
又要力气又要精细的活儿,相当不容易。
时间对几人来说好似很久,实则很短。
伤患彻底晕了过去。
林秀平麻利地拿着三根木头捆绑他的腿固定。
两个契丹俘虏见同伴胸膛还有起伏,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魏堇此时方走近,递给厉长瑛一方干净的帕子。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边擦头上的汗边看向那两个靠坐在一起的契丹俘虏。
厉蒙盯着两人递帕子接帕子的自然动作,抽了抽嘴角。
他也出汗了。
厉蒙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从腰间取出帕子,随手递给他。
厉蒙接过来后,不急着给自己擦,先轻柔地给妻子擦汗,边擦边瞥向魏堇。
“……”
魏堇眼神凝了凝,目光移向厉长瑛擦汗的手。
想擦……
厉长瑛胡乱擦了擦汗,随手塞到腰间。
魏堇实现跟着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上,片刻后烫到似的,眼神闪躲。
“你们刚才说什么?”
厉长瑛问。
两个契丹俘虏畏惧她,一时不敢答。
厉长瑛转身,不再理会。
一个契丹俘虏愤恨难压,突然喊道:“这么折磨我们!怎么不杀了我们!”
医帐内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看向厉长瑛和那两个契丹俘虏。
“折磨?”厉长瑛重复了一遍,好笑,“旁的部落是如何对待奴隶的,还用我说吗?牧羊人和羊群?奚州还不够宽容?”
两个契丹俘虏无言以对。
奚州让俘虏做苦力修建防护墙,没有残忍的凌虐,没有不给吃的饿死了事,确实比契丹对待奴隶确实更加宽容。
只是不真的易地而处,没人会感到疼。
……
厉长瑛和厉蒙消了汗,三人一起出了医帐。
款冬跑出来,叫住魏堇:“师父今日不算忙,叫你别急着走,他给你把一把脉。”
魏堇看向厉长瑛。
款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奇怪,“堇小郎把脉能耽误多少时间,去就去,看我干什么。”
魏堇便答应款冬,再次看向厉长瑛。
他还未张口,厉长瑛便道:“里头闷,我在外头等你。”
他们颇有默契,魏堇愉悦地点头,随款冬再次进入医帐。
常老大夫坐在长案后,示意魏堇过去。
魏堇坐下后,手臂放在脉诊上。
常老大夫的手指按在他腕上,把了片刻,点头道:“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身体比我来奚州之前为你把脉时更好了。”
魏堇道:“我每日皆有遵照您的话饮食、活动。”
林秀平闻言夸道:“阿堇每日作息严谨,饮食干净,早晚锻炼,我都自愧不如。”
魏堇极自律,是大夫最喜欢的病人类型。
常老大夫颔首,示意他换一只手,问道:“身体可还有不舒服之处?”
魏堇沉默。
常老大夫了然,把着他的脉,委婉地笑问:“是不是常感燥热,心绪不宁,夜梦频频?”
款冬手里忙活不停,好奇地看向魏堇,“魏公子有烦心事?”
林秀平也看过来。
魏堇不好答,少有这样坐立不安之时。
常老大夫调侃:“烦心是肝火,他这身强火盛的年纪,娶妻就好了。”
款冬“啊——”了一声,捂嘴偷笑。
林秀平一愣,啼笑皆非。
魏堇“……”
为老不尊。
第164章
医帐外只剩下父女俩面对面, 厉蒙又想起厉长瑛坑爹的糟心事儿,怒气腾地升起来,对她横眉竖眼。
厉长瑛在外面多少要端着点儿奚王的体面, 不好做些皮赖样子,表情很正经,语调讨好, “爹,咋还生气呢?”
厉蒙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你若如我一般摊上个百般折腾爹娘的闺女, 你也气不完。”
话音落下,不远处有人经过,向厉长瑛行礼。
厉长瑛一脸正色, 微微颔首。
那人又向厉蒙行礼。
厉蒙迅速收起怒容,装作父女融洽,露出个略显僵硬不自然的笑。
待人走过,厉蒙再次瞪向厉长瑛, 只是较起初差了点气势。
厉长瑛挑眉得意,“爹你说实话, 有个如我一般的闺女,跟着平步青云, 心里头骄傲着呢吧~”
气是气, 骄傲确实是无比骄傲, 她也着实不谦虚。
厉蒙对她的厚脸皮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干脆不理她,看她还嘚瑟。
这时,魏堇踏出医帐, 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厉长瑛关心地问:“身体还有不妥?”
魏堇迅速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没有不妥。”
厉蒙也一反常态,对魏堇态度极佳,温和地叮嘱:“你之前亏得有些狠,年纪轻轻,别讳疾忌医,真落下毛病,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态度和对厉长瑛是鲜明的差别对待。
魏堇受宠若惊,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发生了什么?厉蒙竟然对他语气这么好……
厉长瑛清楚缘由,今日没吃魏堇的醋,“爹你正常点儿,别吓着堇小郎。”
厉蒙没好气,“他一个男人,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魏堇顺着他,对厉长瑛浅笑,表示他确实不是惊吓。
厉蒙没消气,厉长瑛在哪头,他的脑袋就扭到另一边,还刻意与魏堇说话,将厉长瑛晾在一边。
他做得极其明显。
厉长瑛没事儿人一样,魏堇却颇不是滋味儿,不时望向她,眼神关心。
厉长瑛回以眼神,让他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厉蒙身边眉来眼去,厉蒙故意撑起的这口气更难消。
三人到马圈,厉长瑛殷勤备至地给亲爹牵马。
厉蒙不要她牵来的马,反倒支使魏堇。
厉长瑛看不惯,“爹你别牵扯堇小郎,让他左右为难。”
魏堇反过来劝解厉长瑛,“阿瑛,厉叔是长辈,无妨的。”
厉蒙:“……”
他们俩都善解人意,他成恶人了。
厉蒙咬牙切齿地问魏堇:“你小子为难?”
语含威胁。
魏堇摇头,“自然不为难。”
他亲自为厉蒙牵来另外一匹马,还抬起手,要扶厉蒙上马。
扶一个老猎户上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厉蒙拂开他的手,“用不着。”而后直接翻身上马。
魏堇毫无芥蒂、神色自然地退开,就像一头温驯无害的白鹿,衬得厉蒙像是一头凶恶的黑熊。
厉蒙居高临下,瞅着魏堇这副心地光明温和善良的模样,想到他不在厉长瑛身边时的冷沁淡漠,还有他那些手段,抽了抽嘴角。
这世道想要跟各方周旋,从中获利,怎么会是干净剔透的天山雪莲?
他和厉长瑛通信,教厉长瑛的许多东西都顾忌着厉长瑛的心性,但轮到自己用起来,没有任何顾忌。
魏堇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手底下也沾了不少血污。
如果不是他确实满心满眼皆是厉长瑛,厉蒙绝对不会容忍魏堇待在他们一家人身边。
而且……
厉蒙看向他糟心的女儿,“……”
厉长瑛正不赞同地看着他。
白长这么大个头,咋不随她娘心思玲珑呢?
早晚落入魏堇织得软网里!
厉蒙眼中充满了对她蒙蔽双眼的恨铁不成钢,管不了,马鞭一甩,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厉长瑛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爹怎么突然更不高兴了,“谁惹他了?”
魏堇压低了声音,故作低落道:“定是我没做好……”
厉长瑛摆摆手,“我爹那人我知道,他就看不惯心眼多、心思重的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刚才是我们父女拌嘴,无辜牵连你,你不用听他的话,免得受委屈。”
魏堇语气酸涩,“阿瑛和厉叔一样光明磊落,是否也觉得我心机深沉……”
厉长瑛一听,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方才的话不是说你不好,你虽然确实心眼多、心思重……”
魏堇表情微僵,随即更加伤心,一副“你果然认为我心机深沉”的样子看着她。
越抹越黑了……
厉长瑛尴尬,迅速接上,“但你人不坏,你看我娘多喜欢你,我爹表面上那样,实际上肯定也接纳你了,否则断不会理会你,还离开我娘贴身保护你。”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魏堇冲动地想要问出来,戳破这一切。
他是个成年男人了,有成年男人的欲望和野心,他迫切地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可还不行。
厉长瑛信任一个人就会完全接纳,明知道魏堇心眼多,也从不设防。
初见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便魏堇现在长高了,也神采焕发,她依旧当他是文弱的堇小郎,下意识照顾迁就两分。
魏堇不甘,又不舍得那份特殊,强压下冲动,只眼中释放出丝丝绵绵的情意,表情和话语皆诚恳,“我明白,我也早已将厉叔和林姨当亲生父母一般敬重。”
好像哄好了。
厉长瑛自以为悄悄地吁出一口气,“男人心才是海底针”的腹诽盖过心头因为他眼中异样的火热划过的那一丝怪异,然后爽朗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不用见外。”
女婿如同半子,魏堇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他称呼厉蒙和林秀平“岳父岳母”的场景,耳根发烫。
而厉长瑛已经翻过这一篇,利落上马,招呼他赶紧追上厉蒙。
……
天色昏沉,灰色的云遮住了驻扎地上方的一片天空,枯枝摇摆,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这意味着凛冬将至,驻扎地为过冬作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一个寒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兽来说,都是生死关。
奚州人手短缺,厉长瑛整合之后,将人手大致分成四部分:取暖,打猎,防卫,后勤。
除了后勤几乎都是行动不便利的伤残老幼,暂时不作轮换,其他皆要轮换。
负责取暖的人要进山砍伐木头,带回木柴,还要去山中的聚居地挖煤,运送回来;
打猎的人不止要狩猎,还要找其他食物和药材;
防卫则分成三个部分:驻扎地内的巡逻站岗和盯守四方的探哨,驻扎地外修建防护墙和设置陷阱。
驻扎地不养闲人,几乎都是辛苦活,比较下来,又数挖煤、采石和修建防护墙出力最重,最是辛苦。
健全的男人们全都上阵,健壮的女人们也要去挖陷阱,夯土烧砖,削木刺……
天气越冷,修建防护墙就越艰难,防护墙到现在还没建好,陷阱也不够多,敌人依旧能轻易威胁驻扎地的安危。
每天都有人因承受不住辛苦的劳役和病痛折磨而崩溃,倒下,或者死去……
忙碌的奚州部众短暂地庆祝完粮食到来,心情仍旧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压抑,且随着天气逐渐恶劣,修建难度增加也更压抑。
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对契丹俘虏们来说,活着更艰难。
山坡上,爬上爬下运输墙石的全都是契丹俘虏,沉重的墙石压弯了他们的腰,繁重的劳役抽走了他们的精气。
奚州部众还有轮替,契丹俘虏们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防护墙,早已不复当初侵入奚州时的健硕和野蛮,全都瘦骨嶙峋。
“啪!”
鞭子清脆的声响响起。
“啪!”
“啪啪!”
几个管事站在山坡上的台阶旁边,抽打抬着石头经过的契丹俘虏们——
“不准说话!”
“不准偷懒!”
“快点!”
俘虏们疼得发抖,咬牙忍得脖子上青筋隆起,脚下打颤也不敢停留。
他们没有偷懒都要挨鞭子,真的停下,坐实了“偷懒”,鞭子便会如雨一样打下来。
他们是俘虏,没有资格抱怨,可仍旧愤恨不甘。
奚州的新王说只要他们归顺,就会宽待他们,他们选择了归顺,却并没有得到宽待。
奚州的胡人管事对他们动辄打骂虐待,鞭打后皮肉不破,内里肿痛,不脱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伤。而且搬运沉重的石头,做劳役本就各种擦伤磨伤,胡人管事们统一口径,伤情不重到需要去医帐,奚州的巫医根本不会专门给他们治疗。
这段时间,由于各种“意外”已经死了几十个契丹俘虏。
今日一早,又有四个契丹俘虏跌下了山坡,一死三伤……
压抑的气氛中潜藏着属于契丹俘虏们的抑郁不平……
山坡下,新一批石头从几十里外的采石场运送过来。
人和马一起拖木板车,突便部的豆干陀就在运输队中,胡子拉碴,看不出原貌。
马车刚停下,一群人便上前卸石头。
豆干陀的一个部下不着痕迹地来到豆干陀身边,躲避着管事的眼睛,嘴巴小幅度的张张合合,声音悲愤:“大人,猛掉下山坡被石头砸死了,穆穆重伤被送走,是生是死不知道……”
豆干陀心中抽痛,动作便慢了。
穆穆与他马背上一起长大……
不远处紧迫盯人的管事察觉,当即便走过来,一鞭子抽向豆干陀,喝骂:“该死的契丹奴!谁准你们偷懒!”
豆干陀肩背一疼,差点松手扔掉石头,又死死地抱住,手指太用力,渗出了血。
先前有一个契丹俘虏挨打后没抬住石头,砸烂了脚,没多久就高烧不治死了。
那之后,他们这些契丹俘虏但凡还想要活着,无论如何挨打,都生生抗住,以免受更重的伤,丢了性命。
豆干陀两人忍着疼痛,咬牙抬起石头。
别处的契丹俘虏也承受着鞭打,忍受着疼痛,机械地搬着石头。
奚州的胡人管事总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由头折磨他们。
每当他们要靠近一个管事,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道会不会有鞭子落在身上,没有挨打,他们也庆幸不起来,因为还要面临下一个。
契丹俘虏们时时刻刻紧绷着,被折磨得精神恍惚。
豆干陀二人再挨了两鞭子后,侥幸通过了两个管事,看清下一个独臂的年轻管事时,头深深地埋下,双股无意识地打颤,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
距离越近,恐惧越深……
独臂管事站在原地,嘴角挂着残忍地笑,欣赏着契丹俘虏的恐惧。
豆干陀二人秉着呼吸走到了他的身边,即将抬着石头从他面前经过……
独臂管事都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两人以为今日可以少挨一鞭子的时候,他忽然眼神狠毒,抬起仅剩的胳膊用力往后面的俘虏腿上甩下一鞭子。
“啊——”
契丹俘虏发出短促地痛呼,疼得腿一软,担子后侧一矮,扯得前方的豆干陀整个向后仰。
豆干陀稳住上身,倒退踉跄了几步,后脚踝嗑在石头上,瞬间便见了血。
第二鞭又落在了豆干陀的手上。
血印深红,皮开肉绽。
两人却不敢作任何停留,不敢痛叫,飞快地爬起来,重新抬起石头,中间两次没抬起来,就又挨了两鞭子。
两人忍着疼尽快离开这个人身边。
有的人只是抽鞭子报复泄恨,有的人肆无忌惮……恨不得他们死。
独臂管事阿布高便是后者。
他把玩鞭子,眼中闪过遗憾,不满意他们这么快就爬起来,也不满意他们没有痛呼求饶。
他不满意,当然就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高兴,豆干陀二人逃脱,后面的契丹俘虏便没那么幸运了。
阿布高一鞭又一鞭地挥出去,肆意地宣泄。
旁的胡人忌惮厉长瑛的态度,还要找些由头掩饰报复,阿布高连由头都不找。
他恨死这些契丹人了。
他们杀死了他的兄长,害得他变成了废物,害阿会部荣耀不在,得蜷在女人之下……每一件都足以点燃阿布高的恨意,让他癫狂。
他手下一片惨叫。
其他契丹俘虏仿佛没有听见,只要不是打在他们身上便神情麻木,快速地远离。
豆干陀身后,他的部下绝望地问:“大人,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豆干陀一身冷汗未消,寒风吹来,头剧烈地疼,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用力砸。
他费力地思考。
并不是所有奚州人都如此折磨他们。
监管他们干活的人也是轮换,只有换到阿布高或者莫贺部的人才会格外的凶狠。
乌檀、多延等小部落出身、早早投靠厉长瑛的胡人们受到奚州大部落的欺压更多,要说有仇怨,跟木昆部、莫贺部更深。
而从中原来到奚州的汉人对契丹的仇恨也远不如对奚州各部,曾经直接残忍暴虐地对待他们的是奚州的胡人,不是契丹。
豆干陀虚弱道:“再忍一忍……”
或许会有好转……
部下无望,“忍到什么时候?”
