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厉长瑛和薛培追击耶律佛狸离开后, 大战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契丹大势已去,依旧反抗的契丹兵只能无力地倒在马蹄之下, 更多的惜命的契丹兵缴械投降。
大战后的奚州腹地,有两万習部人马,有薛家大军, 有大量契丹俘虏,人数最少的是奚州人。
薛家军在东战场东看管契丹俘虏,習部据战场西停驻。
楚河汉界, 彼此都有戒备。
奚州能动的部众在中间埋头苦干,苦哈哈地收拾战场,不能动的聚在一起等救治。
“陈司马, 習部的人总是在附近乱晃,还想靠近薛家军。”
不止一个人来禀报習部的小动作。
薛家军军纪严明,巡逻都有规律的路线和时间,也不会随意走动, 两相对比,習部的小动作十分明显, 也让奚州的人十分不适。
陈燕娘拿兵器当拐杖,支着自己带伤的身体, 强撑着站立, 瞥向左边的習部, 吩咐人注意一下是黑習还是白習。
白越和多延等人接触習部多一点,他们多注意了一段时间,向陈燕娘禀报。
黑習动作多,白習比较收敛。
陈燕娘眉头紧锁,盯着習部的方向极其警惕。
泼皮躺靠在她旁边的土堆上, 他的伤更重,撑不起来身,仰望着陈燕娘,虚弱道:“你就别琢磨了,榆木脑袋琢磨不明白,先去跟薛家交涉,再去習部,有薛家在,習部不敢有大动作,其他的等老大回来再说。”
要不是他受重伤,敢骂她笨,陈燕娘非得捶他一顿。
现在,陈燕娘看在泼皮受伤加重也有保护她的原因,便略过了捶的部分,接受了他的建议,拄着兵器缓缓走向薛家军。
陈燕娘请薛家士兵传话,顺利地见到了秦副将。
奚州是东道主没错,但如今的奚州满目疮痍,与邻居们比都太弱小,就像是裂开的陶罐,一不小心就可能碎得七零八落。
因此,和薛家的联盟就得小心维系。
陈燕娘身体虚,心里也有些发虚,和秦副将客套时精神十分紧绷,一板一眼。
秦副将看穿她的弱势,发挥武将的耿直,直接道:“薛家和奚州是姻亲,本将也很敬佩厉首领的英武,肯定不会吝啬对奚州的援助,有顾忌薛家的功夫,不如多防备習部。”
过于耿直会显得不客气。
但形势如此,求人帮忙,就只能低一些。
所幸不是厉长瑛低三下四,薛家也表态不会坐视不理,陈燕娘面露感激,诚心诚意地说了好些感谢话。
还是秦副将看她面白如纸、失血过多的模样可怜,思及他们抵御外敌骨气可敬,缓和语气,让她不必太客气,好生养伤。
陈燕娘哪里有多余的空隙休息,跟秦副将告辞,又拄着武器慢吞吞地转去跟習部寒暄。
泼皮眼皮半睁半阖,看着她龟速走过。
習部比薛家难交流。
秦副将高傲是高傲,有多重关系影响,有重大的利益牵扯,不为难陈燕娘。
而習部……
陈燕娘刚靠进習部的范围,全身的寒毛便应激地炸起来。
白越陪她一道来習部,眼神扫过,表情也很严肃。
習部的表现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直白。
白習和黑習两部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右侧,黑習的人打量一切的眼神就像是凶恶的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贪婪尽显。
左侧,白習的人稍微隐晦一些,也只是稍微。
陈燕娘一起见到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同帐还有两部的一些人。
胡人常年游牧渔猎,大多身体健壮,能够掌控部落的人身材更是突出。
吐护的身材是陈燕娘迄今为止见过最高大的,骑在马上,马都显得袖珍,此时坐在胡凳上,胡凳仿佛是幼童玩具。
黑習首领乌提离吐护老远,坐在另一个胡凳上,看起来只比吐护稍微低一些……
陈燕娘一顿,多瞄了乌提两眼。
她记得乌提比吐护矮许多,定睛一看,才发现乌提屁股下的胡凳比其他人高出两截。
陈燕娘:“……”
不好评价。
一行人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对战术部署有过交流,便免去了互相认识的步骤,直接寒暄。
吐护心思较深,几乎没有表现出异样。
乌提没将陈燕娘放在眼里,越过她跟白越打听起来,“汉军什么时候离开?”
陈燕娘嘴角绷直,眼神泛冷。
白越对乌提诚实道:“我不清楚,可能陈司马知道。”
乌提不高兴地转向陈燕娘,逼问一样又问了一遍。
白習首领吐护也关心此事,看着陈燕娘。
陈燕娘半是敷衍半是震慑道:“外敌的威胁没有解除,我们与薛家结了姻亲,薛家当然会帮到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首领回来后才能确定。”
乌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脸上显出不快,“奚州被打成这样,能捱过今年冬天吗?”
陈燕娘心头警铃大作。
白越也怀疑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听奚州的虚实。
吐护坐在对面,对乌提的表现不置一词。
陈燕娘故作轻松道:“战争中的损失避免不了,能活下来的部众都是奚州最勇猛的勇士,首领统一了奚州,战胜了强大的契丹,奚州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白越在旁边赞同地点头,用行动附和她。
他们都跟奚州命运相连,该守望相助之时不能坐视不管,奚州需要让敌人忌惮他们,进而不敢轻易攻掠。
而吐护深深地看着两人,果然对奚州忌惮更深。
奚州在有汉军联盟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在一位强大、有威信的首领带领下联合,奚州壮大,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契丹……
如果对習部不利,就需要尽早打算……
吐护忌惮,乌提完全没有,听完还相当直白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燕娘、白越,包括白習的吐护、阿耐等人全都看向他,莫名其妙。
乌提指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声嘲笑:“一群残疾,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也都哈哈笑。
陈燕娘和白越脸色都变了。
任是谁受到这样直接的侮辱,都不会有好脸色。
两个人的愤怒挂在了脸上,看表情就知道骂得不干净。
这不是習部遇到危机一致对外的时候,吐护不想让人以为白習和黑習一样没脑子,出言岔开:“我对奚州的首领和奚州的部众很敬佩,你们抵御了强大的契丹……”
他还没说完,乌提就不耐烦地打断:“奚州的阿会部、木昆部都能被个女人打败,能有什么本事?契丹是汉军和咱们習部吓跑的。”
白越拳头握紧,牙咬得嘎吱响。
陈燕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奚落的是阿会部、木昆部,也是整个奚州和厉长瑛。
一般人,哪会在对手实力不明晰的情况下这样没眼色。
要么就是太瞧不起,要么就是蠢。
陈燕娘和白越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货,早晚弄你。
空气因为乌提而凝滞。
乌提无知无觉,继续对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喇喇地威胁:“我可告诉你们,奚州求我们来帮忙,就算你们全都成了残疾,该给的好处也不能少,要是敢不给,習部就踏平奚州!”
他还不忘带上白習,“是吧吐护?”
吐护:“……”
他欲言又止,看着乌提的眼神也像是在骂人。
陈燕娘打从来習部就一沉再沉的心终于还是沉到了底。
引狼入室。
乌提这样的蠢货,当面威胁,奚州还只能客客气气,不得罪。
陈燕娘牙都要咬碎了,头疼得厉害,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習部周旋,现在有些撑不住,一口咬在舌尖上,尝着铁锈味,勉强保持清醒。
她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回应。
奚州背靠薛家,不能得罪習部,但也没有到软弱求生的地步。
白越比她先冷静下来,姿态放低,语气不卑不亢,“奚州和習部联盟,是为了共同对抗契丹,对双方都有利,習部友好,我们承诺和習部的交易当然也会守信,乌提首领放心。”
陈燕娘缓过一时的不适,默认。
乌提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听到他们会“守信”,露出得意的笑,又张开嘴……
趁火打劫不用这么赶,吐护听出了“前提”,还想观望,不想被他拖着得罪实力未知的敌人,飞快地打断道:“我相信奚州一定会给習部一个满意的结果。”
随即,吐护不留话口地提出他的要求——他想要拜见汉军将军,让奚州引荐。
乌提一听,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立马跟道:“我也要见汉人将军。”
白越不能答复,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有个极大的优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自作聪明,泼皮也说等厉长瑛回来。
那就一个字,拖。
陈燕娘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斟酌着回应:“薛家的少将军和首领一同追击契丹大王子耶律佛狸,等他们回来,我会向首领转达吐护首领的话,劳烦習部人马在此等候,相信有机会拜见。”
人确实不在,不是他们不愿意引荐,也不算是不给面子。
吐护能接受。
乌提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吐护没话说,他就自说自话,又要求習部的口粮,“我们的勇士不能饿着,你们最好多准备点食物和酒。”
陈燕娘应下了,不过也表示调取得需要一点时间,又以“要去安排”为由,向两人告辞。
暂时稳住習部就行,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乌提催促:“那你快去。”
好像在打发他的部下。
陈燕娘不能跟他计较,转身就走,可是身体不争气,没走几步,腰膝发软,就要跌倒。
白越眼疾手快,顺手扶了她一把,还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低声询问:“陈司马,没事吧?”
陈燕娘咬牙道:“没事。”
白越手上的重量丝毫没减,料定她手脚没力,便没有松手,使力托着她走。
陈燕娘连点头道谢都有些困难,便借着白越的力缓慢“走”出習部的视线范围。
而两人孱弱的背影后,習部的人虎视眈眈。
泼皮精神也极差,死撑着不敢昏睡,迷迷糊糊就看到陈燕娘和白越离得极近,一下子睁开眼,紧盯着两人。
两人越走越近,泼皮看得更清楚,盯着白越接触陈燕娘的手,极其刺眼。
他招呼了一个女人过来接替白越,扶陈燕娘坐下。
白越也受着伤,没人扶,捂着伤口缓缓坐到两人不远处。
陈燕娘惨白着脸。
泼皮关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身体还撑得住吗?
陈燕娘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时候当然希望个人能帮她缓解焦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習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薛家军在还好,我担心薛家一走,習部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契丹,肯定也会盯着……”
奚州将来面对的,是群狼环伺。
一旦薛家军走了,怕是会瞬间露出獠牙。
她的焦虑传染给了白越,他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
他们是厉长瑛的亲信,如果他们都没信心,那情况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做其他的打算……
“你不要影响军心。”
泼皮明明是要安慰她,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很不着调,“勤勤恳恳当你的老黄牛得了,别想太多,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还怄死你自己,军功都没人继承,要不咱俩成个婚,生个继承人……”
陈燕娘神经一跳一跳的,无名火起,杀机毕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死吗?”
泼皮不想死。
泼皮很失落。
泼皮俩手一摊,俩眼一闭,有气无力,放赖,“弄死我吧,我不反抗。”
陈燕娘磨牙攥拳,要不是他们都带伤,此时泼皮必死无疑。
白越有一瞬间跟不上,他懂汉话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对话突然就从奚州的困境到了男女私情。
似乎还是单方面的私情……
白越的思绪也从奚州大事跑偏。
陈燕娘忍耐着对泼皮的杀意。
泼皮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她,见安全无虞,便全睁开,正经了几分,“首领和薛少将军会想不到引狼入室吗?肯定是权衡利弊,没有比引狼入室更好的办法,也肯定会有其他应对。聪明人八百个心眼子,天塌下来也不是咱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喽啰能左右的,跟着就是了。”
他后一句,意有所指。
陈燕娘知道他说得是关内的魏堇和翁植,想到关内的信,表情舒缓了些,身上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白越表情同样好了点。
泼皮不只是劝解陈燕娘,也是故意说给白越听得,瞥了他一眼,再开口又嘴欠,“成婚生子的事,你考虑考虑呗?我粮仓满着,随时开仓放……啊——”
陈燕娘一只手抓在泼皮受伤的手臂上。
泼皮战场上被砍都没有大喊大叫,此时喊得十分凄厉。
陈燕娘冷酷地又用了点力。
泼皮的叫声变得百转千回,表情逐渐荡漾,“你都舍不得抓我伤得重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陈燕娘弹开手,嫌弃至极,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泼皮继续不要脸,“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都跟你姓了,等奚州平稳了,咱们垒个房子,一起过日子……”
他还畅想起来了。
陈燕娘藏起那一丝只有她自己察觉的无措,狠狠白了他一眼,“少白日做梦,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不顾伤情,气冲冲地起身。
“你小心伤。”
陈燕娘充耳不闻。
泼皮盯着她生动的背影瞅,得意,“小爷还治不了你~”
白越面无表情。
真不想听得懂。
泼皮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碍眼的,阴阳怪气,“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可不会看上你。”
白越嗤笑。
他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泼皮不喜,“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白越脑中浮现一张娇美的容颜,表情惆怅,讽刺他:“你这种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的,中原和亲的公主才是真绝色。”
“还公主,你见过什么公主……”
泼皮反嘲的话突然停下,表情古怪。
还真有个“公主”,也确实是真绝色。
审美一致的佐证又多了一个。
都是男人,好色是劣根,泼皮进化了,触及灵魂了,不像眼前这人这么肤浅了,但万一白越也想进化,想触及灵魂呢?
泼皮更警惕,郑重地警告:“离燕娘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色心,等着决一死战吧!”
他坐都坐不起来,还大放厥词。
白越瞠目结舌。
他对谁起色心?
谁要为了一个丑女人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出丑,地上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他吧?
“你们中原人都脑子有病!”
泼皮怒,“你骂我就骂我,骂燕娘干什么?”
白越无语,扶着地缓慢起身。
他要离开这里。
珍爱生命,远离癫症。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说这一句,语气十足的嘲笑。
陈燕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多延也在笑。
厉长瑛生出一分好奇心,多一分没有,都疼得抽回去了。
“他好起来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吐护作对比较,可能是碍于两人实力的差距,没有直接对上,但总是骚扰白習,今天抢几只羊,明天抢几匹马,后天抓几个白習的人,就说他打败了吐护,打败了白習。白習的人说起乌提,都很烦他。”
厉长瑛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流到眼皮上。
陈燕娘拿着旧帕子给她擦掉汗,没多久又流下来。
厉长瑛很是理解。
这乌提就跟苍蝇在脸上飞飞落落一样,是挺烦。
“当时两人都还不是首领。五年前,吐护成为了白習首领,乌提也要当首领,就集结了一批人,联合上一代首领的小阏氏娜仁杀死了上一代首领孟钦,夺得了首领的位置。”
白越顿了顿,问:“我还打听到了具体的计划,首领要听吗?”
厉长瑛惊讶,“具体的计划,你都打听到了?”
白越道:“乌提自己说出来的,他很骄傲。”
多延点头,“黑習的人都在讲。”
老巫医正给厉长瑛缝合一道比较大的伤口,技术很粗糙,磨得再细的骨针也比不上中原的针,生生往肉里捅,针眼穿过就留下个小小的肉窟窿。
厉长瑛向下瞥一眼,寒毛直立。
不只是骨针,还有老巫医指甲里的黑色不明物,好像刻在手指纹路里的黑色不明物……
不知名的药粉洒在缝好的伤口上,和血一起糊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好活的样子。
上一次她差点儿死在明琨手里,比现在伤得重,医治比现在简陋多了。
消毒不到位,止血一般,大夫还是大祭司,要兼顾卜卦跳大神……
不是大夫医术好,是她命真硬啊。
厉长瑛精神涣散,忍不住对老巫医喃喃道:“这都不死,我没准真是天神的女儿。”
老巫医听了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十分虔诚道:“首领自然是天神的女儿。”
草席外,白越和多延听着里面的动静,停下话。
厉长瑛有些虚弱但是还算精神的声音传出来,“继续……”
白越继续说起乌提叛变的详细计划,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娜仁下毒,乌提带部下杀死了孟钦的亲部。”
厉长瑛:“……就没了?”
白越回道:“是……”
计划很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计划。
厉长瑛对计划没了兴趣,关注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黑習首领的阏氏娜仁。
白越提起她,也确实有原因,“乌提成为黑習首领三年,除了打架就是找白習的麻烦,几乎不管黑習内部的事务,全都是阏氏娜仁管着。”
厉长瑛提起了兴趣。
白越道:“这个女人的经历很复杂。”
“怎么说?”
“娜仁最初是黑習首领索提的小阏氏,索提病死,索提的弟弟叶契成为新首领,收继她;两年后,老首领索提赶出去的叔叔的孙子木提勒重回黑習杀死叶契,成为新的首领,收继叶契的女人;一年半后,叶契的弟弟农再次发起叛变,叛变成功,木提勒死后,娜仁被农收继。”
“乌提杀死弄成为了新首领,他是老首领索提的孙子,同样收继了前首领的女人。”
“娜仁为木提勒生下了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乌提至今没有孩子,娜仁的孩子顺利长大很可能成为黑習下一任首领。”
白越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来。
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受到了来自胡人部落的震撼,脑子几乎转不过来。
谁的弟弟是谁的弟弟?谁又是谁的侄子?谁杀了谁?乌提又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
娜仁现在是乌提的阏氏,那么问题又来了,她的儿子,是乌提的谁?
厉长瑛前面的名字和关系还没记住理顺,又有新的填进来,越理越乱,到后来整个凌乱了。
胡人收继的婚俗,她们当然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没亲眼见过这么复杂的。
在场大概只有厉长瑛和陈燕娘能理解彼此的震惊,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无言。
陈燕娘吞了一口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嘶——”
厉长瑛精神恍惚,就忘了忍耐疼痛的事儿,冷不丁疼得倒吸了口气。
老巫医手一顿,询问:“首领?”
厉长瑛恍惚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她需要消化一会儿,正好老巫医处理完她身上的伤口,厉长瑛便让白越和多延等其他人来了再过来。
老巫医也离开围棚。
巫医也是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超然,而且见多识广。
是以白越哪怕是俟斤之子,也很尊重,亲自帮巫医拿药箱。
多延与他们不同行,两人走远些后,老巫医便对白越道:“她全身上下大小新伤口十一道,旧伤疤痕几处在要害,战场上没有动摇,刚才我为她包扎,你听到她吭一声了吗?心性坚韧,一般人都比不了。”
他没说的是,白越也差她很远。
白越沉默许久,片刻后仍有几分不甘道:“不是同族,不会信任我们,阿会部的将来……”
陈燕娘的防备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异族的身份是不可改变的……
“同族不是也争斗?还少见吗?你刚才说的黑習争斗就是证明。”老巫医提醒他,“她这样的首领,已经有极其大的声望,你就是能杀死她,也替代不了她,还要面对激烈的报复,任何想要推翻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老虎也会打盹,或许有机会杀死她,可以奚州这样的局面,杀死奚州部众认为的唯一的希望之后,要面对的可怕报复没有人能承受得了。
当初阿会部在奚州是什么地位,白越会不甘心极为正常。
但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很多阿会部人的忠心。
老巫医最后劝道:“她是天神的女儿,受到天神的庇佑,诚心跟随她,可能会给阿会部带来新的荣光,你只是不如她,却不比别的人差。”
天神的女儿……
白越彻底没了杂念。
围棚内,一片安静。
黑習的震撼太绵长,陈燕娘帮厉长瑛穿衣服,俩人谁都没开口。
半晌,厉长瑛道:“你和泼皮做得很好,等到薛家军和習部走后,我会论功行赏。”
陈燕娘不吭声。
厉长瑛察觉不对,看向她。
“我……做得不好……”
陈燕娘羞愧极了。
其他人还没到,厉长瑛穿整齐衣裳,重新坐下,听她说。
陈燕娘就一边禀报一边检讨,因为她是官职最高的人,她认为自己理应将所有事情料理好,但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甚至于,一些她做得还不错的事情,也苛责起来。
陈燕娘有太多想说的,还没说完,外头有了人声。
有人来了。
她闭上了嘴。
厉长瑛道:“不只是你,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战后复盘,论功行赏,有错也要纠。”
陈燕娘沮丧地点头。
“只需要自省,不需要自责。”
厉长瑛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我一向要求的是,甭管能不能做好,先做,不好再改。如果非要检讨,显然,更大的问题是制度,我没有能力迅速制定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培养好部下,以至于各个部门无法顺畅地运转。”
陈燕娘一听,连忙否认:“没有,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能自责……”
她忽然停了下来,苦笑。
厉长瑛示意她挪走草帘,“一样的话,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你的努力我看见了,或许只是不擅长,或许还有前进的空间,等到奚州的制度更完善,必然有合适每一个人的位置。”
外面的人进来,厉长瑛端起首领架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褒奖道:“我们陈司马虽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但是如此正直,我心甚慰。”
陈燕娘被她调侃的脸红。
她比厉长瑛还大几岁呢。
……
大战初歇,百废待兴。
战争期间,保卫奚州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大家万众一心,战事暂时结束,并不意味着奚州就彻底太平了。
奚州还不稳固,除了習部,很多更严肃的问题亟待解决。
创业难,固业更难。
厉长瑛看来,当务之急,不是習部,是奚州部众的信心。
厉长瑛可以用她的威信暂时笼络住众人,不让奚州分崩离析,可长久的凝聚需要大家有信心有希望,众志成城,才会一同度过更大的难关——生存。
普通部众担心的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冬,外敌还会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厉长瑛要尽快为部众注入信心。
通明的围棚内,奚州如今新的上层领事们聚在一起,共议奚州接下来的生存。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铺都和卢庚不在,便没有设两人的木墩。
左下,分别是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彭狼、阿勇、木勒、多延等人。
泼皮被抬过来的,彭狼也被扒拉醒,一脸困倦。
右下,依次是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白越、阿会部和莫贺部一些有威望的人。
论功行赏、职官重置还得等彻底结束,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两边战争之后又回到了不熟悉的状态,稍微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群人全都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日未眠,眼下青黑,眼袋快要垂下来,萎靡得像是病入膏肓,一碰就倒。
不过若是有人小瞧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必定要付出代价。
一旦有危险,他们随时会变成凶兽,拼死也要咬碎敌人。
“可惜,让那个可恶的野驴跑了。”
彭狼不甘心地嘟囔。
左边座参与追击的人都和他一样,对没有抓到耶律佛狸很是遗憾。
苏雅:“他跑进了两界山,咱们也不敢再追。”
阿勇:“咱们都抓到了他的亲部,应该离得不远了。”
乌檀:“他的亲部反抗太激烈,拖慢了追击的速度,他进入两界山,就抓不到了。”
没参与追击的人听他们说话,隐约能感受到追击的焦灼。
阿勇吊着手臂,一只伤腿伸长,庆幸:“契丹人武力太强了,一个人就能拖住咱们和薛家军好几个人,活下来。”
他夸赞契丹人强,那击溃契丹人的奚州不是更强?
