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50-155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


    那时,他们隐约看到一点希望,从麻木中探出一点头,然后就是更大的害怕和不信任。


    他们的人生烂在深渊,一直烂下去,只要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就还能活着,可一旦有了触觉,有了希望,再将他们打回原形,只有万劫不复。


    他们就这样不信任着不信任着,渡过了冬天,耕种了春天,看着县衙打击盗匪宵小,城内盘剥可怖的吃人大户竟然也能变得“友善”,猛然意识到好像不用担心哪一天突然会横尸惨死时,更加患得患失。


    是魏堇,魏堇让他们确信他们有可能活下去,他们还想活,就要死死抓住机会。


    如果有人要夺走他们的希望时,没有武器,他们就会拿起木棍、石锤、石锄、石锹……去对抗,哪怕敌人强大到可以摧毁他们。


    “我们要保护大人!”


    也是保护他们自己。


    其他人犹豫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姿态毫不退缩,宣告他们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


    他们不是要听谁的解释,他们是要救下县令大人。


    一群人高喊“保护大人”,陆陆续续,所有的百姓的心声都汇聚成这一句“保护大人”。


    没人发现一个小孩子艰难地挤到了最前方。


    这里人更多,空隙更小,脑袋费力地钻出去,身子还被夹着,人群不断挤压,他动弹不得,很快一张小脸就憋得紫红。


    彭鹰眼神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位置,他有可能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员,为不平而起。


    而他如今是县令,同样羡慕魏堇能如此得人心,同时,也并不相信如此敬爱父母官的百姓们真的是暴民。


    与他相反,士兵们极为反感。


    他们身负任务而来,若是任务失败,他们全都得受罚,很可能丢了性命……


    这些百姓的行为,就是在对抗他们,对抗河间王。


    如此这般,领头的士兵带头,下手便更狠,激化矛盾,逼县衙和百姓对立。


    彭鹰手下有百来人,都拿起刀,手无寸铁的百姓绝对不是对手……


    他们的举动立即刺激到了百姓,双方的推攘再次加剧。


    外围,秦、胡、萧、崔四伙人眼见局势不妙,怕受到牵连,不约而同地往更安全处移动。


    县衙前,百姓们奋力冲撞士兵们,要用行动解救出魏堇。


    “停下!都停下!”彭鹰气急,怒视士兵们,“不准动手!”


    士兵们充耳不闻。


    突然……


    “啊——”


    一个士兵痛叫。


    一个瘦小的孩子趴在他大腿上,死死地咬住他的大腿肉。


    士兵疼得松开手,一把薅起小孩,甩了出去。


    小孩头先抢地,整个人正面朝下,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彭鹰兄弟和处于愤怒中的人们终于发现了他小小的身影,心全都一揪。


    小小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几息后才有反应,手腿拱背,手臂摇摇晃晃地支起上身,侧头,露出了半张脸——从额头再到脸颊全都擦破,通红一片,鼻子还在不断地流血,泥和血混在一起,极为可怖。


    “阿来!”


    人群中的青年惊痛大喊。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更加愤怒。


    他还是个孩子!


    连孩子都下这样的狠手,可恶至极。


    彭鹰担心,想要过去查看那孩子的伤情。


    小孩见他过来,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就往空虚无人的县衙门跑。


    百姓们本就不太理智,再次受到刺激,全都涌向那些士兵。


    青年想要拨开人群去找孩子都没有办法。


    现场几近失控。


    人墙从那个士兵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后溃堤一般,彻底冲开。


    “保护大人!”


    彭鹰身边的衙役欲抽刀。


    彭鹰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那孩子了,攥住抽刀衙役的手腕,用力压了回去。


    一旦见血,一定会彻底激化矛盾。


    彭鹰死死按住衙役的手,冲着周遭大喝:“都不准动刀!”


    衙役抽刀的动作有所停顿。


    士兵们却不听彭鹰的命令,抽出了刀。


    “刷——”


    “刷、刷、刷——”


    “啊——”


    拥挤中,有百姓被刀刃划伤。


    完了!


    士兵们挥刀的动作彻底激化了矛盾。


    士兵和衙役们如同山洪中的树木一样,或是被冲倒,或是被卷走。


    百姓们泄愤一般攻击士兵们,拳头如雨下,砸得几个士兵头破血流。


    彭鹰眼瞅着局面失控,怒火攻心,几个大跨步冲上去,徒手抓住砍向百姓的刀刃。


    利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


    士兵惊愣。


    下一刻,彭鹰的铁拳直接砸在了竟然对百姓挥刀的士兵脸颊上,“老子说话,你们全当放屁吗!刀给我全都收回去!再敢对着百姓,我先剁了你们!”


    紧接着,他又转向百姓,带血的手薅出几个闹得最欢的,一人一脚踹在腚上,“再闹!我就把你们吊在县衙前面示众!”


    彭家三兄弟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见到这一幕:“……”


    长兄如父,他踹百姓的姿势跟踹他们时如出一辙,太熟悉了……


    而彭鹰一双虎目瞪向其余百姓,“能不能冷静!不能我帮你们冷静!”


    “……”


    百姓们不敢动。


    太凶了。


    他跟魏堇完全是不同风格,一直在学习却不得其所,反倒四不像。


    这才是带着衙役剿匪保燕乐县平安的彭县尉。


    彭县尉有彭县尉的行事风格,武夫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县衙内,魏堇衣冠整齐,背对着县衙大门,长身而立。


    翁植和程强在他左右。


    外面所有的声音响动,县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同于翁植和程强随着外面的动静神色不断变幻,魏堇由始至终都冷静到甚至显得冷酷,仿佛外面根本不是一场发生流血的动乱。


    外面静下来,似乎没有再闹起来的迹象,翁植摇了摇折扇,轻轻吁出一口气。


    程强不理解地瞥他的折扇,燕乐县的秋天凉飕飕的,还扇,也不嫌冷得慌。


    翁植扇了两下,确实冷到了,便啪地合上折扇,改为在手中敲打,“平息得不算慢。”


    “百姓多瘦弱,仗着人多势众聚集,往往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彭姐夫已为县令,岂能连这样的小乱都平不了?”


    他的语气极淡,好似事不关己。


    程强听着,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感觉浑身发凉。


    这位,实在教人不敢亲近。


    “大人……?”