豆干陀头疼欲裂,无力回答。
契丹拖着不赎人,关内的薛家陆续带走了两拨俘虏。
厉长瑛不但派人前往契丹告知,提醒他们不要装聋作哑,给契丹王庭施加压力,还会特地告诉尚留在奚州的俘虏们,一次又一次地明示契丹放弃了他们。
奚州不接纳,契丹放弃他们,关内是外族,豆干陀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路……
他们后方,阿布高陷在施虐的快感中,鞭子挥出残影。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唤声将阿布高从癫狂中扯出来。
阿布高停下手,地上倒着的两个契丹俘虏已经浑身是血,进气艰难。
阿会部出身,曾经效忠巴勒的管事急道:“有人过来了!”
阿布高扭头看向驻扎地的方向,远远瞧见三道人影,定睛一看,神色骤变,厉喝:“把人弄走!”
两个人立即上前来,拖走那两个晕厥在地的契丹俘虏,另外两个人迅速掩盖血迹。
同时,阿布高阴狠的眼神扫过周围的契丹奴,威胁:“你们最好老实点,如果敢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让你们死都死不了。”
他是阿会部前首领的儿子,如果他们敢告状,他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但他们一定会面临的更残酷的对待。契丹俘虏们被打怕了,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远处,厉长瑛三人慢下来。
魏堇和厉蒙望向那所谓的“防护墙”——山坡上垒了一层石墙,人从上方走过,墙只有半人高,离远看就像是给山坡描了个边。
相当简陋。
就这么简单,眼睛就能看清楚,厉长瑛没有过多介绍,领着两人行至山坡近处。
三人离得近了,魏堇和厉蒙边发现山坡比他们远看的还要高,足有几丈。
“王。”
阿布高带着一行人过来,向马上的厉长瑛躬身行礼。
厉长瑛颔首,道:“我带人过来看看,你不用跟着我们。”
阿布高恭敬地答应,让开前路。
厉蒙没多注意他,目不斜视。
魏堇骑马路过,垂眼看着阿布高,眼含深意。
阿布高看着他的脸,眼神一瞬阴狠。
魏堇跟“和亲公主”长相有相似,又是燕乐县县令,厉长瑛也没有隐瞒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
巧合多了,就是故意。
阿布高伪装不够好,杀机毕露。
魏堇微微眯眼,头回正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厉长瑛特地选这片区域作为驻扎地的一个原因,便是看重此地的地形——跟山中聚居地的山门前有些像,两道绵延的山坡地错位交叠,呈半包围之势围拢住驻扎地。
山坡交叠的中间,较窄的地方山坡壁挖的笔直,贴着坡壁立了两根巨大的门柱,门柱中间夹着两扇巨大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
每一扇大门上单独开着两个小门,各自只能容一辆奚车通过,此时敞开着,一侧有拖石车驶进,一侧有空车驶出。
外出狩猎和拉木材煤的板车也都会从此进入。
厉长瑛带着两人行到外围那道山坡下,一路上所遇的契丹俘虏畏惧她,纷纷避让,避让不开便蜷缩着身体伏在地上。
沿路的奚州管事们藏起了鞭子,恭敬弯腰时掩藏着心虚。
山坡台阶有两条,一侧上一侧下。
厉长瑛三人夹在向上运石头的契丹俘虏中,拾级而上。
简易的台阶只有一人多点宽,歪歪扭扭地向上,不算陡峭,只有个别完全没有围栏,一不小心跌倒很容易控制不住滚下去,砸到后面的人。
厉蒙在厉长瑛迈上台阶后,脚步停下,让魏堇在父女俩中间走,以防后方的契丹俘虏不安分。
三人一身轻,向上的速度快,没多久便赶上了前方抬石头的豆干陀二人。
两人咬牙抬重石,累得头脑空白,根本抽不出精神来关注其他,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豆干陀身体和精神双重不适,恍惚之下,脚下踏空,身体向前抢去,带得担子上的石头和后面的契丹俘虏也跟着晃动。
那么重的墙石,砸到身上伤情难料,滚下去也容易伤到后面的人。
厉长瑛想也不想便一个大步跨上几节台阶,左手抓住契丹俘虏的肩膀,右手探过他,死死地拽住向前倒的石担。
她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一使劲儿,拉得石头和人惯性向后。
魏堇就在后面,
厉长瑛腰部发力,极力控制身体的失衡。
紧急之下,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的腰腹,随即,一股力量支撑住厉长瑛的腰背,稳住她歪倒的身体。
魏堇眼睛看向别处,也有几分注意留在厉长瑛身上,方才他突然一有动作,他便大步跟上。
他半抱着厉长瑛,用肩膀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推顶厉长瑛的肩膀,一只脚在上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后一级台阶上,用力支撑,
同一时间,厉蒙跨出台阶,如履平地地迅速到达石担一侧,两手抓住石头边缘,双臂肌肉鼓胀,颈侧青筋暴起,生生抱起了大石头。
两个契丹俘虏背上顿时一轻,呆愣不已。
随即,跌在台阶上的豆干陀醒过神来,手脚并用向上爬了三个台阶。
“嘭!”
重石落地,砸得台阶变形,硬土碎石飞蹦。
厉蒙直起腰,带着冷箭的视线越过呆傻的契丹俘虏和厉长瑛,直指魏堇,斥道:“还不松手。”
豆干陀听到汉话回头,才看清后面是谁,巨大的不可置信撑圆眼睛。
另一个契丹俘虏更是吓得连滚带爬,跪到台阶边缘,感觉被厉长瑛抓过的肩膀火烧火燎地疼。
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厉长瑛和魏堇完全暴露在厉蒙眼中。
厉蒙凶神恶煞。
意外平息。
魏堇抱着厉长瑛的一只手臂缓缓抽回,手掌在她腰侧停留,抓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站稳。
除了打打杀杀的时候,利器和拳脚重击,什么时候被人碰过腰。
厉长瑛身体反应不受控制,瞬间打了个激灵。
魏堇直观地感觉到,眼中闪过幽芒,强忍住摩挲的冲动,收回手,关心地问:“阿瑛,你没事吧?”
厉长瑛腰上的怪异触感还没完全消失,回身。
两人站在上下两级台阶上,魏堇松开手也没有退远,离得太近,厉长瑛身体侧到一半便被魏堇的胸膛挡住。
厉长瑛眼神奇怪地看向魏堇。
魏堇微微仰头,眼神不闪躲,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厉长瑛向上跨了一步,视线下滑,落在他胸前。
魏堇喉结滚动,清润的嗓音压低,似乎带着钩子,询问:“阿瑛?怎么了?”
厉长瑛感觉到了他刚才肌肉的紧绷,弯起嘴角,“啧啧”两声,夸道:“堇小郎你结实了不少嘛~”
魏堇微微垂眼,玉一般的面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他时时刻刻都在引诱厉长瑛。
厉蒙重重地咳嗽,“咳!”提醒他们注意场合,尤其是魏堇!净是狐媚做派!
而魏堇眼神一顿,盯着厉长瑛的手,急道:“阿瑛,你受伤了?”
厉蒙皱紧眉,眼睛在厉长瑛身上探寻。
厉长瑛抬起左手,一手血,摇头,后看向台阶侧跪着的契丹俘虏。
不是她的血。
那个契丹俘虏在厉长瑛的目光下抖得厉害,头不断地嗑在硬阶上,害怕地求饶:“奴不是故意的!王饶恕!王饶恕……”
豆干陀亦是低眉顺眼地伏着,只是相比于害怕,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出手会救他们两个卑贱的俘虏。
这时,上方发现此处异常的管事急匆匆地走下来,紧张地喊:“王!您没事儿吧!”
随即他恶狠狠地瞪向豆干陀二人,“这些契丹奴要是伤了您!死都弥补不了!”
他的恨意和杀意满溢出来。
厉长瑛捻了捻沾血的手指,看了眼吓得失常的契丹俘虏,没有多问,也没有追究,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意脚下”,又让管事提醒着点儿,此事便罢了。
管事表面答应,实则不以为然。
他腰后没有藏好的鞭子露出一角,有深色的痕迹,沾湿了皮衣的毛。
魏堇所在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厉长瑛抬抬下巴,示意管事前头带路。
管事别扭地以一种半侧着身体的姿势,遮遮掩掩地向上走。
魏堇慢了几步,才抬起脚,路过豆干陀的时候,微微倾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豆干陀身体一震。
厉蒙瞪视魏堇。
魏堇回了一个纯良的笑。
厉蒙:“……”
山坡下方,阿布高一直紧盯着厉长瑛他们的动向,两个契丹俘虏一栽倒,他立马激动起来,发现厉长瑛毫发未伤还救了那两个契丹俘虏,脸色又阴沉下来。
厉长瑛三人顺利到达坡顶,单独走向建好的一边。
石墙低矮,凛冽地西北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人脸生疼。
三人居高临下,山坡的另一侧底部人工挖掘之后,更加陡峭,难以攀爬。
而挖凿下来的土石直接运去填补路上沟壑,他们在高处可以看见一条延伸向远处的有修整痕迹的路。
初冬的奚州遍地颓败,一片荒凉。
三人望着远处,各有所思,久未言语。
寒风刺骨,魏堇转身,眉目极淡漠地看着下方移动的人,“底下怕是有人阳奉阴违……”
“我知道。”厉长瑛回身,靠坐在石墙上,面色如常,并不意外,“我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话时情绪很淡,与她平时的斗志昂扬大相径庭。
厉蒙眼神复杂。
魏堇又沉默下来。
他莫名想起医帐中比他上次去看多出来的几张新面孔。
旧伤患还未痊愈,又添新病患,大祭司、常老大夫和各部的巫医们焦头烂额,刚来的林秀平也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厉长瑛说,她让人将年幼的孤儿都安排在远离医帐的另一个角落,免得战争的阴影还没有消散,每天听这些痛呼呻吟,看到不断有人死去,又生出新的阴影,影响他们的成长。
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有细腻包容的一面。
而她的压力不大吗?因为要负担更多人的生命,责任更重,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成为奚王,她反倒不像只是一个猎户女时那样,可以随性而为。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魏堇想握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只是认真道:“阿瑛,我会帮你。”
厉长瑛回望他,粲然一笑,一巴掌拍在魏堇的肩上,“你当然得帮我!”
她故作猥琐,“小郎君~落到我手里,你就逃不了了~”
她拍过的地方,微微麻痛。
魏堇睨了一眼,没有挪开,就这样任由她搭着肩,嘴角微扬,“我逃不掉,你也休想逃……”
厉蒙此时没有对两人如同打情骂俏的互动瞪眼,望着远处的驻扎地出神。
他来时是深夜,隐隐约约看见驻扎地的轮廓,知道规模不小,却没有实感,天亮后走出毡帐,才看清楚这是多么庞大的毡帐群,这里有多少人依靠厉长瑛……
每一个人得知厉蒙的身份后,都表现得异常尊重。
这是因为厉长瑛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王。
厉蒙从前再强悍,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如今情势不同,哪怕为了妻女,他也得作出改变了。
学习太难了……
厉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道地说:“我以前教过你,想要抓野兽驯养,要先打服它,打到它怕你,才可以开始喂养它,对你龇牙就饿着它,喂饱几次,让它知道你比它强,只有你能给它食物,它就会认你做主人……”
胡人野蛮,跟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扭了扭脖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她打过,但显然打得还不够狠。
而魏堇单手背在身后,看着脚下的人,眼中毫无温度。
第165章
暗潮之上是平静的日常。
魏堇念在五个孩子年纪小, 奔波多日相当疲累,便允许他们休息三日再开始惩罚。
他们在燕乐县时,每日习武读书玩耍都比较规律, 到了奚州,林秀平和厉蒙忙碌,春晓、江子他们也忙着熟悉驻扎地, 不能时时看顾他们。
五个孩子刚挨了批评,在林秀平帐中完成他们今日的课业之后,没有大人允许和带领, 即便好奇极了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魏霆有魏家人的自律和严谨,一个人去帐外围着林秀平的毡帐完成惩罚。
小山不爱读书,不耐烦待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地读书写字, 自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魏堇没告诉他上哪搓羊毛,他就是有好奇心想去看看,也不知去处。
魏雯和小月、魏霖的惩罚都需要接触人,她对着俩小不点, “商量”对策。
她要找女人,他们俩不分男女, 完全可以重叠,自然一拍即合。
小月和魏霖没有话语权, 魏雯拍板决定, 先找熟人。
林秀平理所当然是第一人选。
奚州是食两餐。
傍晚, 林秀平和厉蒙从医帐回来,五个孩子都在她帐中老老实实地等着。
夫妻俩得知了魏堇对他们的惩罚,皆笑了起来。
魏雯问林秀平可不可以带她去医帐,“您尽管使唤我,行吗?”
小月和魏霖也眼巴巴地看着林秀平。
林秀平道:“可以是可以……”
厉蒙接过她的话茬, 打击他们:“熟人才几个,熟人找遍了你们又怎么办?”
