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厉长瑛盯着彭狼他们带回来的人, 有郁闷却说不出。
计划打乱,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图珲,难得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她现在的身份, 一点点细微的神色都会引起猜测、无限放大。
一行契丹人只觉得她眼神深沉中满是冰冷的算计,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肉,有一双手在上方比量着如何下刀。
仆罗缩在后面, 埋着头,股栗不已。
罗谷等契丹人两只手臂和上半身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能随意动作, 只能忌惮极深地看着厉长瑛。
图珲拳头紧握,仰头,视死如归, “你别得意,我契丹一定会踏平奚州。”
厉长瑛轻嗤。
想活着又不丢人,装什么?
他要是真不怕死,不想被俘后受辱, 大可以直接自尽,既然没自尽, 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厉长瑛根本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看结果——
毫无疑问, 他想活。
想活的话……
厉长瑛脑瓜子使劲儿地转, 使劲儿地琢磨怎么做对她有利, 想清楚之前不能……
下一瞬,彭狼干脆地一脚踹在图珲腿窝上,“你吓唬谁呢?能不能踏平奚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先死!”
图珲踉跄一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厉长瑛面前。
厉长瑛:“……”
不能妄动……
图珲眼神愤恨。
厉长瑛:“……”
谁踢瞪谁,瞪她干什么?
厉长瑛什么都没干呢,好生冤枉。
但彭狼什么也都不知道……
下属行为,首领买单,厉长瑛不但不能责备,还得认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彭狼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扰乱她,厉长瑛冷声吩咐:
“先关起来。”
昆得和几个胡人下属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图珲等人的手臂,大力地推搡他们。
图珲身体不平衡,脚下趔趄,凶狠地瞪向拉拽他的人。
契丹人是入侵者,下属们没有任何好脸色,也不惧怕他一个被俘的人,手上丝毫没有客气下来。
“等一下。”
厉长瑛想起一事,叫住人,“巴勒的身体在哪儿?”
巴勒的头颅,先前一直挂在图珲的马后,追击的时候掉落,厉长瑛叫人收了起来,但身体还不知曝在何处。
图珲冷笑。
“啪。”
厉长瑛举起木刀鞘,抽在他右脸上,“好好说话。”
图珲脸火辣辣地疼,气得胸口也疼,口不择言:“贱女人!你……”
厉长瑛的下属们完全不能忍受任何人辱骂她,握紧刀柄,看着图珲的视线冰冷,宛若死人。
厉长瑛倒不介意别人骂她,反正她会抽回去,遭人恨也是本事,可左右都被恨了,不能白恨,她不受那个冤枉,必须得坐实。
又一刀鞘重重地抽在图珲左脸上,声音爽快又干脆。
“你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点儿,问你什么答什么。”
这一下,图珲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儿,一张嘴,一口血沫吐出来。
旁边,薛培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
他的两个副将面面相觑。
一言不合就动手,确实残暴。
他们都是武将,见多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情况,但女人也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他们还是吃惊。
不过厉长瑛这个女人本来也不能以常理来看待,有的女人独树一帜,抽耳光都格外有劲儿。
图珲还有傲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其他契丹人赶紧开口:“扔在了阿会部西南两方对垒的地方。”
厉长瑛闻言,转身着人去找,顿了顿又道:“找到后,别的尸体都尽快处理了。”
她一贯不会放任曝尸荒野,下属们也都有经验,平静地听令前去。
昆得带走图珲等人去关押。
彭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转眼珠子。
他心思都在表面上,十分好懂。
乌檀大手压在彭狼肩上,按住,附耳道:“你还没吃教训?别仗着年纪小胡乱做事,你们坏了首领的事,知道吗?”
他对彭狼和阿勇大概讲了他们的一番计划和作为,“你们先前不知情,首领不怪罪,再多事,可就不一定了。”
彭狼和阿勇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和薛培站在一起,没理会他们,显然也是不打算计较。
俩人没想到他们坏了厉长瑛安插探子的计策,竟然还有脸邀功……
彭狼和阿勇羞臊,赶忙带着各自的下属,灰溜溜地自行滚蛋。
一旁,薛培对厉长瑛道:“耶律图珲是契丹王呼延的亲弟,图珲带兵牧马久不回归,契丹必有所觉,有可能再次集结南下,契丹八部,势力最小的伏部也有六七千人,我们得做应敌的准备……”
厉长瑛眼神一闪,薛家对北狄各部的了解比想象的还要多……
薛培神色严肃,“可能会打一场硬仗。”
厉长瑛回身看向她麾下的伤残。
这一番接着一番,奚州着实伤筋动骨,再打下去,奚州恐怕就保不住了。
辽水以东,气候和土地相对更适合耕种,水草也比北边丰美,奚州在整个北地的南部,一旦环伺的强敌发现他们内里空虚,必然会扑上来分食,届时薛家也不见得救得了他们……
厉长瑛不想打。
她打不起。
薛家肯定也不希望因为对胡战争损耗过大,但还是厉长瑛更紧迫。
能谈判最好是谈判,能不打就不打,损失比较小。
“有什么办法不打吗?”厉长瑛拧眉,“那个图珲不是契丹王的弟弟吗?还有这些契丹俘虏,能不能做为筹码提条件?”
薛培不确定,“可以一试,结果不可知。”
万一契丹人就想打,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们会很被动,这并不能作为凭仗。
不打的条件一定是付出的利益足够多,暂时满足了窥视者贪婪的胃口,亦或是对手太强大,迫于无奈息战。
薛培思索道:“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可以和習部结盟,或许可以免除这场大仗。”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最强大的部族当属鲜卑,鲜卑盛时,东胡各部皆以鲜卑自称。鲜卑迁徙便会以鲜卑命山名,各部出于对鲜卑强大的向往,依旧会将南起奚州北至室韦的的一条山脉称为鲜卑山。
習部和契丹皆在奚州北,習部在西,契丹在东。習部完全依赖鲜卑山脉渔猎为生,不擅耕种,貂锦羊裘,鸟羽为饰。
“契丹和習部两面接壤,常年摩擦不断,若能说服習部联合,一定可以制约契丹。”
薛培说完,便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明白他的意思,薛家毕竟是汉人,这个游说的人,最好得出自奚州,奚州的部落与習部有过沟通,更容易取得信任。
“我派人去。”
厉长瑛认真地问:“以奚州现在的局面,联盟的筹码不足,薛家能提供什么利益?”
“薛家据守关门,可为三方商贸开方便之门。”
厉长瑛想到薛家抽得极高的分成,沉默。
若是去游说習部,薛家不可能出血,还得奚州出血,这一波,奚州太伤了……
她没办法确定薛家是否早有这个打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争取她必然要争取。
厉长瑛揽下来,目送薛培离开,才深吸一口气,待转身面向部众,依旧是一派冷静,看不出任何烦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奚州内部的隐患。
薛家军朝向北方驻扎下来,以防万一。
厉长瑛则是一面命其余部属在薛家旁侧驻扎,一面命人去迎铺都。
逐个击破的计划初成,厉长瑛就派人去报过信儿,铺都接到厉长瑛的口信,便暂时放下受伤昏迷的小儿子阿布高和其他伤情较重的族人们,带着二儿子白越和一部分伤情略有好转的族人前来和厉长瑛汇合。
众人皆有伤在身,行路稍慢,和彭狼他们差不多的路程,天擦黑才抵达。
厉长瑛见到人,先将装着巴勒头颅的木匣交给铺都。
铺都颤抖着手接过来,抱着木匣,终是无声地落下了泪。
白越和巴勒没少有龃龉,争起来你死我活,此时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匣,苍白的脸上,也不免露出沉痛之色。
其他阿会部的人同样悲痛地看着铺都和他怀中的木匣,挥不去的颓丧之气。
厉长瑛道:“我问出了身体的下落,派人去找了,不一定能找到。”
铺都沉默地点点头,向她道谢。
他较第一次见面,苍老瘦弱了许多,奚州的纷乱差点儿击垮了阿会部,也差点儿击垮了他。
但现在不是沉湎哀痛的时候。
厉长瑛直接了当道:“奚州的危机没有解除,契丹很可能还会集结而来,是逃离家园流离在外,还是再放手一搏,铺都俟斤,你要决断。”
白越一惊。
铺都有些迟缓地抬头,反应迟钝,“什么决断?”
厉长瑛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我要阿会部尊我为首,以我为瞻,从今日起,整个奚州归入我手,听我号令,我来决断。”
她的意思是,由铺都决断是否归顺厉长瑛,厉长瑛承担起奚州和所有人的未来,决断是逃是搏。
厉长瑛要做奚州的主。
铺都父子和一众阿会部的人震惊又复杂地看着厉长瑛。
现在奚州这些残存的人,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残病患,未来奚州必定深受外患威胁。
他们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管奚州的烂摊子?宇文部早就已经是历史,她就算是后裔,既然都没有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感情?
游牧民族早就习惯了逃离和迁徙,放弃这里,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处而已,为什么要背负起奚州?
“为什么……”
铺都轻喃,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为什么”想要求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万物有灵,树有根方可成活,人也要有根。”厉长瑛回答得很坚定,“我这个人,一条路走到黑。”
当下,奚州就是她的选择,她的根,厉长瑛还没有完蛋,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头,她就要继续走下去,不走永远看不见前面亮不亮。
阿会部众人哑然。
怎么会有人能够在所有人都感到沮丧的时候,依然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和决心呢?
厉长瑛等不了他们慢慢考虑,逼迫:“铺都俟斤,决断吧,阿会部可以选择逃离,我不会阻拦,但他日奚州若在我手中兴盛,阿会部再想回来,就没有共患难的情谊了。”
她这样说,分明是不想逃,要搏一搏。
“俟斤!”
“俟斤……”
一众阿会部的人喊他们的首领。
他们也迷茫,也恐慌,可逃离奚州,同样艰难。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迷障的人。
白越心有不甘,却也看得出来,族人们对厉长瑛心悦诚服,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离开奚州。他一咬牙,对铺都劝说道:“父亲,做决定吧~”
铺都已经没有带领族人突破万难的心力和勇气了,他还有什么选择?为他的部落和族人们选择一个更有魄力的首领是他作为俟斤最后的决断……
铺都单手抱着木匣,右手攥成拳,抵在心口,向年轻的首领低下了头颅,“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号令。”
白越随之。
其余阿会部人见状,纷纷右手握拳,右脚后撤,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异口同声道:“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首领号令!”
这一刻,奚州的新首领在这里诞生!
乌檀、苏雅等部属受到感染,齐刷刷地作出相同地动作,仰头望向厉长瑛,眼神中迸发出极致的光彩。
“听从首领号令!”
厉长瑛不走,他们就不走!
奚州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退!
厉长瑛站在众人中间,仿若奚州的支柱,撑起奚州的一片天,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不远处,薛培和薛家军的将士们看见这一幕,心头某根弦亦有拨动。
一群女弱伤残的豪情壮志看起来实在可怜。
可厉长瑛站在其中,又好像有一股气以她为中心,承托住了这块岌岌可危的天地。
残暴、蛮夷实在是对她最狭隘的认知。
女人,能行吗?
女人在撑起奚州的脊梁。
……
四千多契丹俘虏聚在一起,危险性不可小觑。
薛家军解下他们身上所有能充作武器的东西,捆住他们的双手,分别关在一个个临时搭建的木牢中。
说是木牢,还是更像牲畜圈,上不封顶。所有的木牢围成四层圆圈,木牢与木牢之间隔着距离,最中间的木牢里关押着契丹各部地位较高的一批人。
薛家军持长|枪,里一圈外一圈地看押他们,定时轮换,不准他们睡觉,不给他们饭吃,只给水喝,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的同时,缩减他们的战力。
战场上你死我活,薛家军这样对俘虏,并不算残酷。
厉长瑛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同样,对图珲没有任何优待,对仆罗也没有太多苛待,直接安排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没有任何一个俘虏会开心成为俘虏,甘愿成为俘虏。
图珲是此次南下奚州牧马的大将军,却决策错误,弃各部而逃。
各部当时有多绝望,看到图珲再一次狼狈地出现在面前,就有多愤恨。
这群契丹俘虏们饿了许久,腹部拧着疼,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走入,眼神中更是充满直白的恨意。
其中便有两个掉入深坑被放弃的契丹人。他们经历了高度紧张地追逃,情绪上极致的大起大落,更难理智地看待图珲对他们的抛弃。
仆罗和罗谷等十来个契丹人跟图珲站在一起,一路穿过木牢步入,只觉得周遭牢笼里的人眼神像是刀子,一刀刀地凌迟着他们的身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炭火上,走得极为艰难。
图珲处于眼刀的中心,脸色阴沉。
在他看来,他是耶律氏,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应当,这些人是耶律氏的部属,附庸于耶律氏,必须服从于他,没有资格对他的行为不满。
他们这样,就是不敬。
图珲牙关紧咬,两腮用力,极力地控制着他的不满。
一行人走到中间的牢门前。
里面的人都是各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成为阶下囚,眼神比普通部众还要刺人。
薛家的士兵打开牢门,双方只有距离,没了阻隔。
图珲一行人站在牢门外,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即便木牢内的人双手也全都被缚住,可野兽的獠牙没有拔除,饿极了的野兽容易失去理智,牢笼还能暂时约束他们,这要是一进去,不得立即扑上来?
同处在一间木牢,对方人多势众,图珲他们全无反抗之力。
他们不敢进去。
负责押送的昆得却不管他们会有什么下场,用力推搡图珲的后背,“快进去!”
图珲踉跄着步子进到木牢内,还未站稳脚,身后又撞进来人,推着他继续深入。
“咣当。”
木牢门关上。
周围虎视眈眈。
其他人下意识地靠近图珲,和他挤成一团。
唯有仆罗,缩着脖子,后背紧贴着牢门,试图让图珲等人遮挡住他的身体,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木牢内气氛僵涩。
忽然,突便部的领兵豆卢陀拔地而起,径直走向一行人。
图珲等人浑身紧绷,全都警惕着豆卢陀。
其他各部的人也都盯着豆卢陀的动向,蠢蠢欲动。
一旦有人率先对图珲动手,就会打开报复的机关……
木牢外,昆得押送完人没立即带人走,瞧见这一幕,脚更是挪不开,兴味盎然地盯着里头。
但随即,昆得等人飞起的眉毛便耷下来。
木牢内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眼神也有些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的意味。
豆卢陀直接越过了图珲等人,一脚踹向仆罗。
仆罗反应慢了一些,腹部挨了重重的一脚,疼得叫了一声,身体折叠。
许多契丹人都看见了他为了逃跑对契丹骑兵动手,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就是背叛。
被他杀死的人中有两个契丹突变部的人。
豆卢陀下一脚踢在仆罗的肩头。
“大人!”
仆罗倒地,抬起头向图珲求救。
图珲没有维护他,冷眼旁观。
豆卢陀冷笑,“他连部众都会抛弃,怎么可能管你?”
仆罗蜷缩在地上,垂着头,眼中具是阴翳,对图珲、豆卢陀都暗暗生恨,嘴上求饶:“大人,饶了我……”
而图珲听到豆卢陀带有讽刺的话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豆卢陀……”
豆卢陀置之不理,仍旧意有所指地对仆罗道:“图珲大人自己都成了囚奴,更不可能管得了你,敢害我部下,我要你死!”
他满眼冷酷,再一次抬起脚,踢出的方向是仆罗的头。
他要杀了仆罗。
仆罗手臂没法儿支撑,爬不起来,惊惧之下,面无人色。
豆卢陀的脚离仆罗的头近在咫尺,一杆长|枪倏地从木牢外刺入。
豆卢陀急急地收脚躲避,后撤,打了个晃,才站稳脚。
而那杆长|枪斜插入土,正正挡在仆罗头上方。
仆罗瞳孔张开,还未回神。
片刻后,枪头拔起。
仆罗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枪头转动。
木牢外,薛培面色冷峻地抽回长|枪,随手扔给身旁手中空无一物的看押士兵,威严的目光扫过木牢中诸人,“关押重地,禁止私斗。”
他说得是夷语,在场的胡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薛培叮嘱士兵注意看管,若再有妄动不必留手,直接处决。
木牢内,图珲身边的十余契丹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有所压制,起码他们的性命能够暂时抱全。
仆罗心有余悸,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豆卢陀眼露不甘,却也不敢拿命挑衅,生硬地转身,回到突便部的前方坐下。
薛培转身看了厉长瑛的手下们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地审视。
昆得几人在他视线下不甚舒服。
但薛家强势,他们势弱,纵使不舒服,他们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而薛培之所以这般,便是因为他发现了厉长瑛麾下的些许隐患。
胡人骁勇善战,却也野性难驯,全因对厉长瑛的个人崇拜而汇聚。
这对一个势力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游牧民族向来如此,一个英雄会成为一个部落的首领,英雄陨落,部落往往也会失去首领而变成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新的完整的秩序和规制不能建立,奚州就成不了大气候。
这对薛家来说,不是坏事。
薛培不会提醒厉长瑛。
不过……
以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他必然要为厉长瑛筹谋,奚州早晚会步入正轨。
短期内,对薛家都构不成威胁。
薛培例行前来查看俘虏,无事便扬长而去。
昆得几人站在木牢外,见看不到契丹人自相残杀的解气场面,便也兴致缺缺地离开。
外人离去,并没有使得木牢内的气氛转缓。
木牢门边,仆罗紧贴着门柱,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用余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观察着这些契丹人。
以豆卢陀为首的契丹各部大小头领们皆冷漠地看着图珲。
图珲身后,罗谷等人如同误入狼群的野狗,不敢龇牙,更不敢动。
而图珲在原地站了片刻,主动走向了豆卢陀。
仆罗眼里疑惑。
罗谷等人也不解他的举动。
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则紧紧盯着他,满是排斥。
图珲停在豆卢陀前方三步远,“我知道你们有怨气,我指挥不力,回到契丹一定会受到严重的责罚,但可以回去报信,请大兄再集结兵马攻入奚州为各部解围,现在契丹全军覆没,我也没能逃脱,大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来解救我们……”
不少人闻言,表情有些松动和黯然。
图珲眼中闪过轻蔑。
罗谷也愤愤道:“那种时候,谁有机会跑出去不跑,你们不想跑?不跑等着一起被俘?”
众人无言,他们也想活命……
豆卢陀却嗤笑,“那个奚州的女人怎么不跑?还单枪匹马地回来?她阴险狡诈算计咱们,但她没抛弃她自己的部众。”
图珲一瞬间眼神阴狠,反咬一口:“你想背叛契丹?”
豆卢陀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阴阳怪气,“图珲大人,我们现在是俘虏了~我得让我的部属活下去。”
为什么会成为俘虏?
在场一众契丹大小头领再次回忆起图珲的决策失误。
不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
木牢外,看守的士兵听得认真,待到轮岗,便去寻上官汇报。
……
时间紧迫,厉长瑛和铺都迅速定下前往習部游说的人选,要去过習部,要能说会道,另外还要身体撑得住跋涉……
如果泼皮没有受伤,他脑筋灵活,就算夷语说得不够流畅,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惜没有如果。
剩下的这些人,最后定下铺都的二子白越前去游说,多延和十个人一路护送。
他们得连夜出发。
出发前,铺都对白越叮嘱道:“保重自己。”
一向威严的父亲难得的温情,白越有些不自在,心口发涨,“是,父亲也保重。”
他们出发了。
成功与否无人知晓。
而厉长瑛彻夜不眠,一面派人搜寻莫贺部的残部,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燕乐县给魏堇传讯。
一人计短,她想破脑袋,或许都不如聪明人随意一动,若是魏堇和翁植能给她提供些智计上的支援,她就能多一分渡过难关的保障。
薛培也派了士兵回关内送军报。
军营——
薛将军得到消息,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士们随时戒备,若契丹再有集结起战之势,薛家军就北上支援。
秦副将请命前往。
薛将军允其请命。
整个军营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等将领聚于将军主帐。
有一郎将建议道:“将军,咱们若北上,何不直接占据奚州?”