    细弱的童声里带着颤音,突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又同时视线下移。


    翁植抽气。


    程强吓一跳,“我的个娘啊!”


    瘦小的孩子光脚站在两三步外,衣衫破烂,脸上血糊糊的,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人,满是疑惑,像极了坊间传说的鬼童。


    他也被程强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里浮起一汪泪,强忍着不敢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翁植斥道:“你吓哭孩子了!”


    程强长着一双下三白眼,所以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他不太服气,“这能怪我吗?我也不能回娘胎里重新长,重长我也长这样,得我娘给我换个爹。”


    翁植不与他插科打诨,询问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带你去上药吧。”


    小孩子不动,忐忑地望着魏堇。


    他像仙人一样冷清,遥不可及。


    而魏堇面不改色,注视着这个孩子。


    小孩怯怯地与他对视。


    他敢跑进县衙里,比一般孩子要胆大很多,哆哆嗦嗦、哽咽地问:“大人……不想见我们吗?”


    小小的孩子扭头看了一眼极近的县衙大门,不懂,为什么大人就在这儿,却不出去?


    他满脸都写着委屈,怎么也不明白。


    县令大人……不是救他们活命的仙人吗?


    翁植看向魏堇,微微叹气。


    魏堇沉默。


    他只要出去,这场动乱便能迎刃而解,毕竟百姓们前来,为的就是他,但他没出去。他有十足正当的理由,为了磨炼彭鹰,为了燕乐县的未来……可是此时都没办法用来回答一个如此稚嫩的孩子的问题。


    这个孩子,和外面燕乐县的百姓都只希望见到他,他们只是想要“救”他,而他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救……


    这个孩子可能还听到了“乌合之众”,即便他根本就不懂……


    魏堇无法狡辩……甚至感到了一丝难言的难堪。


    那是一种无法面对一个纯净心灵的窘迫。


    他没有剖析过,他在燕乐县的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因为祖父的遗嘱,而这个孩子简单的一问,便映出了他的残酷阴暗。


    魏家教养君子,教养忠臣,教养好官,他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怪物,什么都可以置身事外地算计。


    用百姓打磨彭鹰,让孩子们做“人质”,以及更早……


    魏堇下意识地想要去摸金珠,手指一动,心骤然一颤,紧紧攥住拳。


    不,他没有变成怪物。


    是厉长瑛……


    魏堇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抬脚,缓步走向孩子。


    小孩慌张地退后了一小步,然后定住,小手不安地搓弄破衣角。


    魏堇停在他面前,没有停顿,半蹲下身。


    小孩死死揪住衣角,眼里的泪水越来越满,始终没有掉下来。


    魏堇打量着他的伤口。


    不止半边脸上破了,手臂似乎也有擦伤。


    魏堇伸手想要抬起他的手臂仔细看一下。


    小孩吓一跳,猛地后退一大步,躲开。


    魏堇手停在半空。


    小孩意识到后,两串泪滚出来,惊慌失措地解释:“大人,脏,我脏……”


    泪水洗过,留下两道泪痕,擦伤的一侧脸颊疼得抽动。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比魏霖大不了多少……


    魏堇默了一瞬,继续向前伸手,不容置疑地轻轻捏住他的腕骨。


    小孩子微微瑟缩,不敢再躲。


    抬起来的是极脏污的一只小手,指缝和指甲里都是黑泥,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和鸡爪子没有多大区别。


    与魏堇白習漂亮、骨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孩羞耻地蜷缩手指。


    魏堇看着他手肘上一长片的擦伤,还有破了的皮在伤口边缘挂着,另一只手臂也一样。


    而他一低头,又看到一双和这孩子个头完全不相符的胖脚丫。


    肿了。


    脚上都是破烂的伤口,伤口上脏兮兮的,完全没有处理的痕迹。


    魏堇知道,这样的伤,走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鞋呢?”


    小孩脚趾抠地,好像魏堇看一眼就脏了他的眼一样,想要藏起来,可藏不掉。


    “掉、掉了……”


    他哽咽声变大,又似乎怕什么,不敢更大声地哭。


    魏堇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忽然抬手,抱起了他。


    小孩惊地忘了哭,下意识地抓住魏堇的衣襟,发现弄脏了他的衣裳,又迅速松手。


    动作太大,小小的身子向后仰。


    魏堇原本是单手托抱,又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背。


    大人不嫌弃他……


    大人是救活他们的仙人……


    小孩呆呆地看着魏堇近在咫尺的脸,眼里再次蓄满泪,却也有了光彩。


    “不疼吗?”


    魏堇抬起他的脚踝。


    小孩委屈无比地瘪嘴,颤动半晌后,诉苦:“大人,疼~~”


    然后“哇”地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哭声传出衙门,传到了人群中。


    一个青年霎时便听出来,是阿来,面露心疼。


    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人,知道没有人心疼在意,是不敢哭的,只有在依赖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放肆大哭。


    青年听出了哭声的不同,渐渐也生出酸涩。


    其他人同样在哭声中安静下来。


    画面仿若静止。


    拥挤的人群颓丧无力地垂下了头,衙役和士兵们或站或躺,也听得心酸,扭头苦涩地看着空荡的衙门口……


    小小的孩童哭声里酝满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委屈。


    孩子本该天真不知事,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为何会这样难过呢?


    谁给了孩子如此多的悲伤和委屈?


    何其可悲。


    衙门内,幼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宣泄着他的无助。


    魏堇看着大哭的孩子,一瞬间也仿佛到又回到了那些绝望无助、迷茫无措的时候。


    是世道造成了这一切苦果吗?


    这个孩子如果有幸长大,会不会也怨恨世间的一切?


    他……有机会长大吗?