魏雯不气馁,“完成几个是几个。”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秀平答应了。
小山也趁机求林秀平带他去搓羊毛。
搓羊毛,林秀平没法亲自带,“我明日带你去找管阿瑛身边事的小菊,你听她安排。”
小山脆声答应,转头就去缠着厉蒙问他出去看到了什么。
林秀平招呼魏霆到身边,关心地询问他在外跑动出没出汗,冷不冷……
魏霆腼腆地应答。
“出去跑要戴汗巾。”林秀平温柔地拍他的被,随后一同叮嘱几个孩子,“奚州寒冷,容易风寒,你们要格外注意防护。”
魏家两个较大的孩子和小山小月看着林秀平,眼里皆是濡慕之情。
小山和小月没有母亲,跟着两个男人长大,翁植和泼皮哪里会细心温柔地照顾他们,与他们说话。
魏雯和魏霆……
即便魏堇和魏璇劝导他们,世道如此,人皆有求生之欲,他们不怨怪母亲的选择,可心里头对于母亲的离开都受了很大的伤。
厉家人无论去哪儿,无论多艰难,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相互扶持。
而林秀平温柔慈爱又内心强大,他们免不了寄情在她身上,格外亲近她。
魏霆认真答应下来。
最淘气的小山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魏霖还需要人照顾,林秀平便柔声跟他说:“出汗了要与人说。”
魏霖乖巧地答:“好~”
第二日,林秀平先找来了小菊,客气地让她晚些带小山去搓羊毛。
小菊恭敬地应下。
小山在魏霆的监督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地抄写完他的惩罚,屁股立马弹起来去找小菊。
小菊带着小山来到织帐。
汉人会织麻布,调查后发现有个汉人会做织布机,厉长瑛便让他们研究织羊毛,织帐里已经有了五架织布机,工帐还在陆续制作新的织布机。
目前,驻扎地有三座织帐,一座毡帐搓羊毛,织羊毛;一座毡帐做羊毛毡;一座毡帐进行缝制,算是奚州版流水线羊毛制品制造。
小菊知道小山跟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没有敷衍,带着他每个毡帐都走一遍。
三座毡帐都有老师和学生,比较擅长搓羊毛、织布和女红的人成为师傅,汉女居多,他们教导一些干不了重活和身体有残疾的人学会这些技巧。
她最后带小山去搓羊毛的毡帐,让毡帐的管事带小山去学搓羊毛,交代管事正常对待就先行离开。
管事将小山安排到一个搓羊毛的女师傅手下,片刻都没停留,就转身去忙活。
女师傅花了点时间,亲手教小山搓羊毛线的技巧,给他演示了一遍,就让他自己去练。
织帐内众人对小山有好奇心,但谁也没工夫多管他,织帐每天都有一定的任务量,每个人做了多少要每天登记。
厉长瑛说过,他们织出来的羊毛织物和羊毛毡,做得精美之后会拿到中原去交易,记录他们的做工,未来会结工钱,虽然具体怎么结,厉长瑛没有细说,但能赚到钱,大家的劲头相当足,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他们没怀疑过厉长瑛会骗他们,都在为了她目标和他们自己的生存尽力而为。
小山没有任务量要求,只有惩罚时间要求,一个人尝试着搓。
他本来看女师傅做,挺简单的,一上手就发现不容易。
女师傅一手拿羊毛一手拿工具,轻轻一捻就成形,小山第一下捻出来很松,一碰就散,试了几次都不行,他便觉得可能是他力气小。
他找到了理由,精神不集中,抬起头刚要四处打量,就发现斜对面有个跟他差不多大胡人小姑娘。
小山:“……”
这个理由不成立。
小山盯着那胡人小姑娘看了一小会儿,默默地低下了头,为了自尊心继续搓羊毛。
他废了点功夫,终于搓出样子,想要嘚瑟,左右一瞅安静干活的人,不敢打扰他们,也想起他不能说话,又悻悻地收起显摆之心,兀自得意。
但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别的人搓得羊毛,全都是均匀的粗细,旁边有个人还能搓出又细又韧的羊毛线来。
小山搓不出来,有些不耐烦,猴子都爱上蹿下跳,哪里会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待着,待不住怎么办,时间没到,就又开始跑神瞎打量。
毡帐里不只是有女人,还有一些苍老干瘦的男人,也在手不停地做工。
小山一转眼,又发现三个特别的壮年男人,一个断了一条腿,双手健全,另外两个一个断了左手一个断了右手,凑出一双手来合作,速度丝毫不慢。
小山盯着他们的动作,挠了挠脸,大家都在努力劳作,只有他那么散漫,忍不住羞愧起来,重新低下了头。
捻羊毛需要一次次练习技巧,小山再次尝试,尝试了一会儿就不耐烦,瞅瞅别人便继续尝试,反反复复,终于在快结束的时候捻出一截还算像样子的羊毛线。
他龇起大牙看着羊毛线乐。
其他人排队去找管事记账。
小山看了看手里那短短的一截羊毛线,悄悄团到了手心里扣住。
太短了,羞于见人……
不过他回到林秀平的毡帐,到几个大人和魏雯他们几个面前,立马就挺起来,小嘴叭叭叭,将他怎么学,怎么练,废了多大功夫学会年羊毛线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
四个大人多了解他的性子,一猜就知道过程肯定有美化,不过他们都没有拆穿他。
小山口干舌燥地说完,转向其他孩子,问他们惩罚完成的怎么样。
魏雯表情尚可,小月和魏霖都丧着一张小脸,魏霖眼睛还红肿着。
白日,厉蒙和三个孩子一起跟着林秀平去了医帐。
魏雯只管听使唤做一些杂事,忙了一整日,就是累。
厉蒙借着照顾病患的机会,主动地和胡人病患们交流,练习他蹩脚的夷语。
小月和魏霖也要张嘴说话,问题就很复杂了。
魏霖很亲小月这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小月不说,他也不愿意跟其他人说话,一个小哑巴变两个小哑巴。要是有人多催几句,魏霖就哭着要娘,止也止不住,恼人的很。
而小月的嗓子问题,常老大夫初见她就给她看过,她的耳朵能听见,嗓子也能发出声音,就是不会说。
常老大夫询问翁植她小时候是否有高热的经历,翁植说有,但这个孩子人又不傻,还很精,到底是不是嗓子有什么病症连常老大夫都不能确定。
魏堇借机罚小月学说话,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在压力之下张口。
常老大夫亲自带小月去请大祭司帮她看一看,魏霖自然也跟着。
大祭司不盛装打扮的时候,脸上没有抹特殊的纹路,露出完整的五官,整张脸没有一丝情绪,眼睛冷冷的,看人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什么死物一样,魏霖一看见她,就吓得泪眼汪汪。
一个瓷器一样精致脆弱的小娃娃哭唧唧地看着人,寻常人都要心软,大祭司试图柔和一下表情,但脸上肌肉一动,更凶了。
魏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比泉涌无声。
大祭司沉默地看着他。
魏霖好像被什么盯上了一样,惊吓得快要喘不上气。
小月是姐姐,赶紧抱住他。
魏霖在她怀里看不到大祭司,才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一下一下地打嗝。
而小月隔着魏霖,眨巴着眼睛,盯着大祭司满眼好奇,丝毫不怕。
大祭司视线移动,对上她。
一老一幼四目相对许久……
“所以,大祭司看上小月了?”
林秀平无奈道:“小月不会说话,可是能发出声音,大祭司祭祀吟唱的音调,她应该学得来。”
厉长瑛:“……那魏霖呢?”
所有人都看向魏霖。
小月眼露期待,晃魏霖的小手。
魏霖为难地看向小叔。
魏堇优雅地喝汤,视而不见。
魏霖委屈地哭出来,“呜哇——”
林秀平心软,赶紧将他抱在怀里哄:“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只是兄姐们都忙,怕是没功夫陪你了……”
魏霖头歪在林秀平肩上,软软地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伤心极了。
魏霆小脸严肃,不赞同地看着娇弱的幼弟。
厉长瑛见状,怕小孩儿听见更难过,凑到魏堇耳边,压低声音:“你幼时也这样吗?”
温热的气息吹拂入耳,突然的痒意从外耳一直延伸到深处,痒到心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厉长瑛疑惑地“嗯?”了一声。
魏堇攥紧手,强作镇定,然而白玉似的耳垂染上胭脂却暴露了他的不冷静。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对厉长瑛的反应了……
魏堇不舍得远离她,又不甘心被她无知无觉地轻易玩弄于鼓掌,突然扭头。
两人面对面,鼻尖轻轻擦过,呼吸交缠。
和他的动作一起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太……近了……
厉长瑛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凝滞了一瞬间,魏堇便若无其事地扭头,凑近厉长瑛的耳朵,“我幼时便闻名东都,岂会有如此小儿态?”
厉长瑛耳朵痒,痒到很想使劲抓一抓挠一挠。
怪异感更深。
厉长瑛眼神飘忽,无意识地调侃:“你怕不是襁褓之中便已非同凡响?”
魏堇勾唇,怡然地端正姿态。
他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厉长瑛:“……”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小魏霖身上,没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魏霖哭到晚膳快结束,最终抽抽噎噎地独自决定,跟小月一起。
魏堇始终没有表态。
他无所谓魏霖是否和小月一起,只要他是自己决定,皆可。
晚膳后,厉长瑛起身要走,魏雯走到她身边,问:“瑛姨,我明日的惩罚能找你做吗?”
厉长瑛挑眉看向魏堇,仿佛抓住了魏堇的纰漏一样,颇有得意。
魏堇没有设置明确的范围,说不可以找熟人。
厉长瑛也是一个女人,魏雯当然可以找她,绝对不算耍赖。
而且……
厉长瑛兴趣盎然地反问:“需要我帮你找人完成更多的惩罚吗?”
魏雯表情一下子开朗,惊喜:“可以吗?”
厉长瑛看着魏堇,眼神戏谑:可不可以?
魏堇面色淡然,“她可以走捷径,只要她能够承担后果。”
他当然不会对厉长瑛怎样,但魏雯……是弱小的。
厉长瑛可以帮魏雯更快捷地完成惩罚,但魏雯仍然要独自面对他,届时谁又能帮她?
魏雯目光满满的期待,“瑛姨……”
她是奚州的首领……
魏堇教孩子,厉长瑛不可能真的扰乱他,那对孩子们的教育并不好。
小时候,厉蒙揍她,林秀平都是躲起来,事后再出来心疼她。
厉长瑛有样学样,悄悄朝着魏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而后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并且对魏雯的遭遇深表同情。
谁让她犯错了呢?谁让她落在魏堇手里呢?谁让魏堇那么冷酷呢?
魏雯看着她,目光逐渐幽怨,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没用。
末了,魏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摇头转身,仿佛认清某些大人的面孔。
厉长瑛:“……”
嘿~这臭孩子!她什么意思!
厉长瑛牙痒手也痒了,脑袋里已经撸起袖子揪起她反复教训。
第166章
厉长瑛为了重拾她威武的形象, 还是答应了帮魏雯完成她一天的惩罚。
她没有太多能够吩咐小孩子做的事情,便让魏雯他们五个孩子从早到晚跟完她一整日的日程。
几个孩子都觉得不难。
厉长瑛笑而不语。
新的一天从起床开始。
魏雯和小月暂时跟厉长瑛住,厉长瑛睁开眼, 便伸手扒拉两个孩子,“醒醒,该起了。”
两个孩子正睡得沉, 咕哝几句,眼睛依旧紧闭。
厉长瑛继续叫。
她们便翻身钻进了厚重的羊毛被里,只在床上留下两个小鼓包。
厉长瑛去外面端了一盆冰凉的水, 扒出她们的脑袋,沾湿帕子,拧干, 直接擦上两个孩子的脸。
帕子凉得两个孩子打哆嗦,睁开了眼睛。
脸是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
小月眼神发直,魏雯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周围, 抱怨:“天还没亮~”
厉长瑛道:“我每日都这个时辰起。”
头两晚,她起床刻意放低声音, 没有吵醒她们。
厉长瑛顺口多解释了一句:“现在已过寅时,奚州的冬天日短夜长, 你们要习惯。”
魏雯和小月再困也只能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们自个儿穿衣裳。
内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暗, 两个孩子又犯困,小月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魏雯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
一旁,厉长瑛迅速穿戴好,麻利地拢起长发, 全都吊到头顶上,一手攥住,一手随意扯了跟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紧,绑出一个结实的马尾后,拧成一个结实的发髻,迅速捆紧,整个过程眨眼就完成。
魏雯和小月还在和她们的衣裳作斗争。
厉长瑛好不委婉地点评道:“动作太慢。”
两个小姑娘有点委屈。
厉长瑛不管她们,转头拿起炭夹拨了拨炭炉里压着的炭,让炭火着起来,出去前问:“想不想摸摸我的大刀?”
两个小姑娘眼睛倏地亮起,魏雯一起问出小月的心声:“可以吗?”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抓紧。”
两个小姑娘精神了不少,动作快起来。
厉长瑛出去燃起了外帐的炭炉,飞快地完成了晨起的清理,重新回到内帐。
她们已经穿好衣裳,正在试图梳头发。
魏雯现在已经学会了简单地自理,不过在燕乐县的日子更多还是被照顾,自理能力一般。
小月手短,没办法自己梳头。
魏雯便手忙脚乱地帮她梳,手不够大,抓不住所有的头发,这边还没梳好,另一边就落下一捋头发,好在她耐性还算好,没恼。
厉长瑛走过去,站在魏雯身后,一只手便轻易地抓住全部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刷刷地梳理。
梳齿刮在头皮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魏雯龇牙咧嘴。
太不温柔了。
这还只是开始。
厉长瑛梳顺了头发,两只手轮换着往头顶上捋,左薅右薅,动作麻利,力道……和对她自己一样。
魏雯的脑袋瓜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等到她捋好头发到头顶,魏雯只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头发,头发扯着头皮,揪得她脑门脸颊发紧,眼尾上吊,眼皮也有点合不上了。
“瑛姨,轻……点……”
小月瞪圆了眼睛,小嘴张大,惊恐地看着厉长瑛,小手抬起,护住两鬓的头发。
“阿瑛,可以进来吗?”
帐外,魏堇温润的声音响起。
救星!
魏雯扭不了头,眼睛使劲往外暼,满是殷切地渴盼。
魏堇和泼皮带着三个小子进入外帐,魏堇又礼貌地多问了一句“可否进去”,得到厉长瑛肯定的答复,方才抬步。
泼皮也大摇大摆地跟着一起。
那是厉长瑛的寝室。
泼皮是个男人,怎么可以随意进出厉长瑛的寝室。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驻足。
泼皮走到了他前面,察觉到他停下,回头望去,不明所以,“咋不走了?”
魏霆、小山、魏霖也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魏堇。
“陈泼,男女有别。”
魏堇声音浅淡,但不容置疑。
泼皮哑然,随即嗤笑,叉腰扬起下巴,驳道:“我与老大是生死之交,你用一般男女来看待我们?”
“你该学会注意分寸,不要因为交情教人为难。”魏堇声音愈冷,“若是旁的交情不同寻常的男子随意进出陈燕娘的内帐,你也无妨吗?”
泼皮语塞,踩着极重的步子转身离开。
换到陈燕娘身上他确实无法忍受,理解魏堇的意思,可就是不是滋味儿,仿佛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亲人战友朋友关系被魏堇撕开,横插进去,还重新划分出一个不容旁人越线的圈,里面只有他和厉长瑛。
泼皮愤愤地掀开帐帘,站在帐门外叉腰,气不顺,“还没上位呢,就驱赶我们了,以后还得了?”
内帐,厉长瑛问魏堇:“我听见泼皮的声音了,他怎么走了?”
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魏堇从容道:“泼皮说你现在是奚王,他不好再像从前一般随意,送小山过来便先走了。”
魏霆和小山看着魏堇颠倒黑白,不敢随便说话。
泼皮有这么高的觉悟?
厉长瑛持怀疑态度,不过没放在心上,继续给魏雯束头发。
魏雯眼巴巴地望着魏堇求救。
魏堇眸光落在厉长瑛手上,一定,出手解救了她们。
厉长瑛直接退到一边。
魏堇的动作轻柔许多,也很熟练。
“你……”
厉长瑛迟疑地话还没说完,魏堇便回道:“第一次。”
他是第一次给人梳头,以前都是拿小马骡练手编辫子,但这不难。
魏堇平平常常地陈述事实:“唯天赋尔。 ”
厉长瑛:“……”
最讨厌无形的装逼,嫉妒!
而魏雯第一次享受到小叔叔亲自梳头,一面觉得小叔的手不应该给她梳头,坐立不安,一面又忍不住咧开嘴笑,得意地看着厉长瑛,表情明显在说:看看我小叔叔!
厉长瑛靠在柱子上,毫无羞惭地看过去。
看看看!看能怎么样?
魏霆既想稳重,又忍不住羡慕懊恼地看魏雯,他早上都独自梳头,魏雯是女孩,难道不会自己动手吗?