章军师抚着胡须道:“将军布局,乃是为挥师南下,关外之地难以管束,恐成麻烦,倒不如由他们去争斗,边关安宁,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就干脆让那女首领归顺将军,依旧在奚州驻守,这样奚州不也在咱们的掌控中?”
章军师摇头,“朝中为了彰显中原之威,蛮夷年年朝贺,就年年赏赐丰硕,蛮夷求和亲,就派宗室公主和亲,将军养兵的粮草尚且不丰,她若是归附,朝咱们要钱要粮,将军给是不给?不给属实没有气量。”
养兵费钱,养精兵更是耗费巨大,安乐郡物产不丰,人口少,又常年遭受盗匪祸乱,薛将军还得四处搜刮,哪里愿意赏赐别人去?
章军师点着蒲扇道:“如今咱们各有所属,明算账,将军得利。”
众将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将军英明。”
他们可不觉得薛将军抠,对外人抠算什么抠。
薛将军养兵养马极舍得,别家的军队士兵们全都饿得面黄肌瘦,手脚无力,他们比起来就是膘肥体壮。
又有一武将喜道:“那这次咱们若是能帮着奚州打胜仗,就可以再赚一笔。”
其他人闻言,也都浮起笑容。
章军师失笑,“非也,若想两方长久维系,将军该施恩才是上策,契约稍作修改,减上些许分成,宽宥些许时日,他们便要感激涕零了。”
薛将军认可地颔首。
一众武将还有些不解。
章军师又补充道:“不减,他们也交不出应有的给付,一样要拖,不如适时大度。”
反正分币不出,也要叫厉长瑛欠他们人情,若是她撕毁契约,于她声名上极为不利,稍加运作或可动摇她的威信。
这是薛将军之谋。
武将们并不全都领会,不过一看将军和军师胸有成竹,顿时都信心满满。
秦副将仍有几分旁的担忧,“军师,依您看,她若壮大,会进犯中原吗?”
章军师道:“五年不犯,薛家便不可同日而语,进犯也要掂量一二。”
众将更加有信心。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如今忧虑极远的事,为时尚早。
厉长瑛想要与薛家抗衡,还差得远,但仰仗薛家之处却极多。
将军府——
“少夫人,将军派人回来了,奚州有消息了!”
女护卫大步走进东院正房,激动地向魏璇报信。
魏璇正在写字净心,闻言立即放下笔,问道:“如何?”
“胜了!”女护卫满脸高兴,“不过来人说,少将军还得驻守一段时日,确保契丹不会再犯便归。”
魏璇稍稍宽心,追问:“少将军和阿瑛可安然?”
“说是都无事。”
魏璇蹙起的眉头松开来,“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薛将军报喜不报忧,并未无保留地告知她所有的实情,魏璇的消息闭塞,也无法得知更多,便当了真。
但她也不是嫁进将军府便彻底安于内宅,只做个内宅妇人了。
“你去传话给管家,请他与将军说,我想要个武师傅教你们武艺,待你们学了,再教与我。”
女护卫也是跟厉长瑛练出来的,知晓女子想要自保也得有些体力和本事,魏璇外表纤弱,真有危险,不说杀敌,起码要跑得了。
是以她二话不说,便去传话。
管家有些惊讶,却也如实禀报给薛将军。
而薛将军听到魏璇的要求,对她愈加满意,当即便命管家安排护卫教导。
于是,魏璇新婚还不到半月,便换上了窄袖、短衣、长靿靴,束起了长发,像模像样地练起来。
燕乐县——
魏堇收到厉长瑛的口信是两日后。
魏堇没有将厉长瑛的信给厉家夫妻看,只替厉长瑛向他们报了平安,便和翁植进入书房议事。
他们在边关和奚州经营还少,对东胡的了解,比不得薛家。
厉长瑛信中提起薛培所说,有一些他们也不知道。
但这些此时不重要,他们扎根之后,也会更加知己知彼,只是时间和付出的问题。
魏堇拿出他绘制的东胡舆图。
舆图只掌控在官府手中,魏堇见过整个中原和一些郡县的舆图,便记住了,学着自行绘制,还将绘制方法入册,教给了厉长瑛。
他手中这一份,纸张铺满整个书案,但舆图周围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奚州周边也非常简易,只有奚州相对细致。
魏堇将新得知的信息添上去,而后道:“習部跟奚州西北接壤之处狭窄,没有明确的界限,和契丹南部以弱洛水为界,东西边界较之我之前看过的舆图也有向西推进,联合習部确实是解奚州之危的最优方法。”
翁植遗憾,“我若是在奚州,也可前去游说,不知道这阿会部的白越是否能游说成功。”
“不必假若。”魏堇冷静地分析,“你是汉人,总归是隔了一层,信报中曾说过这白越颇有心计,薛家愿意于通商上予以方便,阿瑛必定也会提及我们打通的盐道,若再辅以其他,以利动之,加深契丹之威胁,或有八、九成游说成功的可能。”
“话虽如此,若论巧舌如簧,还是我,毕竟我与她初次见面便骗了她一只鸡。”
魏堇淡淡道:“你骗过她倒也不值得骄傲,她那时候一个猎户女初出山林,心思尚浅,不知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他绝对是在讽刺。
翁植捻了捻唇上的胡须,讪笑,随即感慨:“那时我虽震于她的为人,却从未想过她会有今时今日这般作为。奚州真正的女首领,放眼天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这一关过去,她就真正地踏进了世人眼中。”
“得先渡过难关,阿瑛是想做多手准备。”
魏堇取了一张新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翁植道:“習部是否愿意结盟尚未有定,薛家军对契丹施压不小,但奚州所剩战力不足,哪怕一时渡过,薛家军撤离后,契丹仍有可能卷土重来,以长远计,还是得从契丹内部做功夫。”
翁植问:“苏和能用吗?”
“苏和去契丹时日尚短,打不开局面。”
翁植立时放弃,另辟一条路,“那些契丹俘虏是由契丹八部集结,带兵的图珲指挥失利,致使各部损失惨重,必定怨言极深,可在此做手脚。”
魏堇也是这般想的,具体细节如何操作,还需仔细思量。
两人用不同的方式推演了几番,最终得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不过其他操作,魏堇也都落在纸上,给厉长瑛作参考,最终还是要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不是稳妥就是最佳。
信纸晾干,魏堇亲自装进信封,立即叫送信人带信回去。
送信人走后,两人谈起奚州日后要面临的外部局势和困境。
魏堇道:“我们不能太过依赖薛家,阿瑛联合習部成功,于奚州也有好处,一来有盟友,制约契丹,二来会稀释奚州对薛家的依赖以及薛家对奚州的掌控。”
翁植点头,“薛家想以奚州为抵御胡人南下的屏障,但必定不希望将来对奚州失去掌控,也不会希望習部壮大,应是会如法炮制,也在‘通商’上制约習部。”
此计有迹可循,中原旧时制约四方蛮夷,便是以蛮夷紧缺之物。
他们种植、工艺皆不如中原,有所求,要么抢要么交易,抢不到,就只能按照中原的规则走。
“除了先前泼皮他们出入关的那条路之外,咱们得再悄悄开辟另一条通关通道,以防万一日后有阻碍。”
魏堇道:“待到咱们入奚州再准备也不迟,如今和薛家刚联姻,关系紧密,这些事情薛家也心知肚明,暂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朝未曾修缮、加长长城关隘,许多地方如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难民能翻越出关,胡人能入关劫掠,山中无路,多走一走,路就有了。
做生意,自然不可能只做一家的生意,只走一条商路,那是堵死他们自己。
他们明面上不会违背和薛家定下的契约,私底下有其他动作也是为了保全自身,毕竟双方只是合作,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关系。
而他说起“入奚州”,翁植调侃:“等不及了吧?”
他们都认为,各方加持,多手准备,稳住奚州的局面的可能极大,是以还算轻松,而且他们能做的已做,只能等,便仍有闲谈之心。
魏堇确实满心迫切。
那一日匆匆相见,一番互动,又匆匆分开,丝毫没能缓解他的迫切,反倒激化了他的感情,越加汹涌澎湃。
他太想念厉长瑛了。
两人的一点点亲密,他夜深人静挂念厉长瑛安危时总是会拿出来反复回味,每每躁意更甚,辗转发侧。
厉长瑛是否如他一般为她所扰?
无需想也知道,必然是没有的。
她赶回奚州便要面对紧张的战事,哪里有一丝心神分给他?
甚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魏堇借机主动推进,厉长瑛被动落入他的“圈套”。
那又何妨?结果是他所愿,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以从前魏堇闭口不言,不希望坏了厉长瑛的清誉,如今却不再顾忌,甚至有几分欢喜得意,“她已在双亲的见证下与我定下婚约,我如今已出孝,随时皆可成婚,自然是早日团聚为好。”
翁植满脑子疑惑。
怎么与他所知不同?
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翁植抽了抽嘴角,深觉这是少年郎初识情滋味,已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便提醒道:“奚州并不安全,日后恐怕时有动荡,准备万全才好。”
“若有万一,阿瑛定会安排好。”
魏堇嘴角上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中毒太深!
孤寡的中年男人仍旧试图拉他回到理智的岸上,“咱们如何入奚州?总不能一挥袖扔下燕乐县的诸多事宜和一年的经营,抬脚便走。”
“阿瑛信中说过,也要和亲,又在薛家喜宴上那般张扬的做派,必定是早有主意,你我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翁植:“……”
他的智计呢?他的头脑呢?怎么全都是“阿瑛”“阿瑛”的?
魏堇稍微认真了几分,道:“并非扔下不管,燕乐县不过一县,大致已理顺,旁的你我左右不了,再留在此处,没有太大益处,我们离开后,河间王再派人来接替燕乐县一职不如由彭县尉直接接管方便,他极大可能会留下。
翁植也稍稍认真起来,“河间王行事不甚仁义,也极有可能意气用事,调离彭县尉。”
“无妨,彭县尉大可不必听从。”
魏堇眼中微凉。
“你是说……”
翁植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彭县尉会那么做吗?他做了便是背叛同乡,河间王恐怕会对他那位同乡不利。”
魏堇随意道:“河间王分身乏术,内外堪忧,若再对跟随他的旧人无情,便是又添了一把火。”
如若那般,人心更散,河间王便又给自己的覆灭推了一把。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魏堇话锋一转,又道:“确实也该为离开提前准备,阿瑛身边缺少能够为她出谋划策、料理内务之人。”
料理内务……
他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翁植不敢想,无语,“我早先见你二人在那破院中对拜便觉你们仿若在拜堂,果然那时候便有征兆了吧?”
魏堇眸中一瞬灿若春阳,“翁先生那时便觉出我和阿瑛般配吗?”
翁植:“……”
他什么时候说了“般配”?
他哪只耳朵听到他说的是“般配”二字?
他已年过而立未曾婚配,为何要他遭受如此折磨?
故意的吧?定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还记着他刚才说骗厉长瑛的事儿,故意刺激人。
翁植惹不起,躲得起,立即告辞。
魏堇无所谓地送他出书房门。
院子里,林秀平来回徘徊。
她觉得他们神色不对,又没看到厉长瑛信的内容,放心不下,一见书房的门打开,立即走上来,“阿堇……”
而魏堇唇角微微带笑,对林秀平温声道:“林姨,我们或许可以准备离开燕乐县了。”
一句话便带走了林秀平的担忧。
林秀平惊喜,“真的?!”
魏堇点头,“我岂会骗您。”
林秀平雀跃,“那得早些准备,我得去告诉厉蒙这个好消息。”
魏堇抬手,语气迟疑,“林姨,我还有一事……”
林秀平停下,“何事?”
魏堇露出些许羞赧之色,“我和阿瑛的婚事……”
林秀平一下子明白过来,安抚地拍怕魏堇的手臂,“你放心,除了你,我和厉蒙心中再无旁的女婿。”
魏堇笑容如明珠一般。
旁边没来得及走的翁植:“……”
厉长瑛不是还没解决麻烦吗?奚州不是还没安全呢?不是要联合習部吗?
压根儿没到“离开燕乐县”这一步啊,怎么就从这一步跨到了那么远?
不可理喻。
为情失智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心眼是用在这种事上的吗?浪费!
第137章
契丹王庭, 角落一不起眼的毡帐内——
简易的木板床上,一个成年男人俯卧在上面,便是伤重的苏和。
他原本的相貌还算深邃英俊, 如今只剩下深邃。露出的侧脸瘦得眼窝、脸颊凹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也瘦得皮包骨。
“嗯唔……”
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紧接着眼皮不住地抖动。
许久之后, 黏连的眼皮终于睁开。
苏和眼神迷茫空洞地望着毡帐敞开的帐门,那是毡帐内最光亮处。
他迟钝的头脑逐渐清醒,才开始一点点地打量整个陌生的毡帐。
毡帐里满是杂乱摆放的草叶树根, 靠近帐门处一个药罐在熬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底下的火已经小了……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
如今他们投奔契丹,寄人篱下,都是“木昆遗部”,情分自然要不一样。
他那时还拉了巫医一把……
苏和回神,下意识张嘴咬住秸秆,喝完水才向巫医道谢。
巫医冷漠地转身,并不回复。
苏和眼睛在他后背一转,问道:“巫医,仆罗大人呢?”
巫医背对着他蹲在药罐前,缓慢地搅动,“去奚州了。”
“奚州?”
苏和不明就里。
巫医侧头抬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尽是阴狠,“契丹集一万人南下奚州牧马……”
“什么?!”苏和震惊,微微撑起上身,急急地问,“去多久了?!”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
巫医盯着他。
苏和注意到,心中一紧,仍旧急切地问:“他们去多久了?那个女人势力如何,咱们根本不清楚,仓促动兵太危险了!”
巫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已离开十余日了。”
苏和眼神一动,紧绷的心情微松,跌回木板床上,“若是牧马顺利,早该有人回来了……”
“驱大批牲畜,至水停留,快不了。”
这也有可能……
苏和叹气,仍不赞同道:“应该在此仔细经营一段时日,博取契丹大王的信任,往后再图报复大计。”
巫医沉声道:“阿会部势弱,此时攻入容易破,成了就能一举报仇,仆罗也能在契丹大王面前长脸,等他们养息起来,更难得手。”
苏和心知确实如此。
若奚州败了,他得重新筹谋……
但若奚州胜了,仆罗就废了……
苏和心中焦躁,急于得到答案,又无计可施。
……
整个北地胡人皆是部落制,習部也是多个大小部落组成,未成行国。
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形成两个势力,分别是白習和黑習。習部以白为尊,白習势力更强,以習部境内的鲜卑山脉南部这片区域为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等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地赶路,翻山越岭,于五日后赶至習部放牧区,又花了一日,才在一个小部落的習部人带领下来到白習首领吐护所在的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报上来历姓名。
白越报的仍是阿会部。
多延瞧了他一眼,抱拳道:“我是宇文部的军侯多延,如今奚州以我部首领厉长瑛为尊,请报给吐护大人。”
传信的習人惊讶地看看他,又看向白越。
白越表情尴尬,附和道:“是。”
那習人太过惊讶,想要赶紧去禀报首领。
白越和多延等人长途跋涉,白越和他的亲卫还有伤在身,形容皆狼狈。多延又向这習人提出请求,想要先借客帐收拾一番,再行拜见白習首领,以免失礼。
習人匆匆应声,便立即转身去禀报。
白習首领吐护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壮年男人,身长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肌肉虬结,手掌大如蒲扇,兵器是一杆长矛,矛杆握在大手中,对比之下仿若孩童的玩具。
吐护听说白越和多延等人是从奚州来的,表情奇异。
吐护的亲弟弟阿耐才十八岁,满脸不解,“他们来干什么?契丹不是去奚州牧马了吗?”
習部和契丹大幅接壤,为了驻牧地争斗极多,对契丹的动向自然也有所关注。
契丹集结各部人马时,習部紧张不已,黑習的首领乌提还特地赶到南部来和吐护准备联合应对,后来发现契丹骑兵去的是奚州,乌提才带人返回去。
这时,报信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消息。
“宇文部?!”
吐护和阿耐以及其他白習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深居大山,较为闭塞,消息流通缓慢,上一次了解到奚州的消息,还是几月前,木昆部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磨刀霍霍,根本不知道奚州已经换了天地。
奚州的大格局有数年未曾变过,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还取代阿会部成了奚州的新首领?
而且“宇文”这个姓氏,太特别……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满脑子糊涂和对陌生局面的不安感。
吐护又询问报信人白越、多延的其他情况。
报信的人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宇文部的新首领叫厉长瑛。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有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吐护亦拧眉深思。
阿耐道:“你们记错了吧。”
报信的人又说他们要借地收拾。
阿耐更加奇怪,“契丹都打进奚州了,他们还有心情讲究这些?”
吐护沉思片刻,答应在主帐中接见白越和多延等人,也欣然同意了他们收拾仪容的请求。
客帐中,两个習部的女人给他们提来了水,好奇地打量他们,见还有女人,多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离开。
白越和多延一行人自行梳洗整理。
白越和他的亲卫有伤,一同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梳头。
他们还各自带了一身衣裳,是他们来之前,厉长瑛特意搜罗来,要求他们带的。
众人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整理一番,仪容确实清爽了许多。
多延和手下们互相检查,又挺了挺腰提了提气,彼此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一起端住了架势。
白越看在眼里。
多延转向白越,提醒他:“你别忘了首领的话,咱们不是来低声求人的,咱们是要和習部合作,互利互惠,气势千万别丢了。”
而随后,两人带头进入主帐拜见白習首领吐护,吐护态度和缓。
白越原先还觉得紧要关头带上这些多此一举,厉长瑛在中原学了些汉人繁冗矫情的习气,此时方有些了悟。
不过他也不完全了解厉长瑛的底细,真的以为他们虽有困难但是不危急,是来合作,不是求人。
是以,白越表现得越发不紧不慢,拜见吐护时,重新端起了奚州第一部落首领之子的架子。
白越和多延此番前来谋求合作,厉长瑛定下以白越为主,多延为辅,是以多延行止皆落后白越半身。
旁人对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白習诸人对奚州的变化和新冒出来的宇文部好奇不已,勉强忍耐着。
吐护与白越寒暄:“你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儿子?我十年前曾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与铺都俟斤见过一面。”
白越道:“当时我也在父亲左右,见过吐护大人的风采,十分难忘,阿父还夸赞吐护大人必定大有作为,如今再见,大人更强大了。”
好的地盘必然要有强大的族群才能守住,曾经的阿会部便是如此,铺都夸赞吐护,对吐护来说绝对是褒奖,换言之,吐护如今成了白習的首领,铺都也算是慧眼识人。
而吐护没什么心情骄傲,只勾了勾嘴角,便关心地问道:“据我所知,契丹攻入了奚州,奚州如何了?”
