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魏堇和林秀平乘坐的马车等在关门外, 厉长瑛和薛培魏璇道别后,便驱马来到马车外,翻身跳上马车。
马车晃动。
不多时, 厉长瑛掀开马车帘,钻进马车。
“阿瑛!”
林秀平高兴地喊她。
“娘!”
厉长瑛跪在她身前,一把抱住她。
母女俩抱在一起。
“阿瑛~”
林秀平叫着厉长瑛的名字, 喜极而泣,尾音哽咽。
她太久没有碰触到女儿,仅有的一次见面也没有说上话, 不但没能缓解思念,还让思念无法再继续控制。
厉长瑛承诺:“以后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
林秀平眼泪已经决堤,说不出话来。
魏堇坐在另一侧, 看着厉长瑛的后脑,目不转睛。
她一上马车便直奔母亲,注意力没有分给他一丁点,他也想得到她的关注, 也想好好看看她……
“驾!”
马车缓缓驶动。
母女俩终于抱够了,分开来。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
林秀平又捧着厉长瑛的脸, 边流泪边仔细打量她,用手触摸她的眉毛, “断了, 留了疤……”
她满眼的心疼化作了眼泪。
“这疤多好看, 我一凶,旁人瞧着我都害怕。”厉长瑛试图逗笑她,“要不我凶一个给您看看?”
说着板起来。
“哪里好看?”真正爱孩子的娘怎么可能怕孩子,林秀平拉厉长瑛的手,要查看, “你受了多少伤?”
厉长瑛回挣,试图混过去,“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你忘了,常老大夫说我比牛还壮。”
林秀平攥着她的手不松,还瞪她:“你别想蒙混过去,你不说我也会问师父。”
厉长瑛想挣脱轻而易举,没硬挣。
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以林秀平的执着劲,一定要看到才会罢休。
好歹不哭了,看就看吧。
厉长瑛放弃抵抗。
林秀平拽过她的手臂,拆开束袖查看她手臂受伤的情况。
母女俩旁若无人。
魏堇应该非礼勿视,但他没有移开眼,视线也跟着落在厉长瑛手臂上。
每一只手臂上都有好几道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新鲜的不新鲜的……
魏堇心脏缩紧,泛着阵阵地疼。
手臂上都这样,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林秀平眼泪又泛滥,抬手想捶她,又舍不得,“你不知道你那次……的消息传回来,我们多伤心吗?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了那么大的打击?”
她不敢说“死”字,哽咽一声带过去,边说眼泪边哗哗地流。
厉长瑛就怕这样,放下袖子,赶紧道歉:“我知错了,我没想到消息传那样快,以为泼皮会先到燕乐县呢……”
“阿堇还为了你大病了一场……”
厉长瑛回头看魏堇。
魏堇低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不清神色。
厉长瑛头疼。
她单以为车马慢,奚州这种地方消息流通更是慢,没想到魏堇还能先从薛家得到消息。
林秀平还在哭。
厉长瑛只能哄,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慢慢哄:“娘,这就是严重,不比死了强……”
林秀平喝斥:“你再说!”
厉长瑛投降,“我的意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没完了是吧?”
厉长瑛无奈了。
还越不过去这个“死”字了。
魏堇抬眸,目光在厉长瑛脸上逡巡。
他和林秀平、厉蒙都是一样的心态,希望厉长瑛平安康泰,无忧无疾,可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他们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时刻煎熬着他们。
林秀平宣泄地流泪。
没有多大声音,厉长瑛却更手足无措,一抬眼,对上了魏堇的视线,眼露祈求:帮帮忙啊。
魏堇与她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也不打算帮她。
厉长瑛:“……”
没义气。
厉长瑛很有志气地靠自己,又开始温声细语地哄。
然而她越哄,林秀平眼泪越多,马车颠簸,哭声里也越来越颤。
厉长瑛肩膀都湿了,实在没办法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有志气。
亲娘跟前,要志气干什么呢?
厉长瑛伸出脚,一下一下碰魏堇的脚,示意他开开尊口。
原本干净的乌皮靴边缘,沾上了厉长瑛靴子上的灰。
魏堇垂眼,定定地看着,丝毫没有排斥,还因为是厉长瑛弄上去的,心里有一种异常的满足感,再多一点也无妨……
厉长瑛见他没反应,动作更大,留下的灰面积也更大。
魏堇终于抬头,看向她。
厉长瑛咧开嘴,保持这个讨好的表情,期待地看着他,活像一只家养的大狗。
她在他们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是两个模样,放松且随意。
这份特殊……魏堇嘴角压不住,眼里泛起笑意,转向林秀平:“林姨,我探许长舟的口风,他们应是没追到厉叔和孩子们。”
林秀平其实看到了俩人脚下的动作,她最清楚怎么治厉蒙和厉长瑛,不教她吃吃教训,她是不会长记性的,下次还得这样不顾念身体。
魏堇开口,她便顺势坐正身体,擦掉眼泪调整情绪。
她怎么哄都不行,魏堇一句话就好了,厉长瑛不是滋味儿,“我请薛家留意爹他们,也留了人在关外等着,爹他们只要平安到临榆关,薛家会放行,咱们一家很快就会团聚。”
厉蒙带着孩子们要是从别处翻山越岭,不安全,临榆关更近,路也要便利一些,而且有薛家的方便,他肯定会走临榆关。
厉长瑛不太担心,“我爹是老猎户,一旦发现不对,肯定会带着孩子们躲起来,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长途跋涉,几个孩子身体吃不消,可能会慢下来。”
林秀平点头,鼻音还有些重,“阿堇也是这么考量的。”
张口闭口都是“阿堇”,厉长瑛泛酸:“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孩子了吗?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堇小郎了吧~”
林秀平无语,“你都是当首领的人了……”
厉长瑛不管,她现在是有娘的人,也不怕魏堇瞅,挺大个个头,缩下来往她娘怀里钻。
林秀平好悬没被她挤倒,抱着厉长瑛才稳住身体。
母女俩就像老母鸡抱着一只刚成年的鹰,姿势相当局促。
魏堇低头轻笑。
厉长瑛偷偷舒出一口气,可算是过去了。
她怕林秀平再提起检查伤口这一茬,再掉眼泪,转移话题说起其他事,“您不知道,常老大夫一出关,就跟鱼入了水,鸟上了天,老鼠进了米缸一样,燕娘和泼皮他们从鲜卑山北带回来一只熊,他听说有熊,又知道除了皮什么都没留下,直说暴殄天物。”
林秀平露出笑来,“这确是师父的作风。”
厉长瑛一看她笑了,再接再厉。
分开的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极多,信中根本写不完,一时半刻也根本说不完,沿途她还要给他们介绍奚州。
林秀平和魏堇全都专注地看着厉长瑛讲,满眼都是她。
而其他初次来到奚州的人,也都在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奚州的路况比关内还差,关内为了粮草行军,起码有修路,即便很多年没有修缮,也是有路的,奚州完全就是踩踏出来的,地面极不平整,坐在马车上颠簸不已。
周围除了山林荒草,没有人烟也没有耕地,处处荒芜,偶尔有一些异常的抖动声响,不知道是什么野物窜过。
蛮夷之地,本该是极可怕的地方,但因为厉长瑛成为了这里的首领,程强、双喜等人看着沿途,没有一丝害怕。
另一辆马车内,厉长瑛道:“今年来不及了,明年除了开垦耕种,我还想修出一条通向临榆关的路,方便贸易往来。”
魏堇颔首,赞同:“你考虑的极是,煤矿的大小探明了,也需要一条路,如今奚州穷困,多一些收入能帮你快速壮大。”
厉长瑛又说:“奚州大量烧木柴取暖,听说森林比以前少了很多,为了奚州的后代有木可用,有山可依,未来也得栽树。”
现在饭都还吃不饱,树看着也用不完,说栽树就太远了。
但魏堇思考一番后,认真地表示认同:“如若能用煤替代取暖,奚州就算要大兴土木,眼下的山林也会有留存,栽树功在千秋。”
他不说她是做无用功,厉长瑛很高兴,“我不打算修建豪华的王庭,劳民伤财,就按需求修路造房设互市。”
“阿瑛这般,极务实,乃是奚州百姓之福。”
厉长瑛又说奚州的耕种,聚居地今年都种了什么东西,到长势如何,再到山里有什么东西可食用能尝试耕种,明年她都打算试一试。
“粮食不够吃饱,如若以后再有行商,能多带回来一些秋产多的食物种最好。”她说到这里,又延伸道,“之前冬衣冬被都是充芦絮,如果能有其他更暖的填充之物就好了。”
厉长瑛想要马铃薯、玉米和棉花。
她得到的粮食主要是粟米,稻麦是稀罕物,厉家能吃饱穿暖有余钱还有驴已经是富户了,她长到这么大都没吃过。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从哪儿来,但是如果未来有机会跨越山海走南闯北,将它们带回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了。
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她的希望,总要去尝试。
魏堇并未说她异想天开,反而还根据他曾经的见闻提出一些可能和方向。
厉长瑛谈得兴起,又跨越到牲畜养殖,认为不应该拘泥于牛马羊,野猪也可以养,狍子、狐狸、貂、熊、鹿……都可以养。
林秀平吃惊:“养……熊吗?”