小山和小月则是佩服居多,翁植和泼皮也是男人,都帮他们梳过头,只是没有魏堇这样仔细罢了。
魏堇给小月也梳好两个小发髻,一行人转移到帐外,比厉长瑛平时练武的时间晚了差不多一刻。
清晨寒气重,五个孩子全都穿得球似的,并排站在帐前空地的边缘,崇拜地看着中间的厉长瑛。
厉长瑛提着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是真的有破风声。
数面旗帜也在半空中猎猎作响,蓬勃的战意似有形,足以隔空划破人的喉咙,斩断人的头颅。
此刻,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不再是从前的猎户。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的一举一动,目光灼灼,热血澎湃。
孩子们小声欢呼喝彩,引来了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站在一侧,骄傲又心疼地看着厉长瑛。
她从前也厉害,可断没有今时今日的实力,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才练就这般本领……
守卫们每日皆能看到她勤练武艺,本该习以为常,可依旧满脸的崇敬。
厉长瑛初步的热身结束,暂时停下,收势后,大刀刀柄在下,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勾起唇,扬起笑,冲着几个小孩儿显摆,“想不想摸摸?”
“想!”
几个孩子兴奋不已,小跑着冲向她……手里的大刀。
厉长瑛扶着大刀,没有松手,就这么立在那儿让他们看,“摸吧。”
这柄大刀不只是兵器,还是战利品,是她杀敌无数、战胜外敌、保护奚州的见证,意义非凡。
大刀上布满暗沉斑驳血迹,刀锋锐利,布满森冷阴寒的煞气。
五个孩子靠近了,反倒不敢伸手摸了,好像他们一伸手就会被刀气所伤,又好像他们的触碰会玷污它的锋锐和荣光。
魏雯犹豫:“我们还是不碰了吧?这毕竟是瑛姨的神兵利器……”
厉长瑛拇指摩挲着刀柄,淡淡道:“神兵利器的出现,并非为残暴而生,而是为震慑,守护,它在我手里,就是守护,它并不可怕。”
当几个孩子意识到这是一柄作为守护而存在的利器,它刀身上的寒光似乎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渴望占据上风,除魏霖以外的四个孩子缓缓伸出手,试探着触摸刀柄。
小手落在长柄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可四个孩子依然欢喜。
远处,驻扎地的孩子们聚在那里观望,看见这一幕,羡慕不已。
他们很羡慕魏雯他们几个孩子可以如此亲近王,也很羡慕他们能亲手摸一摸王的武器。
厉长瑛撇见,冲他们招了招手。
一群小孩子眼中迸发惊喜,又怕他们误会了王的指示,犹豫地左右看其他孩子。
好像并没有领会错。
有孩子迈出脚步,然后发现厉长瑛并没有发火,顿时胆大起来,飞奔向厉长瑛。
“王!”
“王~”
“王……”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叫厉长瑛,围城一圈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魏雯他们几个让开。
厉长瑛单手提起大刀,挪动了十来寸,靠近奚州的孩子们,温和地示意他们摸。
这些孩子比魏雯他们更清楚厉长瑛手中大刀守护的意义。
一只只小手颤抖而虔诚地触碰刀柄,全都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些大一点的孩子甚至在触碰到它后泪流满面。
魏雯、小山、魏霆面面相觑,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
厉长瑛又让守卫进到帐内抬出她的兵器架,让这些孩子们尽情观看。
兵器架上,长|枪,长矛,猎叉,弯刀、长马鞭……各种武器皆有,有来自中原的,有来自奚州各部落的,也有来自契丹,皆是杀戮之后的战利品,也在她手中持续杀戮。
但厉长瑛始终坚持,它们是守护之兵,以守护之名助力创造强大而灿烂的文明。
这一场关于守护和责任的传承。
晨练结束后,是厉长瑛的上课时间。
是的,她还要上课。
魏堇没来之前,厉长瑛让大祭司教导她学习奚州和各部落的文化、习俗、治理……魏堇到来之后,又添了不少新的课程,其中一个,他说叫“帝王之术”。
厉长瑛虽然觉得她这个王管理奚州这方圆之地以及不到两万的人口,学习什么“帝王之术”有点儿太大太远了,但本着趁着年轻精力旺盛多学点儿没有坏处的朴素思想,也还是接纳了新课程。
昨日是第一天,今日是第二天,厉长瑛多了五个小同窗。
厉长瑛晨练的时候,小菊带人过来,多添了几盆炭,熏暖了外帐。
炭炉上烧了热水,每个人倒了一杯,暖过身子后,学习正式开始。
魏堇坐在厉长瑛身侧为她讲授,五个孩子坐在下首,每人一张桌案。
他们起初端坐着,一起听魏堇讲课,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个便头脑发懵,两眼发直。
厉长瑛比他们稍好一些,但不多,听得糊涂忍不住走神时看到这三个小家伙的状态,深有同感。
她从昨日开始,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时驴车上听魏堇讲学的日子,强忍着困意,集中精神听课,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算是半被动,如今是她主动。
但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厉长瑛心中都一直有个疑问: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创作出一堆晦涩难懂的东西?
“阿瑛。”
魏堇抬起书卷,轻轻敲在厉长瑛面前的桌案上。
厉长瑛回神,看向他。
魏堇严肃。
厉长瑛干咳一声,手放在桌案下,求他当着孩子们给她留些颜面。
魏堇抽出戒尺,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在桌案下轻轻打了三下。
几乎无声无息。
昨日魏堇用戒尺打她手心,啪啪地响,今日挠手心似的,相当给她面子。
厉长瑛咧嘴一笑。
魏堇提醒:“专注。”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使劲睁开,两只眼睛瞪大,炯炯有神地看着魏堇,以示她专注的决心。
魏堇险些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嘴唇微抿方克制住,继续认真地讲课。
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人读书的进度差不多,很快就扛不住打瞌睡,魏堇允他们不必再听,可以进行自身进度的学习。
小山便趁着这个时间完成抄写。
小月和魏霖也安静地吊腕练字。
魏霆和魏雯仍然和厉长瑛一起听。
魏霆听得很认真,魏雯一知半解,偶尔不理解,经过魏堇更深入细致的讲解之后也能慢慢消化。
他们才多大,魏家的小孩恐怖如斯。
总不能连孩子都比不过……厉长瑛深感压力,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魏堇感受明显,她今日的学习状态胜过昨日。
原本课后还有一小节是对厉长瑛今日所学的考教,魏堇临时取消了,得到厉长瑛一个感谢的眼神。
半个时辰的课程结束,中间有一点间隙,等大祭司过来进行第二场讲授。
五个孩子终于得以放松,凑在一起嬉笑说话。
厉长瑛手肘撑着桌案,瘫了片刻便重新坐正身体,提笔写这节课的学习手札。
魏堇收拾好他的书卷,抬眸看到,温声道:“休息片刻,不必逼自己太紧。”
她懒散,他便要督促她;她勤快了一点,他又不想她累。
厉长瑛轻轻一哼,偏要写。
魏堇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戏谑道:“历来大户人家子弟读书,皆有伴读,未尝没有道理,你或许也需要。”
厉长瑛余光扫到魏霆和魏雯,拒绝:“他们不行,他们这么小就这么优秀,会打击我的自信,严重伤害我的自尊。”
魏堇眼中的笑意溢出来,顺从道:“好,为了你的自信和自尊不受损,不要他们伴读。”
厉长瑛转了转眼,忽然露出一个坏笑,她有了一个坏主意。
大祭司到来,厉长瑛咽下了即将脱口的话。
魏堇没有离开,挪到了下首给他准备的桌案处,从老师变成了学生。
大祭司是全程夷语讲授,按照内容来说,应该比魏堇的课程更加有趣新奇一些,但由于大祭司的声音过于冷漠而没有感情,语调过于平铺直叙,而且五个孩子夷语的接触和学习不如厉长瑛和魏堇深入,练习也不够多,能听懂的部分极其有限,以至于整个授课过程对他们而言都像是在作法、念经,连魏霆和魏雯的表情都迷茫焦急了。
他们看着能听懂的厉长瑛和魏堇,目光崇拜。
魏堇属于非常人。
厉长瑛自动将他排除在外,在几个孩子崇拜的眼神中越发有学习的积极性,主动用流利的夷语跟大祭司交流,暗暗向他们显摆。
跟几个小孩子攀比,她的心性也没多成熟。
魏堇却觉得她这模样可爱的紧,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大祭司的授课结束之后,天色基本大亮,到了早膳时间。
两大五小转到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
众人坐下,厉长瑛清了清嗓子。
厉蒙一听到她这死动静,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厉长瑛看向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厉蒙拉下脸,面无表情,无声拒绝。
厉长瑛击飞他的拒绝,笑盈盈道:“今日几个孩子陪我读书,效果十分显著,曾听闻大户人家子弟皆有伴读,显然有其道理,我便想到了爹……”
她直接拿魏堇的话来说。
魏堇惊讶后又失笑摇头,倒也没有拆穿。
厉蒙脸颊抽动,并不想听后面的话。
厉长瑛当然不能顺从他的心意,“爹,跟我一去上课吧,我们父女同窗,也是一桩佳话。”
厉蒙:“……”
父女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她总要来坑他?
“你休想!”
厉蒙斩钉截铁,“我忙着呢,你少来折腾我!”
厉长瑛一脸被冤枉,“爹~怎么是折腾……”
厉蒙打断:“甭管是什么,都休想!”
这时魏堇开口为厉蒙说话:“阿瑛,厉叔与你进度不同,他将来又是武将,你所学有些于厉叔无甚大用,可能还会耽误厉叔其他时间。”
厉长瑛瞪眼,“堇小郎,你跟谁一边的?”
魏堇还未言,厉蒙便道:“显然他是个讲道理的,不似你,见不得你爹清闲。”
厉长瑛确实见不得旁人清闲,大家一起上进多快乐,不能她一个人快乐!
厉长瑛又瞪向魏堇。
魏堇眼神安抚,随即转向厉蒙,“厉叔,如今奚州人才稀缺,可教授学生的先生有限,阿瑛也要学选贤任能,带兵治军,与厉叔的课程有重合,未免浪费先生的时间精力,倒不如一同学某些特定的课,您看如何?”
这是个折中之法。
魏堇所言也颇有道理。
可厉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厉长瑛眼睛一闪,强烈反对道:“学无止境,岂能因为些借口而放弃上进?应该一起学才是!”
魏堇故作无奈,“阿瑛~”
厉长瑛瞪他,像是对他极为恼火。
厉蒙见状,担心厉长瑛轴劲上来,非要他这个亲爹天天陪读不可,连忙道:“就按魏堇说的,多了休想!”
而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紧绷一扫而空,相视一笑。
厉蒙愣住。
林秀平嗔怪地看向两个孩子。
片刻后,厉长瑛和魏堇带着一串小尾巴“逃”出毡帐。
身后,厉蒙怒吼:“厉长瑛!魏堇!”
厉长瑛和魏堇狼狈为奸,心情愉悦。
早膳结束,才时辰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刚过去三分之一。
厉长瑛一大早已经做了许多事,回到毡帐又开始处理奚州的事务。
当下的,未来的,人和人的,人和兽的,兽和兽的……因为奚州还没有一个相对完善的管理体系,驻扎地内人员杂乱,且厉长瑛需要对她掌管的这片土地有更多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是事必躬亲。
主帐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上一个人刚离开,又有人进来,好像没有个头。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起初紧绷着,后来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小山就开始悄悄动弹身体,时间太久坐不住了,便趁着中间换人的空档,站起来,等到再有空档,再坐下,以此来调整姿势,缓解疲乏。
魏雯和魏霆的教养不允许,始终端坐着。
最后小山耐不住这么待着,借口“搓羊毛”,带着小月和魏霖率先跑了。
他一走,厉长瑛的政务也处理差不多,宣布结束。
魏雯忍不住高兴,以为要休息了,厉长瑛起身,说带他们四处转转。
她要巡视驻扎地。
待到各处转了一圈,便到了晚膳时间,各处劳作的人开始陆续返回。
魏雯眼露期待,这一天快结束了。
而晚膳后,厉长瑛又在主帐听各方的进度,有问题及时调整。
魏雯和小月疲惫地坐在旁边,有些焦躁,勉强压制。
此时,魏雯已经深刻检讨了那个认为“不难”的自己。
厉长瑛一天的日程太紧凑了,而照她所说,她还有些课需要岔开上,这几日没有其他部的人或者中原来使,商队正在紧罗密布地准备,还要安排练兵……
真真正正的一刻不得闲。
最后一个汇报的人离开,天完全黑了。
魏雯和小月脑子完全不能思考了,以为这下子可以彻底休息了,肩塌下来,迷迷瞪瞪、摇摇晃晃地往内帐走。
“王,属下有事禀报。”
帐外,再次响起人声。
魏雯和小月木着脸,不管不顾地进入内帐。
厉长瑛叫人进来。
是西北的哨探,他向厉长瑛禀报道:“黑習来人赶上白習,后日就会抵达驻扎地……”
内帐,魏雯和小月实在扛不住了,眼神呆滞地倒在内帐的榻上,坚定地闭上眼。
谁来都不能阻止她们睡觉!
转瞬,两个人就呼呼大睡。
第167章
这一次厉长瑛派往習部的人还是多延, 后来魏堇建议她不要忽视黑習,厉长瑛便又另外加了一个马月兰。
一行人进入習部的地盘后,多延带随行护卫前往白習, 马月兰和主动请缨的贾大狗贾二狗兄弟前往黑習。
多延到达白習的驻牧地便见到了白習首领吐护,阐明来意后,白習上下大喜, 几乎是立即着手准备起来,第三日阿耐便带领队伍和货物,前来奚州。
他们本就离得更近一些, 又怕交易生变,部落得不到粮食,行程极赶, 原本应该落黑習的人一段距离的,但黑習带的货物没有他们多,为了追赶他们还刻意加快了教程,于是两部在进入奚州的范围后, 汇合了。
黑習匆匆赶上后,乌提的追随者们胡搅蛮缠, 不愿意跟在白習队伍后面,非要赶到他们前面去。
白習部众不愿意让, 而阿耐纵然答应兄长吐护以和奚州的交易为主, 尽量不与黑習冲突, 可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两方便发生了冲撞,动了武器。
多延和马月兰一行也汇合,当然不能让他们在奚州的地盘上打起来, 出了什么事再怪罪奚州,便两头劝说,废了不少口舌才阻止这一场冲突继续激化。
白習黑習中都有较为理智的人,在奚州的说和下,勉强接受并行。
水火不容的两方人同行之后,大冲突没有,小矛盾不断,有时候还拉着奚州试图让他们站队。
多延他们夹在两部中间,往往左右为难,也坚决不在明面上表明他们的偏向,一个劲儿地装傻。
他们入奚州的第二天,厉长瑛派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过来迎接护行。
这队人马穿着基本统一的骑兵服,身强体壮,从头到脚甚至马都全副武装,气势凶猛迫人,一打眼便不同凡响。
他们的出现震慑到了白習黑習中的不安分的那部分人,减缓了多延等人应付两部的身心疲累。
一行人顺利进入到奚州腹地后,两部中识路的人便发现了路途的变化,谨慎地向多延询问情况。
多延简单解释,告知他们驻扎地位置变了。
游牧部落转移是常有的事,两部皆理解,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他们的队伍临近驻扎地,才发现不止驻扎地的位置变了,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
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那道坐落于山坡上的防护墙。
最先感受到的是脚下靠近防护墙后变得平坦的路……
阿耐低头看着马蹄下的路,“这是你们修的?冬天就要到了,浪费时间精力修它干什么?”