白越眼神有一瞬间地向多延的方向飘移。
多延等人跟着厉长瑛,都学会了无论内里多空虚,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拿腔作势的姿态,全都纹丝不动。
白越心中一定,从容道:“契丹一万骑兵入奚州,我们杀敌六千余,俘虏了包括耶律图珲在内的四千余契丹人。”
此言一出,主账内一片安静。
白習诸人完全没想到契丹南下牧马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契丹人多强,这几年習部的驻牧地不断被契丹压缩,他们最清楚不过。
奚州经历了木昆部的强势争夺,再经历第一部落的轮换,必然要有一番争斗,实力大减。
阿耐不相信,怀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们得知契丹攻入奚州,都认为契丹是乘虚而入,怎么可能反被打?
吐护和其他白習的人虽然没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上也都有些怀疑之色。
白越自然要取信他们,讲起奚州发生的事:“木昆部祸乱奚州,奚州各部怨言极深,阿会部和宇文部共同灭了木昆部,我阿父与宇文部的首领厉长瑛和谈,宇文部取代木昆部驻牧西奚。”
“契丹攻入,莫贺部不敌,全都被俘,阿会部和宇文部汇合,共同抗击契丹。”
“宇文部与汉人驻守边关的薛家联姻,首领亲自去送嫁,得到消息连夜返回,带领两部击退契丹,她又请到薛家军援助奚州,阻截了退逃的契丹人。”
“我大兄战死,我阿父感念宇文部首领大义,她有勇有智也能带领奚州发展壮大,就率阿会部归附于她。”
白越这一番话,信息量颇大。
吐护等人很是反应了一会儿,吐护才开口:“宇文部是……”
他早就想问。
多延昂首挺胸,插了一句:“首领带我们战胜木昆部,战胜契丹,是天神指引来拯救奚州的。”
“首领是宇文氏后裔。”白越也称厉长瑛为“首领”,肯定道,“她是个强大智慧的勇士,曾经杀死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杀死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和新第一勇士阿古拉,奚州各部全都归服。”
无论奚州现在如何虚弱,厉长瑛统一了奚州是事实。
吐护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厉长瑛的名字耳熟。
明琨的名气不小,甚至名扬到了習部,他突然死了,消息也一样传了出去。
厉长瑛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东胡各部的耳中便是那时,只是众人都更关注明琨和木昆部,没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且传来传去都变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们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再次出现,是以奚州新首领的身份……
宇文氏后裔的名头稀奇也不稀奇,但现在奚州的新统领是宇文氏后裔,这就不寻常了。
白習诸人表情不断地变幻,显然大受震撼,难以平静。
白越见机,提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新首领遣我等前来,是为邀请習部合作,共同挟制契丹。”
阿耐嘴急,想什么就说出来:“奚州不是已经战胜契丹了吗?你们有汉人军队支援还不够吗?怎么还找我们合作?”
他噼里啪啦地问地问出一连串问题,吐护也没有制止。
“汉人军队会回到关内,契丹的威胁没有消失,奚州的安危要靠自己守卫,首领深谋远虑,当然要尽早谋划。”白越认真道,“首领承诺,習部与奚州合作,日后契丹再犯習部,奚州也不会坐视不管。”
白習诸人闻言,意动不已。
吐护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白越和多延等人先去客帐休息。
白越和多延对视,都有些着急想尽快定下来,但也不能硬按头,只得告辞。
但多延临走前,多说了一句:“吐护大人,我们新首领有中原的门路,盐、粮……”
他没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白習诸人的眼神更加灼热,吐护神色也更加慎重。
多延道:“我们首领友善,希望盟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共同发展壮大,日后奚州的互市欢迎習部前去交易。”
这便是多延的作用之一,他跟随厉长瑛更久,更了解厉长瑛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有些东西白越无法承诺,多延可以。
白越、多延一行人离开后,主帐内只剩下白習的人,众人说话便没了顾忌。
“大人,要不要合作?”
“大人,咱们缺盐和粮,答应吧。”
“咱现在跟奚州合作,奚州以后能帮咱们抵御契丹也好啊……”
“大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望着吐护的目光热切。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契丹和奚州打得厉害,咱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吧?”
但随即就陆续有人反驳——
“盐和粮得从中原来,咱们怎么得?”
“你没听那个白越说吗?宇文部跟汉人军队联姻了。他们肯定是怕契丹报复,才想联合咱们,万一契丹忌惮奚州和汉人军队的联盟不敢动呢?咱们就得罪奚州了。”
“要是契丹赢了,咱们也没有好下场吧?下一个一定是咱们。”
北狄东胡没有自己文字的时候,各部上层学得都是汉字,记录也都是用汉字,有些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奚州完了,契丹气焰狂妄,必然要指向習部,他们如果抵抗不了……大概率是抵抗不了,结局就很明了,要么灭部,要么迁徙留亡,要么投降。
众人争得不可开交,更多人基于自身的利益是倾向于和奚州合作。
阿耐的头左右来回转,发晕,不耐烦地打断:“别吵了!大兄还没说话!”
众人止了声,全都看向吐护。
吐护是白習的首领,他才是做决定的人。
“先派人去请乌提,涉及整个習部,得一同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
没多久便有几骑离开白習驻牧地向北而去。
白越多延等人待在客帐不能随意走动,对此不得而知。
事情未定,白越不免焦躁,在帐中来回踱步。
多延看得眼晕,“你都受伤了,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原先的地位,是白越高,多延一个小部落出身的人,都到不了白越跟前。如今两人处于一帐,地位微妙,白越心中自然平衡不了,睨他,“事关奚州的大局,你倒是坐得住,万一联盟不成,回去怎么对首领交代?”
多延可没有落差,他们部落被木昆部逼得险些灭部,那么难的时候都捱过来,如今跟着厉长瑛,只要她在,便不觉得到了最坏的地步,当然稳得住。
“首领派你我来,肯定知道你我的能力,只要尽力,真的失败了,也不会追究。”
白越怀疑,“你就这么笃定?”
多延“呵”了一声,一脸“你不懂”的神色。
他身边其他人也都满脸信任之态。
厉长瑛的威信已经深到了部众盲目信赖跟从的地步。
白越无话可说,毕竟厉长瑛单骑归来之时,他都有一种甘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之后的两日,吐护多次派人来请白越去主帐说话,多延都没让他一个人去见吐护。
白越其实仍有些小心思,想要和習部交好,但多延一直全程陪同,他受到掣肘,怕引起厉长瑛的忌惮,便没有露出异样,只一心推进習部和奚州的联盟。
这日傍晚,黑習的首领乌提赶至白習驻牧地……
……
契丹王庭——
薛家阻截的漏网之鱼历经周折回到了契丹,带回了契丹在奚州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契丹王庭震惊无比。
契丹大王呼延追问图珲的消息。
逃回的人并不知道图珲如何,只是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如实上报。
图珲带人追宇文部首领厉长瑛,其他各部分开追击,遭遇了埋伏的汉人军队。
各部头领因为契丹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南下奚州牧马,全都在王庭,闻言便理所当然地猜测图珲也凶多吉少。
呼延震怒,当即便以契丹的荣辱号令各部,举兵再次南下奚州。
各部头领纷纷响应,然心中也有不满。
呼延略过图珲的指挥不力不提,他们却没办法忽略。
如若不是图珲,他们也不会一无所获还全都损失不小。
各部第一个迁怒的就是图珲,另一个便是仆罗和在契丹的木昆遗部。
是仆罗没有了解清楚敌人的实力就向契丹献计,契丹才判断失误,南下牧马只派出一万骑兵,图珲轻敌,也是因此。
一时间,木昆部数百遗部在契丹的处境越发艰难。
他们先前能在契丹得到不算坏的待遇,其实多亏了巫医。
巫医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契丹也受到了契丹王的器重,甚至比仆罗还要高。
但眼下契丹牧马失败还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扩散,连巫医的处境都受到了影响,更遑论庇护木昆遗部。
巫医回到毡帐,周身都似乎缠绕着阴沉沉的黑气。
苏和得知缘由,心里头畅快,表面上还要装出愁眉深锁的忧虑样子,趁机踩仆罗一脚,“果然还是冲动了,这一遭得罪了契丹各部,咱们如何自处……”
巫医阴郁道:“仆罗不献计,契丹也可能想要趁虚而入。”
苏和马后炮地摇头,无奈道:“若是契丹主动趁虚而入,咱们适时提醒,再行带路,只有功劳没有错处,起码不必像现在这样难堪,唉~都怪我身体不中用,昏迷许久,否则也要劝一劝仆罗大人……”
他说得是有道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
巫医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苏和仔细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希望契丹再攻打奚州,奚州肯定难以为继,魏堇培植的势力会功亏一篑。
但他阻止不了契丹举兵。
而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跟从魏堇,便是因为魏堇心智如妖,通晓人心,他入木昆部,两人互通有无,每一步都如魏堇所料,木昆部的下场也更加证明了魏堇的手段。
魏堇甚至提前预料到木昆部的破灭,传讯告诉他一旦木昆部失落,便要引众人来契丹,让他想方设法挑拨契丹八部之间的关系……
苏和费力地撑起上身,对巫医道:“想办法让契丹大王知晓我从前为木昆部出谋划策,很得俟斤信重,也了解那支汉人军队……”
巫医沉默片刻,应道:“我会想办法。”
苏和趁机收拢木昆遗部的人心,“让众人忍耐,待我露脸得几分重用,自会为木昆部筹谋。”
巫医微不可察地点头。
从前他认为苏和此人心有不轨,不是诚心为木昆部效力,时至今日,也不得不依赖他。
苏和重新俯下|身,低头时眼中精光闪过。
三日的时间,契丹各部再一次集结人马,而这一次,足有四万人……
与此同时,薛家五万大军也压向奚州。
各方的探子纷纷飞书回去,禀报军情。
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奚州的驻扎地——
接连数日暴晒,闷热至极,树叶草叶全都萎靡地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整个奚州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先回来的是岩峰和云一行人。
云一到厉长瑛面前便委屈地扑向她。
厉长瑛一只手便拎住她,阻止她的动作。
云能屈能伸,完全不勉强,直接换了个动作,软倒在地,真情实感地哭起来,还故意露出她的脸、脖子和手……给厉长瑛看。
她本来还算清秀,折腾了好些日子,眼底青黑,面黄肌瘦不说,露出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蚊虫包,还有挠痕。
整个人十分狼狈可怜,还……丑。
她身后还有几个木昆部女人,也是如此。
她们都是母亲,其中有两个女人为博尔骨和仆罗生下了孩子。
厉长瑛想安插探子到契丹,也不否认她有留孩子为质的意思,但承诺会养育她们的孩子,未来合适的时机也会接她们回来和孩子团聚,她们的功劳会成为她们后半生生活的保障。
她表明不需要太多人,女人们纵使舍不得孩子,也主动争取去做探子,要为孩子搏一搏前程。
岩峰奉厉长瑛的命令,带人送云和几个木昆部女人去目的地等图珲和仆罗。
安插探子的计划失败,岩峰便又将带她们回来。
女人们神色忐忑,好像认为没成功都是她们的错一般。
云则完全不自责,似乎摸准了岩峰的性子,当着岩峰本人抱怨起他:“这大鼻子死心眼~人不来就是出了岔子,他非要在原地等,我们遭些罪没什么,就怕误了首领的事~”
她的汉话突飞猛进,一番抱怨极为流畅,边说还边作出抽抽搭搭、抹眼泪的情态,悄悄拿眼睛瞥厉长瑛。
岩峰在旁边绷着脸,对她这番作态已经麻木,显然一路上没少受到她的折磨。
厉长瑛失笑。
这位属实是个妙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情,鲜活的人总能为死水一样的压抑环境注入些许生机。
境地再坏,都不影响人生机勃勃、张牙舞爪地活着。
厉长瑛弯了弯嘴角,安抚了她们几句,便叫她们去休息。
岩峰等云走了,方才向厉长瑛解释,并且请罪:“首领,我等了很久,就派人去查看,痕迹太混乱,耽误了时间……”
厉长瑛不以为意,“是意外,不用自责。”
她都没想到彭狼和阿勇会出现在那儿,岩峰更想不到。
“你们也先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了。”
岩峰等人激动,连说“不辛苦”。
厉长瑛是个体恤部众、爱护部众的首领,他们越是相信这一点,越时忠心耿耿地跟随她。
一行人稍作休整,无需安排,便快速进入到备战训练之中。
之后,莫贺遗部和一些小部落的人陆陆续续投奔过来。
他们发现契丹败战,或者听到风声,便三五成群地来归附厉长瑛,有几百人,差不多一个小部落的人数,其中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薛家军拦截契丹人后也带回的将近两千多要送往契丹的莫贺部女人和小孩,只莫贺部便有约三千人归附了厉长瑛,加上零散的人,这短短的一段时日约有将近四千人投奔到厉长瑛麾下。
厉长瑛正缺人手,本就有意吸纳更多的人进入,与铺都这个前第一部落俟斤一同慰问了投奔来的人,便一视同仁地将成年人编入到队伍中,将孩子们送去更安全的濡水南和木昆部那些孩子汇合,一同照料。
又过了两日,山中聚居地的一千五百人也赶至驻扎地。
紧接着,陈燕娘、泼皮等一批几百个残兵到来。
他们等人伤得比铺都那一批人重一些,养了一段时间能动,便动身过来汇合。
卢庚和阿布高等几百人伤太重,不良于行,没有多少战力,来了也做不了什么,都留在了濡水南。
那些孩子中不少受惊吓生病,款冬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医者仁心,走不开,也留在濡水南照看。
至此,厉长瑛整合了几乎整个奚州的人,不算重伤患和那些孩子,总计也将近万人,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女人,三分之一的伤患。
这样一支组成特殊的队伍,引得不远处军纪森严的薛家军频频注目。
内部频繁的争斗,外敌的入侵,给奚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同时也代表着,奚州的格局打碎重组,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出现。
前路崎岖,困难重重。
而当下,薛家军始终驻守在此,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没有解除。
如果能不打最好,但结果并不能完全由人控制,他们要为最坏的结果去准备。
一旦大战再次打起来,奚州会彻底沦为战场。
没人希望打仗。
打仗一定会损失惨重。
厉长瑛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和动摇,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她心甘情愿,但身上背负的责任越来越重,需要考虑和衡量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他们不可能躲在薛家军的后面成为附庸,厉长瑛也不允许他们什么都不做,不反抗,便将自己和彼此盖棺定论为弱者。
所以厉长瑛藏起了焦灼,积极地去面对,去解决,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行动。
有伤患,厉长瑛便借薛家的军医为他们医治,派人出去采药,大量宰杀牛羊给他们补身体。
兵力不足,不少女人没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在各自部落也多是做硝皮、缝补、放牧之类的劳作,就让她们和男人一样拿起武器,开始练习攻击,练习杀人,练习战术阵法的配合……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粮食成了补给,厉长瑛要求所有人放开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到饱,拼命练。
厉长瑛带着伤亲自陪着众人操练。
陈燕娘、泼皮等人养伤是主要的任务,暂时不能动刀动枪,就担起训练的职责,也一直陪着。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身体没有问题,就承担了更多的事务,练兵时一招一式、攻守进退也全都亲自演示。
部众们使用武器更加熟练,每减少一丝滞涩,出手更快一分,身体形成攻击的反应习惯,就有可能为他们未来的生存争得一丝机会。
这必然是一个痛苦又艰难的过程。
烈日炎炎,男人都很辛苦,女人们更是吃力。
不少人累到头脑发昏,摇摇欲坠,勉强撑着。
云很怕累,也不想吃得练得像牛一样壮,在其中跟着比比划划几天,手上就磨出水泡,疼得她眼睛酸。
她胆子大,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便往上一翻,第一个倒了下去。
“扑通。”
倒下的人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人停下挥刀刺枪的动作,纷纷看向她。
云偷偷吐了吐土,依旧紧闭着眼睛。
陈燕娘离得近,率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泼皮从另一侧走过来,一看是这个女人,她的眼皮还在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燕娘人实诚轻易不会怀疑,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分明是偷奸耍滑。
泼皮对陈燕娘道:“我帮你扶她。”
倒在地上的云眼皮一跳。
泼皮发现,表情阴恻恻的。
陈燕娘叮嘱他:“你小心些,别扯到伤口。”
泼皮极其受用,对她笑得荡漾,随后转向云,又转为阴险的笑。
他蹲下,大拇指仿若不经意地狠狠碾在云手心的水泡上。
“啊——”
云尖叫着弹起来,抽出手。
泼皮阴阳怪气,“呦~醒了?”
云疼得冒汗,抬起手一看。
水泡破了,脓水流了出来,只剩下干瘪的一层皮。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凑近陈燕娘,哀哀戚戚地喊:“陈司马~”
陈燕娘脸色严肃地看着云。
她老实正直,同时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这些小伎俩?”
语气之严厉,云不禁一颤,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陈燕娘冷声道:“继续训练。”
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而陈燕娘已经冷酷地转身。
泼皮抱臂在一旁,满眼幸灾乐祸。
云瞧见厉长瑛走过来,忽然捂着脸,唔唔地哭诉起来:“我撑不住了……我太累了,只是想要歇一歇……还不如让我去死了……”
她宁愿去做探子……
云越哭越伤心,假哭也成了真哭。
不乏有女人像她一样,且不在少数。
她这一哭,带动效应之下,好些疲惫不堪的女人也终于理智断开——
“我不行了……”
“我好累呜呜呜……”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天神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们……”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崩溃地大哭。
战场和杀戮的阴影本就没有消散,死亡的威胁仍旧悬在头上,所有人都极力绷着神经,这一刻,她们的崩溃,蔓延开来,影响了所有人的心情,放大不安,整个气氛都沉了下去。
各处也缓缓停下了训练。
男人们全都看了过来,目光有怜惜,有冷漠,有不屑……
同样的,女人们的目光中有感同身受,也有人握着武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们。
更多的人无力疲惫地垂下了头。
太累了……也太痛了……
云发现闹大了,心虚地低下头。
她就是想偷懒,没想搅动得其他人也都罢工,很怕首领怪罪她。
乌檀皱着眉走过来。
泼皮厌恶地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陈燕娘出声试图缓和,却没能成功。
彭狼、阿勇、苏雅、木勒、昆得等人维持秩序不成,表情都有些不好。
这种关头,军心要是泄了,哪还有和强敌一拼的可能?
人太杂就是会这样,具有强煽动性的人或事出现,很容易就左右他们,进而影响群体。
但厉长瑛站定在不远处,眼神很淡,没有责怪,也没有冰冷。
她放任她们崩溃、哭泣,放任众人的难过、悲痛……
乌檀停在了厉长瑛身侧,迟疑:“首领……”
厉长瑛只是静静地陪着。
乌檀见此,便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陈燕娘、泼皮、苏雅他们也慢慢地沉静下来,沉浸在众人此时此刻的情绪之中。
他们好像因为成长得更快,位置更高,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如果能笑,谁都不想哭……
他们看向厉长瑛,她却好像从来没忘过初心……
许久许久之后,女人们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
“你们真的想死吗?”
众人接连抬头,红着眼望向厉长瑛。
“想死没人拦得住,为什么还没死呢?”