她在他们方才说其他的时候没有插一句话,她的孩子已经超过父母,他们的经验已经不足以对她指手画脚,但是养熊有点太超过,也太凶残了。
厉长瑛就是说得太欢太顺,并没有真的打算要养熊。
魏堇却道:“古有灵囿豢养猛兽,未尝不可行。”
厉长瑛本来打算改口的,一听他这么说,又来了兴致。
她的想法很多,这一块那一块,想一出是一出,有些很碎很天马行空,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该怎么实施,什么时候能实施,但魏堇总能落到实处,告诉她“可行”。
厉长瑛和魏堇谈得畅快,有时魏堇的话点到她,便猛地拍大腿,翻来覆去地说:“堇小郎,我有你,简直如有神助。”
魏堇矜持地微笑,然后心安理得地受了。
林秀平眼瞅着魏堇哄得厉长瑛眉开眼笑,忘乎所以,忍不住惆怅:也太容易了……
该不会三天不到她就有女婿了吧?
好像也行……
林秀平越想越喜,看着俩人心花怒放。
至于厉蒙回来发现该怎么办……
她压根想不起来。
第157章
粮车负重, 行速极慢,行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到濡水边。
为了确保安全, 粮车要一辆一辆地过桥渡河,厉长瑛下了马车,重新回到了她的马上。
她的黑马兴奋得直喷鼻, 驮着她撒开蹄子狂奔。
黑马跟着马车压着速走,极不耐烦,它没栓绳子, 时不时得出去跑一圈再回来跟厉长瑛所乘得马车。
两只海东青一样,在车队上方盘旋,总要消失一阵再继续盘旋, 偶尔歇脚,就落在厉长瑛的马车盖上。
赶车的人们看着它们,皆感神奇。
太通人性了。
随之看着从旁边略过的厉长瑛,更加神奇。
传说中凶残的女首领……长得也没那么恐怖。
厉长瑛一拽缰绳, 停在桥前,带着部下们看着粮车上桥。
黑马还没跑尽兴, 磨蹄子甩尾巴。
厉长瑛摸它脑袋上鬃毛安抚。
黑马开始甩头拽缰绳,催促她。
厉长瑛见安抚不了, “啪”地给了它一下子。
黑马消停了。
对岸, 有个个头矮小的小孩兴奋地喊:“首领!你们回来了!”
厉长瑛抬手摆了摆, 以作回应。
小孩激动,“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他喊完,迫不及待地爬上马,喝了一声“驾”转身就跑。
濡水北岸,车队缓缓驶来。
前方的车夫们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嗖嗖地爬到与他体格极为反差的大马上, 然后骑着大马哒哒哒地跑远。
数辆驴车在队伍最前。
刚才厉长瑛路过时,打头的驴老大就想追,拉着板车跑不起来,也追不上厉长瑛的好马,现在终于跟上来,更加兴奋,直接偏离路线径奔向厉长瑛。
后面的几头驴都是它一家,全都跟着它跑偏,赶车的人拉都拉不住,颠得直磕牙,屁股和尾椎遭了大罪。
后方拉粮车的马也惯性地跟随,被车夫硬拽回正道。
驴老大一路奔,一路驴叫。
黑马躁动,冲着它的方向喷气。
厉长瑛微微拽紧缰绳,前倾,揉马头。
黑马只动了动蹄子,温顺地没有其他异动。
驴老大拖着板车跑到了厉长瑛马前,仰头冲着她驴叫,“啊~啊~”
厉长瑛听不懂驴语,全当它抒发的是思念之情,翻身下马,走向驴老大。
驴老大牙一龇,叫得更欢,好像在得意一样。
厉长瑛身后的部下们稀奇地看它。
黑马不满地叫了一声。
驴老大不是一般的倔驴,听到后,叫声立即变调,个头比这高头大马矮一个驴身,背上挎着板车行动不便,也敢冲黑马吐口水,行挑衅之事。
一头驴吐一只马口水……
部下们哈哈大笑。
厉长瑛闪得快,不然这一口口水得直接吐她身上。
她本来是要温柔地抚摸一下,反手就给了驴老大一巴掌。
驴老大一头驴,再通人性也是驴,头脑简单,不明白厉长瑛打他是因为啥,驴脾气全都冲向了黑马,叫得又凶又横。
其他驴也都在掺和,这一片满是“啊啊~啊啊~”的驴叫声。
黑马受到挑衅,怒叫两声,头一低,蹄子一蹭地,作势就要顶上去,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厉长瑛眼疾手快,紧拽缰绳。
黑马冲势停下,头歪扭向厉长瑛。
驴老大看见厉长瑛拽住黑马,黑马靠近不了它,更来劲儿了,吐舌头挑衅。
黑马使劲儿甩头,想要挣开束缚,撞它。
驴车上车夫看着黑马,都慌了,“吁——吁——停!”试图制止驴老大。
可惜不行。
车夫的指令对倔驴不管用。
其他驴还在声援,一起挑衅。
部下们胯|下的马也开始躁动。
驴叫,马叫,驴马一起叫,声音刺耳。
驴车堵住了桥头,后面的车夫们吓到,急急停下粮车,惊慌地看着前方。
马和驴打群架?!
万一发疯冲撞,是容易死人的。
赶车的车夫们惊吓,可拥堵之中又没办法退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离得近的车夫太害怕,躲到了粮车另一侧。
而驴老大越叫,黑马越不受控。
它肯定骂得很脏。
问题是,中原驴和胡马,语言通吗?
厉长瑛抓紧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黑马高高昂起头,高抬起前蹄。
厉长瑛迅速转手,缰绳卷了两圈缠在手上,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
车夫们被她的动作震到,目瞪口呆。
黑马比一般的的马都要高大,直立起来高的吓人,落下的时候两只前蹄往前踢,碍于厉长瑛的控制,没踢到挑衅的头驴,便再一次高高抬起蹄子。
它踢人一下,能残废,踢驴一下也好不了。
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
林秀平远远瞧见,说出了大家的惊讶:“这些孩子骑得真好……”
彭狼听见,在外面扬声道:“马上就要入冬,大人都忙,这些孩子能帮忙放牧,做些杂事。”
“他们还能放牧?!”
林秀平更吃惊。
“奚州死了太多人,许多孩子的父母长辈都没了,他们不帮忙,人手不够。”
彭狼说得平淡,好像这过程很简单,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困难。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残酷。
魏堇透过马车窗,看向厉长瑛。
她看起来那么挺拔,眼眸依旧明亮,比从前多了坚毅,困难和战争都打不倒她,并未因为残酷的争斗变成一潭死水,举手投足更有首领之风。
孩子们停在对岸岸边,兴高采烈地数着从面前走过的粮车。
他们没有经过什么教育,不太会数数,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怎么数下去,然后就重新数,一个人的手指不够用,就用上伙伴的手指,叽叽喳喳,乐此不疲。
车夫们看他们,他们也看车夫。
双方对上视线,都满眼好奇。
奚州的孩子们丝毫不怕人,不躲闪,只偶尔转头跟伙伴们说话,表情生动。
车夫们听不懂夷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能看出来,这些孩子……很活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泼的孩子了。
奚州很荒凉,但奚州的一切都很新奇。
厉长瑛等马车到身边,留其他人继续看着,她随着马车过桥。
孩子们一见她过河,立马迎上来——
“首领!首领!好多粮食啊!”
“我数了五次十辆车,还有多少啊?”
“首领,我们冬天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首领……首领……”
黑马不耐烦这些小不点,但还是在厉长瑛的指示下放慢了脚步迁就他们的速度。
厉长瑛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是有很多粮食,是马车上的人带回来的。”
“总共有一百辆粮车,就是十个十辆车。”
“有这些粮食,冬天就不容易饿死,吃饱还差得远……”
孩子们缠着她问这问那。
厉长瑛只要听见了都会回应。
马车上,林秀平掀开车帘,温柔地看着厉长瑛和奚州孩子们相处的一幕。
魏堇坐在另一侧,只能通过林秀平留出的缝隙看她。
奚州的孩子都不惧怕她,如此亲近,厉长瑛作为首领,显然极得人心。
车夫们看见这样的场景,内心对厉长瑛的恐惧渐渐减弱了几分。
厉长瑛身边,有小孩好奇地看向马车里的人,问:“首领,他们是谁?”
厉长瑛指着林秀平道:“这是我阿娘。”
孩子们“啊”地惊叫,然后来回打量林秀平和厉长瑛,纠结地皱起眉头。
厉长瑛挑眉,“怎么,有问题?”
孩子比较直率,当即就有个小孩儿说:“不像啊~”
林秀平听见,用不算熟练的夷语笑道:“你们首领像她爹。”
孩子们惊喜她竟然会夷语,又这么好说话,有更胆大的直接凑到马车边去,然后就看见了里面的另一个人。
魏堇长得太好看了,马上的小孩子直接呆住,张大嘴巴。
小孩子表达总是更直接。
林秀平习以为常,柔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小孩还没有回神,呆呆地问:“你是要嫁给我们首领的男人吗?你长得真好看……”
一句话,前面偷听的彭狼差点儿掉下马车。
林秀平也惊得表情失控,下意识地回头看魏堇的神色。
马车窗内,魏堇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微微惊讶过后,直直地望向车窗外的厉长瑛。
厉长瑛被其他孩子缠着问话,并没有看这里。
她又没听到……
魏堇垂眸,片刻后抬眼,对着依然在等待答复的小孩淡淡道:“你得问你的首领。”
他的夷语说得极流利,而且完全没有生涩的口音和语调,像个本地人。
小孩嘴巴长得更大,“哇——”
林秀平也重新看向她,笑道:“男人是不能用‘娶’的。”
小孩皱起脸,“为什么?”