    魏堇可以很冷静地剥离掉那些繁杂的情绪,去冷静地谋算,轻易地表演出爱民如子,来笼络民心,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内心。


    厉长瑛说想要创造一片净土,魏堇曾经并不认为她会如愿,如今依旧深知那是极难实现的。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肩负着什么。


    至少要为了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行动已经先他的心一步,作出了选择——要创造一片净土。


    魏堇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使命。


    当初他看着厉长瑛走入她的命运轨迹时,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命运也慢慢发生了偏转,而今终于清晰。


    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


    第152章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


    “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


    魏堇道:“路上行慢些等,以免再生事端。”


    詹笠筠霎时眉眼低落。


    魏堇对她说:“孩子们回来,我们成功出关,会尽快让人送信过来,日后方便,悄悄往来,并非不能团聚。”


    詹笠筠明白,“你不必理会我,我省得利害关系。”


    她以水代酒,敬向魏堇,“阿堇,从前和将来,都辛苦你了。”


    魏堇端起酒,“从前是我的责任,将来……我甘之如饴。”


    言罢,一饮而尽。


    从前的叔嫂二人对视,一切近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是魏霖,魏霖始终是魏家子,跟着魏堇成长才不会丢了魏家之风,这也是詹笠筠狠心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跟魏堇出关的理由之一。


    明日就要启行,未免酒醉耽误行程,詹笠筠准备的酒有限,大家都没喝醉,情绪却都像是醉了一般外放。


    林秀平想念厉长瑛超过不舍。


    翁植踌躇满志,大显身手,早已没有从前魏郡的郁郁不得志。


    程强和包地儿勾肩搭背地喝酒,畅想着出关后的好生活,没多少不舍。


    双喜知道了彭狮会一同出关的消息,刻意不去看在听父兄叮嘱的彭狮。


    柳儿她们的不舍更浓厚,看着后院的情景像是要刻进脑海里,带去关外。


    相比之下,更不舍的是留在燕乐县的人们。


    彭鹰又来找魏堇喝一杯。


    他豪爽,魏堇也不能小家子气,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入肠,玉白的面上泛起桃花晕色,眼神变得迷蒙。


    彭鹰摇头,“你也是个爽快的,就是酒量不行,叫人喝不尽兴。”


    魏堇头脑清醒,只是语速稍慢,“阿瑛酒量好,日后有机会,你们畅饮便是。”


    他带着醉意,叫起“阿瑛”二字,温柔又缱绻,多情极了。


    彭鹰大手拍向他手臂,哈哈大笑,“要是请我去喝你们的喜酒,我定然赴约,不醉不归!”


    喜酒……


    魏堇好似更醉了。


    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腔,飞到厉长瑛身边去。


    ……


    第二日寅时,天色尚黑,县衙内便忙碌起来。


    驴老大的驴家族数量翻倍,除了小马骡,全都挂上了板车,拉到了县衙后门。


    他们打算城门一开便低调离开,尽量不惊扰百姓。


    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迅速装车。


    日夜交替,天际初明之时,装车已完成,魏堇等人与詹笠筠、彭鹰等人正式道别。


    该说的话,这些日子说了很多遍,此时多是满眼不舍之情,相顾难言,末了只一句:“常书信,有机会定要再相见。”


    承诺是肯定的,至于兑现,他们彼此都知道,山高水远,没有那么容易。


    今日就是岔路口,两相别离,从此各自珍重,砥砺前行。


    一行人分男女上了打头的两辆马车,魏堇留在最后,拱手道:“天气寒凉,不必再送,且回吧。”


    他告辞后,便潇洒地转身,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蹄驴蹄踢踏,车轮压在地面,嘎吱嘎吱地向前。


    众人目送他们远去。


    车队行到路口,为首的马车转弯,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直到最后一辆驴车也拐弯,詹笠筠控制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扭头伏在彭鹰怀中。


    而另一头,打头的马车再拐进主道之时,受到了阻碍。


    “大人,有本地百姓……”


    驾马车的彭狮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震惊不已。


    原以为没有惊动百姓,没想到他们没堵在县衙,在另一段路等着。


    两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的人皆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是比昨天更多的人,蹒跚老人,懵懂稚童,还有女人……全都出来了。


    他们以为昨日围县衙的人已是全部,今日一看,这才是全县城的人倾城而出。


    武志一看到魏堇的脸,便高喊一声:“大人!我们来送您!”


    百姓们哭腔齐声喊“大人”,满是悲伤难舍。


    马车上的人全都深受触动,有的直接红了眼。


    百姓拥挤,马车艰难前行。


    驾车的人全都在喊百姓们“让一让”,“不要挤”,“小心”等等。


    百姓表达情绪的方式极为纯粹,开始往马车驴车上扔东西。


    打头的马车,是百姓们“围攻”的头等目标。


    野花、野菜、自制的手工艺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魏堇还来不及忆起旧梦,生出感慨,便被一根不知道多少年,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人参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另一侧,翁植也痛呼一声。


    他的运气更差,飞进来的是一包茅草裹着的野果子,直直地砸在了翁植的鼻子上,瞬间鼻血直流。


    两人都很久没有如此狼狈,手忙脚乱地使劲按住马车帘,防止再有“暗器”抛进来。


    后面一辆马车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哪里还有感动,眼泪全都被飞进来的花花草草砸没了。


    驾驴车上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四面八方全都是百姓的馈赠,有的挂在驴车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驴车和他们身上又落在地上。


    马车驴车驶过,后面的百姓便哭着跟在马车后,一声声高喊——


    “大人!一路平安!”


    县衙里,彭鹰听到了声音,得知全县百姓送行,感慨:“若我离开之日也能得百姓相送,便是此生无憾了。”


    第153章


    车队出了县城, 百姓皆停留在城门内,才敢停下来。


    魏堇身上没多少磕磕碰碰,只是挂了不少花花草草。


    翁植还在血流不止, 得紧急处理一下,再清洗干净脸、胡子和手。


    林秀平见到二人的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没好多少, 彼此看着对方,全都笑了起来,扫去了离别的悲伤。


    他们迅速收拾好百姓们扔在车上的东西, 和前方的粮车队汇合。


    魏堇估算过厉蒙动手的时间和行速,安乐郡的路况极差,粮车队载有重物, 行驶速度极慢,马车轻巧能稍快些,顺畅的话,可能追上粮车队, 跟粮车队差不多同时,甚至提前抵达, 晚的话可能四到五日,再晚……便是路上出了状况。