越是凶猛,越是顺风,越是对就差一点没能抓到耶律佛狸意难平。
“穷寇莫追。”
厉长瑛对这种流传许久经过许多场战役验证的经验深信不疑,绝对不会冲动,薛培作为薛家军的主将也同样决意止步边界,不再深入。
他们非常果断地停止追击,撤退回来。
“就算没有抓到主帅,与契丹这一战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厉长瑛对众人分析道,“奚州不具备进入契丹的实力,及时收手是保全,契丹的大王子战败,四万人只逃回去几千,他就算回到契丹,麻烦也不会小。而契丹就算想要报复奚州,再集结四万人,也不容易。”
抓到一个契丹大王子,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实际并不会影响契丹现有的实力,也不会影响契丹和奚州结下的仇恨。
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以及如何利用耶律佛狸的战败,搅乱契丹,给奚州创造更多的安全空间,才尤为重要。
具体如何操作,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免得契丹警觉。
而在座众人意识到契丹的威胁减弱,心头的压力也减弱了一分,表情舒缓。
厉长瑛趁机引着他们简单说了点各自参战的情况。
战争极其考验指挥和策应,通过战果来看,即便中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整体上是成功的。
整个奚州都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参战了,众人都有话说,共同作战的情谊重新激发出来,白日里激化的小矛盾似乎也淡化了点。
厉长瑛当众点名,夸赞了白越和多延搬来援军,夸赞了陈燕娘和泼皮成功偷袭,有效策应,完成第一次重挫契丹,夸赞阿会部的老巫医救治及时,挽救了奚州不少人的生命……
在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被点到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泼皮除外,他躺在担架上挺不起来。
围棚内气氛融洽,厉长瑛顺势提了战后复盘和论功行赏的事情,才正式提起接下来奚州如何生存问题。
众人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蔫了点。
部众中搜罗不出几个识字、会算账的人,厉长瑛扫视一圈,发现奚州最有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心情有一丝丝复杂。
她点了四肢最健全的老巫医,请他负责记录。
外面有人送来厚厚一叠大叶子,老巫医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手拿着白森森的骨针,准备刻字记录。
厉长瑛看着那熟悉的骨针,欲言又止,“……”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娘诶,烙铁止血算什么,来了你就能看见又能缝合又能草叶子上写字的骨针。
厉长瑛都不敢想象一针多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只隐隐感觉缝合过的伤口发烫,十分怀疑是伤口发炎了。
活着真不容易。
在奚州杀她都不用下毒。
厉长瑛突然对奚州的原始深恶痛绝,义正言辞道:“这样原始的记录方式,奚州的文明怎么传承?等到奚州稳定了,我们要让奚州的孩子们都受到教育!巫医,您愿意将您的毕生所学在奚州传承下去吗?”
老巫医手一颤,眼皮抬起。
厉长瑛期望地看着他,激情澎湃,“为了奚州的将来!”
答应答应答应……
她不想再看见同一根骨针干太多事了,她要给奚州带来文明!建设奚州!建设一片净土!
厉长瑛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理想的光芒,无比的耀眼。
老巫医受到极大的触动,明明他的本事是不外传的,也忍不住点了头。
厉长瑛笑了,神情振奋。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首领有希望,部下就会有希望,他们也期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奚州。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是更好,但厉长瑛所描述的,就是他们的向往的,只是想想,表情都不由地变得明快。
厉长瑛跑偏,厉长瑛又给拉回来,重新进入会议正题。
陈燕娘一直是厉长瑛有力的助手,近来负责统筹诸事,相对来说较为清楚奚州的情况,开口就是报账。
众所周知,战争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奚州久经战乱洗礼,没有多少存货了。
契丹抢走的阿会部和莫贺部的财物,薛家军又抢回来大部分,他们倒是没有直接充作战利品,可是薛家数万大军,吃奚州的完全不心疼,甩开膀子敞开了吃,本就不富裕的奚州更加捉襟见肘。
奚州的存粮飞速减少。
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薛家支援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现在又多了个習部,口粮全都从奚州出。
新增的伤患需要尽快救治给养,战利分配又从哪来……
众人越听脸越长,眼神越来越苦。
泼皮半靠在担架上,不禁咂舌,“一天起码得几千只羊,忒能吃~”
泼皮一开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阿会部和莫贺部诸人尤其难受。
这都是他们部落的财产。
一个部落能形成规模实属不易,大部分都是勉强谋生罢了。对寻常人来说,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不搬到眼前还不不那么明晰,现在一开诚布公,都知道食要没了,没人不忧虑。
胡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向来认为世间万物皆是天地馈赠,皆可掠夺,耕种不利于他们随时迁徙游牧,加之从前奚州各部不统一,几乎没有耕种,少量的耕地也在轮番的战事中毁坏了。
奚州从前匮乏之时,也南下关内牧马过,不过今日无人谈及。
厉长瑛的行事作风与游牧民族有差别,但凡相处过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
她信奉天地有灵,遵循奚州的生存之道,却也受中原课时农桑的影响,必然不会无端行寇掠之事。
就算厉长瑛能带他们牧马,他们现在的伤的伤残的残,实力也不行啊,养伤也得需要时间……
没了牧马这一道,众人言语之间,尽是忧愁,全无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刚才的短暂的轻快不复存在。
“若叫契丹抢去,羊毛都剩不下,吃了羊,起码羊皮留下来了,制成皮裘,冬天不至于为寒冷发愁,也少了一个麻烦。”
厉长瑛坐得端正,不怒自威。
饥寒饥寒,寒能解决,近前只专注解决饥饿这一个问题就行。
她的话,众人听进了耳里心里,皆点头附和——
“援军做口粮吃掉比被那些可恶的契丹人搜刮去强多了。”
“遗落在驻牧地的毡帐器具应该还能寻回来一些,剩下这些人冬天是不怕挨冻的。”
“现在人少,羊皮裘很富裕。”
“武器也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而关于两部的败落……
莫贺部的俟斤、铺都的长子……许多的人都在和契丹的对战中战死了,现场都是破裂重组的部落,都是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这时,白越突然问道:“契丹俘虏怎么办?他们要是留在奚州,那么多张嘴也是个麻烦。”
他一开口,浇了众人一身凉水,其他声音便渐渐落下来。
契丹俘虏不止嘴是麻烦,他们的存在就是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他们的新首领。
厉长瑛答复道:“薛家对契丹俘虏有一些想法,另外,契丹可能会想要要回俘虏,留在奚州的俘虏不多,如果能够诚心归顺我们,奚州的实力会大增,对我们有益。”
她提前预防道:“如果有契丹俘虏归顺,我希望诸位能够摒弃前嫌,一切以奚州的未来为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说的多明白,胡人们也都能接受。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常态。
弱的归附强的,强的吸纳弱的,小部落变成大部落,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而口粮的问题依旧没解决,契丹俘虏要是一部分归顺奚州,增强实力的同时,肯定会多一些消耗。
厉长瑛对众人道:“食物,薛家军和習部要吃,咱们自个儿也要吃,许多人还得养伤,这些无需计较,勒紧腰带也得先养好伤,否则落下病痛,以后更麻烦。”
说罢,厉长瑛转头吩咐老巫医,尽量保证伤患疗养,“如果人手不够,我手下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中原老大夫,我请他出山,两位都是能人,应该对救治大有帮助。”
老巫医眼睛发亮,对她口中这位“中原大夫”极有兴趣。
他这神态,颇像常老大夫,都是医痴。
泼皮忍俊不禁。
陈燕娘侧头,只是瞥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收起笑,耳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老实正经相。
彭狼也不困了,看见这一幕,嘿嘿一笑,无声地嘲笑泼皮怕陈燕娘。
泼皮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他没少对彭狼使这样这样的眼神,有时候还会直接说彭狼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彭狼一看就懂了,对着他翻白眼。
主座上,厉长瑛将他们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差传纸条说小话扰乱课堂……会议秩序了。
这是个严肃的会议,嬉皮笑脸也该有个限度。
泼皮扭回头对上神色淡淡的厉长瑛,瞬间一凛,正襟危躺,动弹时扯到伤口也不敢龇牙咧嘴。
厉长瑛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老巫医身上,继续先前的话道:“距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咱们还有时间为过冬做准备,就算要开源节流,也不会从伤患身上省,他们情绪不好,尤其是残缺的,需要多安抚。”
老巫医看着他,没有立即应承,而是问:“他们都没用了,你还要顾及他们吗?”
厉长瑛的回答掷地有声,“他们是为奚州作出的牺牲,是奚州的英雄,抛弃英雄就是抛弃尊严。”
她真心实意如此认为,但有收买人心的机会,也不会吝啬。
老巫医咄咄相逼:“他们会成为奚州的负担,拖累所有人,你也要管吗?”
厉长瑛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神态,“缺胳膊断腿跟生死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不能打猎放牧,将来也能做些旁的事,巫医只管替我告诉他们,奚州现在正缺人呢,养好伤才好干活,以后不会让他们太轻巧的,一个个别萎靡不振的。”
她话说得不客气,实际传达的是,他们即便残疾,也能有营生,并非就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老巫医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起身,手抵在心口,对厉长瑛深深鞠躬,“您是天神的女儿,降临到奚州拯救奚州苦难的人们,向日月、山川、草木为您祈福。”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人,在场没一个胡人的眼神都在变幻。
就像兽群中老弱的野兽会被族群抛弃,残疾之人再如何也不如手脚健全的人做事便利,在以游牧为生的胡人中早晚也会成为优胜劣汰的一环。
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没人希望苟延残喘。
厉长瑛宽厚,不止善待归附的人,对木昆部的遗部和契丹俘虏也不残暴,还能善待残疾伤患……
他们都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一个强大又宽厚的首领……
众人望向厉长瑛时,神色更加信服。
有阿会部的巫医兼大祭司的肯定,厉长瑛必定是天神的女儿,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的强大,又身具天神的慈悲?
所有的胡人都站起身,随着阿会部的老巫医向厉长瑛行礼。
陈燕娘、泼皮、阿勇几个汉人面面相觑,也站起来,一同行礼。
泼皮再次除外。
其他人都站着,除了首领厉长瑛坐着,只有他躺着。
泼皮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重新坐下后,即便未来的饥饿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神色却又变得明亮起来。
首领是天神的女儿,带给他们的信心超乎其他,一定会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厉长瑛冷眼看着他们的信心逐渐增强,并没有失去理智。
她从来不认为神是仁慈的,强大的,真正强大的永远是人。
但如果神有用,她当然乐于变成天神的女儿。
厉长瑛提到奚州未来要开源节流,如何开源,又如何节流?
首先当然是干他们的老本行——
薅羊毛。
薅山林的羊毛。
乌檀、陈燕娘他们有极限生存的经验,厉长瑛一提出来,他们就直接照搬去冬聚居地的做法,囤积山货。
陈燕娘道:“人多,可以大量采摘狩猎,囤备食物,薛家军退回关内之后,除了供给伤患,其他人吃食上稍微俭省些,应该足够过冬。”
白越担忧地说:“天气还热,不容易保存……”
大家都知道山林中可以找食物,可食物会腐烂,会坏。
野菜野果都能晒成干,根系种子可以长期保存,也可以磨成粉,但肉不行。
得有盐,有盐什么食物都更容易保存,人也需要吃盐。
白越想起厉长瑛说过,她有盐路……
可这么多人,需要的盐量不小……而且还有習部……
陈燕娘顺口答道:“我们去年冬天存了一些冰,冰窖可以保存一部分。”
白越等人思绪转移,惊讶,“存冰?”
游牧民族为了便于移动,常住在毡帐奚车之上,居无定所,思维固化在常年累月的行为模式中,他们从来没想过存冰,也从来不会做这种麻烦也没有什么用的行为。
有人震惊地问:“不会化吗?”
这一点,乌檀等人也有过疑问。
此时,阿会部和莫贺部这种大部落的人也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木勒得意地说道:“地窖挖在山洞里,再热的天,冰都不会全化掉,整个山洞都是凉的,新鲜的食物放进去多久都不会坏!”
他们在山中还有聚居地的事,早就不隐瞒了。
其他部的人不惊讶于聚居地,注意力全都在冰窖上。
其实存冰这事,在中原也只有极有权有势的贵族才能耗费得起人力物力去做,泼皮生活在县城,游走在三教九流,听过不少大户人家奢侈的生活,听说过存冰。
而陈燕娘和阿勇这样的,在聚居地存冰之前,压根就没有听过。
第一次听说,都新鲜不已。
关外极寒之地,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冰,他们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从来就没想过存冰来保存粮食。
左边的人炫耀,右边的人捧场,两头都津津有味。
厉长瑛不打扰他们,转头就看到老巫医一笔一划地刻下“存冰”的奚州文字,然后捧着那片叶子如获至宝。
这两个字跟老族长班莫其教给她的怎么不太一样?
厉长瑛:“……”
奚州的字还千变万化吗?
不过想想,很多部落之间都很闭塞,每个部落的符号都其有特殊的意义,文字更是极奢侈的东西,许多胡人都不认字,文字不统一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不是恐怕,就是不知道。
厉长瑛再次坚定了日后要发展教育的打算,不过前提是,得有统一的文字,得有更容易流通的文字承载体……
任重道远。
厉长瑛一叹。
老巫医从草叶子中抬头,疑问:“首领?”
厉长瑛回身,对老巫医道:“我想请您随时观察天象,一来方便囤积,二来,我想和中原通商,卖些皮毛和其他珍惜山货,换粮和盐回来。”
胡巫并不只要治病、祭祀,通常也是部族中十分博学的人物。
厉长瑛也是曾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的,阿会部的大祭司大巫医能通鬼神,懂天象地理。
奚州十月尚可,十一月就冷得厉害了,若是这一年气候不好,可能十月就会飞雪,影响行动。
如果提前有所准备,就不会受到突然的变化影响过冬的准备。
因而她才有此一提。
老巫医早就看过天象,道:“今年天暖,寒冬也会晚来,天神庇佑奚州。”
一下子,在座众人的信心又大增。
所有的困难,厉长瑛都会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坐以待毙,恐惧焦虑,祈求天神的怜悯和眷顾
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影响了众人。
各部都有一些自己的生存技能,以及特有的一些食物,很多并不是秘密,只是没有流通。
此时,一群人互相交流起来,越交流越是信心倍增。
只要他们努力,生存下去并不是那么困难到没有希望的事情。
老巫医刻字刻的飞快,甚至快要追不上众人透露出来的信息。
厉长瑛没有参与进去,任由他们兴奋地讨论。
陈燕娘先前禀报的时候说了,她没让人动他们藏起来的那些“嫁妆粮”,这可能会成为奚州的救命粮,不到万不得已厉长瑛也不算动。
信心建立起来,也只是奚州走向未来的一小步。
厉长瑛肩抗着整个奚州的未来,要绞尽脑汁,比打仗还要疲累。
明天,在座的人就会将他们为过冬作出的打算和安排传达给奚州的部众,定众人之心。
明天,她还得亲自见一见習部的人。
亲自接触才能知道具体该如何把握机会,帮助奚州……
厉长瑛渐渐在众人的讨论声中闭上了眼睛。
以她平时的警惕心,她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随意地睡过去,但是她太累了……
不多时,众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去。
他们发现了沉睡的厉长瑛。
一群人静静地看着片刻,然后对着沉睡的首领行了个礼,一个接一个脚步极轻,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燕娘让亲信严密把守在围棚周围,以防有人偷袭。
一夜安静。
黎明再次降临,东方欲晓,围棚空荡荡的上方大亮,甚至有些刺眼。
海东青盘旋在围棚上方,一声一声鸣叫,叫醒了厉长瑛。
挥舞大刀受累最多的手臂肿胀不堪,
厉长瑛睁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和那两只吵人的鹰。
真好,又活了一天。
她果然命硬。
厉长瑛自力更生,从木板上坐了起来。
她出声喊人。
守卫进来,向她禀报:“昨夜奚州南紧急送来了一批粮草,还赶了羊过来,得午后才能到。”
另外,也来了一批人支援,都是从聚居地出来的。
厉长瑛高兴,立马叫他们过来。
守卫出去,没多久,一群人来到围棚外。
一连串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首领!”
老族长班莫其、小菊、平嫂、马月兰……许多人都站在那里,激动地望着厉长瑛。
明明没有多久未见,却好像过去了极长的时间。
他们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可怎么不算物是人非呢?
山中不知日月,他们待在聚居地里根本想不到山下发生了这么多事——
奚州易主,经历大战,死伤无数……
厉长瑛,聚居地的首领已经变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
一行人惊喜激动过后,都有些无所适从。
莫说他们,厉长瑛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也有些恍惚。
这一段时间经历太多的残酷,心态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厉长瑛叫众人进来。
一行人才挤进围棚。
昨夜里显得很空旷的围棚,一下子变得拥挤。
厉长瑛先看向老族长班莫其,“聚居地里可还好?”
班莫其道:“都很好,山里什么事都没有。”
“您去看乌檀他们了。”
“看了,都好。”班莫其点头,转而关心她,“首领,听说您受伤了?”
其他人也都担忧地打量着厉长瑛。
厉长瑛扯起嘴角,得意道:“比去年明琨伤得轻多了,可能我变强了。”
众人笑着笑着还是红了眼。
这才一年不到,又受那么多的伤……
小菊道:“常老大夫也下山了,不过他老人家年迈,不好疾行路,跟着羊在后面,等他到了,再给您看看。”
厉长瑛拒绝不了一个正常的大夫,“也好。”
小菊主动说起小春花,说她满聚居地追傻狍子,跑不到,嗓门洪亮的对傻狍子喊,根本不记得她远在山下浴血奋战的首领和爹。
厉长瑛含笑听着,余光瞥见马月兰,“你看见贾家那兄弟俩了?”
兄弟俩在第一次和图珲所率的契丹人作战便受了伤,留在奚州南养伤。
马月兰若无其事地点头,撇嘴,“看到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脸上落疤更丑了。”
厉长瑛失笑,又问过平嫂和其他人,这才安排正事。
人手来了,就得用起来。
厉长瑛作为东道主,合该宴请薛家和習部。
小菊作为后勤,接手操办正好。
厉长瑛体谅她没调动过这样多的人,没办过这样大的宴席,也不甚了解奚州的风俗,便让白越为主,她从旁辅助。
这是厉长瑛作为奚州首领,第一次正式宴请,而且还是战后,有一点庆功宴的性质,非常重要。
白越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下手,没想到首领会让他主持操办,但他没有任何推辞,立即便应下来,保证会办好。
宴席办在正午。
白越提前派了人去邀请薛家将军们和習部的人,便忙碌起来。
只有一部分人在为了宴席忙碌,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
临近晌午,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其他的副将校尉率先过来。
厉长瑛跟他们熟悉,一同落座后便闲谈起来。
三人没谈太深入,浅谈了几句契丹的俘虏,又绕开。
秦副将相比于奚州,更关注習部,见習部还未到,有些不满:“他们架子倒是大,竟然让少将军等。”
薛培不以为意。
厉长瑛
彭狼性子单纯热情,没多久就跟薛家的一个年轻校尉勾肩搭背,聊得热闹。
但没多久,俩人就争执起来。
三人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原来两人在争执厉长瑛和薛培谁更厉害。
人都是盲目且偏心的,孩子都是自家的好,首领也是自家的好。
“我们少将军年少有为,熟读兵书,精通兵法!”