林秀平解释:“中原婚嫁的习俗是男子迎娶,女子出嫁。”
她的语言天赋一般,只能解释到这里,更多的更细致的婚制用夷语就说不清楚了。
魏堇好似没有听见,对林秀平的说法不置可否,并无言语。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秀平,然后转头,小手指着车厢里的魏堇大声地问厉长瑛:“首领!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娶一个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
厉长瑛哈哈大笑,“你有本事你就娶。”
小孩高兴了,朝着马车昂首挺胸,“我们首领说可以!”
林秀平:“……”
小孩脆生生地说:“我以后会成为奚州的勇士,我给他十匹马作聘礼!”
十是她会数的最大的数,可以说是相当大方。
“哈哈哈……好!这才是奚州的好姑娘!”厉长瑛爽朗的笑声又传过来,“以后我们奚州强大了,用不着仗势欺人,也用不着抢婚,我们就用聘礼砸他们!哈哈哈……”
一群大小孩小小孩全都重重地应:“嗯!”
她似乎从来不怀疑她是否能做到,这些孩子也完全不怀疑她说得话。
魏堇轻笑。
林秀平自小的教养都是夫荣妻贵,很多思维都划在这个圈里,第一反应是:咋能这么教。
就像以前厉长瑛跟着厉蒙学打猎,每天风吹日晒,她即便不能阻止,始终也觉得这样不妥,担心她嫁不出去……
如今,林秀平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吐不出来那些说教。
竟然是个女孩儿?完全看不出来。
小姑娘穿着皮毛衣,小马驹一样壮实,皮肤也是黑黑的,只有脸颊两团红红。
其他孩子也都是这样的打扮,有的能从长相看出性别,还有的……
林秀平现在也摸不准了。
这些是奚州的孩子……
不分男女,一样的勇士教育,一样的马背上长大。
她们将来都会成为奚州的勇士,会长成参天大树,而不是藤蔓,她们不会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人常会认为女孩儿风吹日晒拼死拼活太辛苦,可她们分明是甘愿的。
这些男娃娃也习以为常……
林秀平叹气。
是她顽固了……
马车窗外好奇的小孩又换了两个。
林秀平平复心情,温温柔柔地和他们说话,期间问到他们是什么部落的。
其中一个小孩说:“首领说,以后我们都是奚州的子民,不分部落。”
魏堇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流露出直白的欣赏。
小孩子们跑开后,外头的彭狼补充:“这些孩子以前是阿会部的,莫贺部男人几乎快死尽了,孩子差点被带去契丹,还没走出来,木昆部……比较复杂,不少孩子有些唯唯诺诺。”
由此可见,奚州的情况很复杂。
厉长瑛极不容易。
而越是如此,越证明她难得。
魏堇的眼神越发炽热。
此时,方才说话的小姑娘挤到厉长瑛身边。
魏堇眸光一动,目不转睛。
小姑娘果真来问厉长瑛:“首领,马车里的男人要嫁给你吗?”
厉长瑛一愣,视线移向马车。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秋气肃杀,草木枯落,魏堇的眼神却极专注,似乎带着些不同寻常的热度。
林秀平在中间,察觉到,怀揣着一丝“榆木脑袋是不是要开窍了”的激动,默默向后挪了挪。
然后……
厉长瑛露齿一笑,对魏堇挤眉弄眼一番后,竖起了大拇指。
魏堇:“……”
林秀平:“……”
魏堇闭了闭眼,哭笑不得。
林秀平这个亲娘则有些抓狂。
她在干什么啊?
眉来眼去啊!
伸手干什么!
伸手就伸手,竖大拇指干什么!
好好的暧昧氛围就被她这一个动作“嘭”地击碎了。
林秀平捂住脸,尴尬:“阿堇,阿瑛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她实在说不出来。
厉长瑛就是个木头,再明显不过。
林秀平理了理思绪,压住尴尬,道:“阿堇,你也了解阿瑛,她并非真的那般迟钝,只是惯常不会往自个儿身上想。”
魏堇默默点头。
她看别人热闹时,确实很敏锐。
林秀平继续道:“你若想与她结姻缘,怕是要让她先知道你的心思,你看,是需要我帮你挑明,还是……”
魏堇道:“林姨,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阿瑛与我之间,我希望是心甘情愿,我会寻得机会自己挑明。”
这样更好。
林秀平点头,“行。”
车厢外,彭狼听得清楚,眼睛骨碌碌地转。
……
满载粮食的马车开始进入到驻牧地。
留在驻牧地的人从孩子那得到消息后,就在翘首以盼,见到粮车,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迎出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从药房里走出来,乌檀、老族长班莫其和铺都也从不同的地方来到驻牧地外。
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入驻牧地,逐渐填满中间的空地和毡帐之间的缝隙,也挑起到了人们激动的情绪。
奚州一直笼罩在缺少食物的阴影中,他们每日都在忧愁如何过冬,害怕会有多少人饿死在冬天,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粮食,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忍饥挨饿。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热烈欢呼,还有人跪在地上感谢天神感谢首领……
待到厉长瑛骑马回到驻牧地,后面还有长长的粮车队没有进来,所有人都高呼“首领”,视她如英雄一般敬仰地望着她。
厉长瑛当众宣布:“今日大家都吃一顿饱饭!”
这朴实的一句话,却最有力度,当即便彻底引爆了众人的喜悦。
“谢首领!”
所有人都簇拥着厉长瑛欢呼雀跃。
马车上,林秀平看到他们拥护厉长瑛的样子,仍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打从心底里骄傲。
他们拥护的是她的女儿!
后一辆马车上,范强等人下了马车,同样很激动。
双喜三女在人群中四处找寻着陈燕娘、金娘的身影。
魏堇观察着奚州这些人,神色平静。
忽然,视线对上了一个人。
是乌檀。
乌檀正看着他,眼中似有防备和敌意。
魏堇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外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
无视比针锋相对还要扎人胸口。
乌檀瞬间气到瞪眼,喘气如牛。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他的喘气声,转头问:“怎么了?”
乌檀瞪着马车窗里魏堇的脸,咬牙切齿,“我最讨厌中原的男人。”
老族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就是他吗?”
乌檀不吭声。
老族长长叹一声,拍拍儿子的肩,就算作是勉力了。
人群中间,厉长瑛打量了一圈,发现乌檀后,招呼他过来。
乌檀立即看向魏堇,眼带得意。
然而魏堇并没有看他。
乌檀沉下脸,穿过人群走到厉长瑛身边后,又扬起笑脸,故意表现出亲近来。
魏堇脸上没有波动,眼里却泛着冷。
他不喜欢任何人觊觎厉长瑛,即便这个人在他眼里毫无竞争力。
厉长瑛不止叫了乌檀,还叫了其他人,交代乌檀等粮车队伍后面的翁植到之后一起安置粮食,安顿车夫和驴马,又交代小菊准备接风酒席……
围拢的众人散开一点。
厉长瑛转身走向马车,停在前面,“娘,堇小郎,下来吧。”
魏堇先弯腰出来。
部众们方才眼睛都盯在粮车和首领身上,此时才注意到马车,看见马车厢出来的人,一阵吸气声后,盯着魏堇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甭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对美的感知是一致的。
并且由于泼皮的积极宣传,全奚州几乎没人不知道首领喜欢文雅俊秀的中原男人,甚至于“好色”之名已经传到了其他部和关内。
魏堇显然就是这样的,且还超出太多太多,也超出他们的想象。
中原竟然有这样俊美的男人……
这就是首领看中的男人吗?肯定是!
首领看上他简直太正常了!
他还带来了这么多的粮食!
一群人毫不掩饰地议论着魏堇,议论着他和厉长瑛的关系,只有极少数的人挑剔着魏堇看起来不太强壮的身形,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这样的样貌气质和“陪嫁”,勉强也配得上他们英勇的首领。
乌檀听得恼火,看着魏堇的眼神敌意更深。
马车旁——
奚州这边不太讲究一些细节,没准备脚踏。
马车和地面有些高度。
厉长瑛想也没想便朝魏堇伸手。
这是她主动的。
乌檀的视线如有实质,魏堇知道他在看,别人也在看,冲着厉长瑛浅浅地勾唇,才抬手,落在厉长瑛掌心。
她手上带着粗糙厚重的茧子。
两手交握,触感极为鲜明。
比他之前触碰的那次,更加重了……
魏堇眉心收拢,忽略周遭地一切,眼中布满心疼。
厉长瑛发现他动作停滞,不解:“怎么不下?下不来吗?”
她低头瞅瞅地面,不至于啊。
十足的不解风情。
魏堇到底没忍住,轻轻白了她一眼。
厉长瑛莫名其妙。
魏堇暂时不想解释,握紧她的手,跳下马车。
他穿着一袭长衫,跳下时前裾后摆翻飞,飘逸的风致与穿胡服短打格外不同。
奚州的部众们眼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和厉长瑛身上。
魏堇松开厉长瑛的手,手离开之前,指尖轻轻划过茧子,沿着中间的那条纹路一直滑下去。
好像羽毛轻飘飘地划过掌心,甚至比羽毛还轻。
厉长瑛感觉有点儿痒,忍不住攥起手。
这一下子,就抓住了魏堇还没离开的指尖。
魏堇停住,没抽手,低眉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心潮浮动,慢慢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异样的情愫和火热。
厉长瑛粗枝大叶,碰一下手有什么,抓都抓了,又多捏了一下,放开的同时啧啧道:“堇小郎,你这皮子挺细啊。”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这举动,这话,跟调戏没什么区别。
彭狼站在另一头,一停下马车就机灵地站得有点儿远,此时瞧着俩人嘿嘿乐。
林秀平半蹲在马车里,要出不出,替厉长瑛臊得慌。
奚州的部众一双双眼睛也都在暧昧地瞅着俩人。
厉长瑛一点儿不将周遭的视线当回事,再自然不过。
魏堇指尖泛红,背在身后捻了又捻,无法平复内心的骚动。
她……她……
她简直……
魏堇面上都染上一抹浅浅的胭色,瞧着厉长瑛的眼神透着丝丝欢喜。
不远处,乌檀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勾勾缠缠,凶狠地瞪魏堇:他就是故意不下马车!阴险!