    厉蒙救下人后便快马加鞭先派人回来通知, 他们带着孩子在后面尽量赶路。


    是以, 跟粮车队汇合后, 众人就算没有见到厉蒙和孩子们,也还算平静。


    魏堇派了一个人去路上迎厉蒙。


    同时,车队重新启程,向临榆关缓慢行去。


    拖粮车的马皆已疲惫不堪,晚上必须停下修整, 白日才能继续正常赶路,赶路的速度快不起来。


    厉蒙还没赶到,马车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焦灼。


    第三日傍晚,车队到临榆关附近。


    军队在此驻扎,通过临榆关必定要经过边军,薛家作为边军守将,需要例行公事,进行接待和护送。


    薛家等候多时,薛培亲自带人前来。


    魏堇走下马车,看向薛培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是魏璇。


    她身着戎装,外覆皮甲,脸上戴着面罩,遮盖住了所有的女性特征,露出的皮肤也微微抹黑,而从前秋水盈盈的眸子,如今更加沉稳,非是极熟悉,很难认出她。


    第二辆马车上的林秀平也认出了魏璇。


    姐弟俩对视后,魏堇自然地转向薛培寒暄,魏璇越过魏堇看向马车上的林秀平,微微点头示意。


    她和魏堇的关系暂时不便透露,因此而遮掩。


    林秀平动作极小地回应。


    魏璇打量马车,孩子们性子活泼,应该会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但是没有。


    魏璇心头微沉。


    薛培邀请魏堇等人去军营中留宿一晚,如同当初薛家招待“和亲”出关的魏璇一般。


    魏堇同意,随他一同去往军营。


    “将军在主帐等你。”


    薛培给他们安排了营帐,对魏堇道。


    魏堇稍作整理,便随薛培一并前往主帐见薛将军。


    魏璇留下。


    主帐——


    宴席已经备好,宴客的主人薛将军在主座,陪客只有章军师、秦副将,待到薛培和魏堇到来,便落下了厚厚的帐帘。


    五人皆已熟悉,薛魏两家又已成姻亲,便免去了过于客气的寒暄。


    魏堇向薛将军道谢:“薛家出手,才能不伤分毫顺利取得车队,晚辈敬将军一杯。”双手持杯,以茶代酒,抬手饮尽。


    “小事罢了。”


    薛将军豪爽地喝下一杯茶,而后直接道:“我也希望奚州能够平安度过今冬,除了帮这个忙,薛家会再支援奚州五十车粮和一批药材,贤侄一并带回奚州。”


    薛培和章军师、秦副将都神色如常,明显早就知道。


    这件事情,他们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关内外的贸易接近于无,但薛家与奚州交好,日后奚州稳定下来,这条贸易之路一定会再次打通。


    他们从前防备奚州,观望厉长瑛,而厉长瑛既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危机中也没有错失机会,如此迅速地统一了奚州,薛家自然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


    更别说厉长瑛还有魏堇襄助……


    山高皇帝远,薛家既不受濒临破灭的朝廷所控,更无需再忌惮苟延残喘的河间王,如今已经实际意义上独立成军,也实际意义上把持临榆关和所有的关内外贸易,必须得重新制定和奚州的贸易标准,以及双方的利益关系。


    薛家要掌握主动权,薛将军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让步,“从前我与贤侄谈好的关税也减去两成,并且额外采购一批毛皮,也会用粮食交易,希望奚州能尽快走上正轨。”


    魏堇面露惊喜。


    他上一次正式拜见薛将军,谈得是结盟联姻,这一次来,确实打算趁着出关再重新谈一谈条件,求得一些援助和放宽。


    按照奚州现有的人口数,极俭省地用,河间王的那些粮食和奚州的存货能够勉强撑上几个月,但饥饿无法养出强壮的士兵,也无法保卫奚州的安全。


    奚州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着边关的安全,魏堇有把握能谈到一些援助。


    薛将军主动给出的条件比他预计的要干脆大方,魏堇当然也得感恩戴德,有所回馈:“薛将军的恩情,奚州必不会忘,薛将军就是奚州最亲密的盟友,日后与关内贸易会以薛家优先,薛家有事,便是奚州有事,但凡有需,必千里增援。”


    他这样精明的人,没有划定范围,便是承诺,即便薛家要军事增援,奚州也会出兵。


    薛将军很满意他的回答,却又不完全满意,意有所指地问:“贤侄能代表奚州吗?我听说东胡各部落皆有意与厉首领结亲……”


    魏堇明白他的意思,笃定道:“她身边的人必定是我。”


    薛将军闻言大笑,“那我便提前祝贺你心想事成,我也会亲笔书信一封,待你二人婚期定下,请厉首领务必要送请帖来,薛家会到场贺喜。”


    利益纽带加深,未尝不是一种筹码,且更有力。


    魏堇没有拒绝,反过来也提前恭贺薛将军:“届时,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也能更紧密,待边关更加稳定后,在燕乐县建立起互市,增加往来,何愁薛家不兴?晚辈也预祝薛将军白鱼入舟。”


    薛将军笑容加深,和聪明人说话更畅快,和聪明人结交也更让人放心。


    魏堇和厉长瑛缔结婚姻,生下继承人,才符合薛家的利益。


    薛将军神色放松,闲聊似的问:“贤侄日后打算再回中原吗?”


    魏堇从容道:“若中原战火平息,晚辈自然希望有机会回乡祭祖,送祖父落叶归根。”


    他提起魏老大人,薛将军顺势便叹息一声,谈起他和魏老大人曾经的交集,言语中颇有敬重。


    不过魏老大人病故于流放的路上,潦草葬于乡野间,于他从前名望地位而言,到底凄惨,可能触到魏家人的伤心处,是以薛将军并没有多谈,迅速带过。


    之后,薛将军转移话题,说起军中禁酒,魏堇也不擅饮酒,不能痛饮几大碗,有些可惜。


    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知道魏堇酒量不好了,魏堇拿同样的话回薛将军:“阿瑛酒量极佳,日后有机会,定能与薛将军畅饮一番。”


    薛将军颔首,“甚好。”


    秦副将此时也笑谈起在奚州与厉长瑛喝酒的场景,夸她确实酒量好,受伤还能痛饮几大碗而毫无醉意。


    魏堇听得微微皱眉。


    秦副将见状,顿觉失言,顾左右而言他:“行军作战禁止饮酒,我这是知错犯错还自曝了,该罚。”


    他们当时已经是战后庆功宴,算不得触犯军法,薛培也喝了酒。


    他说完,带有调侃道:“我们这些武将,是该有个精细的人管一管,否则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一句错话紧急找补,很容易接上另一句错话,稍放松就容易失去谨慎,嘴比脑子快。秦副将又觉方才的话恐有些得罪人,忙调侃自己来解释:“我那夫人是个外娇里泼的,我回家便要伏低做小,整个军中都知道,他们笑我惧内,我倒要笑他们无内可惧。”