“明明是我们首领更厉害,我们首领白手起家!”
“我们少将军统帅数万人马,分毫不出错!”
“我们首领力大无穷!单手能杀狼!”
“我们少将军是你们首领的姐夫!”
“我、我……”
厉长瑛和薛培:“……”
这种争执,令两个当事人并不感到骄傲。
太幼稚了。
秦副将训斥:“不得无礼!怎能妄议少将军和厉首领,回去领两军棍。”
那校尉立时站起来,没有一句辩驳,认罚。
彭狼挠头,忍不住替他说话:“这不怪他,是我先提起来的……”
秦副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的解释,也没有改变惩罚。
薛家军治军严谨,名副其实。
厉长瑛看着,再瞧自己的部下,确实懒散一些。
秦副将又向厉长瑛表示歉意,说他治军不严。
厉长瑛摇摇头,并不在意。
至于她和薛培谁更厉害的争论,没有什么意义,她也不放在心上。
这时,習部的人出现。
黑習和白習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部下不远不近地走过来。
吐护和乌提几乎并行,一高一矮,高的吐护几乎高了乌提一个乌提。
厉长瑛:“……”
这位黑習的首领好像跟她家的驴老大不相上下。
比马背矮?什么溢美之词?
场面颇为滑稽,有不少人忍不住笑起来,有薛家的,也有奚州的。
乌提对此十分敏感,瞬间便露出凶相。
笑的人也意识到他们笑得不应该,渐渐收敛起来。
但乌提已经怒了,认为他们就是在嘲笑他。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敢嘲笑他,他立马就要报回去。
他和吐护站在厉长瑛对面,本来该打招呼,乌提却不动,盯着厉长瑛的脸看了一会儿,评价起来,“你就是奚州的首领?长得还行,就是不像个女人的样子,听说你还没有成婚,不如我教教你怎么做个女人?”
他说着,还故意下流地耸了耸腰胯。
当众对一个首领如此,是极其羞辱的事情。
奚州所有人都愤怒了。
怒目相向,有的还拔出了刀。
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将士们看着習部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无论如何,奚州都是薛家的盟友,厉长瑛还是薛培的姻亲,这个黑習的首领这么不尊重厉长瑛,就是没把薛家军放在眼里。
習部仿佛成了众矢之的。
吐护站在乌提身边,完全没想到他得罪人的本事会这样大,一见面就能让奚州和汉军都对他们不满。
白習的人全都恨不得离黑習远一点。
然而乌提还有更过分的。
他的眼神飘向愤怒中更显美艳的苏雅,眼神变得淫邪,“你比你们首领更美,我更喜欢你。”
“你!”
苏雅当即就要动手。
“苏雅。”
厉长瑛淡淡地出声,叫住她。
奚州现在需要稳定和和平来发展,真要动手,打起来没办法收场。
苏雅要紧牙关,忍耐怒气,愤愤地坐下。
乌提依依不舍地转开视线,看向厉长瑛时,眼神竟然还露出几分嫌弃。
奚州部众的怒火又有点压不住。
厉长瑛没生气,更多的是稀奇。
奚州跟中原接壤,汉人多,汉话程度更高,受到的中原礼教影响比较深。
北部的胡人多年来互相融合互相影响,风俗习气则相似,就比如说收继的婚俗。
習部居深山里,习俗比较落后,
收继不涉及□□不影响智商,他怎么蠢得这么稀奇?
厉长瑛好整以暇,“你真要教我?”
乌提见过更美的苏雅,有点儿勉为其难了,只敞开胸怀,袒露他健壮的胸膛和腰腹。
普通的女人,见到男人这样下流,怕是要惊叫着闭眼躲闪。
厉长瑛没有那种普通女人的反应,上下扫了他一眼,“是吗……转个圈我看看。”
她反客为主,目光审视。
乌提手往下压裤带的动作有些做不下去,刚开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后来不灵光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脸瞬间被怒火涨成了猪肝色。
“你挑牲口呢!”
厉长瑛失笑摇头。
吐护跟着他一起丢脸,脸色比他还黑。
就连乌提的部下都有人想要跟他划清界限。
第143章
厉长瑛是女人, 并不是别人羞辱她的理由。
奚州弱,才是别人敢放肆的真正原因。
厉长瑛很清楚这背后真正的因果关系,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女人, 她介意的是奚州不够强大。
如果奚州足够强大,奚州的强大名扬万里,没有人敢对她和她的部下趾高气扬, 蛮横无礼。
也正是因为奚州弱,保全奚州求得生存之机是当下奚州最重要的目标,厉长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只能小小的反击一下,让无礼的客人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软弱可欺。
首领没有忍气吞声,愤怒的奚州部众便也没有那么难堪, 表情缓和,有人脸上还浮起几分笑意。
厉长瑛爽朗一笑,主动揭过方才的事,“些许玩笑, 乌提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乌提爽朗不了,脸黑沉沉的。
厉长瑛兀自略过, 招呼白越请習部落座。
宴席露天,中间没多大地方, 声音高点外围都能听得清楚, 她偏要拐一道弯, 多此一举。
就像汉人说胡人是“蛮夷”,胡人也普遍不喜欢汉人的虚文缛节。
習部的人看来,奚州如今没太多实力,靠着汉军狐假虎威,为了讨好汉军, 学着他们拿腔作势。
而奚州昔日的无冕之王阿会部也没了骄傲。
白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亲自来请習部落座。
習部好些人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越抬手,先对白習的首领吐护客气地请道:“吐护首领,请上座。”
宴席临时筹备,处处简陋。
调取粮草时一并送过来一些案席,数量不多,只在厉长瑛和两边的主要宾客面前摆设。
而摆设也有规矩,两边各有两个坐席在最前方,其余坐席在后,剩下的则是要围绕着篝火烤肉坐。
薛家那边,薛培和秦副将两人坐在前方,薛培在上,秦副将在副。
習部这边,白習更强,理所当然地位更高,上座自然是给白習的首领吐护准备的。
白習上下皆满意。
黑習却不爽。
两部向来就摩擦不断,争斗不断,黑習在现任首领乌提的带领下,没少上蹿下跳。
现在,奚州也认为白習比黑習强,汉军也会看低黑習……这让黑習不能接受。
黑習从上到下明晃晃地不服气。
白越好像看不到黑習的不快,只对吐护十分周到,亲自带路。
乌提不是个能忍耐的,怒气冲冲地指责:“奚州是没把黑習放在眼里吗?不欢迎我们就走!”
“怎么会,乌提首领误会了。”
厉长瑛略带责备地看向白越,“你就是这么安排的?怎么能慢待乌提首领?”
白越一副恍然反应过来的模样,对乌提歉疚地解释:“乌提首领,我是想一个一个带路,是我不周到,我这就让人请您。”
他连忙又招来多延。
多延走过来的功夫,白越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干站在中间等着,又去招呼白習。
似乎是解决了,乌提却仍不满意。
吐护瞥了乌提一眼,顺着指引迈开步子,前往落座。
阿耐嘴角咧开,从乌提身边走过。
乌提压不下去的火气“蹭——”地更旺了。
白習的人跟着他们的首领陆陆续续、挺胸抬头地绕过黑習的人。
突然,一只大黑老鼠“嗖——”地从白習的人身边闪过。
是乌提。
吐护步子大,他两三步才能赶上吐护一步,一路小跑,一屁股坐在安排给吐护的上座,冲着吐护和白習洋洋得意。
白習的人:“……”
吐护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阿耐和部下们也都停下脚步。
一群人看着乌提,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极不友善,许多人拳头都紧了。
而黑習的人毫无疑问,力挺乌提。
他们脚步匆匆地越过白習诸人,站到乌提身后。
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奚州许多人不由地看向他们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
这一幕似曾相识,实在像当初阿会部和厉长瑛争座位。
就和当初一样,不是简单的座位之争,是地位之争,代表着谁更有话语权。
奚州最终胜利的人是厉长瑛,習部呢?
奚州众人隐隐有些兴奋。
厉长瑛好整以暇。
乌提这个人,太有趣了。
白越瞥了上方的厉长瑛一眼,随即对吐护一脸为难,“吐护首领,这……”
他只吞吐,脚一步不动,更没有其他作为。
厉长瑛这个东道主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習部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掺和。
另一边,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物件们同样作壁上观。
厉长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中间,便和薛培对上了眼神。
薛培:“……”
盯。
厉长瑛:“……”
眼神正直不阿。
薛培率先移开。
厉长瑛依旧正直。
大家都在等吐护的反应,厉长瑛,黑習的人,白習的人……
仅仅过去几个弹指的时间,吐护面无表情,再次迈开步。
厉长瑛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目不转睛。
吐护仍旧走向乌提。
整个宴席除了远处的鸟叫,周遭的风声,近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吐护的脚步声。
要打起来了吗?
不少人屏住呼吸。
白越再次瞥向厉长瑛,又看向習部的人,表情不自主地紧绷。
乌提看着他走近,汗毛逐渐炸开,屁股却死死地钉在座上。
他是不会让的,让了不就输给吐护了?
乌提凶狠地瞪视吐护,试图无声地吓退他。
退!退!退退退!
可惜,吐护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看出来也置之不理,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走到乌提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着的乌提,白習的其他人乌泱泱地站在乌提身后。
薛家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乌提了。
厉长瑛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半边乌提身体。
她左右,奚州诸人都在看热闹,像彭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满眼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好事之人不在少数。
当事人之一的乌提笼罩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好心情。
另一个当事人吐护也压抑着怒火。
“吐护!你想干什么!”
乌提仰头仰到极致,倍感侮辱。
吐护厌恶地瞥他一眼,大步跨过长案。
乌提下意识作出防卫的动作。
然而吐护只是坐在了他旁边,离厉长瑛更近的一侧。
庞大的身躯对乌提来说极有压迫感。
乌提长期形成的习惯,都是离吐护远远的,以防身高上被比下去。这一次,吐护一坐下,他立马习惯性地弹射起来。
吐护顺势便往中间挪去。
乌提意识到不对,“咣叽”又坐回去,抬高下巴,用胸膛手臂推挤吐护,挑衅。
乌提就像个顶撞黑熊的野猪,野猪费尽气力,黑熊坐在那儿却跟一座山似的不可撼动。
奚州的人觑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偷笑起来。
薛家的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光看奚州的人在笑,不免好奇。
白習的讥笑更直白,面对面。
黑習的人很恼火。
乌提是黑習强大的勇士,否则无法成为首领,也无法服众,可就像他极其介意他的身高一样,黑習的人每每也感到羞愤。
体型上太落下风,太打击士气了。
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厉长瑛不动如钟,头脑里飞速运转,跃跃欲试的眼神瞥向乌提,若有所思。
那是猎人要为猎物设下陷阱的眼神。
……
習部的冲突没有爆发,直接熄火,烤肉的火很旺。
奚州如今物资不丰,但也需要犒劳一下战胜敌人,辛苦活下来的人们。
是以,白越和小菊筹备宴席,厉长瑛没有吝啬,让他们尽管放开手脚准备。
整片区域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熏得人肚子唱调子。
宴席中心,几只烤全羊滋滋冒油。
奚州的男男女女端上来一坛坛的酒,既有游牧民族特有的马奶酒,也有中原的米酒果酒,这些都是各部的存货,其中多是来自河间王。
中原的酒在关外极其珍贵,厉长瑛都让人拿上来宴客。
乌提好战,也嗜酒肉,一闻着酒味儿,就直勾勾地盯着,酒一上桌,也不等宴席的主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连坛抱起来大口饮。
秦副将于对面看得清楚,十分瞧不上。
厉长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
小菊在她身旁抱着酒坛为她倒酒。
清亮的液体入碗,无色无味。
厉长瑛看向小菊。
小菊极小声道:“您的伤不宜饮酒,我擅自换成了水。”
厉长瑛淡淡道:“这次我不罚你,日后要提前禀报。”
只是简单一句话,寒威更甚从前。
小菊抱紧酒坛,紧张应“是”。
没人去检查她碗里是不是真的酒,了诚意当众换回去,显得刻意。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端起碗。
众人都看向她。
厉长瑛扬声道:“奚州之乱能够平息,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厉长瑛感激不尽,在此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纷纷端起酒。
小菊的细心也提醒了厉长瑛,厉长瑛喝“酒”之前,先朝着薛培道:“少将军身上也有伤,不宜饮酒,换成果酿,如何?”
两个人冲锋在前,都受了伤,薛家的亲卫对薛培着紧,厉长瑛也不希望薛培在奚州出什么意外,所以他的伤比厉长瑛轻上许多。
薛培对他的伤不以为意,直说不必。
秦副将却十分在意,劝说道:“少将军,身体为重,就听厉首领的吧。”
厉长瑛道:“少将军若是没养好伤,日后我见到阿姐,实在无法与她交代。”
提及魏璇,薛少将军立时不再拒绝,默默地接受了果酿。
秦副将是过来人,失笑。
厉长瑛也眼含戏谑。
大婚那日,她便看出薛培对魏璇很不一样。
这场合不对,否则厉长瑛还想再调侃他两句,眼下只能忍下来。
随后,厉长瑛转向習部。
她跟薛培说得汉话,转头又跟習部说夷语,一样的关怀,如果有伤在身就换成果酿。
乌提喝得正爽快,一坛酒已经下肚,不以为然地嘲讽:“女人就是女人,喝个酒也不痛快,男人受点伤才是男人。”
对面,听得懂夷语的薛家武将露出不满之色。
方才,薛培刚接受了换果酿的提议,乌提这般嘲讽,也是对薛培不敬。
薛培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厉长瑛相当包容乌提的无礼,随口附和道:“乌提首领是真勇士,勇武不凡,想必是杀入敌军而不伤分毫。”
实际上,習部加入战场最晚,当时契丹溃逃,習部伤亡的比例相对较少。
乌提、吐护这样習部强大的勇士自然也不会有厉长瑛和薛培伤得重。
他们没受伤,不换果酿就不换了,跟薛培不能相提并论。
能听懂的人,怒气稍微平息了点,而听不懂的人……
乌提才不在乎他们几时来的,帮了奚州是事实,打赢契丹赶走契丹也是事实,得意忘形,颐指气使地让她再拿更多的酒来。
厉长瑛满足了他。
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的好脾气。
薛培几次和厉长瑛并肩作战,算是比较了解她。
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对着野猪点头哈腰?除非……
老虎想吃掉野猪。
不止薛培意外厉长瑛的表现,奚州追随厉长瑛许久,了解她一贯作风的人全都很奇怪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好。
唯有白越,瞧着厉长瑛的亲信都一脸不解,一种独自清醒,独自被信任的得意油然而生。
厉长瑛饮下第一碗“酒”。
其余人也都随之饮尽。
吐护一直没动吃食,此时看乌提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喝下这碗酒。
厉长瑛又端起盛满的碗,沉痛道:“这一碗,敬奚州是去部众和为奚州牺牲的英灵,待到收拾好战场,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祭司们会超度亡灵回到长生天安息。”
这一碗“酒”她没喝,缓缓倒在了前方的土地上。
奚州死去了太多人,薛家也有许多士兵牺牲,气氛变得沉重。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倾倒酒水祭奠亡灵。
習部也不例外。
只有乌提一心大吃大喝,酒意些微上头,反应慢错过了厉长瑛带头祭奠亡灵的行为。
人口对部落很重要,成年的勇士更是部落极重要的财富,黑習也有一些人丧命在契丹人手中,乌提这样漠视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一部分黑習人的不满。
这时,厉长瑛又对薛培:“我的部下收拾战场,又收敛了几具薛家士兵的尸首……”
战场面积大,几乎涉及大半个奚州,薛家军也有收敛士兵们的尸首,总有遗漏。
薛培认真道:“我要将薛家的士兵都带回关内安葬,奚州再发现薛家士兵的尸首,也请厉首领一并收敛。”
此举一对比乌提,高下立见。
对面習部的坐席,白越还有一个任务,为吐护和乌提翻译汉话。
白越不在意乌提和吐护会不会汉话,兢兢业业、逐字逐句地翻译厉长瑛和薛培的交谈给習部的人听。
相当贴心。
而習部的人听进耳朵里,黑習的人五味杂陈,白習的人则对奚州的首领厉长瑛和汉军的少将军产生了一丝好感。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生前和死后。
人信仰神灵,便有寄托之意,生前越是苦楚艰难,越希望轮回登极乐,就越重视死后之事。
乌提一无所觉,尽情畅饮。
厉长瑛余光注意着習部,眼里藏不住笑意。
她要骄傲了。
她真要骄傲了。
不就是挑拨吗?
她略施手段,就初见成效,继续长进下去,岂不是要用智慧碾压堇小郎?
既有武力,又有头脑,她还有什么缺点?
厉长瑛在关外这片智商相对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超绝自信。
身体不能大动作,头脑就格外活跃。
厉长瑛招呼众人敞开了吃喝,又提醒道:“以防万一,不要喝醉。”
奚州部众自然听从。
将士们行军打仗期间不可以饮酒作乐,今日薛培只准许他们饮少许酒,更谈不上醉酒。
吐护很谨慎,也叮嘱白習的人不要喝醉酒。
乌提眼神有些浑浊,拖长音道:“契丹还敢回来?想太多!”
防的是契丹吗?是奚州和汉军。
他赴宴前还专门叮嘱留在驻扎地的部下们时刻警醒,而乌提全无防备,什么安排都没做。
吐护神色鄙夷,懒得多看他一眼。
乌提没看见,否则又要闹一场。
主座上,厉长瑛准备再单独敬酒一番。
小菊语气担忧,“首领,您的身体……”
厉长瑛表面上一派如常,实际上不动都在忍受疼痛,更不要说动弹,她双臂肿胀,两次抬碗饮下“酒”都很吃力。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伤,陈燕娘、泼皮干脆没来宴席,小菊贴身照顾她,最清楚她的情况,格外防心不下。
“没事。”
厉长瑛神色不变,制止她的搀扶。
她不能当众示弱,不能给有威胁的人多增加一点有可乘之机的念头。
厉长瑛扶着长案,自行起身,除了咬紧牙关和暗自使力的身体,动作看不出一丝不自然。
小菊抱着酒坛跟在她身后,垂下的双眼眼圈泛红。
乌檀、彭狼、苏雅等知情的人目光紧随她。
厉长瑛不疾不徐地率先走向薛培和秦副将。
薛培很给她面子,提前起身。
秦副将便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迎向厉长瑛。
“你的伤撑得住?”
薛培微微压低声音,询问。
他大概清楚厉长瑛的伤情,“不用跟我们太过客气。”
秦副将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视线在她腰侧有些洇湿的地方一顿,眼神变得敬重了几分。
她是个人物,值得尊敬,毋庸置疑。
厉长瑛道谢,端着盛满的酒碗,没多言伤情,只说道:“少将军,不介意我以水带酒吧?”
不能因为联姻了和薛家走得近,就不去维护关系,汉人重礼数,她作为奚州的首领,该做的就要做到位。
薛培端起他那碗果酿,伸长手臂碰在她碗上,用行动表示。
厉长瑛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无奈。
这碗忒大了些,喝了一肚子水,还没完。
薛培也是第一次这样饮果酿,喝完两人相视,皆发笑。
冷漠的少年将军眉眼舒展,年轻的蛮夷女首领洒然失笑。
他们确实成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但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又得回归冷静。
厉长瑛道:“待我抽出空来,再与你商讨后续事宜。”
薛培点头,“薛家的大军会带着俘虏先退到奚州南,临近关隘,一万骑兵会暂时留在中部,待到一切落定再返回关内,过几日我要先回关内,这几日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爽快地直接给了厉长瑛一颗定心丸。
厉长瑛眸光一动,约了薛培离开前见面。
薛培应下。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厉长瑛便转向習部。
薛培和秦副将重新坐下,秦副将才感叹了一句:“这样或许也好……”
薛培不语。
昨日,薛家的将领们就奚州之事谈论了一番。
薛家若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强坐主座,奚州和厉长瑛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武将还对薛培建议:“少将军,奚州势弱,咱们要不干脆趁机在这儿驻军,将奚州掌握在手中?”