“娘,下来吧。”
厉长瑛又请她娘。
林秀平正了正色,若无其事地弯腰走出马车厢。
厉长瑛和魏堇一同伸出了手,一左一右。
林秀平谁都没客气,手搭上去,借着两人的力跳下马车。
厉长瑛跟部众郑重地介绍了林秀平,轮到魏堇……她很自然想要介绍他是朋友。
魏堇了解她,提前预判了她,正欲打断,彭狼在后面突然嚎了一嗓子:“首领,大伙都知道!”
魏堇便止了话。
厉长瑛狐疑地扫过众人。
奚州部众纷纷点头。
知道!知道!不就是首领看上的男人吗!
厉长瑛看着他们的神色,更加怀疑。
真的知道吗?
正好常老大夫和款冬走近,厉长瑛便没有深究。
林秀平也早就瞧见了师父,快走几步迎上去。
魏堇也向常老大夫恭敬地行了一礼。
常老大夫对他颔首回应。
久而相聚,自是免不了一通问候。
常老大夫身体硬朗,神情矍铄。款冬个头高了,人也稳重了。
林秀平不禁叹道:“奚州的水格外养人不成,这一个个的都大变样。”
常老大夫余光瞥向厉长瑛,“本就是要长的,经的风雨多了,自然就长得更快些。”
说起“风雨”,肯定就要谈起打仗流血,一说打仗流血,就得牵扯到厉长瑛……
厉长瑛敏锐起来,立即插进去,对几人道:“我带你们去毡帐,先休息休息,坐下聊。”
林秀平确实累了,答应。
魏堇也颔首。
常老大夫和款冬当然也没有意见。
几人一同向驻牧地中间走去。
他们身后,金娘和双喜几人也聚在了一起,四个女人彼此双手紧握,泪水涟涟。
双喜哽咽道:“你不知道我们多伤心……”
柳儿也流泪道:“璇娘子走那日,我们都怀疑花了眼……”
金娘抽泣一声,嗔怪道:“你们忘了?首领当初可是说过,万一有人想买通,给钱给宝贝都先拿着,回去禀报也能赚一笔,竟然也不信我,也叫我好伤心……”
厉长瑛教过的歪道理极多,大部分大伙都记得清楚,可急火起来,情绪当头,哪里还想得到。
三女连连向她赔不是。
金娘自然不是真的怪她们,挽起她们的手道:“走,你们跟我住,咱们回毡帐说话。”
几人完全忽视了程强,程强也不能跟着几个女人走,左右一张望,锁定彭狼,凑了上去。
……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就在主帐的左后方。
厉长瑛带着他们过去,便迅速找了个“带魏堇去他的毡帐”的借口,让他们聊着,她带着魏堇撤出毡帐。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魏堇道。
“躲一时是一时,我可受不了我娘的眼泪。”厉长瑛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我娘打我几下我都不难受,哭我是真不成。”
她和那头倔驴不一样,她吃软不吃硬。
魏堇眼神流转,瞧着她似有所思。
厉长瑛回头瞅了一眼毡帐,道:“走,堇小郎,我带你去你的毡帐。”
两人走了二十多步,便到了另一个毡帐——主帐的右后方,一个和林秀平厉蒙的战场大小形制位置都很相似的毡帐。
毡帐内的格局摆设也几乎相同,因为没有人住过,显得空荡又冷清。
厉长瑛还很自豪,“都是好东西。”
魏堇心里头极欢喜,嘴上却担忧地问:“这里离你的毡帐那般近,妥当吗?我……以什么身份住在这儿呢?”
厉长瑛双手环胸,理直气壮,“你带来那么多粮食,我都得供着你,谁敢说啥。”
魏堇不想要这样的答案,一边打量新住处,一边随口似的问道:“路上你为何对我做那样的手势?”
厉长瑛笑起来,调侃魏堇:“堇小郎你风采卓然,连那么小的女娃娃都能吸引,了不起啊~”
这个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魏堇问:“那你呢?”
厉长瑛带着点儿嘚瑟,自夸道:“我当然也是风采熠熠,堇小郎你没瞧见吗?”
魏堇不禁叹气。
知女莫若母。
厉长瑛果然是不会有一丝暧昧的想法。
偏偏她八风不动,他被捏一下手指就心头鹿撞,实在没出息。
厉长瑛以为他累了,告辞道:“你好生休息,休息好了,我才好来烦你,如今整个奚州的事务太多了。”
魏堇送她出去,问道:“这些粮食,你如何打算的?”
厉长瑛反问:“你猜?”
魏堇几乎没有思考,便吐出答案:“白習。”
厉长瑛霎时笑容灿烂,“不是说怀璧其罪嘛,这么多粮食,我怕有人来抢,一会儿就派个人去白習,分一些出去,再换一些毛皮药材回来,薛家减了关税,大雪封山,我们也能从临榆关出去走商,辛苦是辛苦,起码有的赚。”
魏堇点头认同她的做法。
俩人踏出帐门。
厉长瑛回身让魏堇止步。
魏堇看向她身后,突然道:“阿瑛,能抱我一下吗?”
厉长瑛惊讶。
魏堇垂眸,语气低落,“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丢下我们了……”
他说的是她假死那回……
厉长瑛心虚,也见不得他这伤心的样子,手臂一张,抱住魏堇,在他背上拍了拍,“都是权宜之计,这不是好着呢吗?”
魏堇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身后,勾唇。
乌檀和翁植站在那里。
翁植左顾右盼。
乌檀气得脸比锅底还黑。
第158章
“首领!”
乌檀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厉长瑛松开魏堇, 转身。
魏堇在她身后,表情冷淡下来。
乌檀丝毫没有打扰别人的自觉,无视魏堇, 大步走近。
翁植随后,瞥了魏堇一眼,率先向厉长瑛拱手, 郑重地称呼她“首领”。
他们原本是朋友,如今也有了上下之分……厉长瑛心中微滞,唏嘘一叹, 还是受了,笑着问候他。
他们的相识早过魏堇和其他人,太清楚彼此最初的模样, 感触也更深,交谈起来,忆起初见之时对方带给自己的震撼,皆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感慨。
两人寒暄之际, 旁边,乌檀盯着魏堇冷笑。
魏堇不对其作丝毫回应, 只看不够似的注视着厉长瑛。
他太傲慢了,简直目中无人。
乌檀暗暗咬牙, 待到厉长瑛和翁植交谈有空隙, 立刻插话:“首领, 粮食和人都安排好了,要去看看吗?”
厉长瑛点头,对魏堇和翁植道:“瞧我,说是让你们先休息,又忘情了。”说罢不再多留, 和乌檀一同离开。
魏堇和翁植一同目送二人。
厉长瑛大步流星,不曾回头。
乌檀后厉长瑛半个身位,回头似挑衅地看了魏堇一眼。
翁植瞧魏堇的神色,冷得过分。
这场景颇有些趣味。
翁植忍着笑意,劝慰道:“此人应是不足为惧,不必因其生恼……”
魏堇一言不发。
他是极骄傲的,当然不会因乌檀而恼。
他不愉的是,因为想要给乌檀一个小小的警告,被乌檀打断了他和厉长瑛的拥抱。
难得的亲密接触,又是厉长瑛主动,竟然只维持了片刻,全浪费了……
他不该如此。
魏堇低语:“我有些失方寸了……”
翁植不知他在意的是和厉长瑛抱时间短了,慨叹:“她如今已与旧时大不同,岂能不乱……”
临榆关外,他骤然见厉长瑛于马上之威,除喜之外,亦有怯步。
“今时不同往日啊……”
厉长瑛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眼前。
魏堇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我倒认为,并无不同。”
随即转身,进入毡帐。
翁植一顿,失笑,随后也抬步离开。
……
傍晚,卢庚、陈燕娘和泼皮等人带队回到驻牧地。
驻牧地中充实了许多,且正在准备庆祝和祭祀,做饭的备酒的,老的少的全带着一团欢欣轻快的模样,来回穿梭,一片热闹之象。
三人一眼便发觉到什么,急忙抓了个人询问,得到答案后,皆露出惊喜的笑颜,互相交代了一声,立即分开,奔着不同的方向去。
翁植的毡帐处——
“老翁!小山!小月!”
泼皮边激动地喊边单手掀开翁植的帐门帘,“看我给你们拿了什么!”
翁植卧在榻上,闻声坐起身,厚实暖和的皮毛被从身上滑落。
“小山小月呢?”泼皮下摆兜着一抱透红的果子,满帐扫了一圈,只有翁植,没见着小山和小月,“跟魏家的孩子在一块儿吗?”
他自问自答,脚下一转,就要往出走,眨眼的功夫,便回到了帐门边。
翁植及时叫住了他,“他们没一同出关来。”
泼皮一惊,大步走近,逼问:“出事了?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老大爹呢?你快说啊!”