多延道:“修防护墙,顺便的,方便通行。”
阿耐撇撇嘴,“有马,有鹿,哪不能去?修路是方便敌人通行吧。”
他看来,有足够的粮食养活部落的人比较重要,修路纯属没事找事。
多延没多解释,厉长瑛有厉长瑛的道理,他们是部下,只管遵从便是。
而習部中有些人则心思浮动,奚州有闲心修路,怕是粮食够吃了……
防护墙外,乌檀提前等在那里准备迎接習部。
多延远远瞧见了他的身影,领着習部的队伍加快速度过去。
两厢一会面,多延和马月兰、贾大狗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九分,精神放松,身体的疲惫便彻底涌上来,直接体现在脸上。
乌檀与他们交接,跟阿耐和黑習的领队简单寒暄。
两人与他说话,注意力却明显都在他身后以山坡为基的防护墙上。
先前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此时他们就立在防护墙下,方才有了实感。
很明显,这是奚州新修建的。
立陡的壁面上有新挖掘的痕迹,露出来的土石,颜色和长期裸|露在表面的陈土差别鲜明,并且十分干净,几乎没有败落的干草。
他们骑在马,头的高度几乎和壁面上沿齐平,抬起手臂能够触摸到壁面上方的斜坡,大致估量,人想要攀爬上去,抓握和着力之处,需要借用钩爪或者必须得踩着人或者其他东西才行。
就算这一段陡峭的壁面可以轻松翻上去,到达顶部还需要爬一段斜坡,然后再翻越上面的石墙……
而一旦有敌袭,奚州的人会毫无作为地等着人翻越而过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上方的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反击,下方的人就很被动。
简陋吗?简陋。
有用吗?有用。
此时有些人意识到了多延所说的“顺便”是何意,挖下来的土石不可能留在原地,运去哪儿都是运,确实是顺便铺路,有这么一道防护墙,敌人也不容易通行了……
習部的人打量着上方的石墙,神色渐渐慎重。
乌檀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
厉长瑛极喜欢利用地形获得初步防卫优势,然后不断地开发,打造一个更加坚固的堡垒,这对于向来喜欢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是一个不同的生存方式。
事实也证明,全凭本能生存,确实没有主动改造的存活机会大。
奚州的改变还不够大,可已经走在了东胡各部的前面。
乌檀昂首挺胸,骄傲地邀请两部进入驻扎地。
習部先前以为绕过外层的防护墙便可通过,没想到转入了另一道有些狭窄的通道,通道被一道巨门阻隔,巨门前两侧的山坡也都好似被大刀切割过一样,笔直垂立,极难攀爬。
乌檀带路,白習、黑習两部人边向巨门移动边抬头左右上下地观察,很轻易便发现上方有几座由石头垒成的小哨房,哨洞中有人影晃动。
经常狩猎、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对窥视十分敏感。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即便认为奚州不会对他们下手,仍然浑身警惕起来。
前方,厚重的巨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部透过巨门的缝隙看到门后,还有一段狭窄的通道……
队伍行到近前,整个巨门才彻底张开,让客人通过。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各自跟部下对视,眼神交流,估计着它的防护力。
这门的厚度足有十七八寸,完全闭合的时候,想要撞开极难,而这种地方,易守难攻,想要从这里闯入,进来就容易瓮中捉鳖,除非偷袭……
但偷袭的前提也得是奚州放松警惕……
或者绕路……
乌檀似乎早有准备,又似乎没心没肺,走出通道后,边走边指向各处,对習部的人介绍道:“王打算在此修建一座城池,现在时间紧,护城墙修不完,就只在周围设下了重重陷阱进行防护,但未来習部,我们奚州的朋友们再来交易,这里会有一座更坚固的堡垒……”
阿耐是真没心没肺,闻言发出了一声惊叹。
而他身后的随行部下打量着周遭,更加慎重。
黑習中,也有人如此。
……
平时家里没外人,干活的时候穿破点无妨,家里来人,尤其是要交好的人,就要光鲜一些。
厉长瑛特意吩咐下去,驻扎地的人都换上了利索整洁的皮衣。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从前的东西和缴获的战利品划拉划拉再分下去,每个人都能分到,还能有一点富余,不至于衣不蔽体。
普通的皮毛其实比珍贵的皮毛更容易交易,但厉长瑛不会在这些满足基本生存的东西上刻薄。
生病了还得治,人没了整体实力就会缩减,为了长远考虑,也要大方一些。
厉长瑛的这种大方,奚州的普通民众切身体会到了好处,日渐相信厉长瑛是能够带他们活下来并且过得更好的首领。
不过对于奚州各部原本的贵族来说,厉长瑛这种分配方式就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了……
很多原本过着富裕、高人一等生活的贵族们如今只能和普通部众一样劳作,一点点优势无法抵消他们的损失和未来失去掌控的忧虑。
可惜厉长瑛过于强势,太得人心……
阿布高经手下提醒,在厉长瑛下令“换衣”后,对父亲铺都表示担忧:“首领这样张扬,会不会引得敌人觊觎?不能为了撑面子不管奚州的安危啊。”
“王岂会不管奚州的安危。”铺都看得懂厉长瑛的意图,“首领是想要震慑各部。”
阿布高眼中闪过阴翳,不满道:“我们实力不足,万一她弄坏事,奚州怎么办?”
铺都也有担心,再三考虑后,便趁着習部的人还没到来,提前来到王帐。
帐中有了新的变化,正中的主座赫然变成了一座更大、雕工更细致,纹刻神秘的王座,王座上面铺了一张硕大的虎皮——这是阿会部曾经的珍藏之一。
王座之下多了一个三阶高,近一丈宽的木台,木台前方脚踏的地方,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毯,
当初阿会部的许多东西都被契丹抢走,又被厉长瑛和薛培抢回来,铺都和莫贺部的人识趣地全都献给了厉长瑛,厉长瑛分出不少作为谢礼给薛家,虎皮只剩下两张,熊皮稍多一些,王座选用的两张品相最好。
厉长瑛是奚州之王,用些好东西极正常,铺都也知道木工帐在给厉长瑛打造王座,并不奇怪它的出现。
只是这个时候……
铺都正思索,厉长瑛从内帐走出。他看到她的装扮,心头顿时一沉。
普通民众都要穿戴一新,厉长瑛作为奚王,为表诚意,自然也得作符合王身份的装扮。奚州最好的皮毛,最珍贵的宝石全都穿戴在厉长瑛的身上。
她本身英姿勃勃,仔细装扮后,自然是好看的,可相比于她从前的朴素随意的风格,今日她的打扮过于华丽了。
厉长瑛走得不紧不慢,落座的动作也端着架势,坐好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晃歪了的挂饰。
一个人不会突然发生特别大的转变,发生了,必定有怪异。
铺都看着她的动作,表情愈显复杂,出言劝说道:“王,部众全都衣着光鲜,虽然能显出奚州的强大,敌人想入侵心生忌惮,但如果有叛徒将奚州的虚实全都透露出去,恐怕会引起外敌更大的贪婪,更危险。”
一旦奚州真正的战力暴露在敌人面前,那么厉长瑛所伪装出来的强大就会一戳即破。
“契丹就是趁着我们和木昆部争斗后空虚,打进来,奚州现在还未从大战中缓过来,经不起打击,万一再有一次,奚州恐怕……”就完了。
铺都希望厉长瑛低调一些。
厉长瑛不知道是没听出来铺都话中之意,还是不在乎,自信满满地摆手道:“不用担忧,我心中有数。”
铺都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没见到厉长瑛之前还只是想提醒她一二,见到厉长瑛这模样,就有些忧心忡忡了,“王……”
厉长瑛盛气凌人地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多言。”
恰逢此时,外头响起“習部已到驻扎地外”的禀报,铺都只得回到他的坐席入座,无声叹息。
他看来,像厉长瑛这样横空出世、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过早地站到顶峰就容易目中无人。厉长瑛现在的模样便是有些骄傲了,如若后续发展成专横独断,极容易走错路,害了奚州……
眼下当然不至于,但铺都已经老了,只希望奚州能够安稳久一些……
王座上,厉长瑛挺直背端坐在王座上,瞥了一眼铺都忧愁的神色,不但没有收敛,还越发的桀骜。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到主帐内,见到厉长瑛和她身下的王座,都有片刻的愣神,才各自入座。
今日为了迎接習部的客人,厉长瑛特地召了许多人来主帐撑场面,阿布高也在其中。
之前厉长瑛召集奚州上层诸人议事,并没有阿布高。
他头一遭进来,瞧见厉长瑛在王座上得意傲慢的样子,眼神一暗,低眉走向父亲铺都。
白越坐在铺都下手。
阿布高脚步顿住,定定地看着白越,神色阴沉。
从前父亲身边的位置,属于他的兄长巴勒,轮不到白越。
白越稳坐,纹丝不动,温声提醒:“阿布高,你的位置在后面。”
阿布高没动。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铺都沉声道:“赶紧入座。”
阿布高看着白越嘴角得意又可恶的笑,恨得牙根痒,仅剩的一只手攥得死紧,泛起疼,才不甘心地迈开步子,走到白越后方坐下。
阿布高盯着白越的后脑勺,眼中几乎出现幻觉,打碎他的脑袋,泵出脑浆……
魏堇姗姗来迟,
他没有作特别的装扮,可即便相当简单,也自带风华,一进入王帐便引得众人目不转睛。
阿布高视线转到他身上,跟着他一路到了对面王座下的第一个坐席,眼中淬了毒一样。
……
乌檀带领白習和黑習的队伍抵达驻扎地。
“習部来了!”
驻扎地里的人们听到喊声,纷纷走出了毡帐,夹道欢迎。
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魏雯、小山五个人也暂停他们的课业和惩罚,好奇地来到外面看習部来人。
孩子们知道習部帮他们守护了奚州,王也说过,習部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眨巴着纯真的眼睛,期待地伸头向远处看。
乌檀打头,白習和黑習并行,白習最前方是阿耐,黑習最前方是此次黑習的领队。
驻扎地内都是人,还那么多孩子,容易冲撞受伤,骑马的人皆下马步行。
習部会驯鹿,白習的货物多,队伍中有很多只鹿驮着东西。
奚州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漂亮高大的鹿,大人们还算克制,孩子们指着鹿兴奋地“哇哇”惊呼。
黑習的领队上一次并没有参与援助奚州,这是第一次来,看到奚州这些人的精神面貌,惊奇不已。
他尚且如此,曾经来过奚州的白習和黑習的人,更是震惊。
習部离开奚州之时,奚州刚经历完战争,虽然开始重新整合,可入目满是疮痍,全都是老弱伤残病,处处颓败。
此时的奚州说不上欣欣向荣,但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厉长瑛为了迎習部,特地挪动毡帐,让出了两条以王帐为中心的横纵交叉的道来,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威武的护卫站岗。
而看一个部落是否强大,并不在于勇士,而在于这个部落中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虽然奚州的老人们瘦骨嶙峋,女人们面黄肌瘦,但是他们的眼睛中没有惶然。
最明显的是小孩子们,个个都跟健壮的小牛犊子一样精力旺盛,正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白習黑習两部都没想到奚州会这么快就恢复生机。
他们不得不再一次重新审视奚州。
習部估摸着奚州现在的实力,有人欢喜有人忧。
奚州最空虚的时候就是战后那段时间,但当时有薛家的大队人马在侧,没人敢在奚州妄动。
眼下,奚州似乎恢复了战力,更不容易战胜,似乎机会已逝,想要觊觎夺取更不可能……
奚州有人分辨出白習和黑習,交头接耳一会儿,大家便都知道了哪一侧是白習,哪一侧是黑習。
虽然習部都帮助奚州抵御了契丹,但还是有许多人听说黑習当初对厉长瑛不敬,还意图欺辱奚州的女人。
而孩子们的言行模式简单纯粹。
他们的思想里,坏人就是坏人。
黑習欺负他们,就是坏人。
他们遵从本心,不想理会坏人。
于是黑習一侧的奚州民众都表现得有些冷淡。
而另一侧的奚州民众对白習更有好感,尤其为首的阿耐年纪轻轻,面相和善,看着就很好接触。
众人态度上就比较热情。
孩子们瞅着白習的鹿,眼神流露出明晃晃地喜欢和渴望。
阿耐察觉到了微妙的差别,心情舒爽,笑着问旁边的奚州孩子:“想不想摸一摸鹿?”
孩子们惊喜地睁大眼睛,异口同声:“想!”
阿耐同意了,“摸吧。”
前进的速度不快,他想一出是一出,直接就想让他们摸鹿。
小孩子们欢呼起来,跃跃欲试。
另一侧的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羡慕极了。
魏雯他们五个也站在黑習那一侧,此时也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乌檀回头,在孩子们靠近之前,出声制止:“不可以耽误習部见王,等到白習卸下货物,阿耐大人允许,你们再摸。”
孩子们稍微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问阿耐卸货后可不可以让他们去摸鹿。
阿耐满口答应。
那日嚷嚷着要娶魏堇的阿会部女孩胆大,一高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递给阿耐,“送你!”
冬天,吃的东西都很珍贵,这还是孩子的食物。
阿耐迟疑了一瞬。
女孩直接将果子塞到他手里,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奖励,做摸鹿的谢礼。”
阿耐拿着那果子,顿时感觉更加珍重了。
对面,魏雯看着女孩,眼露好奇。
女孩发现了她的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其他孩子也受到启发,身上有东西的纷纷拿出来送给牵鹿的人。
得亏厉长瑛和奚州的成年人们对孩子们都大方,采摘到一些稀少的果子不足以作食物贮存,都以奖励的形式分给了孩子们,否则他们哪有果子大方送人。
可也正是这大方的举动,越发显得黑習这一侧冷清。
黑習许多人面露不满,认为这是奚州故意而为,完全不去想,厉长瑛就算想要故意为难也不至于让一群孩子们出来。
黑習不爽,白習就爽快。
阿耐也认为奚州是故意差别对待,龇个大牙笑,手拿果子在身上蹭了蹭,得意地看向旁边的黑習领队,重重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口果子在他嘴里嚼了又嚼,就是不往下咽,嘴角眉梢都是笑意,反复回味,仿佛吃了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黑習领队:“……”
怎么不噎死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
白習跟黑習结怨已久,一路上又憋了不少气,此时占上风,哪里会客气。
其他人也都和阿耐一个德性,有的大口大口吃,有的拿在手里摆弄,可劲儿向黑習显摆奚州孩子们给的礼物。
黑習众人臭脸无比,直想撕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再笑!