厉长瑛视线从远山和天际收回,看向他们,缓缓说着,语气不带半分激烈,却笃定无比,“你们不想死。”
众人微微一震。
“我身上有很多伤,也在濒死的边缘行走过,总是在拼命……”
厉长瑛也是活生生的人,亲眼看到战场的残酷,看到生存的艰难,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正是因为看到这一切,看到生命的执着和顽强,她便觉得不管多难,她的理想都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她的全身,充盈着她的血肉。
“你们或许没有那么强大……”
人心本来就有强有弱,怕苦怕累怕流血,想要依附想要轻松地过活,都是人之常情。
厉长瑛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无尽的包容和生机,“但其实……你们比你们以为的更坚韧。”
众人莫名觉得这一刻的厉长瑛身上好似带着神性的光辉,让男人女人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死去的人没有机会重头再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延续生命,创造一切。”
厉长瑛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冷静道:“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而选择离开,我也能理解,不会责怪你们,阻拦你们。”
厉长瑛停下来,等着。
没有人选择离开。
哪怕默默啜泣,也依旧留在原地。
厉长瑛看过去,心知肚明他们并不都是心悦诚服,许多人是无能为力,无处可去,只能选择留下。
但这些不重要。
“我身为首领,你们归附我,听我命令,我当然有责任庇护你们,但我并不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我会受伤,也会死,独木难支,既然要留下来,就必须得继续操练,随时都有可能要面对契丹这样强大的敌人。”
厉长瑛一一看过去,“如若奚州果真保不住,我会果断地选择带你们撤离,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我们离失故土。”
她说完最后一句,便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继续带领众人操练。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一眼,迈开步子。
乌檀、苏雅等人也分别回到各自的队伍前。
他们都没有催促众人。
长久的静默之后,有人动起来,重新握紧武器。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站回原位,挥动手中的武器。
“哈!”
“哈!”
“哈!”
所有人操练的同时,发泄似的发出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在一起,凝聚出的力量越来越有力。
哪怕是手足,也不曾如他们这样同生共死,同心协力,便是这支新组成的杂军最大的磨合。
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折就此消弭。
而
一个女首领,麾下又那么多女人和残兵,他们的努力如同儿戏一般。
将士们免不了用质疑、戏谑的目光审视他们,等着这一盘勉强凑起来的散沙洋洋洒洒出去。
但他们竟然没有散乱,还越来越凝聚,越来越像模像样……
将士们惊奇。
可这种事情发生在厉长瑛这位神奇的女首领身上,似乎又不那么奇怪。
薛家军的一众将士们自诩是正规军队,不愿意落后于这些胡人杂军,较劲一般在另一侧整齐有序、声震冲天地操练起来。
薛培看到了厉长瑛麾下的凝聚,也看到了薛家军的转变。
他依然认为身为男子,身为一军之将,要保卫百姓,保护弱者,保护女人。
但显然,厉长瑛不是弱者,她麾下的人也不是弱者。
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胡人还是汉人,战场上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都值得尊重。
两支队伍比着劲操练,木牢中的契丹俘虏们夹在中间,听着两头的操练声,却越发丧气。
他们饿了太久,困了太久,饥饿和睡意占据大脑,已经快要忘了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只能等待。
而奚州和汉人军队越是气势高涨,声音宛如魔鬼的吟唱萦绕在耳边,他们的等待就越是煎熬。
没有人从战场上下来会毫无感觉,他们还是战败者。
有契丹人承受不住,撞击着木牢,发疯了一样大喊“投降”。
中间的木牢里,也有人受不了,涕泗横流。
图珲同样不成人形,缓慢地抬起眼,又低下去,反应极为呆滞迟钝。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样子。
他们的精神已到极限,轻易便可摧毁。
木牢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士兵汇报给了薛培。
薛培跟厉长瑛客气地商议这些契丹俘虏的安排,契丹人身强体壮,擅长养马骑术,他想要将人带回关内充入薛家军,增添薛家的战力。
厉长瑛觉得还能再等等,或许有更大的作用。
“等什么?”
等魏堇的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厉长瑛话还没说出来,信使就带着魏堇的回信出现。
厉长瑛一喜。
她决断可以很干脆,步伐可以很坚定,却不擅长思虑那些庞杂繁琐的事情,逼迫自己去以一知万,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因此这段时间一直盼望着魏堇的回信早点儿到来,能为她头脑中那片旱地浇一点水。
终于,信回来了!
智商的空地有人补足了!
厉长瑛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匣,打开时手上劲儿忘了收,一个错手不小心掰断了木匣的连接处。
“……”
这一年多,这个木匣来回于奚州和燕乐县,为她和魏堇传信,一直都好好的,今日突然就坏了。
厉长瑛一向不太信这些玄妙的东西,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断开的木匣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厉长瑛表情纠结。
薛培看着她这一系列急切的动作,突然感慨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厉长瑛抬起头,诡异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薛培与她对视,神色中有几分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厉长瑛懒得理会他的莫名其妙,让他别急着走,便从木匣中拿起来了信封。
信封外是四个熟悉的字:【阿瑛亲启】。
魏堇的字迹依旧那么好看。
但厉长瑛看着看着,总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魏堇写信的字迹从来都很规整,仿佛印刷的异样,这次看着,有些勾划却带着几分龙飞凤舞的意味。
厉长瑛有自知之明,以她没什么品鉴力的眼光都能看出来,那必然是真的龙飞凤舞。
竟然能让魏堇这样什么都成竹在胸的聪明人也失去稳重和冷静,必然不是一般小事。
厉长瑛想起她去信的目的是为了契丹这个强敌以及他对安排这些契丹俘虏们的建议。
看来契丹的事情颇为麻烦,魏堇也为难。
厉长瑛表情郑重,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片刻后,
厉长瑛:“……”
只见信上第一列便写着:【卿卿阿瑛,见字如晤】
魏堇从前都只会写一个简单的【阿瑛】,从来没有【卿卿】这俩字。
厉长瑛只是没文化,记性绝对没有问题,而且这么明显的不同,她想记错也不可能。
厉长瑛不知道【卿卿】二字具体代表什么,但这跟“亲亲”“抱抱”“贴贴”一样的叠字放在名字前……
绝对不正常!
厉长瑛拿着信,一时间甚至都忘了着急看信的目的,打了个激灵。
但更不正常的还在后头。
魏堇下一句便是【念卿赴险,思不成寐,夜不能寝】。
厉长瑛表情一言难尽。
以前魏堇根本没写过这种话。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厉长瑛都察觉到了暧昧,根本没办法忽视。
她这段时间完全忘了在将军府喜宴上发生的事,此时看到这些信,那些记忆便全都涌上来。
魏堇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她带着这种心情看下去,信的后面,魏堇给她提供了好几个有建设性且诡计多端的建议,还细细分析了为何如此设计和可能会出现的情形,以及万一出现了意外如何应对等等,有条有理,根本没有她以为的为难。
所以,都是她太紧张了吗……
她不太妙的预感难道是……应在了魏堇身上?
厉长瑛实在想不明白,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堇小郎……为什么会这样?
他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
而魏堇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他自认已经戳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既然见缝插针和含蓄的表达是对牛弹琴,不如直接的表白,对症下药。
但他这一出,直弄得厉长瑛脑子混乱,表情复杂。
薛培为了避嫌站在稍远处,瞥见厉长瑛如此凌乱的神色,有些奇怪,张口:“可是内弟说了什么?”
厉长瑛脑子还没回来,嘴先快道:“你这‘内弟’叫得倒是顺口。”
魏堇知晓吗?
“这是事实。”
薛培语气微扬,带着一丝占据上风的得意。
厉长瑛抽抽嘴角,正要开口。
“报——”
嘹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潜伏在奚州和契丹交界处的探子探查到契丹大军集结,快马加鞭匆匆回到驻扎地报信——契丹大军压境!
两人神色皆是一肃,对视一眼,迅速分开行动。
厉长瑛再不去思考魏堇的异常行为,当务之急,是奚州的安危。
第138章
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迅速在驻扎地引爆。
一瞬间整个驻扎地都陷入到慌乱之中。
假若驻扎地是一个天平, 以军心慌乱的程度为偏重,厉长瑛麾下那一端直接压下一座山一样重的秤砣,坠到了底。
厉长瑛和薛培作出坚决迎战的姿态, 迅速整合人马。
薛家军的将士们很快便进入到战前状态。
他们操练许久,每时每刻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出征奚州这一次只是他们军旅生涯的其中一场作战, 除非和平,除非卸甲,否则他们未来还会面临很多次战争。
而任何一个时期, 都没有绝对的和平,乱世更没有安宁,他们只会因为老去而“无用”, 因为死亡而“停止”。
厉长瑛麾下众人也逐渐在指挥下作出了反应,但显化出来的状态是一种麻木而沉重的平静。
厉长瑛这个首领说,奚州是他们要守卫的家园。
真的是吗?
他们又能够抵御契丹大军,保卫家园吗?
大多数人其实是茫然的, 不确定的。
无论是游牧民族的胡人,还是背井离乡的汉人难民, 他们的人生中都只有短暂的安定,更多的是动荡, 好似动荡注定是底层人的宿命。
低迷的沉雾缠绕着厉长瑛麾下的部众。
薛培看着厉长瑛抽调出来的三千人, 质疑道:“不若让我的士兵随你去。”
后方薛家五万步骑已整军出发, 赶至前线需要时间,習部是否愿意联合,也尚未回报。
厉长瑛选了三千没受伤或者伤情较小不影响活动的人做先锋,差不多一半男一半女。
薛培此言一出,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立即露出“瞧不起谁”的表情, 他们要随厉长瑛先行去与契丹周旋。
陈燕娘和泼皮等人不同行,但也对薛培横眉冷对。
他们跟随厉长瑛日久,气势和拼劲是有的,不过底下人杂乱,就差了不少。
薛培针对的是他们身后的人,并且合理地质疑他们会拖后腿。
“不用。”
厉长瑛拒绝了,“他们可以。”
锻造神兵利器非一日可就,需要千锤百炼。
今日不炼,何时炼?
厉长瑛骑在马上,振臂一挥,“随我去会会契丹大军!”
将军在出兵之前,往往要作战前动员,鼓舞士气。
厉长瑛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她承诺的那样,一马当先,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大刀太重,不利于奔袭,她便没带大刀,手拿一杆长|枪,马鞭一挥,胯|下黑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北飞驰而出。
三千人马随她动身,眨眼便远去。
陈燕娘、泼皮等人目送他们离开,方才转身向薛培行礼告辞。
他们是左翼,要向西行。
薛培另有安排。
他派人去木牢中提出图珲,带到了近处空置的毡帐中。
木牢中的契丹人能够看到毡帐,纷纷揣测士兵带走图珲的目的。
他们听到了大军来袭的动静,也看到了厉长瑛的人马先后离开,欣喜若狂之下,皆浮起了希望,或许可以得救……
随后,薛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又消失在毡帐中。
人在饥饿、疲惫等负面状态之中,思维往往也是偏负面的。
木牢中的契丹人对图珲不信任,对他们眼下的处境不安,猜测着两人面谈的内容,满是焦灼。
而中间木牢外的两个士兵趁着换岗的间隙,随口聊道——
“幸好少将军早有防备,大军提前开拔,奚州的首领诱敌成功,就可以打契丹个措手不及。”
“还是咱们少将军料事如神。”
“这些胡人,不打他们个厉害,就跟狼一样闻着味儿往上扑。”
“打就打,少将军见那个契丹人干什么?”
士兵露出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半藏半露道:“这你就不懂了,贪生怕死的人好收买……”
另一个士兵一脸恍然。
木牢中,仆罗和豆卢陀等几个契丹人的微微变色。
士兵大概是以为契丹人听不懂,平时也会用汉话闲聊几句。
实际契丹贵族颇为崇尚汉人的器物锦帛,自然也会学习汉人的文字语言,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听懂的契丹人几乎没有怀疑,也没心力体力思考怀疑,下意识就相信了耳朵听到的东西。
因为契丹大军打进来而升腾的喜悦不断陷落,对图珲的不信任极度膨胀,攻占了他们的头脑。
图珲和那个汉人将军在说什么?
图珲会不会被收买?
契丹大军会不会被中计?
他们……会怎么样?
毡帐中,薛培冷眼看着对座的图珲和他面前分毫没动的饭菜,冷硬道:“契丹俘虏会成为对抗契丹的马前卒,你可以选择向我投诚,我不但可以放过你和你的部下,还可以放你们回契丹,未来也会予以支持,助你成为契丹王。”
士兵为图珲准备了一桌饭菜,图珲没有吃,薛培也不关心,进来就开门见山说了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前缀和缓冲。
图珲努力集中精神听完薛培的话,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饭菜上,思考极为缓慢。
薛培几步追问,也不再劝说,就安静地坐着。
约莫一刻钟左右,薛培径直起身,抬步欲离开毡帐。
图珲还没完全理清楚厉害关系,下意识便叫住他:“等等!”
薛培驻足,漠然地转向他。
图珲闻着饭食的香味,压抑着食性,忍得胃造反,心脏也好似跳得比先前更厉害更凶猛,带的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虚汗。
成为先锋死掉,或者投诚活着……
图珲最终还是受不住饭食和内心的双重折磨,以及对活着的渴望,选择了先答应下来。
薛培轻描淡写地一点头,仿若根本不意外他的答案,抬步走了出去。
图珲则还未等他踏出毡帐,便迫不及待地扑向饭食。
薛培站定在帐门外,又过了些许时间,才大步走出,从那些契丹俘虏眼前走过。
不多时,薛家军整军,准备向西行。
士兵听命,将俘虏全都从木牢中拉了出来,分出一千余俘虏。
豆卢陀等被俘虏一下子便分辨出罗谷等人全都是图珲的亲部,霎时便猜到了“真相”——图珲被买通了,他再一次背叛了他们。
等到薛培将一部分士兵和这一千余俘虏留下,他们却被拖走,要充作莫贺部俘虏一样的前锋,众人更是确定了这一点,愤恨和绝望如有实质地冲向留下的人。
罗谷等人面面相觑,也有所猜测,最终,他们全都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仆罗也在其中,更是缩在后面,丝毫不敢露头。
士兵们推着将近三千契丹俘虏上马。
马与马相连,驮着无力到坐不起来的契丹俘虏们前行。
死寂笼罩着他们。
薛培骑在马上,飞速掠过。
魏堇认为,四千强壮的契丹俘虏留在奚州不安全,留在奚州的前提是必须要进行稀释,且已和契丹离心;充入薛家军成为马前卒的作用也不能最大化,不如用来离间图珲和他身后代表的契丹王族耶律氏和契丹各部之间的关系。
至于如何挑拨离间,当下他们握在手里、能够运用的只有这些契丹俘虏。
三人成虎。
一个人对耶律氏有不满,或许不成气候,一群人对耶律氏有不满,就会动摇耶律氏的根基。
他们现在埋下一个个小小的引子,日后多运作一二,就会成为摧毁契丹的利箭。
是以,按照魏堇所说,薛培只需要和图珲随便作作态,根本不必在意图珲答应与否,他会直接做成“图珲被收买”的结果。
只要看得人相信,这就会成为事实。
“契丹俘虏做先锋”不过是做做样样子,目的只有一个:催化他们的怨恨和不满。
而且,狼饿得皮包骨也有可能反咬一口,若是大战触发,顾不上这四千契丹俘虏,留下太多人看押他们,便是分散自身的兵力,分开可降低兵力的分散。
万一契丹大军赶至此地……
云和几个原本厉长瑛打算送去契丹做探子的木昆部的女人藏在了后勤人员之中。
留下的士兵要吃饭,伙头兵煮饭,云他们这些不善于行军打仗的人帮忙,十分自然地出现在留下的契丹俘虏们跟前。
仆罗远远地认出了云,把着木牢围栏,头试图挤出围栏,眼神震惊。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小一日后穿过一片山林,赶到了曾经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厉长瑛一人一骑在队伍前方,彭狼、乌檀、苏雅、阿勇四人在她马后一字排开,其余人马呈伞状在后方排列。
众人眼前是一片平坦、空旷的草原。
这里曾经属于莫贺部,也被木昆部占据过,更早的时候,属于某个或很多个消失的部落,养育了无数的游牧民族。
如今,草原被马蹄踩踏得露出了斑驳的地皮,数日前遍地低头食草的马牛羊已消失不见,更不见放牧的莫贺部人,只余下满目萧条、荒凉之色。
何时才能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没人知道。
莫贺部的人为厉长瑛指路,看到这残败的一幕,眼中尽是落寞悲凉。
物伤其类。
其余人也不禁伤感,气氛沉重不已。
他们即便随厉长瑛奔赴至此,内心仍旧不确信。
他们只有三千人,哪怕算上其他人,也才区区两万,如何跟契丹数万大军对抗?
远处连绵的山都仿佛是契丹大军的影子,众人隐隐能感觉到压迫感。
鸡蛋碰石头,纯粹是送死。
谁去送死能有好心情?
厉长瑛一行人已入北奚,离契丹大军极近,斥候去前方探查,队伍缓速慢行,一点点深入北奚。
沉闷的队伍仿佛一条沾了水的巨大尾巴,拖动得极其费力。
前方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乌檀喉结上下滚动,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担忧,对厉长瑛道:“首领,他们士气低落,会不会影响诱敌计划?”
厉长瑛紧紧攥着缰绳,越紧张越是面无波澜,“没有人做逃兵,还不够勇吗?”
苏雅也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面无人色的男男女女。
他们个个都怕得要死,竟然没有人逃跑,确实很不容易了。
他们一个两个接连回头,彭狼和阿勇便也顺着两人的视线扭头。
这一看,不得了。
所有人都瞳孔虚颤,似带恐慌地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赶紧回正头。
视线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点朝向他们急速跳动,后面墨绿色的森林像是洪水猛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彭狼和阿勇的心霎时剧烈地收缩。
距离太远尚且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个跳动的小点是什么。
那是他们的探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小点的轮廓清晰,逐渐露出全貌。
确实是他们的探子。
众人发冷。
契丹大军……来了……
而探子还未跑到近前便慌慌张张地高声报信——
“首领!契丹!是契丹人!”
“有几万人!看不到尾!翻过这座山坡就过来了!”
他的惊慌远远地传递到了众人耳边。
众人脸上的惊慌扩大。
不知是不是心神俱震产生了幻觉,众人明显地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
但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海啸一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森林的上方,马蹄踏出的滚滚烟尘飞扬而起,碧蓝的晴空上突然被大片乌云笼罩,鸟成群成群地惊起,四散而飞。
前所未有的地动山摇。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神色也不由地紧绷。
扑通——
扑通——
扑通——
众人的心跳好似在打鼓,彼此都能听见剧烈的鼓声。
契丹必然也有探子发现了他们……
阿勇吞咽口水,声音发紧地问:“首领,还不走吗?”
后方的人听到这声音,才想起来他们还能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厉长瑛的心跳也不可避免地随着马蹄声和地颤越来越大而变得急促。
但还不够……
“再等等。”
厉长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
部众们听到她的话,脸色发灰,嘴唇发青。
马蹄声变得更密更震耳,似有加快。
众人的呼吸逐渐都变得凝滞,时不时就会因为窒息而呼哧地喘,喉咙破风了一样。
有人受不住压力,低泣出声。
有女人尖细的啜泣,也有男人粗闷的哽咽。
厉长瑛牙关咬紧,冷声道:“哭什么!天塌了也有我顶在前面!”
有人听见了,有人没听见。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四人后面,便是木勒、昆得以及各个队长。他们望一眼首领从始至终没有塌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目光狠绝地望向远处。
部众们恐慌,他们绝不能失去斗志。
终于,远处那片森林外围,最后一大群不知名的鸟群呼啦啦地飞上天,第一个举着旗帜的契丹人冲出了绿障。
紧接着,更多的契丹人从树林后冲了出来,仿若洪水,一点点倾泻而出,最终爆发,彻底冲破河堤,咆哮而来。
旌旗猎猎,雄师海海,马蹄飞踏,烟尘漫天。
千军万马的震撼和压迫如洪水在草原上肆虐横行,所遇一切皆吞噬在滚滚洪流之中,洪流席卷之前,人兽活物唯有拼力挣扎,尽皆奔逃退让。
厉长瑛麾下三千人如坠深渊,冰寒彻骨。
他们许多次濒临绝境,可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
先前的每一次危险,哪怕是契丹上一波的一万骑兵与这相比,也微如涓流。而涓流尚且能逼他们到绝地,更何况汪洋大海?