当时,薛培只回了一句:“厉长瑛宁可带着残兵妇孺死守奚州也不撤退,会愿意被我们挟制吗?届时血流成河,薛家怕是也要深陷关外不得脱身。”
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觊觎关外苦寒之地。
薛家只要关外的利益,志不在此。
另一头,厉长瑛来到習部两位首领跟前。
乌提根本没起身,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案,斜眼看着厉长瑛。
他没想到厉长瑛这么高!
他不可能站起来!
吐护站了起来,与厉长瑛寒暄:“厉首领对战契丹的英勇,吐护佩服。”
厉长瑛也对吐护一通夸赞。
下首坐席上,白習的阿耐视线频繁落在厉长瑛的肩臂和手上。
她的手也肿胀起来,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粗壮。
厉长瑛身上聚集的视线太多了,善意的,恶意的,漠视的,算计的……阿耐的视线实在没什么特别,根本引起不了厉长瑛的注意。
厉长瑛和吐护你来我往,进行着无意义的互相吹捧中夹杂着细微的刺探和示好。
两人心知肚明,皆有顾忌,各有所图,表面和谐。
乌提醉醺醺地打破了他们为接下来的深入谈判作出的试探行为,大舌头地说:“你要给習部多少好处?直接说分多少,少废话!”
最后三个字,声音骤然拔高。
其他近的远的人全都循声望了过来。
厉长瑛和吐护也止了交谈。
吐护没有替乌提找补丝毫,态度上不与他相同,却没有与乌提和黑習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奚州是被契丹入侵,根本没有多少战利品,在场也基本都知道奚州被折腾的没什么东西了。
乌提想分的是东西吗?他想分的是奚州。
而这是厉长瑛绝对不允许的。
厉长瑛落入到了为难的境地。
奚州部众身体紧绷,一旦冲突,随时暴起。
宴席气氛变得焦灼。
薛家那头,薛培也感受到,关注着習部的方向。
厉长瑛神色平静,“今日只为庆祝战胜,未免扰了饮酒吃肉的心情,其他的可以晚点再细谈,承诺在前,我当然不会亏了習部。”
“你别想骗我们……”
乌提打了个酒嗝,忽然话音一转,“怎么光有酒没有舞?”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案上,“你们奚州怎么招待的!”
喝多了就丑态毕露。
乌檀、苏雅等人压火压得快要爆炸,仍在死死忍耐着。
为了奚州,他们不能跟習部冲突。
厉长瑛忍功更好。
宴席,无外乎吃,喝,玩,乐。
有吃有喝,合该载歌载舞。
她二话不说便吩咐小菊去安排。
小菊哪知道奚州去哪儿安排舞,一时有些懵,寻求帮助似的看向了两案中间的白越。
白越正欲开口,厉长瑛先一步提醒:“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就去问问陈军侯。”
哪个陈军侯?
姓陈的不就……
小菊猛地反应过来首领说得是谁,连忙应声。
她抱着酒坛左右踌躇,忽然眼睛一亮,塞给白越。
白越怀里突然多了个酒坛子,慌张接住,再想说什么,小菊人都走远了。
“……”
奚州的临时驻扎地——
“黑習这狗东西,竟然敢得寸进尺!”
泼皮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小菊催促:“陈军侯,首领还等着呢,这舞怎么安排?”
陈燕娘听到她的称呼,不满:“叫什么陈军侯……”
泼皮当然也听见了,故意忽视,“首领让你来问我?”
小菊点头,也当没听见。
陈燕娘郁闷。
泼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厉长瑛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点他,让他安排什么?
或者他安排过什么?
泼皮眼神逐渐明晰,“我告诉你怎么做……”
小菊边听边点头,听完后迟疑,“这样成吗?”
泼皮肯定,“男人喝多了会是什么狗德行?那是想看舞吗?那就是憋不住尿了,你就照我说的去。”
他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小菊信了,匆匆转身离开。
陈燕娘坐不住,忧心忡忡,心疼厉长瑛:“首领太难了,竟然还要受这些气……”
泼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支棱起来,豪情万丈:“话本里都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老大现在受的气都是上天给她的考验,那句话什么来着,想发达,要折磨她,累她,饿她……等将来她飞黄腾达,给这些瞧不上她的人好看。”
陈燕娘皱眉,“你都看得什么话本?”
“那些酸腐不得志的书生写的,他们最爱幻想这些……”
泼皮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呸呸”两声,“老大跟那些酸腐书生可不一样。”
陈燕娘瞪他一眼。
泼皮死皮赖脸地笑。
厉长瑛让陈燕娘养伤,安排了其他人做事。
泼皮不能动也不安分,非赖在陈燕娘身边,说能做伴说话解闷,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闷是解了,动不动就惹得陈燕娘恼火,极其碍眼。
陈燕娘每每都想扔他出去。
而泼皮每次都这样觍着脸笑。
陈燕娘站起来。
泼皮一急,“燕娘,你要去哪儿?”
“不想看见你。”
陈燕娘撂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实际上,她是待不住了,想去看看。
“燕娘——燕娘——你别扔下我啊——”
泼皮声嘶力竭也没能阻挡陈燕娘的脚步,“我一个人也闲得慌啊,你带上我啊——”
陈燕娘走得更快了。
……
宴席上,乌提不耐烦,暴躁地喊:“舞姬怎么还没来?”
厉长瑛敷衍地安抚:“乌提首领不要急,临时安排,肯定需要一些时间。”
乌提在她的纵容之下变本加厉,毫不知收敛。
秦副将眼神里露出厌恶,甚至耻于和他们同席。
若非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他都想拂袖而去。
薛培的神色也很冷淡。
对面,吐护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
他想要薛家军的少主薛培搭上线,宴席之初已经互相认识,本来可以借着厉长瑛这个桥梁和薛培继续加深一下沟通,现在倒好,薛家这样明晃晃地反感,他不跟黑習分割,根本没办法上前搭话。
吐护一口气怄在胸口,声色俱厉:“急什么!等着!”
乌提一滞,紧接着恼羞成怒,“吐护!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叫嚣得凶,最终也没对吐护做出什么举动。
主座上,厉长瑛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烤肉,眼神讥诮。
乌提敢冒犯奚州,却不敢对薛家有什么冒犯,对吐护也有所忌惮……醉酒又没完全醉酒,属实有趣。
她下首,苏雅还记恨着乌提对她的冒犯,一口恶气出不去,对乌檀咬牙切齿:“早晚弄死他!”
乌檀:“……”
无数遍了,他知道她想弄死乌提的决心了。
他不回应,苏雅又转向彭狼。
俩人嘀嘀咕咕,嘴巴要是能开刃,乌提此刻定然已经大卸八块。
这时,小菊回来了,身后一群男男女女搬着奚州特有的乐器来到宴席边缘安置。
乌提消停下来,伸长脖子瞧向他们后方。
人影晃动,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后方的情形。
乐器摆放好,各人归位,露出缝隙,后方什么都没有。
乌提表情一变,正要发难……
突然,牛皮大鼓“咚”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
鼓点激昂有力,渐渐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鼓手高举起鼓槌,重重落下,一声沉闷的鼓声之后,男人浑厚的声音立时接上。
“呼——哈!”
下一瞬,伏蹲在乐器后方的男人们腾跃而起。
乌提表情僵住。
其他乐器加入鼓声,男人们落地,马步钉稳,上身前前后后地舞动,间或抖动肩膀。
全都是七尺以上的汉子,身材壮硕,裸露的臂膀宽阔伟岸,筋肉虬结。
个个面宽额阔,眉高目深,两目闪闪如电。
有那长得好的,剑眉入鬓,体态修长,在中间衬得其他人都越发精神。
他们或多或少都些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臂膀上,有的在胸腹……不但没有破坏观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男人的刚猛。
鼓声为号,鼓声一变,男人们便变幻动作,单手搭在前方人的肩膀上,边跳动边向宴席中间的空地移动,期间还要摆动另一只手臂,展现他们健美的身材。
黝黑油亮的紧实胸腹时隐时现,腰侧的两道沟壑斜入腰带。
同样是袒胸露乳,奚州的男人清爽喜人多了。
在场只有奚州的坐席处有几个女人,有明目张胆看的,有一开始偷偷摸摸然后明目张胆看的,反正全都目不转睛。
羞涩?
不存在的。
厉长瑛哈哈大笑,引以为傲,“这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而年轻的男人们有机会在首领面前表现,还有部中的女人在看,更加铆足了劲儿展现自己。
其他男人看着他们:“……”
搔首弄姿。
白越:“……”
如果没看错,里面好几个他们阿会部的年轻勇士,竟然在这以色惑人。
太堕落了!
最难受的是乌提,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他最讨厌高大的男人!
他们有的他都有,他们还高大威猛,有什么好看的!
乌提愤愤:“怎么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吗?”
男人们正表现的起劲,突然被人扫兴,不禁瞪向乌提。
凶气毕露。
乌提一噎,张牙舞爪地叫嚣:“换一个!换舞姬!”
厉长瑛一脸“真任性”的无奈,问小菊:“安排了吗?”
小菊兴奋地回:“安排了!”
安排了就行。
厉长瑛摆手叫停,换人来。
一群年轻男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意犹未尽,退出去前全都冷冷地瞪乌提。
乌提扬脖子回瞪。
好歹是一部首领,喝醉了酒跟别的部因为舞姬较劲,吐护坐在旁边闭了闭眼,深呼吸。
“嗬——”
旁边倒抽一口粗气,声音极明显。
吐护睁开眼睛,便看到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换了一群女人上来,一群……同样刚猛的女人。
吐护脸颊抽动,“……”
是在针对乌提吧?肯定是。
她们跟前头那些男人一样壮实,个头都在七尺左右,一样的鼓点,一样的出场方式,一样的声如洪钟,呼喝都带着杀气。
乌提:“……”
萎了,他想看的舞不是这样的……
薛家军的将士们看得稀奇,兴致勃勃。
边关的女人多剽悍,但关内的女人和关外还是不一样,这些是真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并不好看。
又极好看。
那种破除一切向生的力量,喷薄而出。
秀色姝颜当然美味,来自灵魂的香气更加诱人。
苏雅、小菊这些女人们专注中满是与有荣焉。
奚州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较高下。
奚州的女人和男人一起守卫家园。
厉长瑛笑声更加郎阔,对宾客们炫耀:“这也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主人家如此兴高采烈,懂点礼的人都不会扫兴。
但宴席上有个惹人厌的乌提,嫌弃,“这哪是女人?”
厉长瑛的表情就差明说“扫兴”了。
牡丹喂了猪,不懂欣赏。
乌提借酒耍疯,手指苏雅,“我要看这个美人跳!”
苏雅当然会一些胡舞,但她怎么可能跳给乌提看。
他也配。
苏雅冷笑。
奚州诸人冷冷地看着乌提。
气氛再次因为乌提变得紧绷。
吐护制止,“乌提,你……”
乌提甩开他,一脸酒红,打了个嗝,挑衅,“厉首领,你不会不同意吧?”
“同意,怎么会不同意。”
奚州众人不可置信,“首领?”
怎么可以让習部这么侮辱人?
苏雅不是质疑,更多的是不懂她的意思。
乌檀、彭狼等一部分人基于对厉长瑛的信任,不露异样,耐心地等。
薛家,秦副将靠近薛培,“她真要同意?”
薛培摇头。
可能是表示不知道,也可能是表示否定。
秦副将侧头重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八风不动,淡淡道:“既然乌提首领想看,就把你擅长的给他表演一下。”
她擅长什么?
苏雅粲然一笑,当即站起来,“献丑了。”
乌提色眯眯地盯着她,“不丑不丑。”
厉长瑛邀请道:“不如乌提首领配合一下?”
乌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雅,根本没听清,直接答应:“好好好。”
然后,苏雅就掏出了弓箭。
乌提痴笑僵在脸上,随即露出被耍了的气怒,就要爆发。
厉长瑛打断他:“苏雅是我麾下的一员大将,箭术高超,既然要表演,我先给乌提首领做个衬托。”
她让人去摘了几片手指大小的叶子回来,取了一片,食指中指夹着叶梗,举到耳侧。
她身后的小菊让开一点位置,却也没躲远。
“来吧。”
轻描淡写,好像她不是活靶子,只是随便摆摆姿势。
苏雅也淡定地点头,随后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一气呵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离弦。
箭风带动厉长瑛耳畔的发丝,发丝轻扬,又回落,只剩下一根叶梗在手指中间。
看客们刚要紧张,箭已经插在了后方的草地,翎羽嗡嗡颤动。
厉长瑛的手全程没有一丝移动,小菊也稳稳地站定在原地,任由箭从身侧飞过。
“好!”
奚州的人大声叫好。
众人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厉长瑛。
何等的镇定。
何等的信任。
众人又看向苏雅,对美貌的惊艳变成了对箭术的惊艳。
奚州的箭神,名不虚传。
奚州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实力能打消一切偏见。
秦副将亦是惊讶,“竟然有如此箭术,少将军……”
薛培摇头,“我不如她。”
薛培的箭术在薛家军也不是顶尖,只是优秀罢了,跟苏雅这种百步穿杨的天才人物,更是不能比。
秦副将再不能不顾事实,不禁再次感叹:“奚州这样的苦寒之地,竟然不止一个惊才绝艳之辈。”
薛培深深地望着厉长瑛,低语:“天才埋没屡见不鲜,明珠择主,岂是凡俗……”
主座,厉长瑛笑吟吟,“乌提首领,该你了。”
小菊捧着树叶走向乌提。
乌提酒意下头,酒疯都不耍了。
厉长瑛笑中暗带胁迫,“乌提首领,你是真英雄,不会不敢了吧?”
吐护不语。
下首坐席,阿耐“嗤”了一声,只有幸灾乐祸。
“我会不敢?”
乌提暴跳如雷。
厉长瑛吹捧:“乌提首领果然是真勇士,黑習有你这样英勇的首领带领,一定会发展壮大,所向无敌。”
他无敌了,白習怕是要遭殃。
吐护和白習众人排斥。
乌提被架起来,不得不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小菊伸手,递上叶子。
乌提嘴唇干涩,舔了下嘴唇,从她手中挑出一根长梗叶子。
小菊仿佛没看见,平静地收回手,远远退开。
乌提一滞。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什么眼神都有,担心的,看好戏的,漠不关心的……
乌提硬着头皮缓缓伸出手,并且不着痕迹地伸远。
他自以为不明显,有眼睛的人却都看得出来,距离和厉长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黑習的人气恼。
同样是首领,气魄和胆量怎么会差这样多?
乌提在黑習的威信力不知不觉地不断下降。
而此时,乌提的精神全都在他看上的大美人身上,吞了吞口水。
不是馋,是紧张慌乱。
因为苏雅故意折磨他似的,没有刚才那么利落,慢吞吞的抽箭拉弓,弓拉满也不急着射,缓慢对准乌提,像是在找瞄点。
乌提暴躁不安,手也在微微晃动,斥骂:“你还射不射了?”
箭头终于瞄定在叶子上,箭射出的一瞬间,苏雅却直视乌提,眼神突然锋利。
她要杀了我!
乌提心一紧,手一松,手臂微沉,叶子离手。
但他很快就看出箭的轨迹是偏的,仍旧是射向方才叶子所在的方向,并不会射中他,便没躲闪。
箭擦着他的肩头上方急速而过。
正在乌提庆幸他守住了乌提首领的尊严时,苏雅眸光一厉,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射出。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
乌提感觉裆下凉飕飕,缓缓低下头。
□□破了。
好像有什么从中间穿过……
再往上一点……
差点儿就没了……
乌提暴怒:“贱女人!你想杀了我!”
苏雅陈诉事实:“我在射叶子。”
“射叶子……”
乌提都快要气懵了,非要看看她射个什么叶子,可一回身,就看到箭钉在了一片叶子上,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的是,箭并不是在叶子落地时射中,而是在叶子飘落时射中。
苏雅精准地判断了叶子飘落的轨迹,这比固定的靶子更加不容易。
更别说还精准打击了他的□□。
苏雅还抱怨:“叶子落太快,我差点赶不及……”
反应过来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奚州诸人倍感扬眉吐气。
乌提气得昏头,神色暴虐,要打杀她。
厉长瑛训斥:“苏雅,怎么可以这样跟乌提首领开玩笑?还不赶紧道歉,乌提首领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苏雅听从,对着大步冲向她的乌提,美眸一挑,艳光四射,道歉:“是苏雅不懂事,惊到了乌提首领,”
乌提一下子看呆了,暴虐也消减。
習部的人,包括黑習,已经丢人到漠然了。
只有阿耐这样的年轻人嗤声不断。
而乌提的脑袋异于常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乌提色迷心窍,他却痴痴地看着苏雅,转身就对厉长瑛提出了一个无耻的要求:“厉首领,你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成不了事,这样吧,你嫁给我做阏氏,我帮你保护奚州。”
吐护都惊了,表情失控。
阿耐目瞪口呆。
乌檀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彭狼也凶狠龇牙。
奚州诸人全都一副要抄家伙扑上去跟他拼命的架势。
对面,薛培和秦副将震惊。
不过当初薛将军也有过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联姻的念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两人对视,并不认为厉长瑛会同意。
退一万步说,这黑習的首领也比魏堇差太多了。
乌提很不满奚州这些人的态度。
在他看来,他都是委曲求全。
他想把苏雅这个大美人抱在怀里玩弄尽兴,可看不上厉长瑛这种高大的女人,完全忽视了苏雅也比他高的客观事实。
他之所以愿意委屈自己,是因为娶到厉长瑛就相当于得到了奚州。
这就是女首领的好处,不用打杀流血,就能占领更大的地盘,扩大势力。
满不满意厉长瑛这个女人不重要,反正等他得了奚州,什么女人没有?
乌提打定主意,干脆逼迫道:“我回黑習就准备婚事,你等着吧。”
厉长瑛:“……”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捧他两句就自我膨胀。
竟然得寸进尺,一进再进,还当众逼婚。
是逼婚吧?
厉长瑛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婚……
他太离谱,以至于厉长瑛也没法儿正常的愤怒,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娘,林秀平。
她娘还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不是挺抢手吗?
厉长瑛很可惜她爹娘还有魏堇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不然肯定对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在这儿啧啧啧,神游天外,不在状态,身侧乌檀、彭狼等人出离愤怒,纷纷抽出了刀。
吐护赶紧出声缓和,也是为阻止乌提:“冷静,不要动怒……”
乌提反感,防备,“吐护,你别想坏我的事,是我先提的!”
吐护当然不希望黑習和奚州联姻,那对白習极其不利。
乌提的心血来潮总是给他造成麻烦。
吐护沉声道;“乌提,此事私下再商量,不要让習部和奚州结怨。”
乌提置之不理,“这是个好事,最有坏心的就是你,你肯定觊觎我的阏氏。”
“你!”
吐护被蠢货气得快要吐血。
两人争执不休,好像都忘了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
厉长瑛手搭在膝盖上,制止了部下们为她伸张的意图后,便盯着習部这两人瞅,好像她不是另一个当事人以及他们争吵的中心。
“首领,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乌檀杀气腾腾。
厉长瑛道:“要顾全大局,以奚州的利益为先……”
乌檀无法忍受,“难道真的要答应乌提?他根本就是觊觎奚州!”
“他觊觎奚州,我还觊觎習部呢,真要是联姻,你是觉得我会输?”
乌檀噎住,“首领当然不会输,可……”
他说不出来什么,气闷不已。
苏雅恨铁不成钢,拉开乌檀,“首领,干脆我弄死那个乌提吧,刚才我就该一箭射死他!就算成婚,凭什么奚州首领做他的阏氏?他也配!”
厉长瑛在思考,没理会他们的情绪。
她没有拿魏堇的信给薛培看,只交流了对敌之策。
魏堇的信很长,前前后后十几页纸。
对敌的策略只是其中一部分,说得更多的是契丹进攻奚州带来的宏观影响和战后的筹划。
魏堇倾向于借薛家的手震慑驱逐契丹,但也不能跟薛家完全绑定,对契丹予以雷霆之击后,联合習部,让契丹不敢轻易再犯,也让薛家重新审视奚州。
整体上和平,才有利于稳定发展,必须要止戈,要保持克制……
换句话说,就是得先当乌龟赌命长。
以大局和奚州的利益为先,势力弱小,就要左右逢源,该低头就要低头,能联合就联合,朋友多比敌人多强,挑拨是为了自保,周围强大的部落越乱越有利于奚州浑水摸鱼……
换句话说,能屈能伸,为了生存得不要脸。
厉长瑛仔细琢磨过,魏堇说得都很有道理。
乌提逼婚在她意料之外,奚州已经没有能力再开战,不能跟習部打,直接拒绝的话,以乌提那个德性,恐怕还没跟吐护内讧,先将矛头对准她。
乌提和吐护俩人还在争执,奚州这边也闹哄哄的,唯一算安静的就是薛家那边。
好好的宴席变得乌烟瘴气。
厉长瑛乐见其成,最好習部打得不可开交没空跟奚州要好处才好。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咳咳!”