其中,有一些人凝着他们,交换眼神,神色异常阴狠。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前方,乌檀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方的暗潮汹涌,只管带路。
第168章
乌檀带领習部的人来到王帐前。
门口的守卫立即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片刻后出来,“乌檀大人,快带客人进去, 王等着呢。”
乌檀颔首。
王帐是重地,白習和黑習只能各进去几个人。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身后各随了三个部下,辛苦奔波的多延、马月兰等人也和乌檀一同进入王帐。
王帐内, 奚州诸人同时扭头望向来人。
时隔多日,阿耐再次见到厉长瑛,一下子便受到了新的冲击。
她坐得更高, 似乎距离也更远……
奚王和首领,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阿耐又说不清楚。
他莫名地有点儿发怯, 又不愿意露出来,更加努力地挺起胸膛,大步向前。
黑習的领队以为他连这个风头都要抢,暗暗较劲, 也迈大了步子,再次跟他并行。
两人一同停在帐中央,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 正欲向厉长瑛行礼, 先看见了魏堇, 都有一瞬的失神。
他相貌气度打扮都跟这王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发愣不合时宜,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继续——
“阿耐拜见奚王。”
“扎得拜见奚王。”
厉长瑛趁着他们躬身低头,戏谑地看了魏堇一眼。
魏堇矜持冷淡。
厉长瑛没趣,重新看向客人们。
她气势逼人, 态度上颇为友善,先关心了一番两人路上是否顺畅,又分别问候了吐护和乌提,一视同仁,好像当初和黑習首领乌提的冲突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厉长瑛先看向的是阿耐,阿耐回答完才是黑習的新面孔扎得回答。
都是客套话,吐护很好,乌提也很好。
阿耐性子急,等到扎得答完话,直接问起交易的事,“我们急着带粮食回去,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急迫。
性情如何,一目了然。
他身后较年长的下属绝望地闭了闭眼。
厉长瑛对他这种直肠子没有恶感,道:“今日不早了,来不及商谈细节,清点货物,诸位一路辛苦,不如你们先住下来,明日早早开始。”
外头明明还大亮……
阿耐正要说话,下属提前预知,在他身后拽了他一下,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黑習的扎得比阿耐老道一些,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厉长瑛含笑道:“我准备了酒肉舞乐招待你们,快请入座。”
侍者指引客人入座。
两部座位相邻,白習离王座更近,黑習的作息在白習下首。
阿耐见到白習的座位比黑習更高,当即便得意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扎得没有表露出异样。
无论黑習和白習如何针锋相对,事实是,黑習因为首领交替地更频繁,权力交接更不稳定,实力上就是较白習差。
他们此番来奚州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扎得径直走向奚州为他们安排的坐席。
他身后三人跟着,一人表情无甚变化,另两人面露不忿。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神色举动,分析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位揣摩上位,察言观色,上位审视下位,同样要察言观色。
这些胡人比那些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汉人官员更易懂一些。
厉长瑛暗中腹诽,瞥向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某一位。
魏堇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厉长瑛的眼神,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短暂的交汇,刚刚在心里腹诽人的厉长瑛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魏堇方才收回目光。
厉长瑛很爽快,说招待,王帐立马就准备招待。
她让人请厉蒙、林秀平来参宴。
夫妻俩出现在王帐,在侍者指引下,走向上位——王座侧新加的坐席。
方才有人注意到这里有空坐席,还奇怪为何空置,此时方才明白缘由,奚州诸人倒也不意外。
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不了解二人,心思稍微多一些的暗暗思忖他们的身份,阿耐直接两眼就写着“疑惑”二字。
阿布高“躲”在白越深厚,阴恻恻地看着这些抢夺奚州的外来人,恶意丛生。
众目睽睽之下,夫妻二人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因为坐席低于女儿有任何异样,从容落座。
厉长瑛特地向習部郑重介绍,这是她的父母。
厉长瑛的传说里便有祖父、父亲隐姓埋名,隐藏“宇文氏后人”的身份在中原潜心经营发展……
阿耐身后的部下和扎得看向厉蒙,都在揣度,厉长瑛这时候迎回了父母,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夫妻二人在一众人带着各色意味的打量下,努力绷着脸,面不改色,看起来颇不简单。
厉长瑛什么时候请出他们,他们就什么时候出现。厉长瑛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他们做,他们就什么都不做,也不作任何多余的表示,只当个合格的吉祥物父母。
厉长瑛没让众人猜太久,对白習也对奚州众人似是而非地说:“中原战乱,走商路上极不太平,若不是我父亲训练了一批人手进行护卫,我们与習部的交易就难以成立了。”
众人恍然,再看向厉蒙,更觉他深不可测。
厉蒙一脸木然。
对,他就是这么厉害。
三人成虎,说得多了,厉蒙自己都快信了。
而厉长瑛吹完爹,又吹娘:“我娘是大夫,师承两位名医,于制药、外伤、妇人病皆颇有造诣……”
众人看向林秀平,眼神中带着惊叹。
林秀平一下子也有点儿要绷不住了,很想要挖个坑埋下头去。
她这张老脸不够厚,实在经不起当面摩擦。
魏堇坐得近,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如坐针毡,嘴角轻扬。
厉长瑛开始细致地吹嘘林秀平制药如何厉害,林秀平柔声打断她:“医海无涯,学医之人需要潜心钻研学习。”
厉长瑛闻言,意犹未尽地停下。
确实差不多了,再吹该露馅了……
她转而不着痕迹地带到了奚州的医帐,谈及奚州汇聚了奚州的巫医和中原的汉医,只言片语后留下遐想,便止了这个话题。
宴席准备好,侍者鱼贯而入,为席上众人奉上奚州的佳肴和美酒。
随后,奚州特有的豪放风格的乐声响起,一连串的鼓点之后,奚州的勇士们边舞动着他们壮硕火热的身体边进入到主帐。
阿耐第二次了,相当有经验,听到熟悉的鼓点表情中没有任何好奇。
黑習中有两个人也见过奚州的舞乐,一副性趣全无的怏怏之色。
旁的部落,宴客时是美艳妖娆的胡女跳着旋舞,游走在宾客们中间调情,然而奚州,美艳不存在,妖娆不存在,毡帐中充满阳刚之气。
男人们表情不喜不乐。
女人们除了十分正经的陈燕娘和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小菊,个个都看得兴致勃勃。
多延、马月兰坐席位置在末端的第二排,不引人瞩目。
马月兰根本不掩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贾二狗看见她的样子,拽他哥袖子让他瞧。
贾大狗看了眼马月兰,又看了眼中央的男人们,摇摇头,让他安分点儿。
同时,王座的旁边,也在发生相同也不相同的一幕。
他们这个位置,视野相当不错,林秀平几乎是正面朝着那些勇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基本什么都看清楚了。
这么冷的天,也不能仗着年轻火盛不好好穿衣裳……
林秀平手上一重。
厉蒙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醋味根本盖不住。
林秀平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反手握住厉蒙的手,安抚他。
厉蒙黑着脸,他当然不会怪林秀平,要怪就怪厉长瑛!
当吉祥物,听她信口胡诌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种宴席请他们来干什么?这是她娘能看的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爹?
厉蒙表情相当不愉快,看着厉长瑛咬牙切齿。
男人掌权,看男人们想看的。而女人掌权,当然是看女人想看的。
厉长瑛掌权,她表现出喜欢健壮有生命力的男女,下面自然就迎合她的喜好,无论男人女人都以健壮为美,为荣。
魏堇是个“意外”。
他身材颀长,俊美不凡,并不健硕,与厉长瑛一贯对强壮的欣赏截然相反。
魏堇没来奚州之前,大家认为厉长瑛或许是对身边男人和对部下有不同的审美。他来到奚州后,虽然看起来地位尊崇,可并没有真的“和亲”,成为奚王的男人。
不少人这些日子都在猜测,厉长瑛其实没那么喜欢文弱的中原男子,是为了从中原得到粮食而找的借口,她真正的喜好或许还是更加健硕的男人……
帐中有力舞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厉长瑛看着勇士们充满欣赏骄傲的眼神是更有力的证据。
不少人看向魏堇的眼神意味不明。
胡人常年狩猎,大多身材较汉人壮硕,乌檀就是个典型的胡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他知道厉长瑛和魏堇关系匪浅,可真要有什么,厉长瑛在他来到奚州就该给名分了,既然没给,那就代表他不得厉长瑛的心。
乌檀瞥向魏堇“瘦弱”的身形,似是热了,脱下毛氅,自信地展露他宽阔的胸膛和壮硕的胸肌,豪放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举一动都带着男人刚猛的魅力。
魏堇周身寒霜凛冽。
他来奚州时日尚短,第一次看到奚州的舞乐,嘴角由微弯到平直,前后的变化就发生在这群男人出现的一瞬间。
一群男人,如此袒胸露乳,简直轻浮!不知羞耻!
乌檀的挑衅,魏堇也感到愤怒。
他冷极了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终落在了厉长瑛身上,咬牙切齿。
她可真快活~
她眼里哪里还有他一分一毫,全都是那些卖弄皮肉的粗蛮莽夫!
魏堇酸涩至极,死死地盯着厉长瑛。
她眼里总是有许多人……
旁边突然多了一道如芒如刺的视线,厉长瑛根本没办法忽视,从舞乐中抽出注意力,看向身侧,便对上魏堇满是怒火的眸子。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火气浓烈,一个茫然无辜。
魏堇目光更加锐利。
厉长瑛猛地想到什么,迅速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再次看回去,意思直白。
都说好了今日宴客她可以破例喝酒,他亲口同意的!反悔也晚了!
魏堇:“……”
若非时机不对,若非教养不允许,他定要翻她一个白眼。
她就知道酒!
厉长瑛没开情窍,魏堇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喜,胸口那股憋闷压得他呼吸滞涩,不知如何释放,便端起了桌案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奚州的酒比边关的更浓烈更辛辣,魏堇掩住口唇,不适地咳了两声,再次抬眸时,眸中水润,眼尾泛起红,端的是艳色惊人。
众人的目光在魏堇身上定了定,有人直接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回过神来十分不屑,有人露出玩味的神色来……
阿耐也呆了一会儿,回神后嘟囔:“男人怎么能像女人似的……”
年长的部下看了一眼旁边,严肃地低声提醒他:“大人,别乱说话。”
阿耐止了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魏堇,看一次便撇一嘴。
厉长瑛看魏堇久了,知道他好看,没有太多其他想法,也不会像刚认识他的人那样动不动就看呆,眼神关心中,表情却有些忍俊不禁。
酒量忒差了。
那么一小杯酒就狼狈成这个样子,魏堇是她见过的人里唯一的一个。
魏堇面颊的酒红越来越明显,撇开头,刻意不理会她,没看到厉长瑛的笑,否则定要更气恼。
厉蒙和林秀平的坐席在两人中间,林秀平为了转移厉蒙的注意力,示意他看魏堇和厉长瑛,将两人方才的互动全都看在了眼里。
魏堇没对厉长瑛翻出来的白眼,厉蒙隐晦地翻了。
林秀平也对厉长瑛感人的粗神经
白越一直游移在厉长瑛和魏堇中间,确信他们是一头热一头凉,眼神闪动。
一场欢迎習部再次到来的宴席,引得一些人醋意大发,一些人怨念更深,一些人心念浮动,也有更多人光顾着吃吃喝喝,什么都没发现。
宴席一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方才结束。
厉长瑛吩咐乌檀送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又做了些其他吩咐,便挥手让众人离开。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退出主帐。
厉蒙和林秀平也起身。
魏堇坐在坐席上一动不动许久,此时方才抬头望向二人,醉意朦胧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
夫妻二人止住了步子。
连厉蒙都有点儿于心不忍了,更何况林秀平。
而厉长瑛端坐在王座上,目送其余人都离开,倏地弹起脚,同时低头打量脚底下的熊皮,看有没有撒上酒,有没有弄脏……
动作太快,垂落在肩上的辫子随之晃动,辫子上的宝石珠子相撞,叮叮当当地响。
厉长瑛身体微僵,喊小菊:“快过来给我摘下来放好。”
都是值钱货,万一嗑坏了,她心疼。
小菊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踩到熊皮,为她拆头发。
厉蒙、林秀平、魏堇三人看着她们,无言:“……”
她这突变太快,他们一时反应不及。
而魏堇就算是心中有气,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她鲜活、可爱。
小菊双手麻利地拆解下一颗又一颗珠子。
厉长瑛头发蓬乱,从一只浑身暴发户气息的座山雕变成了炸毛狮子。
她浑身都自在起来,转向还在这儿的父母和魏堇,对魏堇道:“酒量不好还喝什么酒,你身体可有不适?”
魏堇低眉不作声。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开口道:“先前在燕乐县,阿堇很是照顾我和你爹,又为你费心许多,劳心劳力,你别太忽视他的心情。”
她话中意有所指。
厉长瑛跟亲人在一起,向来不会想太多,大喇喇道:“我们关系非同一般,我是粗心,堇小郎了解我,肯定不会介意。”
魏堇如若未闻。
“什么关系?”
林秀平替他问了出来。
她看向小菊。
小菊眼神不动,专心服侍厉长瑛。
厉长瑛留她在身边,应该就信得过。
林秀平没有避着她,直接开门见山道:“阿堇本可以不来奚州,现在以‘和亲’的名义过来了,你将他放在这儿便不管不顾,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旁人如何看他?他如何自处?”
“我是相信以堇小郎的本事能使众人信服,改制后就封个高官……”
厉长瑛确实对魏堇的能力太信任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此时母亲一提,好像是有点儿……没良心?
虽然能者多劳,但是一直压榨确实不太地道……
厉长瑛心虚地看向垂着头似乎醉得厉害的魏堇。
林秀平以为她意识到了,舒出一口气,道:“那我就跟你直说了,阿堇什么人品你最清楚,他对你,对我和你爹都一心一意,我和你爹这么长时间都很认可他……”
林秀平说到这里,手肘碰厉蒙。
厉蒙还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
林秀平满意,追问厉长瑛:“你今日就给个准话,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魏堇就像在等待她的审判,慢慢攥紧手。
“打算?”厉长瑛一时间没转过来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魏堇又看看父母,忽然眼睛一亮,“你们这么喜欢他,不如收为义子!”
魏堇猛然抬头。
林秀平和厉蒙表情僵住,不敢置信。
就连耳观鼻鼻观心的小菊都愣住了。
厉长瑛沉浸在她天才的主意中,兴奋,“结拜也行,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名也正了,言也顺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就算不喜欢魏堇,也不能这样拒绝他!
林秀平难得气到这么大声。
小菊手一抖,揪到了厉长瑛的头发。
厉长瑛还没有反应,她便一脸懊悔地跪地请罪:“是我手脚不利,请您责罚。”
厉长瑛定定地看着魏堇,顾不上怪罪她……
魏堇眼眶通红,倏然起身,平时极有礼的一个人,都没有向林秀平和厉蒙拜别,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好像再多留片刻就要流泪……
厉长瑛突然……感到些许无措,缓缓转向父母,“?”
“你啊~”
林秀平手指戳她额头,“阿堇定是伤心了。”
厉长瑛讷讷,“好端端地……”
林秀平睁大眼睛,“你不会还没看出阿堇对你的心意吧?”
厉长瑛眼睛瞪得更大,“?!”
她这么……这么……吗?
林秀平累了,摆摆手,“算了,你再去与阿堇谈吧,就算对他没有一丝情意,也该妥善处置。”
厉蒙扶着她离开前,看向厉长瑛的最后一眼,满是对她脑子的怀疑。
厉长瑛扭头看向帐内仅剩的一个人,求证:“我爹娘是不是在说我蠢?”
小菊哪敢吱声,默默跟她对视。
厉长瑛懂了,捂脸长叹。
魏堇喜欢她?
她真的没往那处想……魏堇那种人怎么会喜欢她?
他们两个凑在一块……
那个画面,厉长瑛怎么想怎么怪异。
小菊不知道干什么,便伸出手,继续给她拆头发。
厉长瑛察觉到,拿开手,无语,“你可真尽职。”
小菊尴尬地笑笑。
厉长瑛不是逃避的性格,但也不太懂怎么处理这种事,问她:“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跟他谈合适?”
小菊试探地问:“拒绝吗?”
厉长瑛点头。
小菊有点儿不知道,迟疑地说:“魏公子醉酒,独自一人回去……”
“差点儿忘了,他酒量不好。”厉长瑛拍脑袋,“拆完了吗?”
“还有几颗。”
小菊加快速度。
所有头发拆完,她又迅速给她梳理了头发。
厉长瑛避开脚下的熊皮,便没有犹豫地大步走出去。
小菊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敬佩:王就是王,什么时候都这么果断……
魏堇帐外,厉长瑛来回踱步。
不远处的护卫疑惑地看着她奇怪的举动。
“咳。”厉长瑛组织好语言,清了清嗓子,“魏堇,我能进来吗?”