震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向他们杀来,可能用不到一刻钟……甚至更短……
这一刻,众人脑子里除了恐惧和绝望,什么都没了,没有一个人升得起一丝反抗之力,也忘了逃跑,更别说诱敌……
他们太渺小了,根本对抗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唯有死路一条……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如其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远方,只有乌檀和苏雅隐约听到了这一气声。
他们甚至以为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厉长瑛便发出一串清晰、明确的狂放笑声,“哈哈哈……”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
部众们眼中惊恐还未褪去,和前方的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一起,全都错愕地望向厉长瑛。
首领……吓疯了吗?
厉长瑛仰头大笑,笑声止住,目光炽烈地盯着前方雄壮的契丹大军。
她没疯。
甚至无比的冷静。
恐极伤肾,到厉长瑛这里,恐惧达到顶峰,不但没有击溃她的心防,还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心脏嘭嘭嘭地剧烈跳动。
厉长瑛兴奋得浑身战栗。
“值……太值了……”
厉长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
人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怎么离开,她自己说了算。
厉长瑛想提着大刀冲进去直捣黄龙,杀他个片甲不留,哪怕轰然倒在敌腹之中,也无所谓。
这一辈子值了!
但她没带大刀,也不能冲过去。
理智死死地拴住了一头试图冲破桎梏、发疯的狮子。
厉长瑛扼制着身体里沸腾的嗜血欲,压抑到极致,便又升腾起别的欲望。
她想喝酒。
迫切地想喝酒。
北地的胡人为了驱寒,习惯随身带烈酒。
厉长瑛一把拽下马鞍上的酒囊,拔掉塞子,眼睛始终灼热地盯着还在远处的契丹大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部众们的注意力渐渐从契丹大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酒液溢出,顺着厉长瑛的嘴角下巴滑下,微微凸起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酒水在她的脖颈上晶莹的痕迹,钻入领口,打湿了衣襟。
烈酒入喉,辛辣烧灼加剧了血液的沸腾,血脉偾张。
苏雅、乌檀等人灼灼地望着她。
有人不由地跟着吞咽,莫名地也开始馋酒。
有人性急,也急切地伸手摘酒囊,渴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地饮。
厉长瑛视线对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摔下酒囊,而后手腕一转,缰绳缠绕了一圈,高呼——
“让你们的马全都跑起来!有多快就跑多快!”
“记住我的话,被抓到了就投降,留住命什么都来得及!”
“只要我不死,一定带你们回来!”
语罢,厉长瑛勒紧缰绳,往右一拽,双脚踩着脚蹬一磕,轻击向马腹。
“走!跟他们玩玩儿!”
黑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和指令,兴奋地嘶鸣一声,四足蹬开,绕过众人折返,摇头摆尾,放肆地狂奔。
厉长瑛眨眼便蹿出数丈。
苏雅眉眼一扬,吹出一道清亮又招摇的口哨声,“呼唔~~~”
同时,鞭子一甩,双腿一夹,胯|下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追着厉长瑛这支鸣镝箭射出去。
她艳丽的容颜上笑容绽放,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男人女人们全都目眩神迷。
不是为艳色,而是为她这一瞬间旺盛的生长力。
她向阳而生,逐阳而盛。
乌檀及木勒昆得等曾经同部落的人最清楚她从前并无现在这般耀眼,都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因为前方那个他们追随的人。
他们头脑还未清晰,身体已作出最诚实的反应,驱马而动。
“咳咳咳……我来了!”
彭狼学着厉长瑛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嗓子火燎燎的冒烟,也顾不上收酒囊,急不可耐地打马紧追上去。
随后,厉长瑛麾下所有的骏马都奔驰起来。
后方的契丹大军发现他们逃跑,扬鞭策马,加速追击,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带来的威胁太可怕,紧迫和恐惧扼住厉长瑛麾下众人的喉咙。
普通部众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细节,只知道他们要诱敌,要伏击……
可怎么诱敌?
又怎么伏击?
他们没办法想象,也没有心神想象,只有一个选择——
拼命地奔逃。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不断向前,拼命向前……
他们只能跟随首领!
他们要追上去!
目标逐渐统一,杂念逐渐退去,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契丹大军身庞尾重,整体行进的速度慢许多,但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大幅度地拉开。
随着追击深入和时长,契丹大军从追击开始便抻面一样,从一开始的面团变成面片,不断地拉长,头尾距离越来越远,拉到了两三里不止,且还在继续拉长,渐渐从速度上大致分成了前中后三段。
厉长瑛手下三千部属,骑术、体力、心理素质,乃至于马的品质也不一致,队伍也拉成一条线。
有数十个人逐渐不支,落在了后方……
前方坠在末尾的人回头瞧见这数十个人距离越来越远,却不能停,不敢停,每个人的表情皆痛苦不已。
队首的厉长瑛以及其他人仿若没发现队尾失落的人,仍旧马不停蹄。
落下的数十个人终于失去了大队人马的踪影,恐慌之下,彻底没了斗志一般,越来越慢……及至后方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才意识到他们要被抓住了,慌不择路地催马奔逃。
数百契丹骑兵如凌空的箭般射向他们。
数十个人惊恐地逃离,身后的契丹骑兵却近到了跟前。
他们意识到跑不及了,仓皇地扔下武器,声音颤抖尖利地大叫“投降”。
契丹骑兵们团团包围住他们,围绕着他们骑马花圈,哈哈大笑,呜嗷乱叫,肆意羞辱。
数十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先头军抵达。
此番契丹大军出征奚州,契丹大王命大王子耶律佛狸为大将军,统领全军。
大王子耶律佛狸骑在高头大马上奔驰而来,身后是一串骁勇的亲卫。
耶律佛狸不满二十,宽方脸,粗眉大眼,头顶上一根辫子,身上未着片甲,仅一身中原的帛制衣,脚踩一双乌皮靴,左手握缰,右手持一根长|矛,骑术精湛,眉眼之中尽是傲气和自信。
佛狸在夷语中有狼的意思,契丹大王为他起名佛狸,寓意着他像狼一样忠诚、智慧,并且有统率族群的能力,寄予厚望。
耶律佛狸也确实生来便不凡。
他的母族是契丹另一大姓大贺氏。
大贺氏领契丹第二大部落纥便部,势力庞大,仅次于耶律氏。
在游牧民族,父亲强大,但可以不止有一个妻子,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母亲及其背后的氏族强大才会惠及子女,是以胡人极为尊母,甚至有“终不害其母”的传统。
耶律佛狸既有母族扶持,自身实力又很强大,少时便力大无穷,堪比成年人,精通骑射武艺,是契丹的第一勇士,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契丹人的勇武,还师从汉人儒生,颇有头脑,且体恤各部,拉笼人心,如今深受契丹大王的重用和部众们的信服。
他亲率大军出征奚州,一路进到奚州都如入无人之境,大军信心大增,士气越发高涨,待到亲眼看见了奚州人的踪影,累压的好战欲彻底喷薄而出。
现在,契丹抓到了一批奚州人,气焰立时便更加嚣张,待到众人得知逃跑的还是奚州那个传闻中的女首领,全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势头极劲,势要抓住厉长瑛,找回契丹的脸面。
耶律佛狸当即下令:“速战速决。”
契丹上万先头军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向前方的“猎物”,好似一追上,便要用尖利的獠牙撕咬下“猎物”的血肉,嚼碎“猎物”的骨头。
成为俘虏的数十人瑟缩如鼠。
前方,厉长瑛的部众没有一刻停歇,对奚州的地形也更为熟悉,却始终没办法彻底甩掉契丹大军。
长久的奔波和逃命的精神折磨,厉长瑛麾下人马皆疲倦不堪,但不敢有任何放松。
众人不禁疑惑和畏惧,契丹人的追踪和侦察该有多强悍,竟然甩不掉……
他们不断地幻想着敌人的可怕,幻想被抓到的人下场如何凄惨,无形地又加重了心里的负担,越发疲于奔命。
可他们但凡有所冷静,不被惊慌侵占大脑,只需要稍稍抬头,就会发现,无论他们越过小溪,绕过山坡,还是穿过树林……首领的两只海东青一直在他们上空飞行。
是它们成了契丹大军追击的“向导”。
……
两个多时辰后,天色将暗,厉长瑛带着大队人马重新返回到了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部落与部落的驻牧地之间,往往有山林河流阻隔,以此为界限,互不干扰。
莫贺部和木昆部中间就是一片广阔的山林,山林崎岖,山林之间的通道都是人和马长期踩出来的,十分狭长。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带头进入山林。
只要穿过这片山林,距离他们原来的驻扎地就不远了。
众人以为薛少将军和陈燕娘他们在驻扎地附近设下埋伏,诱敌任务就要成功,心情起伏,跑起来更添两分劲力。
山路小道凹凸不平、弯弯绕绕,小道旁杂草丛生,一只小松鼠受到惊吓,飞速地爬上树干,藏起来。
厉长瑛单人匹马飞驰而过,隔了一段距离后,依次是乌檀四人,他们之后,三千部众三四骑错身疾驰便将小道挤得满满登登。
两刻钟后,泛着红光的日头快要没入西山,红霞染了半边天,云似火烧,层层叠叠。
约莫三四刻钟之后,这片山林就会沉入到黑暗之中。
而快马加鞭跑出山林,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厉长瑛绕过一道弯,左手勒马,停在早就算计好的区域内。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也随之减缓速度,停在她身侧,调转马头面向后方。
部众们陆续绕过弯道,骤然见到首领他们停在那里,心中全都一“咯噔”。
契丹大军还追在后面,为什么停下不跑了?
部属们心下沉得厉害,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到部众都赶至到近前,厉长瑛下令:“随我在此伏击契丹!”
跟随厉长瑛日久的一批部众立即响应,另一部分奚州各部拼凑的男女们死一般沉默。
他们才不到三千人,哪里有能够伏击契丹大军的本事?分明是以卵击石。
先前暂时遗忘的恐慌重新漫上来,甚至更加窒息,裹住他们的身体,压迫他们的心脏,又快要淹没他们的口鼻……
他们虽然奉厉长瑛为首领,听令于她,对她也算信服,但消除不了恐惧。
一群人未战先怯,士气极其低落。
乌檀厉声喝道:“还没打就要投降吗!你们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打起精神!”
众人勉强抬头,精神依旧萎靡。
苏雅、木勒和昆得犯愁地看着众人。
彭狼、阿勇也见过胡人的勇猛野蛮甚至骄横,看着他们如今畏缩的模样,也不禁想要叹气。
人的心力溃散,再想要燃起实在不容易,三番两次的打击,希望渺茫,奚州各部的心气都快要没了,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听从于更强势的首领。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厉长瑛这个首领能够带领他们突破险阻,获得生机。
“此处狭窄,契丹大军无法集中拥上,可借地形小战。”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就像是天干物燥时,突然注入一股清凉。
她总是很冷静,不会带给部众低落、躁郁、不安之类的坏情绪。
众人眼巴巴地注视着她,就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司马带领的左翼和薛少将军率领的右翼会绕至契丹左右,一同伏击,后方薛家军正在赶赴支援,我们要趁机消耗契丹的兵力。”
厉长瑛语调平静、声音清晰地说着伏击计划,“天色一黑,攻防和追击都会受到阻碍,我下令撤离,便不可恋战,黑夜会帮助你们奔逃,都听到了吗?”
响应的声音更多更大,她的话稍稍安了部众们的心,但存亡未卜,生死难料,气氛依旧沉闷。
彭狼眼珠子一转,忽而嚣张道:“那野驴有什么好怕的,来一只挑一只!”
野驴?
奚州各部的胡人们看向他,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的意思。
阿勇和一些汉人也一下子就懂了,嗤嗤地笑出声。
乌檀、苏雅等汉话好的,随即也反应过来。
苏雅大笑,“野驴好,就是野驴。”
他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各部不懂汉话的胡人们越发迷惑。
有人对他们作出解释,胡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耶律氏的姓再汉话里和野驴是同音。
野驴,耶律。
各部的胡人们嘴里骂了几句,不由地更放松了两分。
厉长瑛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他们要迅速掩藏,时间紧迫,随后各个队长带着各自的人马,在附近寻找合适的藏身伏击之地。
两只海东青在上空盘旋几圈后,划向远处的山壁,不再暴露他们的位置。
彭狼少年心性又冒出来,凑过来,对厉长瑛摇尾巴,满脸得意,“首领,你觉得野驴怎么样?”
他不是问野驴,他是求表扬。
厉长瑛眉眼带笑,不吝啬地夸道:“极好。”
彭狼霎时喜笑颜开,欢快道:“我去埋伏了!”
马蹄哒哒,驮着他颠颠儿地藏起来。
部众散开,厉长瑛仍在原地看着小道的延伸,眉眼一点点冷凝下来。
……
契丹大军一路紧追不舍,追到了山林外,彻底失去了海东青的踪迹。
马蹄踏过的痕迹犹在,清晰地表示着厉长瑛等人进入了山林。
耶律佛狸心思比较细,谨慎起来,吩咐亲卫召来一个木昆遗部。
图珲率骑兵奚州牧马失败,契丹对木昆遗部的包容度大幅降低,于是这一次大军再次南下契丹,木昆遗部成了契丹大军的前锋和向导。
一个木昆遗部从前方赶过来,告知耶律佛狸此处是莫贺部和木昆部的交界,大约几十里之后,就会进入曾经木昆部驻牧的平原,那里现在属于厉长瑛。
这些契丹人还不知道整个奚州都已归服厉长瑛。
“大王子,可能有陷阱……”
一个牛鼻子、络腮胡子潦草的契丹男人十分警惕。
旁边,另一个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不以为然,“只有三千人,怕什么。”
络腮胡不赞同道:“你忘记图珲大人部下的话了吗?奚州的人故意引诱图珲大人分散兵力,才兵败被俘虏,我们不能再中了他们的计。”
旁边其他的契丹贵族有的认同、附和,更多的则认为他太看得起奚州,奚州的人必定不能与契丹大军相抗。
“一个女首领……”
“我们四万大军,还怕三千人?”
“不追上去,不就让他们跑了?”
“传到各部脸在哪?”
“奚州就算设埋伏,能找出多少人埋伏四万大军?”
许多人都不相信奚州有伏击四万契丹大军的实力,而这一点,使得那些原本摇摆的契丹贵族也纷纷倒戈。
络腮胡出自大贺氏,是大王子耶律佛狸的亲信,又谨慎地提出一个疑问:“大王子,探子没发现汉人军队。”
耶律佛狸派出了数个探子,有的回报,有的还未回,对奚州的了解尚不足够。
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则出自达稽部,达稽部是契丹大王的母族,颇有威信。他猜测道:“他们是关内来的,有可能撤退了。”
真的会轻易撤退吗?
不止络腮胡怀疑,耶律佛狸也有所怀疑,再次命人带来一个刚抓到的奚州俘虏,同时追问眼前木昆遗部前方详细的地形和厉长瑛的为人。
木昆部败落在厉长瑛和阿会部手中,厉长瑛又接连杀死两个木昆部第一勇士和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在奚州威名赫赫,木昆遗部几乎已经到了闻听她的名字便会股栗的地步,木昆遗部时隔月余返回故土奚州,也心有余悸,阴影颇深。
木昆遗部有问必答,说地形还算顺畅,但听到契丹人怀疑前方有陷阱后,提起厉长瑛便越说越结巴,唯唯诺诺。
他们对厉长瑛的了解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该说的早就说尽了,对她的恐惧却在不断地加深。
木昆部没了,契丹奚州牧马的一万骑兵也败了,她似乎真的就是天神青睐的人,与之对抗便会遭到天神的遗弃。
木昆遗部害怕地劝说:“那女首领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很有可能设下陷阱,大王子要小心……”
然一众契丹人听着他对厉长瑛神乎其神的描述,却都嗤之以鼻——
“他们真敢分散开诱我们中计,大军就踏平陷阱。”
“一样的手段,用两次,也得看我们中不中计。”
“我们兵力不分散,陷阱有什么用?”
木昆遗部仍试图劝说:“大王子,您再想想……”
契丹大军行军之前,契丹大王见了苏和。
苏和详细说了奚州的实力和各部的情况,几番消耗之后,奚州早就大不如前。
他还对厉长瑛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进行了一番合理的猜测,说了木昆部被破的经过,根据报信人的传递出的信息分析了厉长瑛如何利用地形设下陷阱,诱导图珲中计,分而攻之……
当时,耶律佛狸等几个契丹贵族也在场。
他们承认,厉长瑛这个女首领不能当作一个普通女人来看,她有本事,图珲就是因为轻敌才造成败局。
可显然,狡诈胜过实力。
契丹虽有慎重,但大多认为木昆部对厉长瑛的恐惧过于夸张。
这时,刚抓到的奚州俘虏被带了过来。
耶律佛狸恐吓地询问:支援奚州的汉人军队退了吗?是不是有陷阱?
俘虏浑身一抖,声音更是抖得厉害,如数抖落出来:“援军没、没走……驻扎地还、还有一万五六千人,契、契丹俘虏也关在那,首领确实带我们出来诱敌……”
一众契丹贵族闻言,非但不害怕,反倒还更加张狂——
“不到两万人,还都是残兵,哈哈哈……”
“女首领天真。”
“汉人的将军也不自量力。”
天际月盈,这是好兆头。
众人向耶律佛狸建议继续向前,直捣奚州的驻扎地。
耶律佛狸谨慎犹在,派出一支先锋队先进去查看,大军也并未继续停留等候,缓入山林。
契丹贵族和骑兵们全都自信无比。
这世上没有人会强大到所向披靡,就算有,也绝对不是如今的奚州,没有汉人军队,任是奚州的女首领有什么样的诡计也不可能敌得过图珲所率的骑兵。
同样,没有足够的实力,奚州也绝对敌不过四万契丹大军。
况且,耶律佛狸和契丹贵族们看来,她的计谋没有高超到不可破除的地步。
他们真要设计诱敌,分散契丹大军兵力,大军不分散奚州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真的设陷阱伏击,就是正中心意。
契丹大军来奚州就是要征伐!
……
先头军只在山林外停滞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先锋陆续折回向耶律佛狸禀报前方路况。
越向山林中前行,道路越狭窄,周遭越昏暗,小道两侧密林缠绕,适合藏匿,但不适合藏匿大量骑兵。
骑兵的机动性远胜于步兵,就算奚州在此埋伏,又能对契丹强悍的骑兵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先头军中的契丹贵族们更加放心,开始催促大军全速前进。
耶律佛狸没有反对,只是命前后继续警惕。
先锋队在前,戒备地观察着两侧,以防左右有伏击。
树叶“哗啦啦”地响,草丛沙沙地摩擦,山林中的鸟兽似乎都察觉到危险,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异动。
先头军一路前进,深入山林后,骑兵不能超过四五骑并行,队伍逐渐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先锋队伍已经深入到山林之中,山林外还有大量人马未曾进入。
行进速度也不可避免地减缓。
两刻钟后,先头军深入山林腹地,整个山林更加昏暗,近处能瞧清楚人脸,稍远些便只能看到黑影摇曳。
先锋队警戒,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便要警惕起来,待到查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松一口气,稍稍放松警惕。
后方因为他们一惊一乍,频繁几次后,便有些不耐,叫他们看仔细些。同时,他们的警惕心随着频频出现的假警报一点点下降。
先头军又行了两三里,先锋队打头行至一道转弯,看不清道路前方,注意力便从两侧稍稍回收,但更多的还是在两边茂密的、易于隐藏山林中。
真有人藏身,肯定是藏在小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然而,有的人就是不走寻常路。
先锋队中有一部分木昆遗部,随着契丹先锋们一转过弯,便慑得钉在原地。
空旷幽静的小道中央,赫然立着一人一骑!