    这话一出,章军师便露出无奈之色,“你没饮酒,怎么还净说醉话……”


    主座上的薛将军夫人早亡,算起来也是“无内可惧”之人,。


    秦副将反应过来,满脸懊恼,又不好再解释。


    薛将军父子皆胸怀宽厚,并无半分怪罪。


    魏堇身为男子,也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坦荡道:“借秦副将吉言,早日名正言顺地管一管她,免得养伤也不知忌酒。”


    一句话,众人皆笑。


    秦副将那般调侃,归根结底是,他下意识没觉得和厉长瑛同席饮酒有何问题,权当是同僚调侃,才脱口而出,并非讽刺魏堇矮身依附于女子。


    而其余人笑,便是想到,依魏堇往日的言辞和行事,怕是并不以依附厉长瑛为耻,还恨不得像蛇一样缠绕住厉长瑛,转过头再对觊觎厉长瑛的人吐信子露出毒牙。


    如果因为魏堇的外表俊秀便看低他,才是愚蠢。


    ……


    宴席后,魏堇和魏璇姐弟二人见面。


    魏璇已得知厉蒙和孩子们还没赶到,忧心忡忡。


    “我又派了人去迎,厉叔已经接到孩子门,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但愿如此。”


    魏璇依旧眉头紧锁。


    没真正见到人,确定安全,多少安慰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彻底放下心。


    不过他们彼此也都很清楚:万事无绝对,纵有意外,亦在常理之中。


    魏璇压下焦急,姐弟俩说了些临别前互相嘱咐的话,薛培来接人,便暂时分开,各自回帐休息。


    第二日,薛家调动粮车,魏堇和车队又停留了半日,才拜别薛将军,重新离开军营缓缓驶向临榆关。


    薛培和依旧士兵装扮的魏璇骑马送行。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队走了小半日,整个临榆关口才出现在了车队视野内。


    魏璇和林秀平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担心极了,一路上都在不住地回头望,期望厉蒙和孩子们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队伍后面。


    然而,始终没有。


    临榆关近在眼前,粮车不能停留,关门一开,翁植便先行组织粮车出关。


    粮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关口。


    马车停在一侧,哪怕是魏堇,面上不显,实际一直和焦灼不安的林秀平等人一样,注视着来路。


    众都没有一丝心情交谈,全都盯着后方……


    除了缓缓移动的车队尾,再无其他人。


    薛培也派了一个骑兵去查探。


    魏堇向他道谢。


    薛培摇头,他是希望缓解魏璇的担忧。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焦虑不断攀升,毫无缓解。


    日头高升,三分之一的粮车驶过关门。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神色一喜,视线被车队挡住,便绕出去些向远瞧。


    只有两匹马。


    不是厉蒙和孩子们。


    马的颜色,是魏堇派出去的两个人。


    林秀平和魏璇表情稍有不好,但又猜测可能是提前回来报信的……


    两个人疾驰到近前,脸也清晰,表情十分严肃。


    众人看清后,脸色一变,慌乱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那两人勒住缰绳,匆匆下马,急急地报出两个坏消息——


    “大人,一批人马追过来了,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没有见到厉师父他们。”


    魏堇刚出燕乐县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他们话音刚落下,薛培派出去的骑兵也赶了回来,带回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追兵到了!


    紧随消息而来的,是远处马蹄踏出来的滚滚烟尘,和地面的轻微颤动。


    情况何止不明,情况比他们预计的更坏。


    不能再等了!


    魏堇果断下令:“上马车!走!加快出关!”


    彭狮立即跑向前方,边跑边喊话,催促车队加快行进速度。


    众人神色慌乱地赶紧上马车。


    林秀平比其他人更快进入到紧急状况中,直接接替彭狮坐上了驾车位,待确认魏堇已坐下,便拿起缰绳,挥动马鞭。


    程强驾的马车紧随其后。


    魏璇一脸忧色,还来不及最后与他们说两句话,马车便已驶离。


    安全出关为上,话日后可以再说。


    但魏堇他们没能顺利出关。


    追兵无视此地为薛家掌控,风驰电掣袭来,截住了堵在关门前的马车。


    第154章


    几百精锐骑兵如捕食的狼群一般从车队两侧疾驰而过, 直奔关门。


    薛家军戍守边关,士兵们训练有素,即刻作出防卫动作。


    “河间王有令, 禁止燕乐县令出关!若有阻挠,通敌论处!”


    为首的男人策马疾行时高呼河间王命令,以震慑薛家士兵不要妄动。


    他们举着河间王的旗帜, 从薛培和魏璇面前闪过。


    薛家暂时还没打算宣战,薛培远远看见,便认出了追兵的身份, 没有擅动。


    而那人路过薛培时,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魏璇看清他的脸后,美眸微微睁大, 立即向薛培身后错了一步。


    她认识。


    薛培察觉到她的动作,再看那年轻男人,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带着审视。


    关门处, 先前粮车急着出关,一辆接着一辆挨得十分紧, 几乎没有空隙。两辆马车赶过来,已经开始出关的粮车仍在通行, 关门内的粮车停下让路。


    河间王的骑兵奔袭而至, 直接横切进关门和后方粮车中间, 阻断了出关路,堵住了两辆马车的去路。


    此时,一半粮车通过了关门,另一半截在了关门内。


    守关的士兵握紧武器,警惕陆续赶至的河间王骑兵和有可能发生的混乱。


    为首的男人调转马头, 面向马车,目光凌厉,“朱县令,熟人再见,不叙叙旧吗?”