翁植无奈,向他解释前因后果。
泼皮听完,急躁的情绪稍有平复,一屁股坐在了长案上,“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也不知道河间王从哪里知晓首领和魏公子关系的。”
“想必是从太原郡透出的。”
他们一路北上入各城仍然要文牒,厉长瑛父女进城都是用本名,但魏堇并非真名,他们也几乎不停留太久,河间王想要从各个郡县查几乎不可能查到两人的关系,唯有太原郡……他们停留了数日。
“是那个太原郡守吗?”
泼皮怀疑。
他们不了解两人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同时见过谁,或者有谁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太原郡守。
翁植摇头,“不好说,但凡见过他的,皆有可能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还与人有过嫌隙……”
“怀疑魏公子身份很正常,他那个相貌风度,本来也不易遮掩,可同时见过两个人,怀疑他们关系,不容易吧?毕竟两个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泼皮的怀疑有理有据,“还是那秦太守最可疑。”
翁植意外地看着泼皮,感慨不已:“士别三日,又刮目相看……”
他又文绉绉,泼皮不耐地翻了他一眼,紧接着嘚瑟:“你个老白丁,以后巴结着点儿小爷,小爷现今可是奚州的大官。”
翁植一派从容,“奚州若要发展,自然少不了文官,日后还得广纳人才。”
泼皮撇嘴,“我们辛辛苦苦、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地盘……”
“非也。”
翁植神色认真,“以奚州之势,应求同心,而非对抗,否则绝无前途。”
不仅是奚州,任何一方势力皆是如此,人人有私欲,掌权者若不能平衡好,必会纷争四起。
翁植想起关内的乱局,叹道:“前车之鉴啊~”
泼皮不爱听这些,捧着果子,可惜道:“霜打过的,正甜呢,不知道几个孩子啥时候回来,晚了怕是要放不住。”
翁植露出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之色,“若无其他意外,应是晚不了几日。”说着,伸手探向他怀中,想要拿一个果子尝尝鲜。
泼皮拧身躲开,“啪”地拍在他手上,“这不是给你的!走开走开!”
翁植:“……”
另一头,陈燕娘见到双喜三女,也发现少了人,追问之下才知道春晓他们并没有一道出关来。
她出于对厉长瑛和魏堇的信任,既然两人心中有数,且也安排了人接应,便暂时按捺下担忧,与三女叙旧。
此时,双喜三人已经听金娘说了许多,尤其她和魏璇身处险境,险些命丧木昆部那一段,简直心惊肉跳。
不过金娘说到契丹入侵时,因她主要在后方,没有直接参与进最前线的战争,讲述只能从她的视角,而即便如此,双喜三人亦是揪心不已。
陈燕娘来到后,再补充,便深入和残酷许多,生存的时时刻刻都伴随着凶险。
无论是聚居地的艰难求生,还是和木昆部和契丹的生死对决,陈燕娘都如实地讲述给几人。
这是他们走过来的路,未来也依旧有许多危机挑战,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清楚的认知,并不会因为她们更早跟随厉长瑛就有什么样的优待,所有人依然要拼力向前才有生存的空间。
这样的认知很沉重,双喜三女的表情也都很凝重。
金娘瞧她们这般神色,缓和道:“诶呀~没那么严重,好歹咱们如今不用担心受欺凌,横尸在荒野,瞧燕娘,都是陈司马了,比那些臭男人官都大,只要奚州稳定,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能过活,多好啊~”
双喜三人表情缓下来,露出笑颜,期待地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粗糙的手始终握在刀鞘上,眉眼坚毅,面容不白皙不柔和,锋芒毕露。
她已经是一位经历过血雨腥风,披坚执锐、驰骋战场的将军。
双喜三女眼睛里全都泛起崇拜的光。
陈燕娘在她们的目光之中,脊背越发挺直。
厉长瑛为首领一日,奚州的女人就不必依附而生,甚至女子也能够养家糊口,能够披甲上阵,能够施展才能端坐于高堂……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怎么不值得期待呢?
厉长瑛只有一个,高悬于上,照耀着奚州的部众,为他们带来新的希望,陈燕娘和苏雅紧随她的步伐冲于前,未尝不是奚州女子们的榜样。
陈燕娘亦有野心,她……也想在奚州历史中留下灿烂的一笔。
“首领如今事务繁多,魏公子那般才学,首领必将重用,未来也不能再随时提点你们,但你们跟随魏公子,必有所学,较之奚州许多人有极大的优势,抓住机会,莫要浪费。”
双喜三女对视后,郑重地点头。
魏堇毡帐外——
卢庚侧耳贴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抓耳挠腮。
远处站岗的人好奇地盯着他。
他赶到后,问了站岗的人,得知魏堇在里面休息,便就这么轻手轻脚、奇形怪状地蹲守在帐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魏堇清润的嗓音:“谁在外面?”
卢庚两眼一亮,“公子!是属下!”
片刻后,“进来吧。”
卢庚一把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几个大步便扑向床榻,熟练地抱住魏堇的腿,嚎:“公子——属下终于又见到您嘞——”
帐内只有一盆火,有些昏暗,他穿着棕色的皮衣,整个人熊一样壮硕,猛地扑过来,若非熟悉,实际颇有几分可怕。
而魏堇一条腿刚落下便被他抱住,另一条腿仍在床榻上。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脱不开,便也没有挣扎,待卢庚嚎了一阵,激动的情绪有所缓和,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受了重伤,为何不卧榻多休养一段时日?”
卢庚松开了他的腿,仍然蹲在榻旁边,声音憨厚:“我皮糙肉厚,实在躺不住,好不容易磨得常老大夫的批准,这才能跟着出去转转,活动筋骨,没待在驻扎地迎您,您别怪罪。”
“我岂会怪罪。”
魏堇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他。
和厉长瑛一样,卢庚重伤后明显也瘦了很多,又都早早地停止休养,必然不是不看重自个儿的身体,只是时势困苦,都希望尽快恢复,以定人心。
其中艰辛,旁人极难体会。
魏堇叹道:“辛苦你们了。”
卢庚嘿嘿一笑,“辛苦倒是其次,男儿在世,活得便是忠义血性、豪情壮志,属下跟着首领,属实痛快了。”
魏堇听出他话中的豪阔,嘴角微扬,认真道:“你有自己的前途,日后不必再听从我的命令,以阿瑛为主,忠心于她便是。”
卢庚挠挠头,“待到公子和首领成婚,便是一家人,那也是地位尊崇,日后再有了小主子,我忠心谁也没甚区别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魏堇听得心中微荡,头脑中抑制不住地幻想他和厉长瑛的孩子,勉强保持理智道:“尚未定呢。”
卢庚瞅着他的神色,看出来了。
魏堇很开心,这话说到他心里了,可以说。
卢庚不禁得意,老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马上就是公子面前的第一人了。
……
傍晚,驻扎地中一个个篝火燃起,整个驻扎地上方都热气腾腾。
厉长瑛派人请魏堇和林秀平他们到她的毡帐。
魏堇走出毡帐,带着热气的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有羊膻味儿,有奶香味儿,有酒味儿……还有些其他的不太容易辨别的味道。
他适应片刻,等林秀平出现后,一同往前方主帐去。
主帐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烧,烟和热气滚滚向上,烤全羊滋滋冒油,皮肉焦黄。
沸水中温煮着酒,有人围着篝火,不怕冷地敞着皮衣,大口吃肉大口饮酒。
魏堇和林秀平出现,篝火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两人,陆续起身,向林秀平行胡礼。
胡人重母,他们在对首领的母亲表示尊重。
林秀平看起来就是个柔弱的汉女,众人怕惊吓到她,没有高声敬酒。
至于魏堇,他们顺带也行了礼,但尊重程度较林秀平稍次了一等。
林秀平和魏堇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主帐。
主帐门大敞着,中间也点着一个小些的篝火堆,烧的整个毡帐暖烘烘的。
毡帐内已经坐满了人。
厉长瑛一见他们过来,便起了身,亲自招呼林秀平和魏堇坐在她下首两侧的空位上。
地位超凡。
其他人分列两侧,皆在两个空位下方,卢庚、陈燕娘、乌檀、苏雅、彭狼等人和铺都父子、大祭司及各部的人按照身份地位穿插着坐,没有刻意区分开部落。
他们在厉长瑛起身后也都起身以示尊敬,似乎都对两人的座位没有意见。
魏堇和林秀平缓步走向座位。
林秀平稍有些紧张,魏堇则一派从容不迫。
对两人陌生的人们悄悄打量着两人,渐渐目光集中在魏堇身上。
奚州较关内更寒凉一些,厉长瑛给魏堇和林秀平准备了上好的皮衣,两人皆穿在了身上。
魏堇发型不是胡人常见的辫发,而是中原的发髻,只用一根发带整齐地束在头顶。
他身穿白色的狐狸毛大氅,身形匀称挺拔,丝毫不显得魁梧,围绕在脖颈的毛没有一根杂色,如玉的面庞更衬得唇红齿白,琼林玉树,不过如此。
他落座时,仪态亦是潇洒。
帐内无论男女,皆有些看呆。
同样是皮毛大氅,怎么他穿来就不一样……
苏雅再见,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乌檀坐在她上首,瞧着魏堇那张出类拔萃的脸,听着苏雅毫不掩饰地赞美感叹,打翻了酒坛一样浑身呛人的味儿。
不过是长得好些,男人怎么能光靠一张脸……
他此时此刻是想不起魏堇其他好处的,眼里只有对靠脸勾引人的不屑和气愤。
偏偏这张脸似乎真的得厉长瑛的心,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酸气。
厉长瑛先前没能介绍魏堇,车队回来时驻扎地的人也不全,此时借着人基本都在,又正式介绍林秀平和魏堇给众人。
林秀平生母的身份毋庸置疑,无需多言。
轮到魏堇,厉长瑛溢美之词不断,大篇幅地说他才学惊人,学富五车,又专门说了魏堇在她掌权背后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尤其提到带来奚州能救活许多人的这批粮食,他居功至伟。
而且,厉长瑛介绍的是魏堇的真名真姓。
许多人不知道“魏堇”这个名字有何问题,只有铺都父子察觉到了——燕乐县的县令姓“朱”。
父子二人眼神交汇,暗暗忖度。
而厉长瑛说了魏堇许多,都没说她和魏堇的关系。
心思细密的人免不得便有所怀疑,猜想其中是否有隐情。
涉及到继承人的问题,如果魏堇不是首领的男人,他们便要重新评估他的地位以及如何对待他,如何为自身的利益重新谋算……
众人神色各异,各有盘算。
魏堇注意到了,平静地垂下眸子。
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林秀平敏感,自然也有所察觉,瞧着对面的魏堇欲言又止。
厉长瑛高高抬起了魏堇,可没名没分,到底德不配位。
就算日后魏堇证明他的才能,这些胡人会否接纳他这个异族,会否信任魏堇?