厉长瑛右手握着一杆长枪拦路契丹。
她胯|下的黑马不住地喷鼻,急不可耐地四蹄蹬开,直直地冲撞向契丹先头军。
木昆遗部吓住。
契丹先锋也是满脸震惊,他们实在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胆大到一个人对阵契丹大军。
这太嚣张了!
木昆遗部几乎举不起武器,脚不受控制地后退,惶惶地大声呼喊起来:“有伏击!戒备!快戒备!”
他们声音极大极恐惧,好像前方不是一人一骑,是千军万马。
契丹先锋的领头感到丢脸,对一众木昆遗部呼喝:“慌什么!”
然而,木昆遗部的慌张太过有渲染力。
“哪里?!”
“戒备!快戒备!”
“有伏击!”
弯道后的契丹兵们骚乱起来。
“咻咻——”
两侧密林射出密密麻麻的箭。
霎时,中间的契丹人尖叫频频,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更大的慌乱出现,受惊的马带着人,慌张的人拽着缰绳,有向前冲撞脚下绊倒,有向后退却退无可退。
契丹兵到底身经百战,有人指挥,纷纷转向两侧。
流箭仍未停止,契丹人仍在不断地倒下,而弯道后方越来越多的契丹兵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杀气腾腾地涌过来。
几排钩镰枪突然杀出,女人们握着钩镰枪狠狠地勾向马腿。
马带着契丹兵重重地摔倒在地,断腿马凄厉地嘶鸣,翻腾……
衰落的契丹人有的在地上呻吟,翻滚;有的利落地爬起来反击。
箭雨停歇,钩镰枪也不再出其不意,厉长瑛的部属们在队长的指挥下,立即转变攻击,改为利用密林的不易进出,快速攻向扑过来的契丹人。
不断有契丹人倒下,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涌上来。
弯道前方,数个契丹先锋举起武器,一同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一杆长|枪单挑众契丹兵,一刺、一挑、一扫……便有契丹兵接连落马。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强大的勇士骑在马上,从厉长瑛后方涌出,迅猛地冲向契丹骑兵。
“杀——”
他们出其不意,打了契丹兵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占据上风,士气不断高涨。
混乱的喊杀声传到了先头军的中后段。
耶律佛狸周围的亲卫闻听到前方“有伏击”的警报,立时向大王子拱卫。
而更后方的契丹兵还不知前方停下开战,仍旧在向前行军。
造成的结果便是,前方堵塞,后方挤压,耶律佛狸周遭空间越来小,前后左右皆动弹不得。
一片慌乱。
马匹互相挤压踩踏,甚至有自相伤害的趋势,场面变得极不可控。
与此同时,山林外远远埋伏的左翼、右翼通过山林上方异常的鸟散得到了“厉长瑛反击”信号。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
厉长瑛不能丢掉奚州,薛家也不希望奚州陷落到契丹手中,契丹壮大。
两人都寄希望于習部会答应联合,与薛家军、奚州一同挟制契丹,避免一场大战爆发,生灵涂炭。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不能依赖于習部,要做最坏的打算。
薛培和厉长瑛驻扎期间,两人仔细筹算,反复地推演应对契丹大军的办法。
薛家大军未至,薛培和厉长瑛的兵力,不能硬碰硬,他们的优势就只有地形。
魏堇的信来得及时。
薛培自小学习兵法,作战,指挥……这方面的积累胜于魏堇,但魏堇谋诡,对人心的了解更透彻,多管齐下,便可出其不意。
胡人擅长游击,擅长单兵作战,也擅长骑射……优势极大。
但傲慢轻敌是行军作战的大忌。
人心是可以算计的。
图珲中计。
契丹人必定会对厉长瑛有所警戒。
厉长瑛是个女人,他们不管承认不承认,天然就会因为她女人的身份对其轻视。
如果厉长瑛再次用相同的方法诱敌。
契丹人以为看破她的手段,即便了解到厉长瑛是一个狡诈的人,依然会产生轻慢。
而奚州的弱势更是会激发敌人的贪欲,引诱他们迫不及待地进攻掠夺。
厉长瑛的诱敌无论多拙劣,问题多明显,他们都会越轻视,作出错误判断。
厉长瑛和薛培从得到契丹大军逼境的消息,便定下了伏击计划。
契丹大军从一见到厉长瑛,就受到了她的牵制。
契丹大军会防备兵力分散,他们压根不打算厉长瑛可以分散他们的兵力。
厉长瑛的作用是牵制契丹先头军和指挥。
真正分散契丹大军兵力的是陈燕娘和薛培率领的左右翼。
厉长瑛的奔驰速度和契丹大军的速度,受地形所限,契丹大军必然会无限拉长,这就是他们伏击的机会。
是以,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之后,陈燕娘率领的左翼和薛培率领的薛家军右翼便也先后出发。
左翼,陈燕娘率众在契丹大军西侧隐藏。
右翼,阿会部人带路,薛家军一路绕至契丹大军的东侧,提前在和厉长瑛筹算好的地点埋伏下来。
他们隐蔽,契丹大军暴露,于他们一方便是利势。
左翼和右翼的侦察早早就发现了厉长瑛一行进入山林,又发现了追击的契丹大军,一直在耐着性子等时机。
时机出现,陈燕娘和薛培率领左右翼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契丹大军。
右翼,薛培将薛家骑兵分成两支,共同从东侧冲击契丹大军不同的方位,直接将契丹大军腰斩成三段,切断契丹大军前后的策应,迫使契丹大军兵力不得不分散,造成对他们更有利的局势。
左翼,陈燕娘和泼皮伤患较多,行动不如薛家军便捷,便以骚扰为主,一旦契丹兵准备反攻,他们便立马撤退,丝毫不恋战。待到契丹大军被另一侧的薛家军吸引走注意力,陈燕娘和泼皮又率部众返回来继续骚扰。
契丹大军集中精神和兵力防备前面,后面就会薄弱。契丹大军防备左侧,右侧就会薄弱。
偏偏他们接到过“不能分散”的命令,前后无法策应,不敢擅自分散追击。
前方的厉长瑛牵制极其成功,左翼的陈燕娘和右翼薛家军互相配合得当,加之天色昏暗,薛家军击实避虚,迅速消耗着契丹大军的兵力的同时,也滑不留手。
契丹一打,他们就跑;契丹不打,他们就再吸上来。
来来回回,比蚊子还烦人,打又打不到,追又不能追,围着契丹大军嗡嗡地转,时不时还叮上几口,咬得生疼。
契丹兵们不胜其扰,越来越崩溃。
夜色降临,契丹大军根本没办法在夜色好嘈杂的声响中精准定位到袭击者,局面越发不利。
有契丹兵急切地驱马跑进山林中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报信。
耶律佛狸大震,在挤压中伤到了腿也忍下不发,极力冷静下来,高声发布指令进行指挥。
他的威信极高,周围的契丹贵族慢慢冷静下来,也开始尽力指挥各自的部下。
拥挤缓和,契丹兵们在逐渐恢复秩序。
耶律佛狸命令撤退,和后方大军汇合。
他们没有管涌向前方对战的先锋队,迅速调转方向回撤。
厉长瑛和薛培几乎同时发现了契丹兵的变化。
山林中,契丹骑兵们骑着马冲撞开小道两侧的林木,攻向藏身密林的部属们。
山林外,泼皮很快也发现了逆向涌出来的大批骑兵。
契丹兵战斗力大幅增强,开始有力地反击。
人数和实力的制约极难打破。
契丹兵源源不断地持续向他们攻来,好似无穷无尽,再继续下去,他们伏击的优势就会断崖下降,伤亡会急剧增大。
左中右,厉长瑛、薛培、陈燕娘当机立断,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撤!”
“撤退!”
“不要恋战!”
左右两翼烟花一样向战场外喷射,快速撤离。
山林中,厉长瑛下令“撤退”后,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以及各个队长便迅速从战斗中抽离,也纷纷喝令手下人“撤退”。
暴力会激发人的凶性,厉长瑛麾下骑兵们杀得正上头,猛然听到“撤退”的命令,头脑甚至没能冷却不下来。
“快撤退!不要恋战!”
厉长瑛厉喝。
他们一激灵,这才想起她的命令,不再恋战,毫不犹豫地拍马向南撤离。
密林中,敌不过契丹骑兵的女人们也借着密林的地形环境优势,拔腿狂奔向拴在前方的马。
厉长瑛没有撤退,还长枪一转,逆着部属们冲向追上来的契丹骑兵。
乌檀、彭狼、阿勇、木勒、昆得五人也随她逆行,迎向契丹骑兵。
部众们路过他们,纷纷迟疑。
厉长瑛喝道:“走!”同时拍马不停。
乌檀几人也催促。
于是,部众们便不再停留,一一从她身边飞快地掠过。
女人们也跑到了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后,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厉长瑛一人在前,乌檀与她几乎并肩,其余四人呈锥形列阵在他们左右,一同殿后。
他们几个人高大的身躯仿若一道坚固的壁垒,横在路上,挡住了如潮水般涌出来的契丹兵,护卫住撤离的部属们,任是敌人如何凶猛,也难以轻易冲破。
激烈的厮杀仍在继续。
厉长瑛手中长枪挥舞出残影,一次又一次地刺穿敌人的胸膛,好似不知疲倦。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首领说过,天塌了有她顶在前面。
她真的做到了……
苏雅在撤离的大队人马后方,斥道:“别磨蹭!快撤!”
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撤退,不能成为拖累。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收整心情,挥鞭离开战场。
一匹匹马疾驰离去,部署们一个接一个脱离战场。
契丹人的冲击极为凶猛,契丹骑兵撞开两侧的密林,踏宽小道,包围而来。
“咔嚓!”
厉长瑛的枪|杆断裂。
枪杆只剩下一截,攻击力全无,也无法防护主人的安危。
攻击她的契丹人见状,攻击瞬间变得猛烈。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半截杆继续对敌,另一只手立即摸向腰侧弯刀。
几个契丹人趁机全都将矛头指向她,进行围攻。
一杆长枪斜刺向厉长瑛。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侧倾向右,躲闪。
左侧的木勒挑开那杆枪。
又一根长|枪从前方刺向她的胸口。
厉长瑛身体后仰,躲过了正面的一枪。
这一个枪头在她身体上方还未收回,右侧一杆长|枪又刺向她的腰侧。
躲不过去了!
“首领!”
木勒来不及援手,惊呼。
厉长瑛右侧,乌檀见到这一幕,一急,枪头一转,刺向从右侧攻击她的契丹人。
而与他对战的一个契丹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瞅准机会,一刀砍向他。
他旁边的昆得又抽出手来援助他。
其他人也都分神看向中间,霎时防线便有些崩乱。
乌檀没有躲避,肩膀微侧生生抗下这一刀,手中的长|枪仍然坚定不移地刺向目标的脖颈,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双手用力,挑开枪头上扎着的契丹人。
同时,急急地出声询问:“首领?”
厉长瑛仰在马上,右手死死地攥住那杆枪的枪头下方半掌的距离。
黑暗中,枪头插进厉长瑛腰侧一个小尖,血浸湿衣衫。
她耳朵一动,腰腹绷紧,没有动弹。
几乎是厉长瑛向后仰的同一时间,一支箭从从后方破空袭来。
厉长瑛脸朝天,眼瞅着箭从她面上划过,方才腰腹用力,直起身。
“啊!”
厉长瑛马前的契丹人捂着中箭的胸口,从旁侧摔落下马。
如若厉长瑛起身,这支箭便正中它的后心。
苏雅一头冷汗,背脊发凉,胸脯起伏的利害。
厉长瑛没有任何停顿,手腕翻转,调转契丹人的长|枪,重新攻向契丹人。
她一定,其他人便大定,专心应敌。
小道上尸横遍地,契丹人踩着尸体汹汹而出。
几人边打边退,勉力支撑,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红了全身,淋湿了马毛。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还是数不尽,几人就快要撑不住……
“首领!都撤了!”
苏雅声音雀跃。
厉长瑛抽出契丹兵胸膛中的长|枪,率先调转马头。
乌檀五人稍作停留,待她彻底退出防线,才从中间开始收兵器,一个一个后撤。
厉长瑛一人撤出,壁垒便摇摇欲坠,中间的乌檀和木勒撤离,防线瞬间破裂。
彭狼和阿勇击马阻隔契丹人,稍稍耽误了撤离,彭狼转身时,最近的契丹人离他不足一马之距,在他的背后举起了刀。
这个契丹人身后,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契丹人跨过阻隔他们的马和尸体,追出来。
苏雅提前拉满弓,眼如鹰,倏地锐利。
“咻——”
“咻——”
“咻——”
三箭连发。
三支箭只有一支离彭狼远一些,另外两支箭,一支擦着他的左肩上方向后射去,一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破风声就在彭狼耳边。
三个追得近的契丹人纷纷坠马。
苏雅收箭,调头。
方才尖叫声近在咫尺,彭狼一面拍马加速,一面回头望。
三匹马还在向前奔跑,马背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箭术精准得可怕。
彭狼重新回正头,驱马追上苏雅,冲着竖起大拇指,大声吹捧了一句:“苏雅姐姐,你是箭神!百步穿杨!”
苏雅侧头,笑容张扬,“你小子胆子也够大!”
彭狼嘿嘿一笑。
随后,两人便收声,拼力追赶前方的厉长瑛等人。
这一场短暂的交锋,契丹便有两三千人落马,还未正式大战便损耗如此多的人,可谓是奇耻大辱。
契丹兵们气血冲头,完全忘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不要分散兵力”的命令,杀意侵占整个大脑,疯狂地追击在后方。
山林中树木遮挡,很多地方都漆黑一片,蜿蜒的马道,未知的沟壑,盘根的根茎……
厉长瑛一行时不时便利用地形坑后方的契丹追兵一把,每隔一段便会有不熟悉路的契丹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剧烈的惨叫。
而这些惨叫声也在逐渐远离厉长瑛他们。
前方先撤离的部众们一直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发现了首领六人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惊喜。
月光下,一行六人六马策马奔腾,背后是穷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他们依旧愤怒地咆哮着,黑夜为他们附加了一层鬼魅的阴森,影影绰绰的鬼影时隐时现,声啸如雷。
恐怖犹在,威胁也没有消除。
部众仍然骑在马上夺命狂奔,可不明缘由的,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厉长瑛说“值”,说“够本儿”……
他们那时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却好似有了一丝感触。
若不是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那些宏大的场面,极致的死亡威胁和殊死而奔……此生恐怕都遇不到。
如果没有厉长瑛,他们可能会丢掉他们自己,卑微懦弱地迅速屈从于强大的势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锐利的刀枪和野兽的獠牙之下,会随便的死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之中……
可是,被凶恶的成千上万的狼群追赶和被阴暗的老鼠啃噬掉生命,是绝对不一样的经历和感触。
是想被狼群看作猎物,还是被老鼠觊觎腐肉?
似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不是腐烂的肉,也不是阴暗的老鼠,他们是草原上的猛兽,是天空中的苍鹰,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最强大的敌人一较高下。
他们生来为征服,倒下也是为家园,是为生存拼尽了全力,而非沉寂地、落寞地消亡。
风声呼呼作响,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野草一个一个向后闪退。
尘土一般随着风留在身后。
一群人像是破碎又重塑,蜕皮一般脱胎换骨,越跑越年轻,越跑越亢奋。
环境和敌人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凡是跟随厉长瑛的人,总是要在剧烈中完成蜕变。
他们用一场真真正正地以少攻多的伏击,甩干尾巴上的水,身体不再沉重,奔驰的步伐重新踏出了摧枯折腐、烈风扫叶的轻盈。
陆陆续续有人拽下马背上的酒囊,举起酒囊,仰起头。
马奔驰跃动,酒水淋在了鼻子、嘴、下巴和胸前、马背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心脏和四肢百骸。
酒还不够,男人们发出狩猎时的野性呼喝。
“呜哇——”
“哦吼——”
猿叫不绝于耳。
伴随着呼呼地风声,女人们也张开了嘴,放声呐喊。
此刻,他们融为一体,热泪盈眶。
这一切传递向后方。
厉长瑛发丝飞扬,眸光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乌檀表情明朗起来。
彭狼兴奋地“呜吼”大叫。
木勒、昆得也跟着扬鞭欢呼。
声音越传越远,本该沉睡的山林被马蹄声和乱叫声震得扑腾、哗啦、簌簌作响,鸟儿小兽惊醒,四处逃窜。
后方的契丹兵越加愤怒地咆哮。
截然相反的情绪暴露无遗。
这一战,厉长瑛大胜。
第139章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
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
整个临时驻扎地篝火通明,契丹各部头领吩咐部下聚集部众进行人数统计,再合计算出大概的伤亡人数。
深更半夜,战场拉得长,先头军有一批人追着奚州的人出去未归,战场中变数多,可能还有不少人受伤严重遗落走失在外。
头领们全都没有提起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很残忍。
人生地不熟,驻扎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他们都不想再分散兵力出去找人,干脆当那些消失的人都死了。
残疾几乎就是废物,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还要消耗部族的粮食、药物,甚至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在极寒之地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己回来,不如自生自灭,死在外面省事。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老弱病残终究会被族群淘汰。
普通的契丹兵们也都遵循着这样的生存法则,可是失踪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友,仿佛也预见了他们落寞的结局,难免齿寒心冷。
加上一次两次交锋,契丹都败给奚州,气馁、焦虑和对陌生的奚州强大首领的畏惧,低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契丹大军中蔓延。
契丹兵们的耳朵格外的敏感。
风打树叶,草枝弯折,小兽跑过窸窸窣窣……还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各种细碎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总是引起一阵阵的惊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有风吹草动,契丹兵们便浑身一凛,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好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异动,才稍稍放下心。
如此反复,契丹兵们心力交瘁。
驻扎地的小角落里,木昆遗部再次回来,地位更低了。
他们的畏战,引起了契丹兵们的鄙夷,附近站岗放哨的契丹兵们对他们态度十分恶劣,后怕和惊恐发作,便迁怒木昆部,讽刺辱骂不断。
一群木昆遗部,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看起来比契丹兵们更像惊弓之鸟,也有人面露不忿,在又一次辱骂中低声反驳:“她很可怕!我们木昆部都栽在了她的手里,契丹大军也两次在她手中受挫,死伤被俘那么多人,我们怕她不应该吗!”
契丹兵愤愤地辩解:“那是奚州的人狡诈,正面打我们怎么会输?”
那木昆遗部同样义愤:“我们早就提醒过大王子和各部的大人们要小心她狡诈!是你们不信!”
契丹兵涨红脸,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木昆遗部好似也不想再争论,闭上嘴低下头,浑身卸力,一副颓郁的模样。
徒留周遭的契丹兵们心念浮动。
时间尚短,一点不信任并不足以动摇军心,可这不信任就像是柳絮,会随着风,在大军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方才说话的木昆遗部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
契丹兵们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泛起浅红的光,心落下来的同时,自信又回升。
天亮了,奚州的人再想偷袭,可就没有晚上那么容易了。
而这时,契丹大军才有了较为确切的损失数字——
奚州这一场突袭,他们失踪了一万多人!