厉长瑛重重咳了两声,终于发声。
现场静了片刻。
乌提问厉长瑛:“你想好了?我们尽快准备,省得有人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大事。”
吐护冷嗤。
厉长瑛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顺便也清掉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吐护首领和乌提首初来奚州,就都对我心生爱慕,实在让我左右为难,一定是我战场上表现得太神勇了。”
吐护和乌提:“???”
谁?谁心生爱慕你?
这是人话吗?
还要脸吗?
乌提吞了苍蝇一样。
吐护也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
厉长瑛身侧,乌檀等人都神色复杂。
薛培顿时不认为他和厉长瑛惺惺相惜了,端起长案上的果酿,准备顺顺刚才浮上来的心理不适。
厉长瑛看震住了众人,郑重地宣布:“所以我决定,广发请帖,比武招亲,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观战,可以等价兑换,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只要有勇士愿意挑战,奚州都会敞开怀抱接纳。”
狮子大开口,一言惊破千重浪。
薛培失去镇定,呛到,剧烈地咳嗽:“咳咳……”
他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还是魏堇的“不做小”。
而秦副将都顾不上他的少将军,语无伦次,“这可真是……真是……”
太荒唐了。
秦副将也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是魏堇要和少将军平起平坐。
習部的反应也大差不差,瞠目乍舌,议论纷纷。
吐护和乌提两位習部首领完全失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厉长瑛温和地对两人,尤其是乌提道:“乌提首领,你愿意为了我参加比武招亲吧?”
换句话说,愿意交报名费吗?
乌提矮墩墩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来一个音节。
奚州部众的情绪要更复杂一点。
乌檀兴冲冲地问:“首领,我可以报名吗?”
厉长瑛冷冰冰地反问:“你有五石粟米吗?不可以挪用公粮。”
乌檀熄火,垂头丧气。
他追求首领的路太曲折了。
苏雅也兴冲冲,“首领,要不我也比武招亲吧?我不要五石,一石就行。”
厉长瑛看着她美艳的脸蛋,严厉反对:“禁止恶意降价,你等下次的,这次能成,还能再赚第二次。”
苏雅重重点头,“对!”
其他人听着,简直想哭。
她真的,太有原则了,她为了养活部众,宁可比武招亲,以身入局,都不去抢。
……
宴席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开始,又以滑稽的方式匆匆结束,宾客们离开时,精神都有点恍惚。
習部回到临时驻扎地,便各自分开。
黑習——
乌提一脚踢开他的高脚凳,愤怒,“掏钱?做梦!”
白習——
阿耐悄悄看吐护,“阿兄,你真要参与厉首领的比武招亲吗?”
吐护吃了一肚子黄连:“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了!”
阿耐,“那也不能看着黑習和奚州联合……”
“我有阏氏。”吐护打量着他,“你和奚州的女首领年纪差不多……”
阿耐震惊,倒吸一口气,“她臂膀那么宽,那么粗——”
他边说边伸展手臂比划了一个肩的宽度,又比划了一个桶粗的小圈,以示厉长瑛的手臂粗。
吐护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有!我看见了!”
厉长瑛虽然不像传言那样青面獠牙,凶恶可怖,阿耐的畏惧却不减,“她一把大刀武得带风,下手狠辣,我根本扛不住她揍。”
“她揍你做什么……”
“揍我还需要理由吗?”
阿耐哀嚎一声,抱住吐护的大腿,“阿兄——不要啊——”
吐护甩不开他,哑声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乌提和奚州联合……”
另一头,厉长瑛才跟薛培说好他走前专门商议后续细节,宴席一结束,立马不顾伤痛追上薛培,强烈邀请薛家将士参与这个盛事:“五石粟米对别人为难,对薛家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摸清楚关外实力的机会。”
薛培强烈怀疑她为了粮不要脸了,坚定地拒绝她:“不可能,你不要惦记薛家。”
秦副将欲言又止。
厉长瑛先是晓之以理。
薛培完全不动摇。
厉长瑛便决定动之以情,“妹夫啊~”
薛培神色郑重,“据我说知,我夫人是魏堇的阿姐,也比你年长些许。”
一本正经的“我夫人”,好像不比他年长似的。
厉长瑛酸倒牙,争辩道:“各论各的,你夫人从奚州出嫁,又不是魏家出嫁……”
薛培仍旧严肃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改口,对话就进行不下去。
“……”
厉长瑛能屈能伸,忍了,挤出话:“姐夫……”
薛培眉眼露出一丝爽快。
十分刺眼。
厉长瑛忍辱负重,“姐夫,你看咱们这交情,比武招亲……”
“不可能。”
厉长瑛:“……”
她再三劝说,薛培始终冷面无私。
厉长瑛还白叫了几声“姐夫”,亏死。
可她难得想到个好主意,这要是没人响应,岂不是很难看?
厉长瑛都想走了,迈出一步又忍住,冲薛培一笑。
薛培警惕。
厉长瑛秘密道:“凭奚州和薛家的关系,肯定不能和别人一样的价,薛家的将士只需要出一石,一石就可以参加,怎么样?”
薛培无语,价跌得太快,更像是坑蒙拐骗了。
“我拒绝。”
厉长瑛见事不成,要铩羽而归,立马变脸,重新换成“少将军”。
薛培名分已定,既居长,自是不在意她的脾气,还反过来劝厉长瑛:“莫要异想天开。”
厉长瑛“呵”他一声,告辞。
她走后,秦副将疑惑:“她既是和魏堇有关系,怎么还要比武招亲?”
“他不是挺有正室风范?”
秦副将:“……”
第144章
谁会真的拿五石粮食出来报名参加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就像个笑话, 没人当真。
厉长瑛说出来,连她的亲部们都认为,这是首领为了拒绝黑習吐护的托词。
厉长瑛说不动薛培让薛家的将士参加, 也只能遗憾地歇了心思。
習部要利益,厉长瑛不能不给,多停留一天都要消耗奚州许多东西, 便分别跟白習和黑習谈。
这种事情,一次谈不来,要一次又一次的磨。
每一次習部的人来, 厉长瑛都在同一个位置——办宴席的空地靠坐着。
木匠给她打了张榻,一侧有圆弧的腰靠,正适合她晒太阳、养伤、“监工”, 她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蚂蚁一样移动的人们正在收拾战场,挖坑埋尸。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而奚州是否能够按照她的承诺给出报酬,也是吐护衡量是否继续和奚州合作下去的标准之一。
吐护不短视,点头同意了延迟交付报酬。
随后两人又谈起双方交易,白習有不少存货,厉长瑛答应以一个相当优厚的价格采购,尽量用粟米抵,盐、布也行。
他还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需求,都是中原的手工艺品以及工具。
吐护很满意,厉长瑛也很满意,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
跟中原接触不够深的胡人部落往往只知道战马很值钱,其他方面的交易并不占太多优势,经常会高价买到一些中原的工艺品。
现在中原最贵的就是粮,工艺品虽然因为战乱会有一些紧缺,人却不值钱,总能找到一些手艺人,成本又会大减。
中间商赚差价,油水相当多。
厉长瑛占了信息差和魏堇身份的便利,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越打越美。
吐护也在打着算盘。
结盟达成,怎么保证厉长瑛会遵守承诺对習部来说也是一个问题,她的信誉并不多值钱,不是她说几句话,定下一纸协议,就具有效力。
于是,结盟又绕回到之前乌提的提议,想要使联盟更稳固,联姻是最容易也最有用的办法。
白習要越过黑習和奚州率先达成更紧密的盟约。
厉长瑛道:“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不过也可以有。”
吐护道:“别的人都不是厉首领。”
厉长瑛:“我作为奚州首领不可能外嫁。”
“不需要外嫁,只要厉首领孩子的阿父出自白習遥林氏,条件都不是问题。”
遥林氏是首领一脉的姓氏。
吐护这一句话,吓得阿耐差点跳起来。
厉长瑛也坐直了身体。
多延和小菊紧紧盯着他们的首领,喜色褪去,紧张担忧。
这可怎么办?
吐护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勃勃,“厉首领答应,未来習部和奚州的联合可能会更紧密……”
厉长瑛紧盯着吐护,片刻后道:“此事重大,吐护首领先请回,我考虑后再回复。”
吐护没有逼太紧,颇有些胜券在握地点头。
阿耐抓耳挠腮,不敢打扰。
厉长瑛表情很淡,看着白習的人离开。
“首领,白習首领说联合更紧密,是什么意思?”
小菊似懂非懂。
多延试探道:“是不是暗示两部融合,首领和遥林氏的孩子会成为两部共同的首领?”
小菊张大嘴,“啊?这……这……”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融合,对两部的壮大确实极有利……而且绝对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是……需要首领委曲求全,真的好吗?
两人思绪混乱,小心地觑首领的脸色,不敢随便说话。
厉长瑛始终不语。
習部临时驻扎地——
吐护擅自和厉长瑛达成了盟约,乌提很不满,站在吐护面前一顿跳脚,一通叫嚣。
吐护全当他是在耍把戏,毫无波澜。
“不算!你们谈得不算!”乌提神色阴狠,“我不同意,你们别想越过我答应。”
他撂了狠话,转身冲出去,奔向的是奚州驻扎地的方向。
阿耐不放心,“用不用拦一拦,万一坏咱们的事……”
“不用管他。”
吐护没有在他面前声张他单独和厉长瑛谈联姻的事,一旦成了,更没有乌提什么事。
阿耐心事重重地沉默,片刻后,紧紧闭上眼,大声道:“阿兄!我愿意为白習和阿兄献身!挨打就挨打!我去跟奚州的女首领联姻!”
他的大嗓门震得吐护一抖,吐护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儿!”
脑袋嗡嗡的,阿耐捂着后脑勺,委屈。
吐护瞥了他一眼,才道:“你不愿意,自然是我。”
阿耐眨了眨眼,一下子高兴起来,他都做好了要为白習牺牲的准备,突然得知不是他,如释重负。
不过……
“可是阿兄,她能确定孩子是她的,你怎么确定孩子就一定的是你的?万一不是你的还说是你的,咱们白習不就白给别人了?”
吐护瞬间脸都绿了,“……”
还真是。
失策了!
……
厉长瑛送走白習,心力交瘁地躺在卧榻上灵魂出窍,又迎来胡搅蛮缠、嚣张跋扈的乌提。
乌提甚至超出厉长瑛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非正常思维又很纯粹的人,拥有纯粹的低级趣味,没有一丝高级理想的杂质。
厉长瑛给黑習的未来画饼,他不在乎。
厉长瑛跟他说契丹的外患,他不以为然。
厉长瑛跟他说乌提首领的威望,他极其自负。
威望?乌提首领的威望早就已经突破苍穹。
无论厉长瑛说什么,都不能触动乌提首领的心,他根本不耐烦听。
直到厉长瑛说酒好肉地招待,乌提首领才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满意表情。
当然只是半满意。
他见厉长瑛始终不识趣,直接张口要女人,“我们这么多人来支援奚州,奚州安排得也太不周到了!你们奚州现在不是最不缺女人吗!赶紧多弄些女人来。”
他身后的部下都跟他一个德性,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厉长瑛意淫,□□的眼神便集中地扫向小菊。
小菊为了活着为了妹妹,受过许多男人的苦,听到乌提这样的要求,感受到这些赤|裸直白的□□眼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试试低着头,眼神里的阴郁浓烈得快要化成墨。
她都熬出头了,熬到了首领解救,竟然还要受到这种侮辱。
小菊想杀人。
杀了这些欺辱女人的男人!
“奚州的女人可不是玩物,乌提首领不想她们发狂剁了你们那二两肉,就不要再说这种让人不高兴的话。”
小菊眼眸中的阴郁散去,理智回归。
是了,她有首领,首领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再受到侮辱。
小菊看向厉长瑛,泪水盈满眼眶。
厉长瑛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臂膀越发鼓胀,就像老虎在捕杀猎物前,压低前肢,虎目布满锁定猎物的锋利和凛冽的杀意。
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疯狂。
厉长瑛表现得容忍,不是她真的懦弱,什么都能容忍。
不要触及她的底线。
厉长瑛在警告乌提。
乌提等人一瞬间都无法动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厉长瑛追杀耶律佛狸,挥动大刀的凶残。
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令他们刺激的畏怯,她不是他们常淫辱的那些女人。
但凡见过厉长瑛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模样,没有人不心生畏惧。
她在战场上带着必死的决心在厮杀,她是天生的战士,是……会让任何一个胡人敬畏的英雄。
他们只是傲慢嚣张惯了,选择性遗忘。
而这一回忆起,乌提便为他屡次对厉长瑛产生的畏惧感到恼怒。
然而他却反常的没有继续纠缠,转身走了。
厉长瑛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叫人盯紧点。”
多延应声,去吩咐。
另一头,乌提带着人离开厉长瑛眼前,回身望去,眼神狠毒。
他会怕一个女人?
女人都得在他脚下跪爬。
就算是奚州的首领也不能例外。
厉长瑛不安排女人给他们取乐,他们还不会找吗?
乌提直接吩咐部下抓些女人回去。
有部下担忧:“那个女首领会不会跟咱们动手?”
也有其他人对厉长瑛心有余悸,面露担心。
乌提对他们这样的态度极度厌恶,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砸过去。
部下们顿时畏惧。
乌提刚愎狠辣,“我们玩就玩了,她还敢真和習部作对吗,不同意也得打碎牙吞下去。”
部下们立即也跟着残忍地笑起来。
……
奚州的人,手脚麻利的都在收拾战场,受伤的则在南边另一片空地养伤,一部分较柔弱的在这儿帮助照料伤员。
乌提盯上的就是这里的女人,回去组织了几百个人,悄悄从后面绕过去。
白習的人注意到,报给首领吐护。
阿耐直接啐了一口吐沫,“他又要干什么!”
白習完全不怀疑,不管他要干什么,都不是好事。
现在是習部和奚州谈判的关口,不能出什么岔子。
吐护道:“让人跟过去看看。”
“是,首领。”
伤患处一片忙碌。
伤患们或轻或重地痛呼呻吟,几乎每天都有人没了鼻息被抬离出去安葬。
战争已经结束,死亡扔在不断发生。
这里的气氛更加低迷。
常老大夫主治重伤。
他老人家自打来到奚州,和胡人交流胡方,潜心钻研医术的同时,治疗皮外伤的病例增加堪比爆竹升天一样快,最重要的是还教出了一大批学徒。
聚居地的人出来,治不了大病,简单的外伤处理基本都没有问题。
老族长班莫其和马月兰带人给伤患们包扎换药,还要跟伤患们沟通,安抚伤患们的情绪。
马月兰本就擅长与人相处,极容易博得人的好感,尤其是男人。
倒不是她刻意讨好男人,要说以前是这样,现在纯是个人魅力散发。
她的夷语突飞猛进,沟通几乎没有障碍,又知道怎么样交流会让人心情舒服,动作轻柔地包扎,语气温柔地劝慰病患。
胡人贵壮健,轻老弱,身有残疾就算是废物了,即便新首领并没有放弃救治他们,伤患们最担心的依旧是他们未来的处境。
马月兰就用聚居地现身说法,聚居地也有一些受伤残疾的人,伤了一只手的照样能拿起武器,杀死猎物;伤了腿的,两只手能做工,硝皮、做衣裳、做木活、做各种器具……
反正只要能在伤病中活下来,都不是没尊严混吃等死的,一样劳动,一样活得好好的。
奚州的女人都太彪悍了,马月兰实在是奚州的普通胡人极少有机会接触到善解人意的女人。
老族长班莫其也会拿经历鼓励这些伤患们,可马月兰说这些让人充满希望的话的时候,完全不同,就好像笼罩着柔性的光辉,不少人都对她心生爱慕。
平嫂主要负责给伤患们熬药。
好几个大釜下面都架着火,熬着满满一锅汤药,不间断地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同的药颜色不同,散发出不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扩散开,甚至遮盖了血腥味。
常待在这儿的人嗅觉都像是退化了,离开这片区域,又对其他的味道格外敏感。
她没马月兰那么能说会道,沉默地做事,沉默地抓药煮药,拿着棍子搅合药汤的样子,有些像一些部落里神秘的祭司,令人望而生畏。
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黑習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还算和谐的伤患处。
除了常老大夫只是抬头皱眉看了一眼,其余人都暂停了手中的事,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们这些“客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老族长班莫其立即让人悄悄去给厉长瑛送信。
然而人刚一动弹,乌提就一嗓子:“拦住!”
两个黑習男人猛地冲过去,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毫无疑问了,就是来者不善。
老族长班莫其脸色一沉,走出来,质问:“住手!你们想在这里干什么!”
乌提的部下们直接无视他,蜂拥而出,狞笑着扑向了在场的女人们。
“啊——”
一时间,女人们恐慌的惊叫四起。
女人们惊慌逃窜。
黑習的男人极为粗暴,打翻了正在熬煮的汤药,踢碎了瓦罐。
“啊!我的药!”
平嫂看着那一地药汤,心疼的表情失控,这些药用一点少一点,她连药渣都得熬透了!
“你还我药!”
平嫂受到刺激,一脚踹上抓住她手臂的男人的下三路。
“啊——”
这声尖叫来自黑習的男人。
平嫂气得抓起一根木柴,继续砸向男人。
动作看起来杂乱,实际上颇有章程,用力也算精准,都是经过训练的痕迹。
她伤到了黑習的男人,砸出了血,旁边另一个黑習的男人过来支援,几下就夺走了她手里的木柴,厚实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平嫂的脸上。
平嫂头晕目眩耳鸣嗡嗡,伏在地上起来又跌倒,被黑習的男人拽起来。
黑習其他男人丝毫没感到威胁,叽里咕噜地嘲笑被她打的男人。
男人捂着下|身站起来,感觉到濡湿,松开手一手的血,一惊,当即又重重甩了她一巴掌泄愤。
平嫂嘴角出血,眼神溃散。
其他女人也试图反抗,有一些竟然也伤到了黑習的男人们,可最终都不是黑習这些强手的对手,挨了毒打,失去反抗能力。
汉女们又重回旧时的噩梦,瞳孔惊惧地失焦,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失去知觉。
马月兰看到女人们反抗的下场,黑習的男人来抓她的时候,没有一丝挣扎,顺服地被拽走。
也有其他女人像她一样,完全不反抗。
受伤的奚州男人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黑習在这儿下狠手,抢女人,挣扎起身,想要救人。
常老大夫急忙制止:“莫动莫动。”
男人们情绪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黑習的男人怕打死女人没得玩,稍微留了点手,对他们就完全没有怜惜了,下手毫无顾忌。
男人们不但没能阻止黑習的恶行,反倒加重了伤情,艰难止住的血又涌出来。
常老大夫伏趴在地,按住手下的重伤患,“别冲动别冲动……这是奚州,首领还能让他们放肆吗?”
他老人家最晓得轻重缓急,奚州缺人手,更缺有本事的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哪里有人医治伤患,是以一点不冒头不显眼。
老族长班莫其喝问:“这是奚州,你们想跟奚州开战吗!”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黑習男人铁拳一拳一拳地砸向他。
老族长班莫其奋力躲避,越发狼狈。
黑習男人一拳打在了他的颧骨,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彻底将班莫其击倒在地。
老族长班莫其一口血吐出来,
一个头领模样的黑習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快意残忍的笑容,催促:“别耽误,赶紧带走。”
黑習强力镇压了所有的抵抗,男人们抓住一个又一个女人。
有的生拉硬拽;有的一只手里拽着一个;有的下手重,扛着晕过去的女人……
这些女人被带走,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动弹的伤患们目睁欲裂,眼中充血。
过去所有的备受屈辱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赢了战争,赶走了侵略的契丹,为什么还会这样无力?
他们的尊严,奚州的尊严在哪里?
变强的欲望再一次空前澎湃。
黑習的男人们耀武扬威地带走战利品,大摇大摆地回去享乐。
女人们在她们手中,涕泗横流,无力地挣扎。
马月兰全程都极为乖顺,忍耐着脏手的拉扯,只不住地向北边张望。
忽然,她眼睛一亮。
与此同时,一支箭破风而来。
“啊——”
箭刺穿一个男人粗壮的脖颈。
他后方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中间,又应声倒下,惊惧地瞪大眼睛。
随后,又是一片女人的惊叫,其中夹杂着喜意。
第二箭没有射出,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習的男人们全都停下脚步,防备地转向声音来源处。
“哒哒哒——”
苏雅一马当先,手中还握着弓,箭毫无意外,是她射的。
落后半匹马的是乌檀,后面还有奚州的众多人马。
黑習中,马月兰趁着拉扯她的男人手上微松,用力抽出她的手臂,然后飞起一脚。
稳!准!狠!