厉长瑛到底是否想到了这些?难道真那般粗心大意吗?
林秀平直叹气,不禁瞧向主座的女儿。
这一眼,便发现厉长瑛正端着酒碗,酒水已经入口。
林秀平表情一变,碍于有许多人,不好下她首领的颜面,没直接管她,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和她手中的酒碗。
视线刺得厉长瑛脸上火辣辣的,她一口酒含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终咽了下去,同时默默放下了酒碗。
独禁酒她一人不舒坦,全都不能喝,她才平衡,遂对众人道:“不可过量,以免误事。”
奚州诸人早就习惯了烈酒暖身,时不时便想来一口,原以为今日能尽兴,没想到还是不能,顿时都露出了悻悻之色。
厉长瑛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魏堇瞧她如此,深觉可爱,丝毫不同情旁人。
今日不止为庆贺,也有接风之意,除此之外,暂不谈正事。
双喜、彭狮、程刚等人也得以进到主帐内,只是位置较陈燕娘、泼皮、彭狼等人完全是在偏僻角落。
程刚远远瞧着原本跟他们差不多的泼皮等人,相当不是滋味。
彭狮看彭狼也有些哥哥不如弟弟的惭愧,更多的还是骄傲。
翁植由于没有一官半职,也坐在他们中间,不过老神在在,不骄不躁,借着不引人注意,暗暗观察着帐内诸人。
起初众人还规矩地坐在各自坐席上,随着帐外载歌载舞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众人也都坐不住,有的出去凑热闹,有的和关系好的人坐到了一处交谈对饮。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也都离席,凑到了翁植等人身旁,勾肩搭背,好不欢喜。
厉长瑛不好喝酒,便换了马奶茶,没滋没味地喝着。
热气熏得人犯困。
厉长瑛杵着下巴瞅着凑一块儿的陈燕娘等人,
双方经过不同的磨砺,皆脱胎换骨,变化显著。
不过……
“怎么双喜他们个个都面皮细嫩顺眼了许多,泼皮他们就跟讨饭的似的?”
气势逼人是气势逼人,可一群人不分男女,活像黑猴子黑熊黑狗黑猩猩……
林秀平在旁边道:“阿堇可比你会养人,你们父女没有我,不知要活得多随便。”
没有吧~她多爱生活一人……
厉长瑛求证般看向苏雅,默了。
她一直没太注意过,此时才发现,连苏雅这个初见戴着鲜艳配饰的美人儿,如今也随便简单了,那明艳的脸蛋似乎也比从前糙了点。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
逃难路上都颇讲究的一个人,经过一年的休养,整个人都散发出润泽的气息,跟吸住了养分的鲜花一样,鲜嫩的完全不像是活在秋冬。
“……”
无话可说。
魏堇确实比她会养人。
而魏堇回视厉长瑛,温声道:“阿瑛你养活了许多人,养好不过是时间。”
厉长瑛笑起来,端起马奶探身碰向魏堇的碗,“有堇小郎你帮我,肯定事半功倍。”
两碗碰撞,一滴马奶飞溅出去,落在桌案上,就像厉长瑛侵入到他的领地……弄脏了他。
魏堇定定地看了一瞬,笑容缱绻,“阿瑛若信我,我亦会养好你~”
厉长瑛微楞,“养我?”
魏堇视线偏移,落在她垂落的长发上,语气耐人寻味道:“我如今编发练得极熟练……”
厉长瑛莫名想到了那头满脖小辫子的小马骡……
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
第159章
宴席结束, 其他人都离开主帐,厉长瑛躺在榻上,想起魏堇的言行。
他有点奇怪。
魏堇是最恪守礼节的人, 撒个尿都怕厉长瑛听到的人,现在变得黏黏糊糊的。
眼神总是勾在她身上,言行也十分亲昵……
人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 没心情想东想西,有太多事情挤占厉长瑛的注意力,对魏堇行为的疑惑只在厉长瑛的脑中留了片刻便随着她的入睡烟消云散。
魏堇的毡帐中, 他正面朝向厉长瑛的毡帐,侧躺在榻上,没有在摸着金珠入睡。
他们离得很近, 又还太远。
可只要想到厉长瑛就在不远处,魏堇内心便无比安宁。
第二日,驻扎地的部众天微亮便都起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活动。
魏堇睡得浅,闻声便也起身, 洗漱一番后,便亲自收拾他带来的书。
有八个大木箱的书, 单是这些书便占了三辆驴车,昨日便让人搬到了帐中, 还未打开。
这些书皆是商队带回, 一部分已经看过, 奚州干燥,不易潮湿,暂时不必动,他要将没看过的取出来,方便拿用。
不多时, 翁植过来和他一起整理书。
两人动作更快一些,没多久,毡帐中便有了变化,充实了许多。
厉长瑛练武结束,带着薄汗踏进魏堇帐中,一眼发现不同。
硕大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毡帐一侧,上面一摞摞书卷分类摆放;旁边的桌案上,厉长瑛从各部落收拢起来的笔墨纸砚原来都一股脑地摆在桌案上,此时都重新规整了一番;桌案后方的书架现在也摆满了。
本来带着点儿毛皮炭火味儿的毡帐此时似乎都散发着细微的书香。
厉长瑛基于对书的尊重,擦汗的动作都不那么粗放了,“我安排个毡帐做大书房吧,日后其他人读书方便,也省的你这里拥挤。”
“帐中空旷,暂时不妨碍,我瞧你这地方还是临时的,待到日后建了城池再安排书房也不迟。”
魏堇示意她到炭盆边消汗,免得伤寒。
厉长瑛体格健壮,平时不怎么注意这种细节,今日他提醒,也领情,径直到炭盆边坐下。
“这是驱寒的茶,你喝一碗。”
魏堇拎起炭喷上的陶壶,倒八分满后,直接塞给她。
厉长瑛闻了闻味儿,不好闻,“凉一凉我就喝。”碗拿在手中没放下。
她这模样,好生乖巧……
魏堇看厉长瑛做什么都觉得她可爱,眼里都是喜欢,完全无视了厉长瑛坐在那儿好大一坨,实际跟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旁边的翁植:“……”
魏堇太旁若无人了。
翁植觉得他不应该在帐中,应该消失才对。
翁植默默走远,一个人安静地收拾书册。
厉长瑛重新瞅了一眼帐中,“那我再让人给你打几个书架。”
魏堇欣然接受。
厉长瑛询问他:“你们休息好了吗?若是休息好,稍后我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时才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厉长瑛说完自觉太急迫,又改口道:“不着急,明后日也成。”
魏堇面带浅笑,“你需要我,我自然极欢喜,不必等明日。”
他与厉长瑛说话,没有半分平时的冷然,话中好似有一只无骨的手,勾着厉长瑛和他挨得越来越近。
翁植背对二人,一本书摆弄半天,头半侧不侧,一副想听又极力克制的模样。
而厉长瑛满心都是奚州,丝毫没多想,高兴道:“那最好不过,就定在早膳后,我让人来请你们。”
她的反应不及预期,又在意料之中。
魏堇眉眼失落地低垂,轻轻地“嗯”了一声。
厉长瑛摸着碗,不那么热了,便一口饮尽,然后对魏堇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人都可以帮你们,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要走。
魏堇叫住她,“不一道用膳吗?在燕乐县只有我和厉叔林姨,许久没有你了。”
示弱,还带上父母……
翁植暗暗赞叹。
相比之下,乌檀那个胡人的手段就有些单一了。
果然,厉长瑛痛快答应:“行,去我娘那儿,我忙完便过去。”
魏堇语带笑意,“好。”
厉长瑛大步离开,跟她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不会打扰到年轻人谈情说爱,翁植正大光明地回身。
魏堇面若桃花,笑如春日。
来到奚州些微的水土不服根本不影响魏堇如鱼得水,因为厉长瑛就是他的江河大海,厉长瑛只要在就能滋养魏堇。
翁植不禁动起坏心眼,促狭道:“莫要欢喜太早,真得了名分才算成定局,不过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声望,怕是就算你们成婚,也有许多前赴后继之人……”
魏堇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反刺道:“翁先生孤寡几十年,自是不懂得情难自控,甘之如饴的滋味。”
翁植:“……”
过分了,他好歹虚长十来岁呢。
……
早膳,厉长瑛和魏堇一道在林秀平毡帐内用的。
林秀平也在收拾东西,帐内杂乱之中带着几分家的温馨。
三人于一条桌案两侧对坐,林秀平独坐,厉长瑛和魏堇同侧。
林秀平是真满意魏堇,越看两人越觉得般配,话里话外都在说魏堇的好话。
厉长瑛酸溜溜,瞪向魏堇。
魏堇回视,笑意中含着温柔。
他还得意。
厉长瑛暗暗咬牙。
……
早膳后,厉长瑛便带着魏堇来到主帐。
其他人已经等在帐外,随后陆续进入。
今日参与议事之人,有卢庚、乌檀、陈燕娘、泼皮、彭狼、阿勇、款冬、小菊、老族长班莫奇,阿会部的大祭司、铺都、白越并其他几个阿会部的勇士,还有莫贺部、其他小部落的勇士,共计三十二人。
他们并不全是奚州各部落的贵族,还有一些是在与契丹一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勇士。
除此之外,新人只有魏堇和翁植。
厉长瑛让魏堇坐在下首第一个坐席上,对面是曾经阿会部的大祭司,如今也是整个奚州的大祭司。
祭司在胡人部落中地位超然,很多时候地位甚至在部落族长之上,兼任族长也是常事,老族长班莫奇便是如此。
厉长瑛也很尊重这位大祭司,她寻常时候深居简出,非是重要之事,大祭司不会出面,但凡出面,厉长瑛都会请她上座。
当然,厉长瑛并不允许祭司的权威高于她。
而此时林秀平这个生母不在,魏堇的位置几乎和大祭司平起平坐,甚至在铺都、乌檀之上,极其显眼。
卢庚、泼皮、陈燕娘几人没有任何意见,其他人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昨日魏堇和林秀平正式露面,今日的议会,厉长瑛都专门请出了大祭司,显然极其重视。
他一个汉人,坐在这儿的资格是什么?