各部的头领围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写着“愤恨”和“不甘”,询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大王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个仇不报,咱们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大王子!”
“大王子……”
白昼一来,一群人好像又行了,口口声声说听耶律佛狸的,实际上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
耶律佛狸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充血。
更烦杂的是他的心。
汉人军队没有撤回,他们对奚州的帮扶比契丹以为的要高,这对契丹大军攻占奚州不利,万一还有后手,可能会有危险。
这是第一。
轻敌而落入对手的陷阱,大军损伤一万多人,必然会影响他的威望。
这是第二。
各部激愤,他如果提出撤退,这些人和契丹数万部众必定会戳他的鼻子骂他“懦弱”。
他是契丹耶律氏年轻一代最强大的勇士,是下一代契丹王的继承人,过去带领部众四处牧马,不说是所向披靡,至少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如果他不再配得上“勇士”,必然会损害他的威望。
这是第三……
耶律佛狸投鼠忌器,进退不得,而各部的头领都在看着他,催促他。
他看向众人,先说清楚利害,并且十分严肃地让众人警惕汉人军队。
达稽部的罗洛问:“大王子是想要撤退?”
各部的头领们一听,不得了,纷纷“说”大王子太长别人的志气,小看契丹的勇猛,更甚者直接口出狂言,“中原大乱,汉人自身难保,谅他们也不敢和契丹起大战。他们这次敢帮助奚州,回去我们就请大王传书到薛家,谴责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罗洛支持道:“我们契丹经历过多少次大战,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撤退太早了。”
这话一出,引起许多的附和声。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他们认识到了对手的实力,认可了对手的强大,接下来会更加重视对手,不会再轻易让对手的奸计成功。
耶律佛狸面无表情。
今日是契丹大王在这儿指挥,各部绝对不会这么无视他的意见,指手画脚。
纥便部的顺和几个小头领和他站在一起,却也没有另一方声高。
耶律佛狸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一副尊重大多数人意见的模样,折中道:“不撤退也不能贸然进攻。”
他没有停顿,直接下命令——
“派人找到奚州南北所有的通道,坚固防守,一旦奚州再来突袭,大军随时出击。”
“再派探子追踪查探偷袭的动向,再暗中潜入奚州南部,摸清奚州的实力。”
“回契丹报信,我们要占据奚州北成为契丹新的驻牧地。”
一个接一个的命令流畅而出。
昨夜他没有对各部不去寻找伤患的举动作表态,此时特意说道:“夜晚要防备奚州的人再来偷袭,天亮了,派人去搜救一下伤患。”
他不撤退了,各部的头领便认可了耶律佛狸保守的策略,全都响应。
他们占据北奚,契丹多了一片广阔的驻牧地,怎么能算是战败?牧马有伤亡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获得了什么。
“大王子,粮食不够怎么办?”
顺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心细,担忧地问。
其余人也都望向大王子。
耶律佛狸道:“我会请父王送过来一些口粮,这几天先杀伤马作食物。”
这样安排很妥善。
众人无有不从。
于是,契丹大军同时行动起来,一面安营扎帐,准备据北奚以守为攻;一面又拎木昆遗部出来做向导,仔细地摸索地形,救人,以及潜入奚州南。
白天所有的痕迹都无所遁形,契丹侦察兵很容易便根据残存的痕迹找到了奚州埋伏和撤退的动线——
东侧偷袭的两支军队向东南方退离,痕迹分明,汇合后继续向东南阿会部聚居地的方向延伸。
西侧的人却没有隐向西南,反倒向西北而去。
侦察兵将探得的消息报给大王子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
整个奚州的地形,大体是西高东低,西部多山林,东部多平原。
奚州旧时的三个大部落,阿会部曾经占据最大面积的平原,木昆部和莫贺部的驻牧地则是一大半山林一小半平原。
他们现在在莫贺部的驻牧地,和木昆部以茂密的山林为界,与阿会部的交界,则更加平缓,且由于阿会部有互市,道路更加畅通。
没有厉长瑛引诱,大军不可能弃平缓之地不走而走山路……
不过当下没有人再提过去的失败,各部头领们及下方的契丹兵们都笃定:之前是他们大意,现在他们谨慎起来,必定会横扫障碍。
整个契丹大军一扫昨夜的阴霾,转而变成了占领新驻牧地的喜悦,士气大涨。
耶律佛狸的担忧在军中小范围地传开,也没能降低他们的士气。
昨夜面对木昆遗部的话语无法反驳的契丹兵也重新抖擞起来,再次嘲讽他们:“我们契丹怎么会是你们小小的木昆部能比的?”
一众木昆遗部:“……”
这熟悉的味道……
他们木昆部当初也这么自信……
结果呢?
木昆遗部只能保持沉默。
契丹侦察兵继续勘察,西北的痕迹直奔绵延的鲜卑山脉,以达稽部的罗洛为首的契丹贵族们分析他们是“逃了”,侦察兵便不再往西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南部。
距离突袭过去了十个时辰,日头逐渐西斜,天边的云层层叠叠,夕阳炫彩透出缝隙,如梦似幻。
一个时辰前,上一个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是周围二十里没有异常。
契丹大军更认准对手只能偷袭,根本不敢正面与他们对上。
直到……
“哒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入契丹营地,所过的契丹兵们全都扭头望向他们。
留在营地内的木昆遗部们则面面相觑,露出几分怪异。
主帐外,一个侦察兵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喊道:“大王子!有敌情!”
帐内的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微惊,但也还算镇定。
侦察兵大跨步进入到帐内,拳头胸前一抵,匆匆行礼,等不及起身就焦急地大声汇报:“大王子!东南三十里外有大批人马疾行过来!”
“什么?!”
众契丹贵族慌乱。
耶律佛狸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定之感。
汇报的侦察兵声音微颤,不停歇地继续道:“可能……可能有近十万人马!”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抽气声。
奚州哪里来的十万大军?
罗洛震惊,“汉人的十万大军?为什么……”
众人皆难以置信。
他们仍旧看轻了厉长瑛这个奚州的女首领,以为所谓的“联姻”是送女人过去讨好,一两万骑兵已经是极限,根本没想到薛家会出动大军……
怎么办?
不少人额头上微微冒汗,重新提起来的自信嘭地消失,脸上掩不住的慌急。
罗洛还有些质疑,“中原战乱,薛家军有十万大军不去争地,会守在安乐郡?”
有人猜测:“可能是奚州和薛家汇合了。”
另有人想到大王子早就对薛家军表示过警惕,紧张地问:“大王子,咱们撤退吗?”
其余人也都迫切地望向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意味不明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似在思考又似在打量。
而纥便部和其余几个先前站在大王子这边的一行人则表情更直白,有人直接嘲讽:“现在知道大王子的智谋了?之前不是处处反对吗?”
好些人讪讪。
“住嘴。”
耶律佛狸皱眉,不赞同地教训道:“大敌在前,要结成一心,别再追究这些。”
那人闭了嘴。
经了这一遭,属实证明大王子不是畏首畏尾,是真的聪明,各部的头领再不能因为他年少就看轻他。
游牧民族擅马,更擅长游击,当然也可以强攻,可人数相差太大,兵力悬殊,多年未曾直接交手,不了解薛家军的实力,他们又损失了不少人马,极有可能会输……
就算勉强打赢了,他们的部落说不准要折损多少人。
人决定着实力、权力、地位等许多的东西,很有可能改变契丹现有的格局。
大多数都不想自己部落的实力受损,都希望不对付的部落倒霉,但战场上无法控制……
各部的头领眼中都是算计。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目光集中在耶律佛狸的脸上,这一次是真的等他指令。
耶律佛狸表情郑重,当机立决,“先撤退!”
各部头领没有二话,迅速离开主帐,召集部下们准备撤退。
营地内,侦察的异样引起许多的胡乱猜测。
等到大军来袭的消息伴随着“撤退”的命令传出来,契丹兵们终于不用再乱猜了,虽然答案更让他们焦躁。
木昆遗部也要跟着大军撤退,和与他们几番口舌的契丹兵们撞在一起,目目相对。
一众木昆遗部投靠了契丹,实力较弱时,是虎也得蜷着,什么都没说。
可他们眼里脸上都仿佛在说:看吧,都提醒你们多少遍了,你们偏不信,还狂不狂了?
无声地散播了焦虑。
契丹兵们个个烦郁不已,狠狠撞开几个木昆遗部仓促离去。
几个带头的木昆遗部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其余人赶紧跟上。
整个营地躁乱起来。
才搭好的临时营地不管了,杀好的马和架在火上烤的肉也不管了,找回来的伤患也顾及不上,各部第一时间都是去套马。
有的奔跑间不小心撞到别的部的人;有的抢错了别部的马,两人争了起来;有的跑错了部落,又赶紧调头……
甚至有人悄悄抱怨:“如果听了大王子的,早早撤退,怎么会这么狼狈……”
这样的话,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在众多契丹兵们心中留下了印迹。
他们是契丹勇士,狼一样凶狠勇猛,竟然像狗一样逃跑……
奇耻大辱。
有人愤恨道:“早晚要杀了那些奚州人和汉人!”
……
一些小范围的冲突和情绪崩坏并没有引起混乱,大军撤退的过程极其迅速。
几个部落率先组织好部众,回到主帐外,请示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叫他们先行撤退,还再三询问伤患是否妥善带上。
各部头领们眼神闪动,明显的异样。
耶律佛狸立即不赞同道:“他们是为我们契丹受伤的英雄,不能丢下!”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强硬,各部头领哪怕觉得拖后腿,也只能安排下去,让人带上伤患。
周遭,不同部的契丹兵,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面露感动,看向大王子的眼神越发崇敬信赖。
而纥便部的顺和其他几个忠诚的小头领则是对耶律佛狸催促道:“大王子,尽快上马吧。”
耶律佛狸是主帅,想等大军都动身撤退。
众人再三劝说催促,他才不得不顾全大局地上马,在亲部的护卫下撤离营地。
契丹大军陆续动身,很快,营地便撤离一空。
十五里外——
厉长瑛已和薛培以及后发赶至的薛家大军汇合。
此时,斥候探查回报。
“禀少将军,契丹人向北撤了!”
厉长瑛身后,奚州一众残兵全都看向首领,随即面上爆发巨大的惊喜。
契丹人撤退了!
奚州安全了!
他们不用离乡逃亡了!
有人当场喜极而泣,情绪失控。
斥候还在禀报:
火堆里的木炭仍有火星,马肉一侧烤焦了,还有余温,远去的足迹中,马粪还是湿软的……契丹人还没有跑远。
厉长瑛视线偏移向奚州剩下这些人。
他们一个个全都形容狼狈,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薛家军边上,显得格外落魄。
奚州定然无法再次承受契丹卷土重来的巨大冲击,把契丹人驱逐出奚州还不够,厉长瑛想要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今有薛家军的助力,得尽可能地多消耗一些契丹的兵力才行。
厉长瑛思绪一转,便举起刀,振臂一挥,“追!不能让契丹人轻易跑了!”
她呼喊着,双腿拍打马腹,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首领,你的伤——”
乌檀紧跟在后面,冲着她的背影担忧地喊。
其余人甚至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地驱马追随。
前方,厉长瑛头也不回,速度不减丝毫不减,只有饱含杀意的声音传到后方,“杀一个赚一个!报仇雪恨!”
她轻而易举地激起了奚州众人对契丹人的仇恨之情,此时局面又颠倒了过来,乘胜追击,众人士气中再无悲壮,疯狂向北疾驰。
一群男男女女,全都双眼充血,一副嗜血好战、如狼似虎的样子,完全符合关内对蛮夷茹毛饮血的低印象。
薛将军没有亲自出征,由秦副将带援兵出关,他看着前方的奚州人,满眼不赞同,“穷寇不可追,蛮夷实在鲁莽……”
薛培低声道:“她是魏堇看重的人,能在奚州杀出重围,坐上首领之位,怎么会只有鲁莽?”
秦副将微微收起对蛮夷的不屑,眼中转为对薛培满满的欣慰和赞赏,正色道:“少将军,将军的意思,大军随您调遣,此番要让东胡各部之间能够互相牵制,避免如今的中原再受蛮夷祸乱。”
薛培眼神凌厉。
制衡需要实力的平均,奚州、契丹和以渔猎为生的習部要形成一个制衡的局势。
让奚州成为屏障,奚州必然不能太弱,否则早晚会被蚕食干净,绝对无法抵抗更北更凶残的部族。
一切谋划皆以中原的安危为先,其次才是薛家军,是个人……
“全速前进,驱逐契丹人到界山之前,不投降,全都直接斩杀!”
“是!”
薛培和厉长瑛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一个决定——尽可能地消耗契丹的人马,降低契丹的威胁。
薛培带走两万骑兵,和秦副将所率人马再次分开,追向厉长瑛。
厉长瑛听到如雷动的马蹄声,眸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她都没有回头露出表情,没有言语露出语气,随着马匹奔驰跃动而起伏的身体和飞扬的发丝便展现出无尽的前行的力量。
奚州部众跟随着她,原本几乎要破灭的心气又一点点重新燃起来,希望重新回到他们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驾!”
薛培和一行亲卫快马驰过奚州的部众。
大队人马在后方,气势熊熊。
他们放开了手脚,全速追击。
前方,契丹探子不断后探,又返回来向耶律佛狸回报。
薛家大军紧追不舍。
契丹皆是骑兵,薛家军中还有步兵,契丹沿着来时路撤离,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缓慢地逐渐拉远。
可即便如此,契丹各部仍感到紧迫和羞愤。
他们对图珲的失败嗤之以鼻,却出现了和图珲一样的形势逆转……
耶律佛狸突然有所感,派探子盯着左右,防止敌人借地形从两侧袭击。
契丹各部的头领们这一次没有质疑他的指令。
一个多时辰后,探子来报,果然有大队人马从东侧袭来,并且正在向他们靠近。
一众契丹贵族庆幸不已。
如果不是大王子有所防备,提前警惕,敌人突然袭击,必定会打乱大军撤退的节奏。
而耶律佛狸匆匆问清楚那队人马的大致数量,沉思片刻,决定调遣人马,装作不知情,进行埋伏和反杀。
各部对大王子的判断比先前更加信任,但仍有几人提出质疑。
“大王子,为什么不加速撤退?”
“是啊,等汉军走了,咱们再回来,奚州根本不是对手。”
“到时候咱们就全杀了那些奚州人消恨。”
罗洛和其他一些头领没有说话,态度却明显是认同他们的。
耶律佛狸只一句话:“他们更熟悉奚州的地形,如果他们绕到边界阻拦,你们能保证大军可以安全地冲出重围吗?”
各部头领骑在马上行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对此无话可说,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如今确实深入人心,还有向来兵法诡诈的汉军将领,确实极有可能。
耶律佛狸飞快地分析,“他们敢分散兵力,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大军据我们有二十里,我们出其不意,快速出击,不是没有胜算。”
各部头领一听,深觉有道理。
他们对自身的实力仍然有信心,这是长久以来的战斗累积的自信,不是一两次失败就能击溃的。
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
耶律佛狸这番话,可以说是正中了他们的内心。
仅有的顾虑,还是……
“我们是契丹最强壮的勇士,怎么可能只知道逃跑?反击就是防御。”
耶律佛狸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我们也要做第二手准备,必要之时,为了保存更多的人,可能要牺牲一些人来阻挡敌人的脚步……”
他似乎极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全都是顾全大局的隐忍。
一众契丹贵族霎时明白过来,眼神相会,彼此都带着揣度。
谁是那个“牺牲”的更好……
这一瞬间,最先浮上心头的,当然是与他们更不和的人……
耶律佛狸扫过罗洛等人,眼神一瞬间阴狠,随即公平地命令每个部落按照比例选出一部分人马,包括纥便部等亲部。
他调动时,有意以“强大”为由,将达稽部安排在了埋伏的前沿。
罗洛稍有不愿,却也不好违抗,只得遵令。
战事一触即发,紧急之时,没有一个人怀疑大王子的命令有私心。
命令逐级下达,大军作出调整。
木昆遗部察觉到大军变动,但没有专门给他们的命令,他们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现,随着契丹大军继续飞速撤离。
不到半个时辰,厉长瑛和薛培率领的骑兵抄近路追上了契丹大军。
契丹兵们看见敌人之前,先感受到了千军万马踢踏的地动山摇。
这一次,旌旗猎猎,烟尘滚滚而来的变成了奚州的守卫者,他们带着势必要驱逐出敌人的强大气势奔袭而来。
契丹牧马的部落总是像一盘散沙一样,他们也许久未曾遭遇过这样庞大的敌人了。
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们的不平静,大战前的紧张和战栗笼罩着他们。
终于,冲锋的号角打开了野兽的牢笼,契丹兵们如潮水般冲向东方。
对向,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没有一丝停滞,率领身后的人马直直地刺向庞大的契丹大军。
“取敌人首级多者加官进爵!厉首领!今日你我再一较高下,如何?”
薛培锋利的目光锁定前方的契丹大军,高声邀战。
厉长瑛勾起嘴角,“奉陪到底!”
首领英勇无畏,追随者自然悍不畏死。
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紧随在二人身后冲锋。
“杀——”
利箭密密麻麻,如暴雨坠落,从两侧射向敌对阵营。
厉长瑛和薛培纵马游走在箭雨中,就像两柄人形刀,率先迅猛地扑入到契丹的敌潮之中,撕开两道豁口。
数不尽的契丹兵合围过来,豁口消失,好似淹没吞噬了他们。
随后,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也冲了进去,同样瞬间被吞没。
后方,薛家骑兵们和奚州的部众们冲刺和喊杀声更振,
两军相接,刀兵相见,血肉横飞。
天神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所庇护的大地上硝烟再起,原本平静的天空乌云遮盖,变幻诡谲。
两只海东青盘旋在乌云之下,于高空之中锐利地俯视着战场。
厉长瑛和薛培虎狼争斗,互不相让。
厉长瑛大刀刀锋之下,头断腰斩,人亡马折;薛培一柄长|枪,使出残影,刺、抹、挑……血溅成花。
他们谁都没给对方拖后腿,好似并肩作战过千百遍一样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交流便能够作出快速的反应。
这是数年如一日,真枪实刀锤炼的结果。
他们出身背景不同,性别不同,教养不同,却都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在这样一个混乱的、风云变幻的时代崭露头角。
未来难以预料,而这一刻,他们并肩作战,偶尔眼神交汇,惺惺相惜,也战意澎湃。
两人争强好胜,争相杀敌,锐不可当,以胯|下坐席为中心,大刀、长|枪所到之处,仿若形成了结界,结界边缘哀嚎一片,无一契丹兵能逼近结界内,更遑论近二人身。
对上他们的契丹兵倒了大霉,前赴后继也无法撼动二人,周遭的契丹兵渐生畏怯。
两人行动的范围扩大,伸展更加自如,越杀越勇,丝毫不见疲惫。
首领的英勇鼓舞了士气。
奚州部众多伤弱,直面契丹兵,打得艰难,也未曾后退。
他们杀红了眼,浴血而战,脱胎换骨。
薛家精锐骑兵不甘示弱,喊杀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纵观整个交战场,契丹兵们整体实力更强,压制着奚州和薛家军,奚州这一方的伤亡更大。
然而,一方两个年轻首领冲杀在前,一方,统帅和各部的头领不见踪影,契丹前线的士气得不到提振,奚州却越打越疯,越打越猛……
普通的士兵们无法看到整个战局,只窥一方,看起来就像是契丹处于弱势,奚州处于强势。
于是,战势越发利好奚州,不利契丹,没有统帅在前线指挥作战和稳定军心,前线契丹兵们的士气受到打击,逐渐显露出疲软。
没多久,天地昏暗下来,战火点燃了草木,火光明灭,残酷的战场上无休止的厮杀和死亡同时发生。
厉长瑛本就少得可怜的部众不断地倒下。
她没有回头,大刀一次次地劈砍。
他们只能用血来保卫奚州,用血来捍卫尊严,用血来铸造脊梁。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他们都要靠自己来赢得尊重。
厉长瑛的大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人马,两只手臂酸胀发热,虎口撕裂,腰也阵阵疼痛,但双目依旧充满慑人的神采。
契丹大军后方,耶律佛狸骑马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局,自然发现了厉长瑛和薛培。
他看不清两人的脸,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危险,不断下令围攻二人。
命令从后方传到前线,有契丹兵奋不顾身地上前,也有更多的契丹兵畏惧厉长瑛和薛培,开始回避二人。
厉长瑛和薛培身边渐空。
箭矢从后方射向二人,也总是被灵敏地躲过,落空。
敌人对两人的攻击减弱,两人的杀敌也缓下来,再想要痛快杀敌,怕是只能深入契丹后方。
交战阻挠了契丹大军的撤退,薛家大军不消多久就能赶到……
厉长瑛已并非昔日鲁莽的猎户女,没有热血上头失去理智,单手持大刀,望向契丹大军后方,高声叫阵:“耶律佛狸何在!奚州厉长瑛在此,可敢一战!”