    他说话的同时,骑兵们以包围之势缓缓压向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林秀平攥紧手中的缰绳,浑身紧绷。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厉蒙和厉长瑛的情况下面对危险情况,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怯。


    后一辆马车上,程强的手汗打湿了缰绳,陈双喜等女呼吸也都凝滞。


    他们势单力薄,被完全包围后几乎没有可能突破封锁,却意外的都保持着一定的镇定,没有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翁植站在关门外,一边紧张地看着关内的情形,一边指挥粮车队继续前进,并且向远处张望。


    那里,有先出关的粮车,还有一匹狂奔的马。


    关门内,魏堇清润的声音从第一辆马车内传出来,“许校尉,久违了。”


    许长舟直视马车。


    无论是守门的士兵还是河间王的骑兵,全都注视着马车,眼里透着一丝好奇。


    马车帘晃动,一只玉白的手撩开了马车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这只手上。


    这实在是一只漂亮的过分的手,守关士兵们不由地想起上次“和亲”的朱家女,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手。不同的是,看得人清楚地从骨节和手背上的青筋感受到了男子的力量,丝毫不显文弱。


    以手见人,不少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道养尊处优、风流俊美的影子。


    期间,林秀平跳下马车,也没引起半分注意。


    片刻后,魏堇躬身迈出了马车厢。


    他一出现,周遭其他人都好似黯然失色,硬是将平平无奇的马车衬成了香车宝马。


    不少人的呼吸都滞了滞。


    在场的人有的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从没有走出过更远的地方,方才对魏堇的所有想象都基于他们的见闻,而守关士兵们即便多了一个参照,依旧不及他真人的万分之一震撼。


    薛培已是极出色,许长舟亦是极周正英俊的男子,可魏堇仿佛世间万物的精华都汇聚其一身,无一处不优越。


    他像是这时节山谷中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原来,奚州的女首领看上的是这样的男子……


    他们从未见过未见这样的人物,惊叹之外升不起一丝嫉妒。


    众人愣神地望着他,许久没有反应。


    魏堇挺立于马车上,直视许长舟。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几乎是平视,魏堇身上没有丝毫被截住的窘迫。


    “朱县令风采更胜从前。”


    许长舟口中“朱县令”这一称呼,咬了重音。


    他在提醒魏堇,他的身份是假的。


    而魏堇听来便是河间王仍然还有忌惮,不准备暴露他的身份。


    河间王无德无能,也太过优柔寡断。


    魏堇神色自若,礼尚往来,“许校尉依旧英武不凡。”


    他稍作停顿,笑问:“现在应该不是校尉了吧,不知官升几级,该如何称呼?”


    许长舟道:“不过是打了几场仗,不足挂齿,朱县令照旧便是。”


    魏堇微微颔首,问候:“许校尉一路奔波,可辛苦?”


    许长舟见他如此,不得不赞叹:“果真是……竟然还能如此泰然。”


    “过奖。”


    他们好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无视周遭的人和今日会面背后的缘由,真的叙起了旧,看起来完全没有此情此景该有的剑拔弩张。


    薛培骑马前来。


    许长舟的表情微冷。


    薛培停下后,插进两人的“叙旧”,“许郎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长舟对他不甚热络,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异常的针对,“薛少将军竟然也在?是许某失礼眼拙,方才竟是没有瞧见少将军,还望少将军见谅。”


    魏璇隐在薛培身后的亲卫中,蹙眉,他方才明明看了过来……


    薛培自然也从他语气中觉出了几分对立之意,暗藏机锋道:“薛某虽未见过许郎将,但早已听闻过许郎将的威风。”


    “那真是许某的荣幸……”


    薛培神色冷淡,眼神倨傲,并不如他话中那般将许长舟放在眼里。


    许长舟在他这样的神态下,眼神也越发冷厉,甚至带着些火气。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之间竟是比魏堇和许长舟之间更针锋相对。


    突厥来得迅猛,败走也迅疾。


    薛家不听从河间王调遣,出战不止没有汇报河间王和朝廷,也丝毫没有向人求援之意,甚至战事的消息都是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传出去的。


    整个河北道都惶惶不可终日,深恐战败,胡人杀入关内掳掠,收拾东西要逃,战胜的消息就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河北道。


    薛家少将军第一次参与大战便大获全胜,和奚州的女首领厉长瑛迅速在乱世中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名扬四海。


    如果不是薛家不可能左右突厥人是否出兵,也没办法作出如此大的假,河间王甚至怀疑这是薛将军为了给薛家、给薛培造势,刻意而为。


    大战的消息正在从战场扩散出去,四处都在打仗,各方势力都在权衡,天下有识之士也在择良主。


    薛家可以说是来势汹汹。


    而河间王如今越发势弱,麾下动荡不安,人心不稳。


    因为之前河间王收义女“和亲”奚州的举动,军中和民间甚至传言,若是河间王直接对上突厥人,很有可能避而不战,委屈求和,他麾下的年轻将领也绝对比不过薛家少将军薛培,也比不过传得越发离谱的女首领厉长瑛。


    许长舟是河间王麾下年轻一代的俊杰,首当其冲成为被比较的对象,完成成了薛培的陪衬,自然不甚服气。


    更何况……


    “朱县令的面子实在大,竟然让薛少将军亲自送行。”


    魏堇眉心微微一跳。


    薛培有理有据,“我与朱县令一见如故,顺便一送又何妨?”


    许长舟冷嗤,不置可否,用命令似的口吻道:“薛少将军,立即关闭关门。”随后又转向魏堇,“朱县令,下马车吧。”


    魏堇未动,“许校尉何意,总该给在下一个解释。”


    薛培亦冷声质问:“河间王当关门是他的府门吗?想开便开想关便关?置边关安危于何地?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恐怕不能让临榆关的将士们信服。”


    他一个小辈都敢当众直接质疑河间王的命令,就是不把河间王放眼里了。许长舟脸色一瞬间阴沉如墨,威胁:“你们要跟主上作对,想好后果了吗?”


    魏堇一叹,“何来作对?我阿姐和亲奚州,而今又逼我去奚州,还带走我家中小辈入河间郡为质……不是河间王一直咄咄逼人吗?”


    “我们咄咄逼人?”许长舟扫了一眼粮车,“难道不是你们好算计吗?”


    魏堇施施然,“恕在下不懂。”


    “那就回河间郡说明白吧。”


    魏堇反问:“如若我不跟许郎将走呢?”