即便有那些粮食,即便厉长瑛为他说了许多,依旧不足以令胡人们信服。
魏堇稳坐如山,不动声色。
有他在前吸引注意,同样是新来的翁植与昨日宴席上一样,很是自在地观察众人。
厉长瑛坐在主座,下方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但她没有再作多余的表态。
这时,穿着隆重的大祭司开口,态度庄重严肃,“首领出发前,我卜了一卦……”
众人目光皆投向大祭司,包括魏堇和翁植。
只有厉长瑛,神色没有变化。
“是吉卦。”
大祭司一锤定音,再无二话。
每逢大事,大祭司皆要占卜吉凶,以牛羊祭祀,此乃奚州各部落的惯例。
阿会部的大祭司又格外不同凡响,胡人们信重她的话,再看魏堇,表情变得慎重许多。
只是一句话,便有这样的效果。
魏堇深谙上位者之心,权威盖主乃是大忌,不信权力中心的人会容忍旁人越权……
他看向了主位的厉长瑛。
厉长瑛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我与诸位同心协力,奚州自会一切向好。”
众人应“是”。
魏堇注视着厉长瑛,目光灼灼。
他视线烫人,无法忽视。
厉长瑛本来没看魏堇,不得不看向他,她今日要谈的主要之事也跟魏堇有极大的关系,“奚州各部落各自为营,难以抵御强敌,亦难壮大,改制势在必行,遂今日召来诸位,共同商议。”
众人听后,意外也不意外。
很多胡人甚至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紧张地交换眼神。
新首领上位,自然会带来新旧交替。
改制是否就代表旧势力要就此落寞,胡人们谁都无法确定,一颗颗心高高悬着。
厉长瑛直接了当,“今日主要议题便是奚州的未来,其中包含新的官制,区域划分,土地分配等,待到确立后,方可对诸位论功行赏,而后各司其职,共建奚州。”
她心中有方向,且早就有些粗略的打算,当下便一股脑地全抛出来——
“奚州地广人稀,如今统一,不宜继续遵循部落制,中原王朝的三省六部和郡县制划分更细致,我希望结合整个奚州的形势建立新的秩序。”
“中原讲选贤举能,既有举荐,亦有武选文选,奚州以勇为尚,战场上杀敌最多升官最快,善战不见得善治,我要一套新的符合奚州的文武选拔机制。”
“奚州的文字文化需要传承下去,也得学习其他族优秀的部分,不能局限于上层,我要所有人皆有所学,如何调动起部众向学之心,如何教化,如何因材施教,皆要有章程……”
厉长瑛早有准备,每个桌案上皆有不同的记录工具,有的是笔墨,有的是刻刀木片……
翁植看到他面前桌上有纸笔,便提笔蘸墨,一一记录。
随着厉长瑛不断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其他人也开始混乱,纷纷拿起工具匆忙记录。
有一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看到其他人的动作,急得抓耳挠腮。
而这一刻的尴尬无措,让他们都有了强烈的向学之心。
厉长瑛说得不快,但持续不停歇,接下来的时间,讲到:要开辟一些耕地进行耕种,要建一座城池和互市,要和中原及其他部进行商贸,要安置孤儿,要建立系统的军队,要发展手工业等等一系列涉及到农牧商兵政方方面面的内容。
末了,也不管众人是否消化,命令道:“以上我说得内容,你们每个人都得呈上一份建议书,并不一定要全部即刻实行,但必须要有计划可依照实行,可以按照奚州的形势,按照你们所擅长之事有所侧重,要求是以奚州和部众的利益为先。”
奚州必须形成系统,才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厉长瑛想过,她是首领,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她也没有面面俱到,事事俱全的能力,她只要提出方向和预期,把控全局,再由精选出来的部下们细化过程,共同推进即可。
不过其他人似乎难住了。
别看厉长瑛说得是夷语,但好些人根本记不住她具体都说了什么,记住的又一下子塞太多,理不清思绪,更别说思考了。
一个个全都面带难色。
“我并非为难你们,而是看重你们,在座每个人都是奚州未来的中流砥柱,理应时刻谨记使命,为奚州的前程奋力一搏。”厉长瑛善解人意道,“既是议事,便可畅所欲言,有何疑问皆可提出来,群策群力。”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厉长瑛并非一个专横独断的首领,属下们在她面前恭敬而不至于谨小慎微,不敢发言。
他们是脑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说啥,只能看向他们中能够领头表意的人——大祭司、铺都、乌檀等。
厉长瑛也一一看向他们,眼神鼓励。
除了大祭司面无表情,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躲避厉长瑛的视线,生怕她点到他们。
首领要改制,竟然要他们想办法……
一切都太复杂了,他们还得捋捋。
厉长瑛视线移动,停在魏堇身上,点他:“魏堇,你有要说的吗?”
魏堇眉心一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魏堇缓缓道:“其余事可循序渐进,但有一事,乃是一切之前提。”
厉长瑛认真听。
其他人也都看向魏堇。
魏堇起身,神色郑重,“请首领称王,昭告四方。”
所有人皆恍然。
他们怎么没想到!
卢庚、乌檀、泼皮、陈燕娘、彭狼等人更是面露激动,立即起身附和:“请首领称王。”
大祭司、铺都等各部的人也都起身,目光灼灼,恭请厉长瑛正式称王。
奚州已统一,正该如此才对。
厉长瑛,他们的首领,应该成为真真正正的奚王,昭告各部:奚州并没有没落,奚州迎来了新王。
第160章
帐中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厉长瑛。
厉长瑛回望过众人,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以奚为始, 便以奚为号,择吉日,举行大典, 昭告各部。”
众人闻言,手抵在胸前,躬身拜下, 激动地高喊“大王”。
声音传到了帐外,部众听到了呼喊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主帐的方向, 愣神片刻后,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纷纷正面朝向主帐,或跪下或站着, 各行大礼,三呼“大王”。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声比一声高昂,毫无停歇之势。
常老大夫、林秀平从医帐中走出来。
帐外皆是虔诚跪拜的奚州子民, 连其他帐中的伤患和孩子们也都朝圣一般拜伏在地。
林秀平震惊, “这是……”
常老大夫了然, “她已是奚州的无冕之王,有人推一把,便能打破奚州的部落之俗,踏上新的征程。”
林秀平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主帐内, 部众的呼喊声回荡,众人皆心潮澎湃。
厉长瑛正式称王,奚州便再不是部落制,而是一个新的王国,新的开始。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或许曾有过女首领,但她会是第一位女王。
而未来,厉长瑛会带领奚州创造新的历史,会留下更多属于她的足迹。
这风起云涌的时代,必将有厉长瑛的一席之地。
那样的光景仿佛就在眼前,厉长瑛胸怀激荡,眸中闪耀着璀璨的光。
她在“看”前路,魏堇在仰望着她,目不转瞬。
……
厉长瑛如何称王、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往以及她所提及的事项,皆有诸多细节要完善,不过都有一个标准,就是要符合奚州的整体利益和奚州的地域特殊性,不能完全照搬中原。
而且她也有一些“奇思妙想”,不知道是否合时宜。
厉长瑛单独留下魏堇。
其他人带着一头理不清的乱麻接连离开。
乌檀临走时看着魏堇,眼神中带有强烈的不服。
白越踏出帐门前也瞥了魏堇一眼,似有衡量。
“堇小郎,你坐近些说话。”厉长瑛指着桌案对面,“我与你细说。”
魏堇随手提起四方的坐席,在她所指的地方落座。
厉长瑛直接,“我不想奚州的权力集中在一家之姓手中,我希望能有一个机制可以选拔出优秀的下一任首领。”
魏堇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目露惊讶,“你要禅让?”
“不是……”
厉长瑛面露难色,该怎么形容呢?