薛培从一个契丹兵的颈间抽出长|枪,闻言眼中战意熊熊燃起,手腕翻转,长|枪竖在肩臂后,枪尖滴血,亦是高喊叫阵:“耶律佛狸何在!临榆关薛氏薛培在此,可敢一战!”
两人高声喊了几遍,用的都是夷语,每一声都清楚地传递出去。
战场上,指挥不该置身于险地,两人却身先士卒,深入交战中心,还明明白白地报上姓名叫阵敌方统帅,对契丹兵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乌檀、彭狼等部众和薛培的亲卫始终不远不近地围绕在两人周围,手上杀不停,口中接过首领的叫阵——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奚州部众和会夷语的薛家骑兵全都边杀边喊起来——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与山呼海啸一样的叫阵声一同穿过契丹大军,还有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胆小怕战”“软弱如狗”的叫嚣。
其中甚至还掺杂着大量诸如“光长不硬,割了喂狗”的生|殖辱骂,因为奚州的首领是女人,嘲讽和羞辱超级加倍。
契丹兵们怒不可遏,也高声回骂。
攻击奚州的男人们被一个女人统领,骂他们不是男人,骂他们软弱、断根绝种……
奚州的人们听了……
不能说是毫无反应,只能说是毫不羞耻。
家都差点没了,被女人统领是什么磕碜的事儿吗?现在他们跟契丹打成这个局面,软弱骂谁啊?
这是耻辱吗?
这是天神开眼,给他们泼天的荣耀!
奚州的英雄,他们的首领不需要长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她比长了没用玩意儿的耶律佛狸更强更猛。
一时间整个战场不但有□□相搏,还充斥着精神攻击,奚州几百人就骂出千刀万剐凌迟契丹人的气势,男男女女骂得是又脏又臭,字字珠玑。
战场上打击士气的手段脏臭不论,薛家骑兵对奚州的反应吃惊过后,也熟稔地增援。
契丹兵们辱骂回来,他们就高声叫问:“耶律佛狸敢应战吗?”
每叫一遍,厉长瑛就一大刀劈一个契丹兵。
契丹兵们气得几欲呕血,又毫无办法。
叫阵和骂战传到契丹大后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头领全都脸色铁青。
奚州!他们怎么敢!
第140章
再让一面倒的骂战持续下去, 耶律佛狸建立起的威信就得倒塌。
耶律佛狸当即便拍马,要冲下山坡和奚州厉长瑛决一死战。
“大王子!”
“大王子!”
他的亲部焦急地一同冲下山坡。
纥便部的顺快马横拦在他马前,劝阻:“大王子, 千万不能冲动中计啊!”
其他部的人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达稽部的罗洛也出声劝说他不要去。
“我不应战,不是灭契丹的威风?”耶律佛狸满面怒容, “我会怕他们?”
战局明明如他预料的那样占上风,契丹勇士们战场上完全不逊于对手,就因为对方主帅勇猛, 便士气大涨,简直笑话。
况且,他若不做出应战之态, 真当他怯战,怕一个女人,日后传开来,他耶律佛狸还怎么做契丹大王?
耶律佛狸心思百转, 既是真的生气,也有刻意表现, 怒色不减,大义凛然, “让开!为了契丹我也得迎战。”
亲部们犹豫, 顺却拦着不让开, “他们叫阵,大王子就应战,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
耶律佛狸缓下冲势,眉头微紧,似在思索。
“根本不需要大王子出手。”顺忽然看向罗洛, 提议,“不如我和罗洛代大王子迎战,一定也可以振奋军心。”
罗洛没想到会牵出他,一下子脸色十分好。
而耶律佛狸面露意动和犹豫,期待地看向他,“罗洛,你可愿意为契丹出战?”
顺便拳头抵胸,抢先保证:“愿为契丹战斗!”
罗洛被架起来,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咬牙道:“当然。”
耶律佛狸霎时露出欣慰之色,“既然如此,便由你们二人应战,我相信你们会速战速决,给契丹带来胜利!”
顺抬头,和大王子似有深意的目光片刻相对,便一拽缰绳,转身奔向战场。
罗洛也只能沉着脸跟上。
契丹的勇士不能畏战,契丹的英雄必须强大,否则就会失去人心。
耶律佛狸看着罗洛的背影,眸光中阴狠一闪而过。
顺和罗洛两个大部落头领代大王子耶律佛狸出战,提振士气的效果也很显著,契丹兵们的攻势变得激烈,契丹的优势增强。
后方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贵族们居高临下,纷纷露出满意之色,但看像某处眼神又变得狠辣。
在双方交战激烈的战场中间,却独有一方特殊的空地,空地上,除了时不时从契丹后方射出的流箭,只有两人两马。
厉长瑛和薛培杀得太狠,威慑得契丹兵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这一片空地加上先前那些脏话,如同小刀来回剌在耶律佛狸和一众契丹贵族身上,直到顺和罗洛驱马赶到,他们才没那么恼怒难受。
而顺和罗洛直面二人,表情却格外凝重。
硝烟滚滚,周遭在生死相搏,有人流血,有人倒下,有人痛苦恐惧的呻吟鸣叫……而这一切独独避开厉长瑛和薛培。
战场已被暗黑笼罩,血腥味令人作呕,头上悬着的明月都带着阴森之气。
杀过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刚杀过很多人的眼神,比最凶猛的野兽还残酷。
眼睛里是对死物的冰冷蔑视,獠牙上垂落的是吞食猎物流下的血,爪子上挂着的是猎物撕碎后的肉块……
可怖的压迫感包裹着顺和罗洛。
奇幻的是,明明奚州是靠着汉军才反击契丹,可他们此刻对厉长瑛的畏惧远胜于旁边的薛培。
两人原本还想瞧瞧奚州的女首领是个什么样子,此时真的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摄住,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眼睛直直地锁定着厉长瑛,根本挪不开,更遑论去打量她。
他们身体里不断地发出警报,那是巨大对危险的忌惮。
过去的很多年,都在警告他们:危险!危险!
这一片空地静得吓人。
顺头皮发麻,甚至庆幸大王子没有亲自应战。
明明相仿的年纪,耶律佛狸还长一些……
他就算再忠心,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耶律佛狸怕是一对上奚州的女首领,气势上就输了。
万一最后落败……
还怎么收场?
顺后背冷汗浸湿。
而厉长瑛和薛培看着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情绪。
他们只是冷静地审视。
契丹的大王子是否受激应战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只是消耗打击契丹多少的差别,来应战的两个人看起来身份也不低,若能斩落,一样有利于打击契丹。
一时的局势变化不代表什么,多拖延一会儿,薛家大军赶到,战局势必又会大逆转……
顺和罗洛也清楚,他们需要速战速决。
顺大喝一声,率先打破僵持,攻向厉长瑛。
罗洛则冲向薛培。
厉长瑛和薛培也动了,拍马迎上。
四个人瞬时缠斗在一起。
顺和罗洛都是身经百战的契丹勇士,实力非凡,厉长瑛和薛培一与二人交上手便感觉到他们与先前那些普通契丹兵的大不同,眼神蹭一下亮的惊人。
他们作战多时,身体上的疲惫影响了反应和动作,对战并不轻松,可他们不但不怕,反倒狂喜于对手实力强横。
碾压弱者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武者永远不会惧怕于强大的对手。
厉长瑛和薛培又谁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示弱,两个年轻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凛凛战意直冲向作为他们对手的两个契丹人。
同样的,顺和罗洛也是一交手就知道厉长瑛和薛培实力虚不虚。
输了就得死,生存的巨大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想活着就得拼死相搏。
顺的武器同样是一柄大刀,只是他身形粗壮,比博尔骨矮上许多,手中大刀的刀柄和刀身比厉长瑛手中那杆大刀稍短一些。
两把大刀重击在一起,火花四射,铿锵作响。
顺震得虎口开裂,一次比一次心惊。
在与她亲自交手之前,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如此重的刀。
东胡的神话里,一个部落的首领总是身负神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野兽和敌人。
奚州的女首领……难道真的是天神给奚州的助力吗?
顺不敢分心,握紧刀柄,拿出全副精神和力气和厉长瑛对战,却掩藏不住内心的泄气。
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目不暇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流箭不断地从他们身边、头顶飞来飞去,扎了一地。
其他人丝毫靠近不了四人。
交战正酣,战局进入到白热化,也拖到了对契丹不利的局面。
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各部贵族们越来越焦躁。
偏在这时,契丹的探子从西北方快马加鞭匆匆赶回来,告诉他们一个噩耗——
“什么?!習部竟然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为了奚州和契丹作对吗?”
“可恶的習部!”
一众契丹贵族又惊又怒,骂声连连。
他们实在没想到,習部竟然也会掺和进来。
習部这个时候出现,显而易见不是来支援契丹的,肯定是帮奚州。
他们为什么敢帮奚州?
他们怎么敢帮奚州!
偏偏,習部就是来了……
探子禀报,習部据此只有十余里,人马众多。
一众人变得慌乱。
耶律佛狸最是震怒。
習部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汉军援助奚州,契丹这次南下奚州就不可能如意,他的决策基本没有大问题,是太多人不听他号令,战败和损失一些人马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威望,反倒还会树立他的威信,原本他可以借着这一场战事为自己扫除一些障碍,如今……
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怒火烧灼着耶律佛狸的五脏六腑,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他理所当然的归咎于奚州,归咎于厉长瑛。
一定是她。
她灭掉木昆部,统一奚州,她是串联起薛家和奚州的关键人物,習部出现一定也是因为她……
耶律佛狸恶狠狠盯着战场中间那片空地,锁定在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上,咬牙切齿。
更坏的是,南边探子又来回报,汉军的大队人马就在几里外了,用不上一刻钟就会抵达。
三面受敌,契丹各部贵族彻底慌了——
“大王子!”
“大王子,怎么办?”
“大王子,撤退吧……”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望着耶律佛狸。
他们很怕大王子决定抵抗。
耶律佛狸当然没有选择硬抗,迅速下令:“按第二手计划,撤退!”
众人欣喜,应声而动。
不多时,契丹大军中间便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战场后方的人马接到撤退的命令迅速调转方向,不管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疾驰向北。
裂痕边缘一些没接到命令的契丹兵发现了后方人马突然转移,深感不妙,也慌慌张张地弃战而逃。
契丹大军霎时四分五裂。
战场中心,顺和罗洛比普通契丹兵更敏锐,察觉到异常,分了神。
厉长瑛和薛培立时抓住二人的纰漏,死捶狠打,逼得两人连连败退,差不多的时候先后坠马。
二人起身想要再战,刚一动,刀锋和枪尖便抵上颈间。
他们……败了。
二人皆颓然。
敌人已无力还击,厉长瑛和薛培便全都没下死手。
“咻咻咻——”
突然,数支飞箭从契丹兵后凶猛地射过来。
厉长瑛和魏堇迅速勒马后退躲避箭矢。
“啊——”
一声极近的尖叫响起。
一支箭射进了罗洛的后背,射穿了他的胸膛。
顺并未中箭,一脸惊疑地望着中箭倒地的罗洛。
厉长瑛与薛培四目相对,皆惊讶。
两人再看向箭来处,只有混乱,看不出其他。
他们败给厉长瑛、薛培,周围的契丹兵大受打击,剩余的契丹兵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大王子和头领们弃他们而去,一时间士气溃散一空,无力再抵抗。
援军还未到,此处战场的局势便几乎完全倒向奚州和薛家军。
奚州数百部众恍惚片刻,带着发泄的欢呼响彻战场。
薛家骑兵也发出呼喝庆祝此时的胜利。
厉长瑛和薛培对视,没有过早地沉浸在喜悦之中。
契丹大幅撤退的缘由尚不可知,可能有诈。
薛培命人看管顺和其他头像的契丹兵,厉长瑛则派人去打探情况。
西北,是陈燕娘和泼皮汇合了白越、多延以及他们搬来的習部两万人马。
他们已经探得契丹败走的战报,发现战局的转变,奚州守卫战胜利已势不可挡。
“立功的时候到了!”
陈燕娘无需顾忌,高喊:“奚州的是我们的领地,不容侵犯!报仇雪恨!杀啊——”
“杀——”
一众奚州人先前多压抑,如今触底反弹,就有多亢奋,那杀气腾腾如火山喷发,无差别灼烧着一切。
陈燕娘率领他们乘胜追击,冲刺拦截撤离的契丹大军。
泼皮、白越也不顾身上还未养好的伤,挥动马鞭,奋勇前冲。
杀契丹,卫奚州,一雪前耻!
士气和战意空前高涨。
他们刺激了習部。
重挫契丹的机会难得,白習黑習两部的首领吐护和乌提自然也下令对契丹穷追猛打。
如白習的阿耐一般年少气盛,对契丹不满已久的年轻勇士们全都抄起武器,和奚州的人马一起杀入契丹兵腹部,迫不及待地发泄多年的仇愤。
習部和奚州同仇敌忾,激烈的交战再次发生。
契丹的撤离受阻,契丹兵们恐慌不已,慌忙逃命的,仓促应敌的,束手就擒的……一片乱象,溃不成军。
各部头领们心知不敌,勉强应对也是败局,只想尽快撤离战场,逃回契丹。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部不管不顾地逃跑,拼命地远离。
大王子耶律佛狸却与各部贵族相反,勒马停了下来,试图指挥战局。
“大王子!”
“大王子!快撤吧!”
“大王子——”
耶律佛狸的亲部们一面回望着后方,一面焦急地劝说他。
耶律佛狸置之不理,宣布要与所有的契丹勇士们一起御敌,绝不孤身逃离。
与他想必,弃部众而逃的契丹各部头领们简直不配被拥护。
围绕在他周围的亲部和其他部的契丹勇士们霎时感动不已,对他的忠诚更甚,个个都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大王子,您不能出事啊!”
“大王子,您先走吧!我们拖住人!”
“大王子,契丹需要您!”
“大王子——”
正在危急关头,他们求着催促着耶律佛狸撤离。
耶律佛狸拒绝,他们便声泪俱下。
几个从旁路过的木昆遗部:“……”
打就赶紧打,不打就赶紧跑,撒个尿,喇喇一□□,骚不骚。
他们火燎屁股一样驾马逃跑,眨眼就蹿出二里地。
逃命的经验再加一。
而耶律佛狸在众勇士的强逼之下,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被迫再次动身。
他这一番作态,激起了契丹勇士们的牺牲情绪。
留下的小头领们组织起同样不畏死的契丹勇士们,疯狂反击。
实力强又不要命,竟然也挡住了陈燕娘和習部的冲击,为耶律佛狸安全撤离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极远处,耶律佛狸于狂奔的马上遥遥回望。
这一切的耻辱都是厉长瑛带给他的。
厉长瑛给契丹和他都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未来必定是劲敌。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耶律佛狸满怀仇恨不甘远去。
契丹兵们疯狂反扑,習部尚且能够应对,陈燕娘所率的奚州众人却大多带着伤,多日奔波,对战中明显落下风,伤亡加剧。
大后方,星火闪烁,火光逐渐连成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异状引起了对战双方的注意。
厉长瑛和薛培赶至,以破竹之势再次杀过来。
仍旧是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千军万马洪水一般滚滚在后。
交战外围,契丹兵面露恐惧,習部的人警惕起来。
厉长瑛和薛培从火光中跃进他们的视线中。
薛培少年将军,如同一柄淬火锻造的利剑,新发于硎,锋芒逼人。
厉长瑛全然是另一种风格,身体和发丝都张牙舞爪,猛虎扑食的凶残和野性呼啸而来,被她看一眼,便仿佛变成了她的猎物,忍不住浑身战栗,想要俯首投降。
習部的人心头发寒,猜测来人是谁。
契丹兵们则更清楚,追兵的出现便意味着后方的契丹兵已沦陷。
有契丹兵丧失战意,放下了武器。
也有契丹兵在厉长瑛他们一出现便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更加不要命的反扑。
習部的人不敢再分神,仓促地收回注意力,回到激烈的对战中去。
至于来人是谁……
“首领!”
“首领!”
奚州部众惊喜的呼喊声叫破了厉长瑛的身份。
習部的人不意外,但瞥见厉长瑛飞速掠过的身影,又实在忍不住惊异。
奚州的女首领……竟然是这样的……
厉长瑛和薛培打头,乌檀、彭狼等人随后,他们左右挥舞着武器,纵横驰骋,一路从后方风驰电掣地闯入到战场中心。
夜色沉沉,一片片燃烧的战火摇晃,除了近距离对战的少数人,敌我分辨。
契丹兵们却敏锐地捕捉到厉长瑛和薛培等人的动向,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奋力阻拦,企图绊住他们的脚步。
周遭其他地方的压力稍稍减弱。
陈燕娘、泼皮等奚州的人边激动地呼喊着首领,边向厉长瑛靠近,帮她解除围困。
白習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也在附近,虽然对奚州的女首领充满好奇,却也没有刻意去观望。
阿耐年轻,好奇心重,借着杀契丹人,靠近厉长瑛。
他看清厉长瑛的相貌身形后,震惊的话脱口而出:“奚州女首领不是虎背熊腰,青面獠牙?”
他嗓门太高,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厉长瑛:“……”
什么离谱的传闻?
薛培奇异地瞥了厉长瑛一眼,又心无旁骛地挥动武器。
泼皮、彭狼、乌檀等好些几乎是厉长瑛信徒的人全都瞪向他。
眼神很凶残。
阿耐吓得使劲砍契丹人,装不是他说得。
小插曲之后,厉长瑛和薛培等人很快便突破契丹兵的封锁,穿越战场,向北疾驰而去。
阿耐留在原地,伸长脖子去看,只有黑影晃动,对汇合的兄长吐护大惊小怪地喊:“阿兄!那个女首领……”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刺,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双渗人的眼睛。
阿耐干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