帐内没有动静。
厉长瑛正要再问一句,突然听到“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倒了……
厉长瑛眉头一紧,担心是魏堇醉倒,立即掀开帐帘。
魏堇不在外帐。
厉长瑛快步绕过屏风,脚步猛地一顿。
魏堇衣衫半敞,卧在榻上,露出来的皮肤在昏暗的火光下白得发光,胸前两……
咳。
厉长瑛眼神飘忽,瞟到他脚下不远的歪倒胡凳。
可能是不小心踢倒了……
厉长瑛走过去,弯腰扶起来,然后才走近魏堇,叫他:“堇小郎,你还醒着吗?这样睡容易着凉……”
魏堇眉头紧锁,双眸紧闭,没有回应。
厉长瑛只得走过去,先帮他整理敞开的衣裳。
手还没碰到,魏堇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醒了?”
厉长瑛没挣扎。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拉着厉长瑛的手,直接按在腰腹上,红着脸带着引诱道:“我的身体比他们更好看。”
他这一下,给厉长瑛整不会了。
厉长瑛有些傻眼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手下肌肉越加紧绷……
魏堇水润的眼眸望着厉长瑛,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摩挲。
起初是腰腹……
魏堇确实比厉长瑛以为的还要结实……
他应该天生不是壮硕的身形,颀长劲瘦,厚实的大氅下,是一副肌肉紧实的身躯,已不是她初见时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瘦弱模样。
两只手慢慢向上……
魏堇一条腿弯起,控制不住地仰头,“嗯~”
厉长瑛惊醒,烫到似的飞快抽出手。
差一点儿就摸到了!
魏堇还保持了一会儿原本的姿势,片刻后,微微向上顶起的腰腹回落,眼睛无神地望着上方,伤心地低喃:“我不好看吗?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哪怕我借着酒意,突破廉耻地撩拨你……”
厉长瑛先前组织好的话全卡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你好看,我不是看不上你……”
魏堇冷冰冰道:“你只是当我是弟弟。”
“是,也不是……”
这世上能逼得厉长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人少之又少,魏堇现在算一个了。
“不是?既然不是,我要一个名分。”
魏堇固执地看向她,步步紧逼,“你允诺过我一件事。”
厉长瑛已经知道他的心思,不会再想歪这个名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作为条件,她试图讲道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我和你是勉强?”
他又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难堪。
道理差不多,但厉长瑛本意是好好谈一谈。
魏堇不给她这个机会,难过地闭上了眼睛,随即整个人都变得冷然,“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只有我心思不纯。我明白了,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人,你走吧。”
一副闭门谢客之态。
厉长瑛看了他片刻,道:“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她脚步渐远……
魏堇睁开眼的同时,脸上的伤心欲绝便淡下来,抬手拢上衣裳。
他就不信,她能一直顶得住。
第169章
长期处在高压危险环境之下, 厉长瑛这样的大心脏练就了一个好本领,可以休息的时候倒头就睡。
魏堇就是厉长瑛眼下的难题之一,他和乌檀那样粗犷的胡人不一样, 他细腻敏感心思重,想要妥善处置不容易。
而想太多也是庸人自扰,解决不了难题。
厉长瑛睡了一觉, 第二日精神抖擞地起来,想起魏堇,便觉得没那么困难。
昨日魏堇喝了酒不清醒, 今日抽时间再好好谈谈,他们彼此都是讲道理的人,应该能够沟通清楚。
她照常起床晨练, 晨练结束后,小菊来王帐给她梳头整理仪表。有客人来访,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意,得稍微隆重点儿。
小菊为她梳了一个半披发, 挑了几个珍贵的珠子编在辫子中,末了询问厉长瑛是否要戴护额。
魏堇做得两只护额赫然在其中。
厉长瑛从前无知无觉, 戴就戴了,还戴的挺勤, 但今日……
“你对我毫无情思, 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魏堇冰冷伤心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厉长瑛再看护额,感觉有些别扭。
但不戴,又好像她用过就扔,在刻意撇清关系……
厉长瑛哪这么纠结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别人脆弱的心。
最后厉长瑛还是戴了。
她心里头坦荡,以后自然会有分寸,不必在这上头计较,想必魏堇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想得很好,但魏堇根本不按她想得走。
早课,魏堇依旧来到王帐,给厉长瑛授课。
“堇小、郎……”
厉长瑛一如往常的招呼声今日却高起低落,悻悻然地结束。
魏堇仿佛已经冷了心,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他竟然向她行礼?!
厉长瑛别扭极了。
而魏堇对他的行为没有一句解释,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授课。
厉长瑛傻站片刻,在他讲授声音开始的催使下,匆忙坐下来。
她平时学习,就需要魏堇撕开来嚼碎了帮助她慢慢理解,今日魏堇的教授依旧细致,唯一的区别就是声音格外的冷淡平静,态度异常的疏离,跟平时与她说话的温和语调天差地别。
厉长瑛忍不住暗暗打量魏堇。
魏堇端坐在坐席上,本就眉眼如画,身着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狐皮氅衣,更是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仙人。
当初给魏堇准备衣物时,厉长瑛便觉得他适合,如今他穿上,果真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厉长瑛不禁有些恍然。
这才是东都矜贵无双的魏小郎君真实的模样吗?
原来魏堇从前对她竟然那么……温柔吗?
“凝神。”
魏堇简短地提醒。
厉长瑛敛神,没多久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
“专注。”
魏堇的提醒依旧惜字如金。
很多平时不觉得如何亲密的动作全没了,厉长瑛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落差感。
她不喜欢这种磨人的感觉。
终于捱到课程结束,厉长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魏堇沉默地看向两人交缠的手。
厉长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魔咒再次在耳边响起。
厉长瑛倏地松手,又怕魏堇跑掉似的,再次握紧,“我们谈谈。”
问题不能拖,必须得解决,否则她不舒服。
她看着魏堇的眼睛,十分坚持。
良久,魏堇冷清的眉眼中终于露出一抹伤感,“阿瑛,你不可以这么霸道……”
厉长瑛皱眉,这与她霸道有什么干系?
魏堇不等她想明白,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瑛,我是个守礼的人,你既然对我无意,我们便该恪守礼的界限,但感情不是旁的,不可能说抽离便抽离,你总要容许我抽身时装作毫不在意……”
厉长瑛缓缓松开了手,“抱歉……”
心软,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要是对他的,魏堇都希望越多越好。
魏堇装作收拾起情绪,恢复平静道:“林姨和厉叔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们在他们面前自然一些,免得他们为你我之间的事忧心。”
厉长瑛点头,“这是自然。”
外头,大祭司到了,魏堇深深地看了厉长瑛一眼,“就这样吧。”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是解决了……吧?
话都是魏堇说的,好像不是她解决的……
厉长瑛怀揣着微妙的心情,上完大祭司的课,去父母帐中用早膳。
魏堇已经在帐中,见到她进来,淡淡地颔首示意。
厉长瑛也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
厉家人习惯一家人围桌吃饭的亲密,到了奚州也没有改变,平时厉长瑛都是和魏堇挨着坐,今日因为魏堇一句“自然一些”在脑子里回旋,厉长瑛反倒有点儿束手束脚了。
刻意的自然,表演痕迹极重。
而魏堇在一旁也一言不发。
林秀平和厉蒙看着俩人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无奈对视。
厉长瑛一家都习惯了自力更生,不会学那些贵族门阀让人随时在身边伺候着,盛饭盛汤都是晚辈动手。
厉长瑛和魏堇默契地一个分饼,一个盛汤。
厉长瑛像往常一样将饼夹到魏堇面前的空盘中,然后伸手去接魏堇端过来的汤碗。
魏堇没有递到她手里,避开了任何一点接触的可能,将碗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随厉长瑛取。
厉长瑛:“……”
不是她敏感,是魏堇避嫌避得太明显。
她觉得没必要到如此地步,然后又想起了魏堇那句“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刚认识时,魏堇连解手都怕她听到……
厉长瑛不敢细想,默默地抬手,力求自然地端走汤碗。
……
驻扎地内,天一亮就开始忙碌起来,和習部的人一起清点货物。
白習的货物多,各种毛皮草药……
黑習带的人不少,货物却不多,而且明显是匆匆收拢的,品相不一,乱七八糟。
摆明了来占便宜。
奚州负责清点的人发现后,厌恶不已。
他们感激習部对奚州的援手,可奚州的粮食无比珍贵,他们可以勉强接受和習部交易,却不能容忍黑習的贪婪。
此事上报给了厉长瑛。
厉长瑛只让他们一视同仁地招待黑習,其他的不必管。
来报的管事纵然不甘,也只能听命离去。
厉长瑛没有急着先见白習和黑習的人,先派人召来了马月兰。
马月兰似乎没休息好,但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春意,扭着腰走进王帐,行礼的动作慢吞吞的。
厉长瑛直接问她:“说说那位阏氏娜仁。”
去黑習的使者表面上是贾大狗为主,实际上带着厉长瑛任务的是马月兰。
马月兰是女人,而且是个汉女,身段气质,明显不是奚州那些能打能杀的女人。
所以贾大狗见乌提,她去拜见阏氏娜仁,顺理成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马月兰所见,黑習的阏氏娜仁并不完全是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娜仁身量比她高七八寸,身材丰满,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的风韵,偏说话又爽利,冲淡了一些狐媚感。
马月兰向她表露了厉长瑛的交好之意,娜仁也一副对厉长瑛这位女首领向往崇敬已久的神态,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娜仁还亲笔书信一封。
信,厉长瑛看过了,都是些溢美之词,没有什么深入的东西。
“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向首领乌提推荐来的。”马月兰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语调暧昧,“那个扎得八成是那位阏氏的情人~”
“……”人一旦八卦,就会变得不太正常。
厉长瑛用正常的嗓音提醒她:“我的毡帐没人会偷听,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马月兰眼波流转,“人家这不是为了应景嘛~”
有道理。
厉长瑛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来说。
马月兰立马倾身靠近。
厉长瑛问:“有证据?你看见他们关系暧昧了?”
马月兰干脆地回答:“没有。”
厉长瑛无语,“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谈情说爱,眉来眼去,容易看出来,偷情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偷,否则那还叫什么偷情。
马月兰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您没经过,不懂~这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但凡有过……就算表现的再正儿八经,那味儿也藏不住~”
什么味儿?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或许不是真的味儿,是一种感觉。
可能得马月兰这样对男女之事特别精的人才会看出来。
厉长瑛相信马月兰的经验判断,若有所思。
情人不情人的,且不说,重要的是,这个扎得应该是阏氏娜仁的亲信,深得她的信任。
厉长瑛又问了点黑習的其他事。
马月兰和贾大狗他们不好在黑習的部落里四处打听,只暗暗观察下来,黑習较之白習相当不稳定,就这次来奚州的黑習队伍中,领队扎得和乌提安排的两个副手便不甚和睦。
两个副手每每和白習冲突,都是扎得调停,因此两人对扎得也十分不满。
“而且,他们似乎有什么打算……”
厉长瑛听完,眸色渐深。
她这才让人去请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来王帐。
魏堇先一袭白狐毛氅衣信步入帐,优雅落座。
马月兰满眼惊艳。
正事面前,私事放在一边。
两人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地开始对稍后要和两部谈的细则,他们之前已有讨论,现在是再次确认。
而马月兰退出王帐前,一双眼睛在厉长瑛和魏堇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又落回魏堇身上,了然,她看出来了,这位俊美的公子是在对着她纯情的王花枝招展~
第170章
奚州和習部的交易, 涉及到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由厉长瑛和魏堇、翁植共同制定,没有经过奚州的胡人, 和習部的商谈,自然也没有叫除了魏堇、翁植以外的胡人。
白習黑習再次来到王帐的还是昨日那六个人——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及他们各自的副手。
今日的王帐很空,只有厉长瑛、魏堇、翁植和几个目光如隼的护卫。
厉长瑛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明明没有昨日隆重的打扮,气势却更像是出鞘的刀,锋锐无比。
她不是普通的首领, 她是杀戮场上的胜利者。
除了天然头脑简单的阿耐,白習和黑習的几个人行礼后,行为都不自觉地拘谨慎重。
魏堇侧头看着这样的厉长瑛, 亦是忍不住失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任意一种样子,而魏堇想要最特别的只有他可以拥有的那一面,为此他不惜费劲心机。
魏堇眼眸幽深。
厉长瑛示意翁植向白習、黑習两部说明奚州的交易方式。
当初, 奚州正在危机之中,厉长瑛为了求得習部与奚州结盟, 共同抗击契丹,顾不得是不是引狼入室, 作出了相当大的允诺——给他们盐、粮是其一, 未来的交易让步是其二, 也有“習部有难,奚州同样无条件支援”这种口头承诺。
战后,厉长瑛为了先把他们送走,也让習部带走了一部分战利品,这自然满足不了習部。但那时奚州还处于战后盘整阶段, 又有薛家,拿不出太多的东西给他们。
这一次厉长瑛派人前往習部,除了表明她会兑现承诺,也有更深、更长远的打算。
魏堇和翁植到来之后,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入了解奚州的情况,盘点奚州的库房和产物,结合奚州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制定了几种交易方式。
第一种,一锤子了结。
厉长瑛会按照她曾经答应的给付習部,互不相欠。
这就相当于酬金结算,至于所谓的“未来交易上的让步”,奚州过了最危急之时,兑不兑现全凭奚州,一笔让步也是兑现,没什么争辩的意义。
而第二种,就是更长远的交易。
習部主要以渔猎为生,较之奚州,能够获得一些更特殊的物产。
奚州又提供了两种选择,一种是将东西直接卖给奚州,将来如何交易,获利几何全凭奚州本事,一口价,同时奚州承担卖出的风险,
另一种类似于寄卖,奚州的商队带着習部的货物去交易,奚州抽取一定少量但合理的佣金和抽成,卖得高了,習部获利更多,卖得少了,習部也得自行承担一部分风险。
厉长瑛派人去習部的时候,只有初步设想,更多的细则还没有讨论清楚,多延等人向吐护和乌提说得也不清楚。
这一次面对面,翁植讲得相当明白仔细。
但阿耐不懂这些,一直扭头看身边年长的部下。就算部下暗示他别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他也还是看。
黑習那头,扎得一脸深思。
他身后的两个副手则是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
往常都是厉长瑛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今她看着别人左思右想,便有一种先进生看后进生的感觉,施施然道:“你们可以回帐中慢慢商量,不急于一时。”
而厉长瑛话音刚落,黑習这一方,副手之一便大声嚷嚷道:“以后的交易以后再说,我们要先带粮食回去。”
扎得在他们直接越过他表态时,露出阴沉之色,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用不着急……”
两个乌提安排的副手完全不在乎日后交易,坚持要一锤子了结,并且将带来的货物高价卖给奚州。
扎得纵使还想再商量,但在奚州的王帐,又不能和他们争执,露出黑習内部不和的样子,只能暂时妥协。
厉长瑛将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看向魏堇,想和他眼神交流。
魏堇淡淡地回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厉长瑛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默默地转回了头。
黑習决定一锤子了结,厉长瑛二话不说,直接问翁植黑習带来多少货物。
翁植当场便跟黑習算了一笔账。
先前厉长瑛允诺的数量,加上他们带来的货物交易所得,相当可观,比黑習预料的都多。
扎得惊讶,黑習两个副手面露喜色的同时又因为厉长瑛的爽快多了几分贪婪。
白習三人也没想到厉长瑛会这么大方,眼神对视,皆露出了惊喜。
黑習都能带回去这么多粮食,那他们带来更多货物,一定能带回去更多的粮食!