一脚踹中目标。
痛苦尖锐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周围的人注意力转向这里,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反应,紧接着,好几个聚居地出来的女人都做出相同的动作。
聚居地没有闲人,残疾都要从事一定的体力劳动和军事操练,柔弱根本不存在的。
她们踹人下三路的脚法相当熟练,踹得轻了,不足以让施暴的凶手瞬间失去活动能力,所以一定要一击必爆。
“贱人!”
黑習的男人要报复回去。
然而,他们失去了逃散的时机,瞬间被奚州人马包围。
“都不许动!”
苏雅厉喝。
黑習的男人们手停住。
女人们挣动得更加剧烈。
黑習不松手,怕松手就没了人质,但也不敢再动手,怕他们成为被箭射杀的同伴。
乌檀转向了伤患处。
伤患们喜极而泣,纷纷喊他。
乌檀点头回应,到老族长班莫其不远,焦急地下马,“阿父!”
“先别动他。”
常老大夫爬起来,喘了口气,快步走过来给班莫其检查、把脉。
乌檀担忧地蹲在旁边。
片刻后,常老大夫道:“年纪大了受到重创,确实麻烦,可能得养上一段时日。”
有的养,就是好消息。
乌檀拜托他照顾父亲,锐利的眼神射向那些黑習人。
“放开奚州的人。”
苏雅眉眼冷冽,搭箭弯弓,明晃晃地威胁,似乎只要他们反抗,箭就会直接离弦。
奚州的人也全都举着武器朝向他们。
黑習的人在包围圈中向中间瑟缩。
小头领叫嚣:“我们是習部的人,你们敢对我们动手!”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苏雅又一声厉喝,“放人!”
她第一箭杀死的人血流了一地。
黑習的人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箭,对她美艳的脸庞生不出一丝□□。
小头领咬牙,“你们不能随便处置我们,我们要等首领过来。”
苏雅真想一箭射穿他们的脖子。
乌檀到来,压制住她的怒火,冷笑,“那就等吧,你们最好尽快向天神祈祷,你们能有好结果。”
黑習的人发慌,强撑的样子和先前横行肆虐的行径对比,可笑至极。
两方僵持。
最先赶到的不是乌提,是吐护和白習的人。
吐护赶过来,看到这包围的场面以及远处的片片血迹,眼前一阵发黑。
不过他看到包围中没有乌提本人,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有转圜的余地。
同时也更愤怒。
他熟知乌提的无赖作风,他肯定是故意的!
乌提就是这么不同意白習和奚州联盟的?
这是奚州!
汉军还没离开,他想跟奚州大打出手吗!
吐护一想到他的部下有可能因为乌提这个狠毒的蠢货死在奚州,就想掐死乌提。
他根本不把習部的安危放在心上!
吐护驱马上前,对黑習一众斥道:“还不放人!”
他在整个習部都有威信,对黑習也有几分震慑。
黑習的人有些松动,但还不敢放开手中的人质。
“乌提来了,你们也得放!”吐护骂了几句,转头又对乌檀好言道,“厉首领肯定不想见到这种局面,给我个面子,咱们放下武器坐下来谈。”
他不能眼瞅着黑習和奚州的人扩大冲突,否则根本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
阿耐急性子,直接下马闯进去,空手拉开黑習的人,“放手!全都放手!”
黑習的人迫不得已,陆陆续续地放开了女人们。
女人们跌跌撞撞地跑向外。
还有许多晕了的女人、受伤不能行走的女人留在黑習中间,苏雅让人去扶。
这些强壮的奚州人一靠近,黑習的人纷纷竖起刺,防备紧盯。
奚州的人狠狠地瞪他们。
双方都像是龇起獠牙的凶手。
阿耐在旁边对着奚州的人赔好脸,转头又对黑習的人无声压制,以防他们妄动激起血拼。
乌檀催促:“别耽误救治。”
奚州的人压住杀意,没有妄动,陆续扶抱女人们出去。
马月兰和另外一个女人扶起平嫂,放到一个男人背上。
男人背着平嫂出去,马月兰随在后面,慢腾腾地走了几步,眼珠子打了几个转,猛地回身,一脚踹上一个人的腿间,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灵活地跑出習部的包围,拥抱自己人。
阿耐瞪大了眼睛。
因为厉长瑛而起的刻板印象更加坚不可摧。
奚州的女人果然都很可怕。
聚居地出来的男人们接受度良好,毕竟这种直捣黄龙的技法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练成的。
而许多深受“温柔”的气质吸引,特意去让她换药包扎伤口的男人们:“……”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们看得不清楚,有可能是意外,第二次……就太熟练了。
奚州的男人骑在马上,眼神不受控制地追随她。
只是这一次,不是追随温柔,是捡他们破碎的心。
马月兰现在哪里会在意普通男人们对她的看法是否发生转变,兀自跑到苏雅的马前,抱住她一条腿,义愤填膺、字句清晰地控诉着闯入者的恶行:“这是奚州,这些人却一来就像野兽一样抢女人,打翻了救命的珍贵汤药,老族长制止他们,他们还打伤了老族长!咱们奚州的勇士们为了救同伴,伤上加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马月兰一番话真情实感,间或哽咽一声,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奚州众人的愤怒。
而且现场的惨状不容抵赖。
苏雅暴脾气最先爆发,一只手揽上马月兰的背护住,一只拿弓的手怒指黑習,“找死!”
马月兰一愣。
她其实相当不受女人们待见,向来不觉得有什么。
那次之后,厉长瑛教训她,却也没有对她区别对待,还说她将来大有可为。
她是不知道她这样的女人大有可为在何处,只是首领让多学,她就受到莫名的驱使去学了。
有的人学兵法,用在了行军打仗上,马月兰跟着学兵法,用在了与人交际上。
玩弄人心的那些小伎俩渐渐有了理论依据,加上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就越来越炉火纯青。
马月兰现在不会让虱子落在身上,知晓了爱惜羽毛维护形象,在女人中的名声也不太坏,可她头一回和其他女人这样亲近。
这感觉……不赖。
光是玩弄男人有什么意思,她其实可以做更多。
马月兰隐约明白了首领说得“大有作为”,胸口有什么在鼓动,紧接着又暗指向白習,“奚州又不是只有習部这一个邻居,他们不止侮辱首领,也侮辱整个奚州,根本没有与咱们谈判的诚意,首领许了那些好处还不如喂狗去!”
習部对外是一个整体,以此来增强他们自身的实力,震慑外敌。
奚州基层的部众看来,白習黑習都是習部,有区别,又没什么大区别。
众人对黑習的愤恨蔓延到了白習的身上,看着吐护等人也带着强烈的敌意。
如果这种敌意变成整个奚州对習部的敌意……
吐护原先还仗着奚州有求于他们再三拿乔,此时却担心起奚州部众的情绪影响到習部和厉长瑛的结盟,上了马月兰的当,当即撇清道:“黑習的作为跟白習没关系,白習是诚心和奚州交好。”
而黑習的人一听吐护这样说,全都以为吐护不再维护他们,躁动起来。
有些人甚至怨恨起来,如果不是吐护让他们放走了人质,奚州的人肯定不敢动手。
几句话就让一群男人反目,马月兰伏在苏雅腿上,如同醍醐灌顶,似有所悟。
吐护对黑習的作为也恼火,急于控制住局面,不想加剧冲突,没心情安抚黑習的情绪,一味地跟乌檀表明,他希望不要破坏習部和奚州的结盟。
乌檀不接茬,“他们在奚州放肆,伤了奚州的人,这些话,吐护首领到首领面前说吧。”
……
薛家军驻扎地——
奚州人手不足,抽不出太多人来照顾守卫伤患,厉长瑛便将伤患安排在更靠近薛家军的地方,是以薛家的士兵更早发现了异动,报给了上官,又报到少将军薛培和秦副将跟前。
这是奚州的事,擅自插手,可能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所幸,乌檀和苏雅带人来得很快。
后面的对峙,以及对峙结束,三方人转去厉长瑛那儿,士兵都实时报给了薛培和秦副将。
“这些蛮夷!”
秦副将鄙夷。
随即,秦副将又阴谋道:“厉长瑛如果放任黑習在奚州恣肆,不作处置,怕是要失人心,会不会是習部故意为之,引起奚州混乱?”
薛培拧眉,“岂会?白習的吐护不是与厉长瑛谈得不错?”
这是厉长瑛同步给他的进度。
“那是黑習不想结盟故意破坏?”秦副将实在想不通他们这样作乱的目的,“难道真就为了女人?”
其实中原一些军队行军打仗,也会放任士兵们淫掠发泄,胡人侵入中原的残暴行径更是屡见不鲜。
目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后果。
秦副将不满,“若是他们再打起来,将咱们卷进去,会影响将军的大计。”
薛将军有其他筹谋,此次派出大军,要求军队的损耗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目前伤亡并未突破,可一旦薛家军再卷入到習部和奚州的争斗中,就难以控制了。
更别说还有个契丹在侧。
秦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去威慑一二,以防……”
薛培摇头,“厉长瑛应是不会冲动到不顾大局,我们现在等得是契丹,厉长瑛清楚利害关系。”
秦副将也知晓,“幸亏厉长瑛行止有度,若她也那样鲁莽残暴,绝对不堪为薛家的盟友。”
“彼时我们不了解她,父亲看重的是魏堇,魏堇选中的人必定有其长处。”
“但愿能处理好……”
……
搁在刚出东郡不久的厉长瑛,听完黑習的暴行,必定要抄起砍柴刀就冲上去,给他们几刀片子。
现在,厉长瑛杀气腾腾也保持着理智,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神冷彻骨。
在奚州作乱的黑習人在她面前,变得像鹌鹑一样。
吐护试图缓和,可他无论说什么,厉长瑛都一言不发,更消除不了奚州的愤怒。
他只能尴尬地暂且放弃。
阿耐深恨让他兄长落入这种尴尬境地的乌提,时不时就要瞪向黑習这些人。
众人都在等乌提出现,时间越久,奚州的怒火越旺盛,白習也就越尴尬。
而乌提不但拿架子姗姗来迟,还大摇大摆,引得奚州和白習诸人咬牙切齿。
黑習的人则仿佛找到依靠一般,又抖了起来。
乌提一到近前,就不耐烦道:“一点小事,至于吗?”
“小事……?”
厉长瑛声音透着森冷。
“不是小事是什么,这么多人,是要审谁?赶紧把我们黑習的人都放了。”
乌提振振有词:“黑習的勇士为了你们奚州流血出力,只不过是让你们安排些女人供他们发泄,要不是厉首领不同意,他们怎么会因为得不到抚慰冲动抢人?”
“你再说一遍!”
彭狼怒不可遏,就要冲出去。
阿勇连忙按住他。
彭狼挣动,想要冲出去杀了他们。
奚州一众全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乌提有恃无恐,“習部的两万人马就在不远,奚州还能打吗?”
这一句话,更是激怒了压抑的奚州众人。
但首领没发话,保有理智的按住失控的,谁也不能真的冲上去杀人。
奚州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随时有可能疯狂。
白習的人也暗暗警惕起来。
乌提见他们不敢动手,越发狂妄。
吐护开口警告:“乌提,别太过分……”
乌提反过来警告:“吐护,你不要管不该管得。”
吐护不愉。
阿耐破口大骂:“黑習怎么有你这样的首领!你根本不顾整个習部……”
乌提毒蛇一样狠毒的眼神盯着他。
他阴险毒辣,吐护怕他暗中坑害阿耐,喝道:“阿耐!”
乌提更加无所畏惧。
厉长瑛扯出个冷笑,冷冷地问:“所以,乌提首领这样的态度,是不打算给奚州一个交代了?”
“有什么要交代的?”
乌提的话音一落,厉长瑛便瞥了苏雅一眼。
苏雅早就忍无可忍,“弓箭手!”
一声喝令后,四周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头对准中间的乌提等人。
黑習众人霎时露出惊惧之色。
吐护的心也提起来。
奚州要是在这里对他们下杀手,大队人马根本赶不及救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提勃然大怒。
“当然是让乌提首领给我的部众一个交代。”
他不愿意给,厉长瑛还不会强制吗?
“到什么地方守什么规矩,我奚州的规矩就是休想将我奚州的部众作玩物,我拒绝了乌提首领,你的部下擅自作出施暴的举动,请乌提首领给受到伤害的部众一个交代。”
厉长瑛强势地逼着乌提作出交代。
奚州众人冷静了许多,冰刀霜剑般冷厉地看着黑習的人。
乌提威胁:“厉首领要想清楚,别得罪整个習部,害得奚州失去盟友,那时候,你们奚州的女人都得变成契丹的两脚羊。”
吐护也劝说:“厉首领,别为了黑習一群人的事生怒……”
厉长瑛语气凉森森地打断吐护:“怎么会是得罪整个習部呢?我对白習是友好的,今日乌提首领若是倒在这儿,整个習部自然就成为吐护首领的掌中物,我这是为奚州和習部的结盟送了吐护首领一个大礼。”
吐护沉默了。
如果奚州因为此事除掉乌提,就是乌提的错,到时候黑習生乱,他趁势接手黑習可以少很多阻碍……
而他这一沉默,乌提震怒:“吐护,你敢?!”
同时他也怕了。
他倚仗的就是厉长瑛不敢得罪習部,如果吐护倒戈,那他还有什么活路?
“噗呲——”
带头去抢女人的小头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腹部的刀,一张口,血便涌出来,“首……领?”
其余人全都静了,包括乌提的部下,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乌提。
他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犹豫,直接一刀插进弄伤老族长的小头领的腹部,拔出来之前,握着刀柄狠狠一搅。
刀抽出后,血刃上还挂着不知名的肉块。
乌提握着滴血的刀,阴沉地看向厉长瑛,“厉首领,这样满意了吗?”
厉长瑛还未答,他手中的刀便又插进了另一个部下的腹部,狠狠搅动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血流出来的同时有肉块掉落。
人面兽心。
在场人都不由地浑身一冷,有的人直接干呕起来。
黑習的人甚至怕得完全作不出呆滞和发抖以外的反应。
乌提一连捅了好几个部下,每捅一个,就问厉长瑛一句:“满意了吗?”
数具横尸和一地的血肉。
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厉长瑛死死咬紧牙关,面无表情。
乌提以为能刺激到厉长瑛,见她不为所动,讥讽,“厉首领最好能一直这么强硬。”
“当然。”厉长瑛决然,“请乌提首领拭目以待。”
乌提仇恨的眼神从厉长瑛扫到吐护,如同附骨之疽。
吐护心一沉,倏然起立,凶悍地盯着厉长瑛,咆哮如雷:“厉长瑛!”
厉长瑛没杀乌提,任由乌提一步步离开众人的视线。
弓箭手没有收起弓箭,也没有移动,仍旧对准原来的方位。
只是之前,是对准乌提,现在是阻止吐护。
吐护知道,他不得不上厉长瑛的船了。
白習和黑習已成死局,白習和奚州的结盟,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吐护牙缝里挤出一句:“厉首领的手段真是厉害……”
阿耐也反应过来,对厉长瑛怒目而视。
而奚州众人则震动地望着他们的首领。
厉长瑛只是淡淡道:“现在,吐护首领不用担心我的信誉了,我不会改变我和吐护首领谈过的条件……”
吐护怒意难消,“我还得谢谢厉首领吗?”
“我得为奚州的未来生死相搏。”
……
薛家军尚在,乌提再目中无人也知道打起来不利,回去便调动人马,返回習部。
吐护怕乌提回去对白習不知情的部众下毒手,也不敢在奚州多停留,匆匆带着人马赶回去。
消息传到了薛家军,
薛培和秦副将对视,皆沉默。
士兵只观察到奚州似乎动了弓箭,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竟然让盘亘在奚州不愿意走的習部就这么匆匆离开了。
秦副将承认厉长瑛勇猛,可不认为她有大心计有谋略,“或许是魏堇的计谋……”
薛培不言。
秦副将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拥有权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被人左右,魏堇远在燕乐县,若是能仅凭信件沟通就算无遗策,也太可怕了。”
秦副将不免忧虑,“这样两个人强强联合,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或许提前除掉更好。”
他说完,不等薛培反驳,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顾自地摇头,“不行,这样将军对关外的谋划就前功尽弃了。”
秦副将一个人自言自语,自我打架,颇为混乱。
薛培沉思片刻,低声道:“或许……我们该将曾经定下的苛刻条件放松一些。”
秦副将闻言,连连点头,“少将军夫人到底和魏堇是姐弟,魏家就剩那么一点血脉,一同艰难地活下来,情分非同一般,咱们多结一些善缘,起码交情和义气等维持得长久些。”
薛将军希望关外能稳定五年甚至更久,就算五年后双方崩了,薛家届时也会有新的局面……
他们又稳下来,耐心地等契丹来人。
習部离开的第二日,契丹终于来人了。
这次是契丹大王派来的使者。
奚州众人如临大敌,乌檀、苏雅、彭狼、白越……连陈燕娘都来了,要不是泼皮躺在那儿气势不足,也想要过来震慑契丹使者。
厉长瑛逼習部离开,又成功和白習结盟,给奚州提振了很大的士气。
不过一晚上,众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许多。
像白越这样后归顺厉长瑛的人,对厉长瑛都更加心悦诚服,更不要说其他人。
这样一群人站在厉长瑛左右,浑身肃杀之气,凛然不可欺。
而普通的部众视契丹使者如死敌,仇恨深重。
契丹使者只带了百来人,在这样如刀割般的视线中走过,汗毛直立。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约束,奚州的人会扑上来啃食他们的血肉。
当然,他们认为这种反应只是因为他们人数少,寡不敌众,并不代表契丹弱于奚州,也不代表他们真的畏惧奚州。
哪怕见到了厉长瑛——这位随着契丹的两次战败,已经在契丹赫赫威名的女首领了,契丹使者依旧是一副傲慢又忌惮的态,态度不恭不倨,异常矛盾。
他们张口就跟奚州要求归还俘虏。
奚州众人都露出了嗤笑的表情。
厉长瑛自然也不客气,“你说归还就归还,奚州和薛家不要面子的。”
薛培就是在厉长瑛这一句话时到的。
少将军脚步一顿,便对厉长瑛明目张胆拿薛家当工具的狐假虎威行为见怪不怪,高视阔步,行至上座。
秦副将和薛家亲卫随后。
契丹使者全都是凶蛮粗野的形象,而薛培的亲卫各个衣冠端正,训练有素。
战胜方趾高气扬,战败方的气焰被压制。
契丹使者许是少有这样作为战败者出现在战胜者面前的局面,脸上显出难堪之色。
秦副将注意力都在厉长瑛身上,几日不见,就刮目相看,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而薛培一坐下便问:“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契丹要归还俘虏?”
厉长瑛捧哏一样,应道:“薛少将军没听错。”
薛培一针见血地问:“拿什么来换?”
几个契丹使者面面相觑,他们压根就没准备拿什么东西换人。
领头的使者道:“我们承诺不再侵入奚州……”
战败还这么嚣张,厉长瑛嗤了一声,“你们当然不能再侵入奚州,这不是交换,是必须。”
契丹使者被她的强势态度打得措手不及。
厉长瑛比薛培更直接,开门见山:“想要回俘虏,可以,一匹上等马换三个俘虏,中等马换两个,下等马或两只羊换一个。”
契丹使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色越来越差。
“哦,对了,身份地位不同,换取的价格也应该不同,贵族总要更值钱。”厉长瑛奸商上身,狮子大开口,“耶律图珲,我要五十匹上等马,其他贵族,我也会给你们一一报价,放心,奚州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契丹使者们的脸色崩的彻底。
两次对战,在奚州的契丹俘虏怕是有万余人,全都换回去,契丹得出多少战马和牲畜?
那不是给奚州补充战力?
可不要回俘虏,契丹依旧损失许多战力,敌人战力依旧增强……
契丹使者们对视,眼中暗含凶狠,不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换。
厉长瑛和薛培看出来了,交换眼神。
他们根本不在意契丹是否愿意换俘虏,换了,他们得到战马牲畜,不换,被放弃的俘虏自然就甘愿投降,为他们所用,还可以借此离间契丹各部。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两个人十分沉得住气,全都是无所谓的姿态。
厉长瑛道:“你们做不了主,就回去禀报契丹大王再来,奚州刚送走我们的習部盟友,事务繁多,没有多余功夫招待。”
契丹使者全都一凛。
習部……和奚州确定联合了?