她曾经文化课都用来打瞌睡了,所以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过她所处那个时代的政治制度,认知极其表面。
“中原的王朝因为种种问题,必然会走向衰败,我想尽量规避,所以奚州的土地山川这类资源都归整个奚州公有,而不是王或者是其他什么家族所有,耕地以税收的形势租赁给想要耕种的农民,比如他们可以租赁十年,十年后土地依然是优先租赁给他们,除了税收以外的营收皆是他们个人所有,所有的资源和发展皆由王庭进行调控……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想法太过标新立异,但又确实是厉长瑛会提出来的。
她想要创造一片净土,现在看来,目标没有变。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的想法,而是问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你权力和意志的继承者吗?”
“我怎么保证我的孩子就一定是一个卓越的继承人?”
两人面对面,魏堇直视她的眼睛,说出的话带有强烈的暗示:“或许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父亲……”
厉长瑛和他认真讨论:“孩子的孩子呢?总会有意外吧?”
她正直无比,完全没想歪。
魏堇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林秀平所说的,不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她不会有一丝儿女情长。
时机还没到……
“政权更迭,无论是什么样的继承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人难以预料,制度不会随便变更。”厉长瑛对此很谨慎,“尽可能地选出一个优秀的首领,是对所有子民负责,如果我的后代真的足够优秀,且能够得到子民们的认可,当然也可以成为新王,只是如若有万一,奚州的百姓有法度和先例可依。”
魏堇明晰之余,心中不免震动。
厉长瑛又道:“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有孩子……”
魏堇眼中的震惊比方才还要强,有些急道:“你……你这是何意?”
厉长瑛在他面前,坐得没那么端正了,手肘支着桌案,随意地说:“生育之险不可估量,我身为首领,自然要考量清楚,以大局为重。”
事实上,她压根就没考虑过成婚生子,两辈子都奔着过好日子努力,现在还肩负着这么大一个奚州,哪有功夫风花雪月。
而魏堇轻轻地舒了口气,只要厉长瑛不是封心锁爱,他就不至于机会渺茫,点头认可道:“自然是以你为重,若无必要,不冒生育之险也无妨。”
这下轮到厉长瑛惊讶了,“堇小郎你不得了,你这种家世出身,竟然不是个小顽固……”
“你都不在乎传宗接代,我又有甚好在意的……”
她是王,若是有孩子,必然要随王姓,当然是以厉长瑛的态度为准。
魏堇半分没考虑过传魏家的宗接魏家的代,心里眼里只有厉长瑛一人,魏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若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不知会否气得到梦里骂他“不肖子孙”。
不过……
魏堇提醒道:“奚州的百姓一定会希望有一个你亲生的王位继承人,这有利于政权稳固,你要知道,当你的权威深重到一定的地步,连你的孩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中,旁人几乎不可能博得他们的信服,如若最终还是要生育继承人,你得提前考虑清楚厉害干系,考察合适的人选,此人要既能助你生下、教养出优秀子嗣又无利用子嗣争权之心……”
魏堇就差明着说“是我”了。
“啧。”当务之急还是奚州改制,厉长瑛对此只想行拖字大法,“日后再说吧。”
魏堇顺势而止。
“无论如何,这些话与我说无妨,莫要在林姨面前说道,免得她恼火于你。”
魏堇暗暗将他和厉长瑛划分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关系里,不断加深她的印象。
厉长瑛当然知道在她娘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点点头,转而絮叨起她在聚居地建立的秩序暴露出来的问题。
有严格的约束,大部分人比较听话,运行还算顺畅,可所有太少,在最初的生存危机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勤快和守规矩了。
如果用极其严苛的手段进行管束,和对待奴隶又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人多了之后,矛盾也更多,胡人和汉人混杂,不同的部落之间之间又带着深深的隔阂,经常出现谁也不服谁,不听管的情况。
至今没有更大规模的争斗,都是厉长瑛威信深重且严厉禁止上层的官员区别对待的结果。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厉长瑛已经隐隐感觉到各自为政,奚州未来的的运转会越来越滞涩。
这些,厉长瑛在和魏堇的信中也有简单的提及。
“以我如今的权威,再有你的帮助,有机会进行强有力地干预,我担心不尽快处理,会错失机会,而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奚州缺一套严谨的律法。”
厉长瑛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光是想想都复杂又困难。
魏堇仔细思索,心中已有了一些章程,面上却无奈道:“你给我出了难题,过去这一年,我深入学习研究过胡人的部落制,原本对奚州的新制有所准备,如今都要重新打算了。”
厉长瑛抬手,拍了拍魏堇的肩膀,满口信任,“我相信你的能力!”
魏堇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问:“让我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也是相信我?”
厉长瑛肯定,“自然,你一定能证明你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
魏堇却叹道:“便是能证明,我于他们而言,始终也是外人……”
他最想要的是厉长瑛身边人的名分,否则连光明正大宣誓主权的立场都没有。
厉长瑛嘴角微勾,“堇小郎你不会怕了吧?”
魏堇抬眼望她,“倒也不必激我,千难万难,总归是要向前的。”
说的好似随波逐流,眼里没有一丝畏怯。
厉长瑛笑容更大。
她这两日的笑容比前段时间加起来都多,不只是亲人朋友团聚的心里慰藉,魏堇在,着实让她踏实,许多理不清的麻烦似乎都变得清晰了。
她笑起来,眸光清亮,魏堇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就这样看着她,他心里便止不住的欢喜,但他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他贪欲太盛,只有随时随地能将她抱在怀里方可解他心中压抑许久的干渴。
“阿瑛,我会帮你,但你要有所准备,你所求并不一定会真正的实现,甚至可能随着你的离去而迅速湮灭,届时你一定不要难过,我们皆尽力了。”
厉长瑛一瞬的诧异后,笑得爽朗,毫无负担,“大浪淘沙,中原王朝人杰地灵,都没有千秋万代,你我在其中算得什么,败了又如何,不枉此生。”
而且她一想到未来的新王是打败她这个旧王登上王位,便有些跃跃欲试。
那说明什么?说明后继有人。
怎么不值得痛饮一杯?
魏堇的宽慰对心大如牛的厉长瑛来说完全不必要,厉长瑛更想趁机喝一杯,立即弯腰从座下拿酒。
魏堇看着她掏出的酒囊,凉凉道:“看来林姨得仔细搜一搜了,省得你不顾身体……”
厉长瑛浑身一僵,拿着酒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干笑解释:“我不常喝,你看,还是满的呢。”
她使劲晃了晃酒囊,以证明她说得是真的。
魏堇不信,“除了你,谁又知道是不是你喝完后又装满的,否则岂会随手放在座下。”
他面上越发怀疑,眼神越过她看向后方内帐,“你莫不是藏了许多酒在帐中吧?”
“没有!绝对没有!”
厉长瑛飞快回答。
魏堇冷眼一扫,全然看透了她,面带寒霜地盯着她。
厉长瑛顶了一会儿,顶不住了,实在顾不上颜面了,伏低做小,“好弟弟,好歹留我条活路,莫要告诉我娘,她心狠,定会日日盯着我。”
魏堇耳朵发烫,心头发颤,斥道:“你浑叫什么,谁是你的好弟弟。”
厉长瑛觍着脸道:“只要你宽宥宽宥,抬抬手放过我这一遭,叫什么都成,好阿堇~”
魏堇彻底遭不住,心里头欢喜的万马奔腾,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冰霜气。
厉长瑛见状,顺杆子往上爬,“好阿堇,身体是我自个儿的,我定会爱重,可憋得狠了岂不是变本加厉?我保证一定少喝,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
魏堇睨她,丝毫没有先前的威慑力。
厉长瑛殷勤地拎起水壶,到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魏堇看了一眼,没拿,“不告诉林姨也可,你得将酒全都交予我,若是馋了便去找我要,不可偷喝。”
厉长瑛面露抗拒,“这不好吧,哪里能这么麻烦你。”
魏堇声音凉沁沁,“不麻烦。”
“不能转圜了?”
“不能。”
厉长瑛无法,只能带着魏堇去内帐。
魏堇一眼便扫完整个内帐,她居住的帐内比林秀平夫妻和魏堇的毡帐还简单粗糙。
她张张口就有人为她收拾,竟然也不精细些,过得完全不符合首领的身份,不说奢靡,也不该这样随便。
魏堇看得蹙眉。
厉长瑛一看他这神色,心中大呼“不好糊弄”,老老实实地开始找藏酒。
帐边摞着几大坛,榻下也有几大坛,桌案上,放东西的木箱里,毡帐上挂着的酒囊全都找出来,摆在一处。
魏堇看着眼前越积越多的酒,脸色越来越冷,“你才在这里住了多久,就放了这样多,还说爱重身体?”
厉长瑛有口难辩:“……”
不拿出来她也不知道这么多啊。
在此之前,她真没觉得自己嗜酒,这一摆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厉长瑛尴尬道:“并非是我狡辩,真是没注意,有时不舒坦就想要喝上几口,后来便养成习惯了……”
魏堇眼神变了变,气恼全化成了心疼,语气变柔,“没了?”
“真没了。”
魏堇轻声道:“送我帐中去,我信你了。”
“好嘞!”
厉长瑛拎起酒坛上的麻绳,一手提着四坛酒跟什么都没提一样轻松,将魏堇扔下,大步走出去。
半分对魏堇的防备也没有。
魏堇提起剩下的酒囊,停顿片刻,又留下一个。
厉长瑛再回来,看见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酒囊,顿时乐起来。
堇小郎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