“不行,太少了!”
两个副手再次越过扎得,对厉长瑛表示不满。
扎得脸色难看,想阻止都没办法开口。
白習三人收起惊喜,古怪地看向贪心不足的黑習。
阿耐当场就想要嘲讽。
部下按住了他的手,摇头。
如果黑習能够获利更多,代表他们也会得到更多,如果黑習不能获利,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既然有人出头,为什么不再观望观望?
而厉长瑛听了黑習的话,先是露出了一个可笑的表情,然后瞬间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翁植都感觉到了寒意,更遑论直面厉长瑛怒火的黑習三人。
两个乌提的手下马上就底气不足,其中一个强忍着心底深处对强者的恐惧,反驳:“当初可是奚州求着我们帮助,如果没有習部,奚州还想战胜契丹?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你……你……”
厉长瑛心情不算好,黑習的人直接撞到了她的枪口上,看着他们,眼神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
乌提的手下说不下去了,僵在那儿。
扎得也仿佛被最凶残的野兽锁定为猎物,寒毛直立,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白習同样不受控制地屏息,以免被盯上。
就连翁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厉长瑛,都有些心头发颤。
唯一不受影响还目光灼灼的,只有魏堇了。
“重说。”
两个字简短的字,厉长瑛说得杀气腾腾,就差直接拿着刀抵在他们脸上了。
两个乌提的手下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重说?
他们再多说一个字,厉长瑛仿佛就要砍了他们。
扎得顶着厉长瑛的巨大压迫力,勉强开口:“奚王息怒,他们说得并不是黑習的意思,黑習希望与您交好。”
厉长瑛冷冷地看着他。
扎得额头渐渐发汗。
翁植审时度势,捋着胡须,笑盈盈地适时开口:“诸位还是谨慎发言,奚州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部落,可以随意黑習狮子大张口,要适可而止。”
厉长瑛的好说话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奚州是什么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们怎么敢的?
大王强势霸道,追随者也跟着得势,翁植敲打道:“我王已经答应完成对你们的承诺,得寸进尺之前要想想能不能承受奚州的怒火,奚州会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
乌提的两个手下从斗鸡变成了鹌鹑,瑟缩着。
扎得暗暗对两人冷笑,谦恭地道歉:“他们狂妄惹恼奚王,回去后我一定会禀报乌提首领,重重惩罚他们。”
他为了让厉长瑛不要生气,也存了算计那两人之心,主动提出降低一些交易所得,将本来要到手的东西又吐出来一些。
这是意外之喜。
厉长瑛可以勉强不再追究,但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像是怒火未消一般,让翁植带客人们去转转。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退场,护卫们随之退出王帐。
王帐内再次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厉长瑛习惯性地看向魏堇,头转到一半,生生止住,垂眼紧盯着桌案。
她就像是兴致勃勃来找人玩耍的大狗,然后发现他不会跟她玩了,便两只耳朵垂落,尾巴耷拉着,蔫蔫地不开心地扫来扫去,还会对惹怒她的人发火……
魏堇硬着心肠,压下去抚慰她的冲动。
他不甘心和她永远做亲密的朋友,如果不去试着得到,他早晚会因为这不甘心而疯掉,她也永远都不会重新看待他,意识到他的特殊。
……
乌提的两个手下像是落水的乌鸦一样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阿耐出了王帐,自然不会放过奚落嘲笑死对头的机会,指着两人的鼻子嗤笑他们“没胆子还不自量力”。
两人在厉长瑛面前怂,在阿耐面前却不怕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前方的翁植,到底有所忌惮,只是对他龇牙发狠。
阿耐带着两个部下趾高气扬地大步向前,那个样子气得黑習两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暂时对白習的人毫无办法,转头又迁怒起同部的扎得,低声指责他损害黑習的利益,不维护他们,还倒打一耙要回去禀报乌提首领。
扎得领会到他们的无耻,嗤笑,“你们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的过错吧。”
他巴不得他们将厉长瑛得罪狠一些,好借奚州的手整治整治他们这些跟着乌提作乱的爪牙。
前方,翁植仿若未闻,客气地带阿耐和扎得参观驻扎地的工帐,顺便为他们做一些介绍。
打造各种工具和物件的工帐有五座,是和织帐类似的流水线制造——有人处理木材、石头、铜铁或者其他基础材料,有人粗加工,有人精加工。
战后的奚州驻扎地,很多地方都在厉长瑛的指派下分工而作,虽然分工略粗糙,较之从前胡人部落各做各的,仍然效率大增。
厉长瑛还下令要求拥有技艺的人不许藏着掖着,要尽可能地在奚州发扬开来,让奚州的百姓能够学会更多的生存手段。
她并非霸道夺取,中原很多拥有独门秘传技艺的手艺人或者匠人到不了奚州,那种供皇室和朝廷、贵族豪门大户用的匠人,基本都被豢养,同样轮不到奚州。
魏堇过去一年从各处搜罗来各种匠人,多是无路可走的普通匠人,有一小部分技艺比较高深,没有天赋学不会,厉长瑛当然也不会逼着他们开源。
她让奚州百姓学得多是些因为信息不流通而没能流传的普通生存技艺:织布、女红、烧砖烧瓦、造房造车、木工、打铁、烧制器具、造工具武器……
奚州也有奚州的工艺,比如奚州的制皮工艺相当精湛,奚州打造的奚车高而稳,奚州的弓箭很好,毛毡也密实保暖防水……
这些都是奚州当下或者未来急需的手工艺人才,可以为奚州的发展做出相当大的贡献。
一味地保守只会阻碍发展,所以不管是特殊的,需要保密的技艺,还是普通的手艺,只要愿意开源,厉长瑛都承诺会根据贡献记录下来,待奚州制度和治安稳定下来,给予一定的奖励,作为他们帮助奚州的报酬,这个期限不超过一年。
同时,她还发话,如果谁研究出对奚州有帮助的东西,无论是更省力、可以提升劳作效率的工具,更加利于保存食物的方法,还是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也会根据贡献大小给予奖励,随时有效。
具体会有什么奖励,她还没明确说。
但到目前为止厉长瑛的信誉和威望都还算不错,况且民众就算不相信她,也没有别的出路,或许可以用自身的手艺去换取有可能得到的更大的生存利益。
万一厉长瑛真的愿意兑现承诺呢?
所以厉长瑛兑现给習部的承诺,不只是对習部,也是在做给奚州的民众看,她确确实实是个言而有信的王,而不是朝令夕改、不可靠的王。
这一点,还需要时间反复验证。
而厉长瑛特地让翁植带習部来看奚州的工帐,还看了织帐、医帐……是给有心人看她的治理能力,看奚州的战后恢复能力,奚州未来的潜力,奚州能给盟友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利益……
利益才是合作的基石。
只有足够的利益,联盟才最稳固。
厉长瑛愿意先表现出一点诚意。
这其中还有一个插曲。
魏堇搜罗到两个制作精美首饰的匠人,厉长瑛这种务实的人,起初自然认为华而不实,但依魏堇所言,华而不实有华而不实的用处,未来厉长瑛需要送王礼,那种带有奚州特色、华而不实的东西胜过真正实用的东西。
厉长瑛深以为然,让他们和奚州的匠人互相学习,结合奚州的特色打造出给習部两部首领的礼物,就要华而不实。
于是,翁植指着两顶已制作完成,精美的、镶嵌宝石的尖顶圆帽道:“这是我王准备送给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的谢礼,等你们离开,可一并带回去。”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黑習那两个惹怒厉长瑛的人,似乎在说:我王并不是吝啬而不信守承诺的人,相反,她是一位十分大气的首领,反倒是有些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白習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讥诮。
乌提的两个手下装作听不懂。
唯有扎得感到无比的丢脸。
另一头,护卫们离开王帐,有的人守口如瓶,有的人则跟背后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帐内发生的事情,借由他们的口,習部有可能带走的大致粮食数量在驻扎地传开。
厉长瑛并没有对習部太过厚待,很多东西都是求援时候答应的,她只是在兑现。
但就这是一个问题。
东胡被中原称作蛮夷,就是因为这里野蛮不开化,武力至上,从来不是个守诺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信奉世间万物皆是上天所赐,所以他们可以随意劫掠。
存在就是赏赐。
驻扎地为数不少的人并没有什么信守承诺的道德,他们只服从强大,只看眼前的利益。
厉长瑛强大,他们就服从,厉长瑛给了習部那么多粮食,那么他们的食物就会减少,存活的机会就会相应的减少,那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在很多人的思维里,就是矛盾的。
他们服从的王并不一定能让他们活下去。
至于厉长瑛要派商队去中原做生意,他们以自身狭隘的想法忖度,中原战火四起,跟中原人交易是否可行还未知,没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东西,就不真正属于他们。
驻扎地内有人看着仓库里才存进去没多久的粮食不断搬出,生出怀疑和不满,有人却看到了机会……
白習的毡帐——
阿耐和部下回到毡帐便幸灾乐祸地嘲讽乌提的人“短视”。
吐护派一位年长的部下来奚州辅助阿耐,也有让他们视情况决定的意思。
目前来说,奚州愿意兑现承诺,白習只要能带回粮食,就不算吃亏。
部下更偏向于长远交易,毕竟白習需要长久的生存,他们可以打猎,但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如果能通过交易获得,对白習才是最有利的。
可究竟选哪一种交易方式,他很犹豫。
第一种很稳,第二种,可能高回报,但是有更大的风险。
都有好有坏。
他还担心,如果奚州蒙骗他们,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他们都会利益受损。
事关習部,年长部下不敢轻易选择。
阿耐没想那么多,“她要是骗我们,我们不卖她就是了,以前没有她,白習不也活了?”
年长部下哑然。
确实是这个道理……
阿耐又理所当然道:“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年长部下听到这话,吃惊。
“我们既可以选第一种,也可以选第二种,这一次按第一种交易,下一次就按第二种交易,或者一半按第一种,一半按第二种……”
年长部下醍醐灌顶。
奚王划定了范围,只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只能选其一,不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他先前还不解吐护首领为何偏要派阿耐这个头脑简单的弟弟前来奚州交易,原来如此。
他们和奚州是盟友,不算是有球于奚州,没有那么被动,即便现在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的合作方式,按照阿耐所说,白習的风险也可以降低一些。
奚州会不会同意……他们还可以商谈。
他们都见识了厉长瑛对黑習得寸进尺的怒火,虽然不认为他们是得寸进尺,还是有点儿发慌发怯。
两人仔细讨论起如何跟厉长瑛谈。
“奚王狡诈,身边还有汉人谋士,为了白習,我们一定要小心……”
“客人,王请您单独去王帐商谈。”
年长部下正小心叮嘱阿耐,帐外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阿耐更是大惊,“这么晚了,她找我干什么?!”
此时,外头天色已暗。
两人皆面露惊疑。
外头又传来一声恭敬的问话:“客人?王请您过去。”
年长部下立即扬声回应道:“阿耐大人刚才在休息,这就起来整理。”
外头应了一声,安静下来。
年长部下低声提醒道:“你小心说话,别惹怒她……”
阿耐没听他说什么,忽然大惊失色,抱住自己,“她是不是对我有色心?要对我……不行不行!”
“……”
年长部下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无语,“你想多了,可能只是正事。”
阿耐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言之凿凿:“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她别人都不看就看我,肯定是见我英俊起了色心,后来她对我态度也不一样……”
“应该是你误会了……”
年长部下试图让他醒悟,“你没看到她身边那个汉人吗?应该就是她之前拒绝契丹和亲说过的更中意的汉人男子。”
“不可能,我这么英俊威猛,她怎么会看不上我看上那个柔弱的中原人?”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年长部下一脸疲累,“中原的书生都是这样,他们说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你别想蒙骗我。”阿耐还是坚信不疑,“阿兄还想我和她结亲,肯定也是看出来了……”
上一次吐护亲率部众来援助奚州,年长部下并没有来,并不完全知道当时的细节,现在听阿耐如此确信,他也有点怀疑了。
阿耐确实是他们白習部落中出身好又英俊的少年勇士,部落中很多姑娘都对他情有独钟,没少为了他争吵打架,他确实很受欢迎……
年长部下有点动摇,难不成,奚州的女王真的也中意他?
阿耐突然击掌,又想明白了,“她是奚王,她可以喜欢很多男人!我就知道!”
年长部下又醍醐灌顶了。
女王也是王,男王喜欢多少都可以抢回来,女王也可以啊!
怎么办?
两个人四目相对,年长部下为难道:“万一……你也不算吃亏……”
阿耐委屈,“你没看到她有多凶吗?她徒手就能撕了我~”
年长部下:“……”
奚王有请,阿耐不能不去。
他们到王帐外,以为护卫会拦住其他人,但守门的护卫只是询问了一句其他人是否可信,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放他们进去了。
阿耐怀着牺牲自己的精神,表情无畏地踏进了帐中。
魏堇仍在帐中。
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单独私会。
年长部下一看到他,便放松下来,应该就是商议正事。
他将脑袋里厉长瑛□□着逼近阿耐,阿耐无力反抗只能从了的幻想抛在脑后。
但阿耐并没有放松,打量了魏堇几眼,更加自信地认为他这样勇猛有力,才是奚州受欢迎的男人。
他不会轻易妥协的,如果……如果她拿白習来威胁……
阿耐舍身取义,英勇地站出来,“我知道你觊觎我的身体,我可以为了白習献身!”
年长部下根本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捂住自己的脑袋,天神啊~
魏堇的脸色比数九寒冬的天海冷,冰刀霜剑刮得厉长瑛脸疼。
厉长瑛:“……”
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
魏堇语气冷飕飕,“原来王是打算如此和白習深交吗?”
厉长瑛怒视造谣的家伙。
阿耐先是气弱,随后又不服气地反瞪回去。
她竟然真的看上那个中原男人没看上他?瞎了吗?!
年长部下想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再次忍不住对吐护首领心生疑问,他为什么要派阿耐来奚州啊?
一场厉长瑛单独与白習的密谈就在这么离谱的开场后进行。
双反都带着点儿火气,又不得不为了各自的利益坐下来深入地你来我往。
只有白習年长的部下一个人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个气冲冲一个逃命似的离开王帐。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先声夺人,义愤填膺,“白習的吐护竟然信任这个弟弟,不可理喻!”
魏堇没忍住,嘲讽:“我看你倒是很喜欢这样没脑子的人。”
厉长瑛嘀咕:“我自己没多少脑子,总不能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吧~”
魏堇险些叫她气个倒仰,匀了两回气,连跟自己说了两遍跟不要跟木头生气,才勉强压下了火,冷声道:“不是还要请黑習,与我闲说什么废话。”
厉长瑛委屈。
她也没说错……
魏堇见她这般,一口气涌又上来,阴阳道:“也不知奚王给自己造了个什么形象,别一会儿黑習的扎得过来,也要献身。”
厉长瑛眼神闪烁。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形象吧?
宇文后裔……神使、神女……恶霸……好色喜欢俊俏的中原男子……嗯……还不止一个……万人迷……
厉长瑛迁怒阿耐,都是他乱说话!
这股怒气传递给了传话的人,传话的人去到黑習的毡帐,对着乌提的两个手下态度也极差,“王请扎得大人去王帐商谈,以免王再发火,你们就不要去碍她的眼了。”
两人当着奚州的人忍气吞声,他们一走,便在帐中破口大骂。
帐外突然传来响动,吓得两人面色清白。
“什、什么人?”
一道故作玄虚的年轻男声响起,“能让你们报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