契丹大王就是忌惮奚州和習部、汉军联合,才没有再次集结人马来攻打。
習部离开的这么快,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原本还以为双方得为了利益撕扯许久,没准儿还会闹掰,契丹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带头的契丹使者微微缓和了表情,“厉首领的要求,我们会带回契丹禀报给大王。”
他一顿,又露出笑容,道:“还有一件对奚州和契丹都有利的大喜事……”
这个开场白一出现,在场的其他人表情都有些微妙,下意识地瞄向厉长瑛。
契丹使者无知无觉,正式提出契丹王子和厉长瑛联姻。
“……”
现场一片沉默。
诡异的沉默。
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震惊,更别说激动了。
乌檀等人倒不至于看不起契丹,主要是“联姻”这两个字他们都快听起茧子了。
初一听愤怒,再听,再再听,再再再听……就木了。
惦记奚州的人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想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角度的吃香呢?
薛培和秦副将……也习以为常。
他们的反应出人意料,契丹使者感到莫名,又有些恼。
这时,厉长瑛兴致勃勃地问:“是哪一位王子?”
契丹使者傲然道:“自然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一副“你赚到了”的表情。
“……”
厉长瑛轻呵。
耶律佛狸得恨死她了吧?深仇大恨,忍辱负重,真行。
他们这两个你死我活的对手,联姻?又不是相爱相杀的戏码。
厉长瑛的表情嘲讽意味十足。
薛培也面露讶然,而后深思。
厉长瑛两次表露出的态度都不如人意,契丹使者恼怒,追问厉长瑛的意愿,说要回去报给大王。
意愿?
厉长瑛嘴角弧度泛着冷意。
是因为她是女人吗?
谁惦记奚州都想用婚姻牟取?
就这么笃定和她联姻就能啃下奚州?
厉长瑛眼里跳动着不服气的火焰,口中吐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我当然没有问题。”
在场的奚州诸人、薛培、秦副将全都扭头看向厉长瑛,不相信她会同意契丹的婚事。
连契丹使者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同意,愣了一下才露出喜意。
“不过有言在先……”
转折来了。
有不过……
厉长瑛的部下们和薛培、秦副将竟然感到很安心,皆竖起耳朵等下文。
“我是奚州的首领,当然不止可以有一个男人。”厉长瑛肆无忌惮,满嘴跑马,“習部的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仰慕我,全都向我求婚,我也看中了一个中原男人,准备抢回来。我很包容的,辜负谁都很心痛,多契丹的大王子一个也不多……”
她话还没说完,契丹使者便愤而打断:“你敢侮辱大王子!”
其他人:“……”
有所准备,但显然准备得还不够。
她大概是第一个如此明目张胆说她可以不只有一个男人的女人吧?
中原的礼教似乎完全没有辐射到她身上。
表情最复杂的当属薛培和秦副将。
秦副将尤其挑剔,她的言行完全不符合中原的纲常伦理,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这言行放在一个蛮夷部落女首领身上,又再合理不过,蛮夷要是知礼守礼,那还是蛮夷吗?
秦副将的礼教构建的秩序受到了一丝来自于厉长瑛的挑战。
薛培想得则是魏堇,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妻弟……
他知道他的心上人这么想比武招亲吗?
而厉长瑛对契丹使者的回应十分倨傲且理直气壮:“耶律大王那么多儿子,耶律佛狸一个王子,能不能当上契丹的王还不一定,我可不一样,我是奚州的王!侮辱他?你确定?”
厉长瑛表演跋扈,信手拈来,自封为王也一点儿不虚。
弱怎么了?小王也是王,不能拿小王不当王!
契丹使者拳头攥紧,手臂青筋暴起。
明显气得想打人。
偏偏她说得是事实,在东胡这样生存艰难的土地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契丹大王身体健壮,耶律佛狸真不见得熬过契丹大王成为新王。
一行契丹使者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红,好像外衣一脱就能变身成没有理智的野兽。
气懵了。
奚州诸人的反应又是另一个极端。
王?!
部落的首领和王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代表着不同的秩序和未来。
一群人激动地望着厉长瑛,眼里哪里还有契丹使者的存在。
契丹使者要俘虏没成功,提出联姻又被厉长瑛羞辱,置气威胁:“看来奚州是不想和契丹友好,我回去一定全都禀报大王!”
“你定是要乱说,污蔑我的名声。”
厉长瑛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友好了?我是最和善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
她为了证明,直接指向朋友之一的薛培。
这出戏唱下来,谁的戏份都很重要,薛培还是重要角色。
薛培很配合,眼神倏然锐利,直射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脸上彻底冷下来,认定和谈失败,立马就要告辞。
厉长瑛叫住要走的人,“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契丹使者驻足,冷冷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介意,继续道:“不愿意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选,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啊。”
旁边的薛培眉头一跳。
果然,厉长瑛不死心地又重提了她先前的妙计:“我打算比武招亲,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尽情观战,用马代替也可以……”
契丹使者转头就走。
厉长瑛朝着他们背后喊:“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都同意了,契丹想眼睁睁看着我和習部联姻吗?”
契丹使者们的脚步一顿。
薛培嘴角抿紧。
其他人听着厉长瑛胡诌八扯,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厉长瑛眼露期望,难道比武招亲要成了?
然而,契丹使者们只是脚步一顿,下一个步子迈得更大。
厉长瑛:“……”
羞辱人吗?
比武招亲怎么了?
薛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也开口叫住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一次又一次地被叫住,不由恼火,根本不想理会。
薛培道:“你们不想见见耶律图珲和其他契丹俘虏吗?”
契丹使者的脚步倏地定住。
他们最终没有甩手离开,而是决定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去奚州中部。
北奚的战场收拾完,厉长瑛也要带人返回中部养伤,顺便清理沿途的战场。
奚州的人手紧缺,厉长瑛现在没办法在奚州建立起多层防御,只能尽量建立起前沿侦察,分派了许多人前往奚州边界出侦察,盯着边界异动。
她一一安排下去,便借着薛家军的人手,把所有伤患一起带回中部。
大队人马行军不到两日,就返回到中南部的驻扎地。
厉长瑛提前派人回来通知过,他们一到,款冬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
小少年这一段时日要担起照料许多人的责任,成长了许多。
第一场大战的伤患和奚州的孩子们都照顾的不错。
厉长瑛手臂肿胀消下去许多,活动更加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做得不错。”
款冬激动,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答复:“谢首领夸赞!”
常老大夫在一旁看着,欣慰不已。
阿会部的首领铺都也和祭司、白越等人汇合,询问着他们的情况。
别处,莫贺部和其他奚州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在找着各自部落的人,确认他们是否活下来,又有谁死在了战场。
许多人相拥而泣,有喜有悲。
厉长瑛看着一张张悲喜交加的面孔,胸口氤氲着难言的情绪。
但奚州总归是胜了,即便未来的路依旧艰难,起码他们都活着。
……
薛培如他所说,很痛快地让契丹使者和耶律图珲及其余的俘虏们见面。
先期的俘虏们已经知道了契丹再次战败,接连战败的打击和长时间的俘虏生活让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萎靡,动作呆滞。
薛家士兵看守俘虏,态度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像胡人对待俘虏那样残酷没人性。
俘虏们除了吃不饱,其实没受到什么苛待,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契丹使者出现,各种姿势瘫卧在木牢里的俘虏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息后,终于露出了几分生气,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一样,疯狂地涌向他们。
数个木牢同时被撞得晃动,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有人虚弱而急切地询问“是不是来救我们回去”……
薛家的士兵就在木牢外用棍棒驱赶,大声呼喝,防止俘虏们撞破木牢,出现更大的异动。
契丹使者一路穿过木牢,不断压抑着难堪和愤怒。
他走到最中心的木牢。
耶律图珲、突便部豆卢陀等人全都挤向他所在的那一侧,追问一样的话,问他是不是来救他们的。
木昆部的仆罗靠在边缘,也紧紧盯着契丹使者,眼中泛起光彩。
契丹使者谨慎地望了士兵一眼。才有些艰难地回应:“我代大王前来要求奚州归还俘虏,但他们要求必须用马和其他牲畜交换……”
他迅速说了交换的条件。
木牢内静了片刻,一直以来在契丹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爆发出强烈地谴责——
“换啊,为什么不换!”
“几匹马还不能换我们的命吗!”
“我们要回到契丹!”
……
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急迫,耶律图珲身处其中,却显得几分不同寻常的迟缓。
豆卢陀对他已生嫌隙,突然道:“图珲大人怎么看起来不着急?”
图珲反唇相讥,“豆卢陀,你几次与我作对,难道不想回到契丹了吗?”
豆卢陀笃定道:“我的部落会让我回去,用不着图珲大人操心。”
两人针锋相对,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
契丹使者不明白豆卢陀怎么会对耶律图珲如此不敬?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好一会儿,两人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便打断了两人,告知众人,他还没回到契丹向大王禀报奚州的要求,需要他们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贵族们没法儿耐心,急切地催促——
“他们要将我们冲入汉军,我们会没命的!”
“你还等什么!快回去禀报!”
“快点带我们回去!”
契丹使者来的一路上,都有人看着他们,奚州人也都极其冷漠,没有办法买通,此时听了贵族们的话,他才知道他们的去向。
留在奚州还好,哪怕不换也可以有动作,没准可以夺取奚州,可要是被带到关内的中原,汉军营森严,契丹的手怕是伸不那么长……
契丹使者终于也露出些慌乱来,“我尽快回去禀报。”
他又和耶律图珲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离开,打算尽快回去。
契丹使者从始至终都未分出额外的心神关注其他木牢,自然也就没发现,周围的木牢在他说出“换俘虏”的那一刻,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这一要走,其他木牢里的普通俘虏们求生的欲望冲出来,疯狂地拥挤,呼喊,求使者一定要救他们,求大王一定要救他们。
薛家士兵的敲打也没能打退求生。
而他们许多人嘴上喊着救他们,眼里却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贵族们理所当然会被换回去,他们不会的。
就算会换,能换走所有俘虏吗?这么多契丹俘虏,总有人会被舍弃。
会是谁?
一定不是最健壮的。
那些伤弱的俘虏们一想到他们会被放弃,绝望就摧毁了他们最后的防线。
中间木牢内的仆罗同样恐慌不已。
契丹没有理由换他,他只能祈求还在契丹的巫医和苏和救他……
可他们救得了吗?
仆罗被绝望笼罩,心神不安。
木牢外不远处的毡帐中,厉长瑛和薛培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木牢的景象。
他们和在燕乐县的魏堇通过信件一同确定了以胡制胡策略,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想奚州安全,想边关安全,契丹就得乱起来。
挑拨离间的机会来了,当然不会放过。
契丹使者来了,薛培不用特意让人宣扬,契丹使者就会将他们的要求传给俘虏们,让俘虏们心神动摇。
回去的和不能回去的,会生出嫌隙;
回去的稍微挑动,也会生出嫌隙;
契丹的各部因为战场上不同的表现和损失,同样会生出嫌隙;
图珲的刚愎自负害得契丹发生第一场战败,各部和耶律佛狸意见相悖,不听指挥引起第二场契丹战败,更会使他们生出嫌隙。
他们只需要挑拨,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两次三次不够,就不断不断地挑拨,长久的催化下去,早晚会将小范围的不满和怨恨扩大到整个耶律氏的混乱。
“来人,去把耶律图珲带过来。”
厉长瑛在使者走出木牢范围之前,悄悄退开。
契丹使者要离开,得先和厉长瑛、薛培告辞。
初见是两人同时见使者,告辞,厉长瑛先见了对方,许久之后,薛培才招他过去。
契丹使者跟着士兵前往薛培的毡帐,远远就看到了士兵带着耶律图珲从毡帐先一步离开,心生疑窦。
随后,薛培亲口告知他,不需要五十匹上等马交换,耶律图珲可以和他一同返回契丹。
契丹使者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事实上,薛培不是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他还放了木昆遗部的仆罗。
木牢中的豆干陀知道耶律图珲,大喊他是“出卖契丹的叛徒”。
耶律图珲驳斥:“豆干陀!你敢胡说我就让你回不了契丹!”
而另一个被放掉的人——仆罗,前一刻还陷在绝望中,下一刻就得知被天上巨大的馅饼砸中,大喜大悲,还不敢引人注意,表情诡异,状若癫狂。
此刻,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即将走入厉长瑛、魏堇和薛培这三个年轻人为他们打造的陷阱之中。
第145章
奚州、薛家和契丹对战, 若再卷入習部,是相当大规模的战争了,死伤不可预料, 关内的安乐郡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燕乐县紧邻边关,县内更是人心惶惶。
燕乐县之所以还没有乱, 全赖于县衙和薛将军持重。
没有消息,就算是最大的好消息,说明战事没有恶化, 奚州没有败,也意味着奚州有可能胜利……
如果奚州赢了,就是薛将军赢了, 很有可能为边关换来一段时间不短的和平。
众人皆在翘首以盼。
魏堇对外一切如常,实际日夜难寐。
厉蒙林秀平夫妻也不遑多让。
魏堇和翁植只是通过许多碎片的信息整合,来了解关外,借此筹谋, 实在称不上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更何况事关厉长瑛,着实很难保持理智。
魏堇每日都要用大量时间来推演战局, 依旧难以缓解内心的焦灼。
厉长瑛已经融入到他的骨血之中, 他不能想象厉长瑛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否则所受之痛便如同抽骨吸髓。
魏堇没办法阻止厉长瑛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也越发不能忍受和厉长瑛的分离,迫切地希望能够尽快团聚。
困苦也好,危机四伏也罢,只要能两人在一起, 他都不会这样难捱。
是以,即便奚州战事未有定数,魏堇依然加紧安排诸事,悄悄为离开做准备。
时间一日日往后推,魏堇估摸着战势应该已经有变化,便开始每日派人在关口远处等消息。
他知道在军事重地恐有窥视之嫌,还特地去跟薛将军请示,即便薛将军告诉他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来通知,魏堇也只能向薛将军道歉,表明他的心境。
薛将军理解,同意了他在边关等候。
战胜的军报快马加鞭传回到关内的那一日,消息也迅速传回了燕乐县。
县衙诸人喜极而泣。
县城内的百姓也欢天喜地。
厉蒙和林秀平再次放下了心头的巨石,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
而魏堇一个人待在书房许久。
他所有的心绪都被厉长瑛牵动。
那一晚,他才终于睡了数日来的第一个踏实的整觉。
……
契丹使者带着耶律图珲和仆罗回契丹,薛培和秦副将也率一批亲卫返回关内。
军营内,薛培与薛将军仔细汇报了作战中的诸多军报上无法完整体现的细节。
薛将军道:“你对她倒是赞誉颇多。”
薛培面容沉静,“皆是事实,她为人尚算光明磊落。”
“尚算?”
薛培想起厉长瑛的一些作为,委婉道:“有些不拘小节。”
秦副将对此颇有话说,不吐不快,将厉长瑛那些完全没有章法的无赖行径尽数吐出来,末了却认可道:“她确实比东胡其他部的首领更容易合作。”
薛将军忆起来送亲的厉长瑛,忽然道:“那日与厉首领跑马未成,不知是否有机会再次相约……”
她很可能会成为东胡未来新的霸主,薛家也可以是她的密友……
薛将军有所打算,暂时不表,转而对薛培道:“你婚礼还未成便出征,有愧魏氏,她这段时日料理府务也尽心尽力,早些回府见见她。”
薛培骤然听到魏璇,心跳失衡,一本正经地应下,“是,父亲。”
如果眼神没有闪烁,耳根没有发红,确实极正经。
薛将军和秦副将老道敏锐,皆戏谑地笑望他离开。
少年人,哪有不思春的~
满心满眼只有练武打仗的薛少将军,如今也有了牵挂的女子。
薛培上马初始,还能稳得住马速,待到出了军营,便策马奔驰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家中,想要快点见到数日里稍有空闲便要惦念的人。
居地南门处也有守卫,魏璇已得到他得胜回来的消息,早早派人在此等候,一见少将军的马队出现,便要等行礼后快速回去禀报少将军夫人。
而薛培未做停留,驱马穿门,将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一路疾驰过主道,抵达将军府门前,不等马彻底停稳,便长腿一跨,跃下马,大步流星地进门。
“少将军……”
“少将军……”
卫兵和仆从们纷纷行礼,刚躬了身,薛培便已一阵风似的走过。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管家从别处快步赶过来,也只见到薛培的背影。
有那领会到的,掩面偷笑,一个传染两个,整个将军府都欢快起来。
有少将军夫人真好,将军和少将军也变得没那么冷硬了~
薛培很快便来到他和魏璇的房门前。
“少将军?!”
魏璇侍女惊喜地声音响起。
随即,屋内又响起一串轻巧的脚步声。
魏璇出现在门内,一张脸艳若桃李,亦是眼带惊喜,“少将军,你回来了?怎么这样快……”
她的话听在满心热情地少将军耳中,仿若一盆冷水,浇湿了他的毛发,湿漉漉的。
薛培忍不住酸涩,“我回来早了?”
“我以为少将军要在军营中和将军谈许久,热水和饭食不知是否准备好……”
魏璇说着,催促侍女去瞧,注意力自然从薛培身上移开。
薛培不喜欢她眼神不在他身上的样子,开口夺回她的注意力,“有秦副将在,父亲准我先回来与你报平安。”
魏璇上下瞧了瞧薛培,他人好端端地就在眼前,“少将军平安归来便好。”
相比于他,她太平静了些。
薛培沉默。
魏璇又追问关心起厉长瑛:“少将军,阿瑛如何?她还好吗?”
对厉长瑛的亲近称呼,语气里的情绪起伏,皆与对薛培不一样。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薛培盯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分明他们才是夫妻。
魏璇哪里知晓看起来冷静沉稳的薛培有这样多的心思,也没往那处想,见他不言语,眼露疑惑,“少将军?”
薛培也还未及加冠,愣头青一个,患得患失,闷声道:“她壮硕如牛,受了点伤亦不耽误她搅事。”
魏璇不明白,想要追问。
薛培此时不想与她谈旁人,打断道:“我受伤了……”
流血不流泪,受伤从来不喊疼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对人示弱,颇不自在,声音有些低。
魏璇立即紧张道:“我让人叫军医来……”
薛培受用,可见她要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怕没轻没重抓疼她,手又松了松,不过依旧没放开。
她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还有些富余。
薛培心中惊叹,亦不由地心旌摇摇,不可言说的心思浮动。
“……诊治过了。”
“那便去卧床休息。”
魏璇说着,一只手腕轻轻转动,另一只手伸向他。
薛培松开了她的手腕。
魏璇握住了薛培的手。
一只白嫩纤细柔软的手和另一只青筋凸出、有力的大手交握。
是她主动……
薛培看着,心如擂鼓,血脉偾张,竟是比战场上酣战时还要剧烈。
他没有试图去扼制,放任了他的不平静。
魏璇拉着薛培往房内走。
薛培耳根发烫,口干舌燥,异常乖顺地跟着踏进去。
炽热的视线黏着魏璇的手一点点向上爬,停在魏璇耳后,微露的颈脖上,更加灼热。
那样子……
像是馋久了的饿狼,要将魏璇吞食入腹一样……
侍女在外,互相瞧了瞧对方,都有些脸红,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还为两人关上了门。
门刚一合上,薛培便控制不住身体的冲动,从后方环抱住魏璇。
魏璇吓了一跳,“少将军!”
“不要再生疏地叫我少将军,我与你是夫妻了。”
薛培不满,动作却极其克制。
他头颅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颈侧,高挺的鼻梁和眉骨触碰到她,却不敢将逐渐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魏璇裸|露的脖颈上。
魏璇依旧觉得热得惊人,两只手轻推他的手背,想要他放开。
薛培低声道:“我在关外,想你若是给我方帕子,我也好……”
睹物思人。
他第一次这般,心头的羞涩让他说不出口。
魏璇听懂了,回应:“我为将军做了一条抹额……”
薛培嘴角微扬,多嘴问了一句:“只给我吗?”
魏璇一顿,没有立即回答。
薛培嘴角一下子便拉直。
何必多嘴一问,魏堇、她的亲人、厉长瑛……她心里他不知要排到哪里去。
薛培占有欲爆发,“我们本该在那一日彻底成为夫妻……”
还差哪一步,两人心知肚明。
魏璇瞬间整个人红透,如同艳红的月季绽放,散发着异样的香气。
他们亲密得太过,贴得太紧,好似两人连在一起,羞人至极。
魏璇想要离他远一些。
薛培不放,两只有力的手臂勒紧,一上一下,一只卡在她胸下,一只死死扣住她的纤腰。
魏璇挣扎徒劳,反倒引起了更坏的反应。
薛培鼻子深嗅,渐渐便贴近了她的脖颈,越嗅头脑越是发昏。
魏璇身娇体软,全靠薛培的手臂支撑,侧头试图躲避,躲避不开,软绵绵地阻止:“少将军,你受伤了,需得休息……”
薛培不应声,兀自动作。
魏璇羞急,“少将军……”
“已说过,莫要叫我少将军。”
薛培的呼吸打在魏璇颈上,激得魏璇缩肩,他便不受控制地想要更过分一点。
魏璇眼中泛起迷蒙的水意,用力咬住下唇。
薛培其实也在和理智斗争。
他自小习武,严格约束自律,不该放纵。
他风尘仆仆回来,浑身脏污,不宜急色。
他……
“我还未沐浴,我知道的,我不会做什么……”
他这样说,行为却大相径庭,唇直接贴上了她耳后,浅浅厮磨。
魏璇身体一抖,“薛培!”