    “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许长舟话音落下的同时——


    “刷、刷、刷——”


    骑兵们拔出刀,全都对准魏堇等人。


    林秀平站在马车前,因着尖锐利器的压迫,忍不住向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了马车上,退无可退,才住脚。


    后方,程强攥着缰绳,紧张地望着走近的骑兵,吞咽口水。


    而他们武器一亮,薛培的亲卫立时也越过薛培,举起佩刀,抽出一半,进行威吓。


    许长舟看着薛培,冷冷道:“薛少将军想清楚,可要置临榆关的将士们于不顾与河间王交恶。”


    薛培丝毫不惧,“我只是作为守关将领要一个解释而已。”


    “通敌的理由,不够吗?”许长舟目光扫过左右,一字一句道,“我奉命压朱县令回去彻查,薛少将军再阻挠,我也要怀疑薛少将军的动机了。”


    亲卫们稳如磐石。


    两人视线相撞,似是有雷鸣电闪,狂风呼号。


    须臾,薛培抬手,微一摆动,示意亲卫们收回武器。


    当然,不是因为所谓“通敌”的理由,是立场不合适,时机不合适……


    许长舟收回视线,冷声下令,“朱县令不下马车,就送他回马车里,全都带走。”


    “是,大人!”


    几个骑兵领命,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车。


    魏堇纹丝不动,视线越过许长舟等人,和关门外的翁植对视。


    许长舟始终没拿孩子们威胁,他便有了数。


    接下来只要脱身即可……


    其他人不知道魏堇是有打算的,眼瞅着关门近在眼前出不去,焦急万分。


    程强一咬牙,从身后抽出一把刀,跑向前方魏堇的马车。


    赵双喜、柳儿等女也纷纷跳下马车,不太强壮的身躯挡在魏堇的马车前,护住林秀平。


    骑兵们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轻蔑地笑,继续大步逼近。


    他们身后,更多的骑兵也都在笑,笑他们不自量力。


    刀尖对着前方,程强一双下三白眼发狠,“你们别过来!”


    骑兵们仍在不断靠近。


    刀尖微颤,程强两腿也在打颤,左右无意识地看了看,手紧了又紧。


    魏堇张口,一句“不必冲突”刚出口,程强“啊——”地大叫一声,举起刀,已经冲了上去。


    “嘭!”


    程强还没沾到人,便重重落地。


    “程强!”


    双喜几女紧张地喊他的名字。


    程强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肚子呻吟,努力支撑身体,翻了个身,继续蜷成虾子,看着马车上的魏堇,眼中带着些许控诉:怎么不早说,早说他就不上了……


    魏堇气都没乱,习惯了。


    关门外,翁植焦急地回望身后,忽地眼睛一亮。


    关门内,许长舟劝说:“刀剑无眼,朱县令,我不想伤你,你最好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一声长哨突然响起,盖住了“抵抗”两个字。


    许长舟机警地回头。


    关门内只有一个长衫老书生翁植。


    又是两声鹰鸣划破长空。


    魏堇一愣,随后眸中惊喜。


    阿瑛了吗?!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看看在马车边缘停住。


    河间王的骑兵们皆惊,纷纷寻找起来。


    薛培和亲卫们后方的魏璇则第一时间抬起头。


    他们知道,厉长瑛有一对海东青。


    最后,许长舟和骑兵们发现薛培及临榆关上的士兵们集体仰头看着关外的方向,便也跟着望过去。


    鹰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带着极强的威压,越来越近。


    只听声音,便能感觉到,它们绝对不是普通的鹰。


    果然,两只巨大的海东青飞越临榆关上方,猛禽彻底展露出真身——巨大的翅膀展开似是能遮天蔽日,鹰眼如炬,一旦锁定猎物,俯冲而下,尖喙利爪便能轻易抓破咽喉。


    这是天空的霸主。


    下方的人们瞠目结舌。


    唯独魏堇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着关门的方向,无声地呼喊一个名字——


    阿瑛!


    “哒哒哒——”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人一骑冲出关门。


    第155章


    “哒哒哒……”


    “咚咚咚……”


    马蹄像是踏在了魏堇的心上, 魏堇看着那道清晰的身影,心跳骤然加快,几乎和马蹄声同频。


    是厉长瑛, 她竟然亲自来迎他了!


    他猜到奚州一定会有人接应,也幻想过厉长瑛或许回来,但她是奚州首领, 可能得坐镇,硬是将期待压了下去。


    可她真的来了!


    魏堇忽视了林秀平和厉蒙的存在,满心都是厉长瑛来接他的欢喜, 目不转睛地望着厉长瑛。


    其他人闻声,注意力也都从天上转移到了地上。


    厉长瑛单枪匹马,不作片刻停留, 直杀向骑兵中间的许长舟。


    骑兵们没想到她一人一马就敢冲上来,匆忙反应。


    厉长瑛声东击西,用海东青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长枪挥舞,几乎是以一敌十, 不但不落下风,还迅速抢占上风。


    两只海东青俯冲下来, 攻击骑兵们。


    它们在天空中行动敏捷, 骑兵们无法应对。这种距离, 更没办法用弓箭射,一定会误伤自己人。


    河间王的骑兵们畏手畏脚,不拼死而战,便只能一个接一个被击落下马。


    厉长瑛长驱直入,直逼许长舟。


    许长舟神色极为严肃, 立即抽出背后的长|枪。


    “啪!”


    枪杆相撞。


    厉长瑛手肘一曲,收枪后又迅疾地刺向许长舟。


    许长舟双手持枪,快速反击。


    薛培侧头低声吩咐,薛家的士兵们便挤进了河间王的骑兵中间,表面上是围观,实则是妨碍,防止他们围攻。


    一起挤进来的还有随后入关的彭狼彭狮等人。


    魏璇为了看清楚一些,也悄悄露出了半个身子。


    程强捂着肚子爬起来,瞧着方才踹他,现在被厉长瑛击落下马的骑兵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嘲笑。


    魏堇心中的喜却转为忧,毫无表情甚至隐隐有些气地盯着她的动作。


    从她此时的行动便可窥见,她战场上必定是冲锋陷阵不落人后,何其危险。


    她身上的伤又好了吗?竟然作如此大的动作。


    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魏堇越担心表情越冷。


    对战中,厉长瑛莫名感受到一股危险,动作更快,攻击更猛,速战速决。


    许长舟越打越吃惊。


    而每每厉长瑛打得漂亮,彭狼等人和临榆关上下的薛家士兵便叫好。


    河间王的骑兵们脸都绿了。


    彭狼等人就是故意,他们瞪眼过来,就嚣张地瞪回去。


    薛家士兵则一脸无辜,倒不是他们喝偏彩,谁让许长舟打不出值得叫好的攻势呢。


    厉长瑛越打越顺手,仿佛筋骨打开了一样,打得许长舟节节败退。


    最后一击,长|枪突破了许长舟的防线,直刺向他的喉咙。


    快得只有一瞬间。


    来不及躲闪了。


    许长舟瞳孔张大,眼睁睁看着尖锐的枪头刺过来,死亡临近,整个人已经僵直。


    枪头猛地停住,距离许长舟的喉咙不足半寸,再进一点就要刺破他的喉咙。


    厉长瑛没杀他。


    许长舟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皮甲中的里衣。


    就差一点……


    现场停滞片刻,随即便发出一阵猿叫。


    不包括河间王的骑兵们。


    他们安静的,和乱叫的一群人泾渭分明。


    厉长瑛就这么抵着许长舟的喉咙,没有收回长|枪,实话实说:“河间王麾下的骑兵相比突厥骑兵,差远了。”


    许长舟倍感羞辱,却又无言以对。


    而厉长瑛的诚实还不仅于此,他转头瞥了一眼薛培,补充道:“你,比薛少将军也差远了。”


    许长舟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死紧,怒目而视。


    厉长瑛不受影响,丝毫不反省。


    魏堇眼里闪过笑意。


    旁边,薛培仿佛打了个爽快的嗝,将胸口憋到现在的一股酸气吐了出去。


    薛家军的士兵们亦是挺胸抬头。


    河间王的骑兵们:“……”


    脸被按到泥地里反复踩,快要抬不起头了。


    林秀平起码见过厉长瑛一次,还算控制得住表情。


    双喜等人完全抑制不住喜意,峰回路转,没有直接喊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克制。


    厉长瑛手极稳,枪头分毫不抖动,视线偏转,瞥向魏堇。


    魏堇神色恢复如常,平静地与她对视。


    十分矜持。


    他一贯就这个样子,厉长瑛不觉有异,凶悍地质问许长舟:“我要的人,你要带去哪儿?”


    我要的人……


    魏堇心头一痒,垂下眼睫,平复像浪潮一样汹涌的心情。


    魏璇就在马车一侧,扭头便看见魏堇这模样,不禁失笑。


    许长舟冷着脸,“河间王不答应,他就可以不是你的人,我自然可以带他回去。”


    厉长瑛撇嘴,霸道宣告:“河间王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重点在于我想不想要,只要我想,他就必须是我的!”


    魏堇一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金珠。


    平复不下去,根本平复不下去。


    厉长瑛抢他,厉长瑛说想要他,厉长瑛说……他必须是她的……


    魏堇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许长舟也在发抖,不过是气得,“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蛮横的女人!”


    “过奖。”


    厉长瑛理直气壮地受了。


    许长舟气噎。


    厉长瑛的目的不是为了气死他,是为了接回人和粮食。


    她转头再次看向魏堇,和她不显眼的娘,吩咐手下,“把我的人接回奚州!”


    “好嘞!”


    彭狼大声应,大摇大摆地骑马来到魏堇的马车旁,恶霸一样笑,“请吧,首领的男人~”


    “……”


    魏堇站在马车上和厉长瑛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垂首躬身回到马车厢内。


    林秀平也上了这辆马车,进入车厢。


    双喜和柳儿她们犹豫要不要扶程强,程强健步如飞地自己走回去了。


    许长舟已经不关注他们是否异常,余光瞥向薛培,“薛少将军,今日你们真要沆瀣一气?任她在临榆关肆意妄为?”


    薛培故作无奈,“许郎将身份特殊,此时命还在别人手中,我总得为大局考量。”


    枪头往前送了送,亲密地贴在喉前。


    许长舟喉结动一动,都可能自己撞在枪头上。


    厉长瑛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许长舟看过去。


    关门处原本只有翁植一人,现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奚州勇士,虎视眈眈。


    厉长瑛为了不让守关的士兵太紧张,很有分寸地停留在较远处等候,彭狮过去搬救兵,她才将人带了过来。


    什么都不需要说,威胁足够。


    许长舟仿佛成了一只困兽,实力不足,垂死挣扎的结果也是失去一切的自由。


    他能说,但是没用。


    薛家定然巴不得胡人杀死他……


    许长舟缓缓闭上了眼,唯有胸膛起伏昭示心绪不平。


    彭狼当上了车夫,驾着马车故意往河间王的骑兵们中间走。


    骑兵们不得不让开路。


    马车穿过他们,驶向空荡的关门。


    程强驾着第二辆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几乎快要压不住。


    马车过关后,粮车跟上。


    河间王的骑兵们眼睁睁看着,个个都气愤难当。


    厉长瑛命令道:“这位……”


    她不知道许长舟是谁,直接略过称呼,“让你的人退后吧。”


    许长舟牙关里挤出两个字:“退后。”


    骑兵们只能调转马头,逆着车队缓缓退离。


    待到所有人都退远,厉长瑛便干脆地收回长|枪,手腕一转,长|枪立在肩后。


    许长舟睁开眼,狠狠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众人皆以为他要走,然而马头调转到一半,许长舟突然双腿一踢马腹,冲向薛培的亲卫。


    亲卫们反应迅猛地抽出武器,挡住他的去路。


    薛培同样快地纵马横截,厉喝,“你想干什么!”


    许长舟勒住缰绳,没理会他,也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魏璇。


    她的打扮并不容易暴露身份,只是他带着猜疑而来,亲眼看见腰身纤细的士兵脸上那双印象深刻的眼眸,一切就有了答案。


    而魏璇眼中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怕他会冲破亲卫们的防线,也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


    “果然……”


    许长舟苦笑,


    这一次真的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薛家的士兵们莫名。


    薛培和魏璇对视,很清楚,许长舟离开,也会将薛家和魏家和奚州的联系带回去。


    到了这一步,两人都很平静。


    厉长瑛驱马走向薛培和魏璇,向他们告辞。


    她对魏璇点点头,而后对薛培道:“奚州事情繁多,日后缘分还长着,我便不亲自去拜见薛将军了。”


    薛培点头,“我会向父亲禀明。”


    厉长瑛抱拳。


    薛培抱拳回礼,“我父亲说,你们成婚定要送喜帖来关内,薛家会送上贺礼。”


    厉长瑛一愣,谁们成婚?


    她反应过来后,含糊道:“啊……嗯……日后再说。”【】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