夫妻合该一体,他们在自个儿的房内,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薛培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更无顾忌地留下一片濡湿,向她鲜红欲滴的耳垂而去。
魏璇身子越发绵软。
薛培有些忘情,舍不得松开,将人在怀里转过来,抱坐在圆桌上,低头……
“少将军,燕乐县令求见!”
门外,士兵高声禀报。
魏璇一惊,条件反射地踹出一脚。
薛培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微微侧身。
魏璇一脚踢在了薛培坚硬的大腿上,脚腕一痛,习惯性地咬牙忍住。
她力道不轻,自个儿都疼了,薛培自然也感受到了一定的疼痛。
若是没躲,那位置……
薛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魏璇反应过来她干了什么,一滞,“……”
这可怎么办?
空气极其安静,掺杂着魏璇的尴尬。
门外,侍女听着屋内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才让士兵禀报,禀报完,门内仍然一片安静。
几人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都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再出声。
门内——
她为了弟弟,这样对他……薛培有什么火都凉下来了。
第一次知情|爱,竟是这种滋味儿……
薛培心里头的酸涩发酵,脸上绷紧,表情越发冷肃。
若是他的部下,定要吓得噤若寒蝉。
魏璇不觉怕,只觉手指脚趾抠紧,无处安放,歉疚地解释:“我一时情急,少将军见谅,实在是魏家落难,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不学些自保的手段,不知何时会变成那飘零的落红……”
薛培打断她那不详之语,“厉长瑛教得?”
魏璇老老实实地点头,“阿瑛也是为我们好。”
声音柔似水,惹人怜。
她寻常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一派端庄的大家千金气度,又有异于寻常女子的坚毅,从无媚态,此时刻意小意温柔,可见多心虚。
薛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自小的教养是戍卫边关,守卫百姓,自是不会为自身的情绪为难魏璇一个女子,他也不屑如此。
对旁人……
薛培手臂揽着魏璇落地,便面无表情道:“不好叫妻弟久等,我这便去见客。”
魏璇跟了两步,在门前停了下来,扶着门框“依依不舍”地看着薛培大步走出他们的院子。
……
前院会客厅,薛培见到了等候的魏堇和厉家夫妻。
厉家夫妻如之前一般站在魏堇身后装作随从。
薛培一进门便吩咐婢女:“给那两位客人也奉茶。”
而后以晚辈之礼向两人致歉问候。
厉蒙和林秀平一怔,受宠若惊,不约而同地看向魏堇。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露馅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魏堇的回应是淡定起身,移到了下首第二张坐席处,请两人坐下。
厉蒙和林秀平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强作镇定地一齐坐上原来魏堇的坐席。
他们也经历了颇多,又和魏堇相处许久,见识自然不同。
如今女儿厉长瑛的身份已不同从前,他们是她的父母,不能给她丢人,叫人小看她。
两人坐下后,魏堇才一拂下摆,端坐于席。
薛培坐在主座,看着魏堇这不动如山的姿态,暗嗤。
若是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怎会这样快地赶过来,怕是迫切不逊于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不过……
姐弟俩的风流韵致颇为相似,只是魏堇秀然之外又多了英挺。
薛培爱屋及乌,免不得也对魏堇心生几分亲近。
而厉蒙夫妻亦然,因着厉长瑛这位惺惺相惜的战友,薛培对两人也礼待非常,与二人寒暄之时,态度颇好。
魏堇是晚辈,长辈在前,他自当退后,安静地听。
战局已定,他们最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安危。
林秀平寒暄两句,便面有忧色地开口询问薛培厉长瑛的情况。
薛培对他们比对魏璇更诚实,“我与她深入敌军,她很是骁勇,受了几处伤,行动有几分受碍,但无性命之忧。”
又受伤了……
战场无眼,谁都有可能受伤,厉长瑛还必然会身先士卒,受伤再正常不过……
可再明白,林秀平还是红了眼。
厉蒙叹了一声,侧身安慰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林秀平抑制着情绪,不断地调整,鼻音微重,对薛培歉道:“少将军,失礼了。”
薛培理解,并不怪罪,且主动提及战场上的一些事情。
三人皆专注。
薛培偶尔说到惊险之处,夫妻俩,尤其是林秀平,心情起伏,全在神色上显露。
魏堇始终面上如常。
唯有他一人知道,无人看见的长案下,他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关节处都泛着骨白。
薛培时不时瞥向魏堇,不信他真的心如磐石。
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加上迁怒,难免有些幼稚的胜负欲,作出意气之争。
薛培看着魏堇,故意欲言又止。
薛家的少将军何时有过这样的犹豫之态,厉家夫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魏堇,皆眼露疑惑。
魏堇道:“少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薛培端出一副姐夫的架势,道:“虽说表面上你我并无关系,私底下到底是姻亲,薛家魏家的颜面是其一,我亦不愿阿璇难做,若有需要,薛家也是你的倚仗……”
他在说什么。
厉家夫妻不明所以。
魏堇则冷静地等他下文。
薛培没卖关子,“習部两位首领和契丹大王子皆欲与奚州联姻,厉长瑛决定比武招亲,还邀请了薛家的年轻将士参加。”
一段话,对另外三人来说,无异于一记惊雷扔下。
“什么?!”
厉蒙、林秀平夫妻俩异口同声,瞠目结舌。
魏堇瞳孔扩张,眼神失焦。
一瞬间掀起的轩然大波劈头盖脸地砸向他,淹没他,口鼻窒息,眼睛涩然,两耳失声……
有那么几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失去的巨大恐慌。
他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厉长瑛,任何意义上的失去都不行。
手攥紧还无意识地抖。
他的反应不似厉蒙和林秀平二人那般激烈,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却又更凶猛。
片刻后,魏堇神思回归,眼中蒙着的阴翳褪去,怒意又升腾起来。
厉蒙和林秀平回神后,也下意识地侧头望向魏堇,眼神十分复杂。
震惊有,一直担心嫁不出去的女儿忽然惊人的抢手,他们还有点儿不可置信。
愧疚有,自家的孩子好像要始乱终弃了。
担心也有,魏堇对厉长瑛多上心,他们再清楚不过,怕他难过……
还有些别的情绪充斥,两人不知道该对魏堇说什么才有所安慰。
魏堇不需要安慰,想要什么自会去争去抢去谋求。
他精致的眉眼不振,冲着夫妻二人苦涩一笑。
林秀平一下子心疼的不行。
怕他伤心,还是伤心了。
厉蒙一个大老粗也有些手脚无措。
而薛培看着魏堇,亦皱起眉。
到底是妻弟,他故意引人误会,致人伤心,不甚妥当。
“比武招亲是权宜之计,只是提出,还未定下,未见得能成。”薛培解释完顿了顿,补充道,“她回应契丹使者时,还当众说看中了一个中原男子。”
魏堇双睫一震,心又没出息地动了动。
厉长瑛也不是全然没想过他……
魏堇的表情仿若一下子风止雨霁,条理清晰道:“奚州如今刚经战乱,十分羸弱,四方之敌必然虎视眈眈,阿瑛的处境艰难,此举想必是为了平衡。”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却更担心了。
他全副心神都系在了厉长瑛身上,若两人成就好事还好,若是不能,他不知会怎样……
薛培也不禁叹息。
情根深种……
“况且……”
三人的注意力皆集中。
“世人皆受礼教规训,女子尤甚,三从四德,女戒女则诸多,若不设身处地,岂能明白女子的处境?阿瑛便是实证,女子的天地亦可广袤自由,非一方一隅……”
事实胜于雄辩,三人听到这里,赞同地点头。
薛培从前也认为女子是弱者,需要被保护,魏璇和厉长瑛改变了他的认知。
“阿瑛如今坐拥奚州,麾下万余人马,势力已是不俗。”
魏堇垂眼,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个度,“男人争权夺利,女子又为何不可以……阿瑛就算真的……也不过是做了男人都做的事,我纵是难受,也要体谅她……”
这一句话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诡异了。
“……”
“……”
“……”
林秀平使劲拧厉蒙腰侧的肉,无声地传递她的情绪。
这对吗!这对吗——
厉蒙脸颊抽搐,绷紧肌肉,抓开她的手,按住。
薛培端起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魏堇偏还没完,继续精神上“欺负”他们:“阿瑛是女中豪杰,人中龙凤,她守疆域佑百姓,我若能为她主内也是福气,習部的两位首领我未曾见过,那契丹大王子才战败而归必然仇怨极深,不可为伍,或可主动向契丹提出选择另一位王子。”
薛培眼神流露出几分木然。
说他有正室风范,他还真以正室自居了?
薛家的侍从也都忘记本分,呆愣惊诧地瞪眼睛看着魏堇。
林秀平和厉蒙……正在刷新认知,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怎么?阿瑛竟然没提吗?”
魏堇一副“没我不成”的无奈之色,“契丹狼子野心,王子们欲争王位急需助力,或可引起一番争斗。”
薛培强自转移注意力,“奚州的事务我不便参与,厉长瑛的打算是拖一拖时间,等她和奚州部众休养好伤,暂时留下的薛家军也是在等奚州休整。”
当时,厉长瑛说“等我伤好的”,那凶狠的神色语气,仿佛她伤一好,就要猛虎出山,横扫一片。
不知道内情的,乍一听,还以为奚州的实力强的令人发指。
林秀平闻言担忧,“难道还要再起争端?”
薛培对此无比冷酷,“胡人的争斗轻易不会消止。”
林秀平心中泛起凄凉,“就不能不打吗……”
魏堇清醒道:“人的贪欲不会消止,争斗就不会停歇,否则中原也不会战乱。”
一家三口人从东郡走到燕乐县,厉长瑛出关,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受战乱之扰且适合他们生存的容身之处,如今厉长瑛却直接走进争端的中心……
命运玩弄世人。
林秀平疲惫无力。
厉蒙在长案下握紧她的手,给她支撑。
一家人都在,一路向前便是,多想无益,反倒烦忧。
林秀平深呼吸,振作精神,冲他弯起嘴角。
薛培没想到林秀平这位看起来颇柔弱的母亲,也韧性非常。
他是没看到林秀平烙铁止血,徒手掏蛇,泻药圣体的一面,否则断不会被林秀平柔弱的外表蒙蔽。
猛兽之家没有不咬人的兔子。
包括还没正式进入这个家的魏堇,以及被这个家带出来的魏璇。
“正因如此,奚州需要阿瑛,阿瑛也需要我,再没人比我更一心一意地为她,我要尽快去到她身边,少将军也要有所准备。”
薛培看着魏堇脸上的甜蜜和急切,如鲠在喉。
每当薛培以为魏堇还没陷入失智之中,他紧接着就给他一棒槌,接二连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培提起比武招亲,魏堇难不难受不知道,他现在难受了。
方才他还在考虑是否说得太过,此时只觉得不够。
身为魏家子,岂能为了儿女情长全无尊严?
薛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碍于厉蒙和林秀平在,说得不算很直接也不算委婉,“假偶天成是喜事,但你到底是魏家子,不能真的……得顾及多方的体面,厉长瑛若是有你一个还不满足,魏老大人的门生和天下的读书人口诛笔伐。”
不能怎样?他说不出口。
而结合他先前一番话,未尽之意是:魏堇好歹是个男子,魏家要脸,薛家也要脸,不能真的与人共侍。
“方才少将军不也说,阿瑛是权宜之计。”魏堇一派纯爱,“我待阿瑛以诚,阿瑛必不会负我。”
薛培:“……”
他的脸皮和下限跟魏堇和厉长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自然不是魏堇的对手。
因为魏堇宣告完对厉长瑛的信任,转头就向厉蒙和林秀平寻求肯定。
夫妻俩当然要对厉长瑛的人品予以肯定,林秀平看着魏堇还有满眼的怜惜。
而魏堇露出和煦的笑容。
薛培真想打醒他,“……”
他是猪油蒙了心吗!
男婚女嫁,情义固然重要,价值同样重要啊!
为什么女子要有娘家的底气?婆家也格外看重?那是脊梁之一!
……他为什么要想“娘家”?
薛培再待下去就要昏头了,猛地拔地而起。
另外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迷茫地看着他。
薛培语气生硬:“今日三位留宿在将军府吗?”
平常魏堇都不留宿。
魏堇照常道:“稍后便返回燕乐县。”
“来都来了,可要见一见我夫人再走?”
“我夫人”三个字咬得略重,薛培拿着姐夫架子,一字一句道:“你们姐弟好说说话。”
魏堇欣然答应。
薛培亲自带他们进入后院,留他们在正堂稍坐,便匆匆去找魏璇。
他回来的突然,魏璇怔了一下,起身道:“水和饭食准备好了,少将军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先别管这些。”
薛培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近前,眉头紧锁,遇到难题一样,“你记得劝劝魏堇……”
魏璇听完他让她劝什么,无言以对:“……”
她实在不好揭穿魏堇,可薛培看起来又实在可怜。
魏堇绝对不像外表那样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厉长瑛有其他人?
他到底为什么会相信一个男人能忍受心上人三心二意,而不是怀疑他?
魏璇微叹,都有点儿怜惜他了。
“少将军先沐浴更衣,我去见见阿堇。”
薛培不满地盯着她。
魏璇哑然,改口道:“阿培。”
薛培耳尖刷地红了,拇指克制地搓了搓她的手背,才点头,放手。
魏璇与他对视,视线交织,面颊飞红,匆匆离开。
轮到薛培望着她的倩影,依依不舍。
……
魏堇离了薛培面前,整个人便沉默下来。
林秀平悄悄推了推厉蒙,示意他去开解一下。
厉蒙摇头。
林秀平看了一眼魏堇,又推厉蒙,示意他看魏堇。
厉蒙看过去,无可奈何。
林秀平极喜欢俊秀斯文的魏堇,十分乐于撮合他和女儿厉长瑛。
厉蒙对此态度一直比较冷淡。
不全是挑剔魏堇手无缚鸡之力,心眼多这类原因,事实上,就算魏家落魄了,以魏堇的背景学识,在这个乱世,投到哪个势力都能得到礼遇,他们这样的猎户人家始终是高攀。
没人能否认魏堇优秀,品性也上佳,如果两个年轻人都有意,皆大欢喜,但厉长瑛一走一年多,有没有意,没机会告诉他们。
厉蒙倾向于魏堇和厉长瑛的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厉长瑛压根儿没往那处想,所以他更不会直接拿魏堇当未来女婿看待,也提醒林秀平克制。
万一不成,还能收场。
而真正使得厉蒙稍微改变态度的是魏璇婚礼那日厉长瑛和魏堇的互动。
太亲密了。
夫妻二人既开明又传统,不过本质都是极正直善良的人,当然不能接受女儿始乱终弃。
可说一千道一万,始乱终弃的前提得是两个人有可以始乱终弃的关系。
厉长瑛的态度才是决定性的,他们只能建议和劝说,没办法左右厉长瑛的选择,以前不能,以后更不能了。
既然不能给出保证,那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实际意义。
这些,夫妻俩私底下都谈过。
林秀平知道他的意思,可相处这么久,就算成不了女婿也是喜欢的晚辈,便清了清嗓子,“阿堇啊~”
魏堇抬眸,平静无波。
林秀平语塞,脚碰厉蒙的脚。
厉蒙也清了清嗓子,“阿堇啊~”
林秀平:“……”
倒是换个开头显出诚意啊。
魏堇扯起嘴角,善解人意道:“林姨,厉叔,不必为我为难,我与阿瑛来日方长,不会因为一时一刻的打击颓唐。”
话都让他说了,厉蒙还能说什么,“那就好,你想得开就好……”
这时,门外响起侍从们喊“少夫人”的声音。
三人一同看过去。
自打魏璇和薛培成婚,他们就没再见过她。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可她一出现,三人都恍惚了。
魏璇身着锦衣华服,雾鬓云鬟,满头珠翠,略施粉黛,端雅大方,贵气逼人,美丽不可方物。
将军府的生活,自然要比燕乐县衙好,赶路途中更是比都不能比。
从前瘦削的姑娘如今面色红润,皮肤都好似白了几分,显而易见是过得不错。
林秀平满眼惊艳,叹道:“我都不敢认了,这才像是大家小姐,从前该是多委屈你。”
那时候在县衙,她连个像样的朱钗首饰都没有,更别说绫罗绸缎的衣裳。
今日这般光华四射地露面,才是她吧。
林秀平又看向同出魏家的魏堇,他一身极朴素的圆领袍,一双乌皮靴,浑身上下唯一的值钱物件,也就是常系在手腕的金珠了。
唉~
“林姨,厉叔,阿堇。”魏璇笑盈盈地一一叫过,才回应道,“与家人相伴,清贫也满足,我未曾委屈过,如今也没有变,还是阿璇。”
林秀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看见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魏璇眼中泛起泪,“少将军出征,父亲常住在军营,将府务交给了我,除了担心少将军和阿瑛,想念你们,一切都好。”
她过得很好,不希望他们为她担心。
林秀平点点头,便让厉蒙和魏堇先出去,她要跟魏璇单独说说话。
魏璇身边没有了其他的女性长辈,她得代为说上几句。
厉蒙和魏堇二话不说便出门去。
林秀平这才看向魏璇,低声道:“你和少将军还没圆房……”
魏璇红了脸,却没有任何抵触,乖巧地听着,偶尔点头。
林秀平不是大家出身,不能教她多少东西,只能以大夫的角度作出一些提醒,“也别由着练武的莽夫乱来,他们没轻没重的。”
魏璇整个人都像是红透的樱桃。
这样一个鲜嫩可口的美人儿在眼前,男人哪里忍得住?
林秀平便又拿她和厉蒙相处的经验作例,给了她讲了些相处之道。
魏璇听得极认真。
两人没有谈太久便走出来,魏璇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晕。
魏堇和厉蒙故作未见,一派自然。
魏璇恢复过来,“将军府有一处小园子,我带你们去逛一逛。”
薛将军为人不铺张,将军府的院子房屋除了日常修缮,并不豪奢,花园也是半荒废状态,甚至将原本花园的一部分改成了薛培的练武场。
“管家说,我若是喜欢,可以重修花园,我不打算改花园的形制,只想移栽几棵梅花,我祖父很喜欢。”魏璇指向花园中的角落,打算将梅树移栽在那儿,“魏家子孙未曾为祖父守灵,权当是纪念祖父。”
她提起魏老大人,魏堇脸上也露出怀念悲伤。
林秀平叹息,随即拉住厉蒙的手腕,对姐弟二人道:“你们姐弟想必有些话要说,我们去练武场瞧瞧,你们厉叔眼馋得很。”
魏璇叫人陪同带路。
姐弟俩目送二人走远。
两人没有在将军府遮掩他们的接触,魏家子的身份从来都不是耻辱,魏家早晚要重回世人面前,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魏璇转向魏堇,“少将军与我说了,嘱咐我劝你,阿堇,需要我劝吗?”
魏堇在她面前才彻底表露出愤怒。
他控制不了心和理智相悖,气得心肝脾肺都疼。
厉长瑛此举乃是无奈,却也掩盖不了一个本质——
魏堇之于厉长瑛,什么都不是。
如果厉长瑛对他有情,他可以恃宠而骄,可没有如果,厉长瑛心思澄净,对他只有朋友之谊,没有情爱之意,唯一的“婚约”是他刻意为之。
他根本没有实际的名分,能够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厉长瑛身边宣告所有权。
魏堇每每想到都会控制不住的焦躁阴郁,对那些觊觎厉长瑛的人充满了愤怒和毁灭欲,也等不及了,“抱歉,阿姐,我得去阿瑛身边了。”
魏璇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强压着不舍,道:“你好好对阿瑛,她自然会看到你的好处,我等着你们的喜信。”
魏堇怒火稍敛,肯定道:“一定会的。”
他太笃定了,似乎除了他和厉长瑛在一起,不会有另外一个结果。
魏璇不放心,“阿堇,你……”
她怕魏堇会作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伤人伤己……
“阿姐与我何必吞吐,直言便是。”
魏璇便一咬牙,劝说道:“有些事情,勉强不得,如若你们到最后也有缘无分,阿瑛对你无意,你莫要强求……”
魏堇眉眼冷冽,露出偏执,“事在人为,我偏要强求,阿瑛是我一个人的,我也只会属于阿瑛。”
魏璇一急,“你要考虑阿瑛的心情,她若是真的喜欢了别人,你……”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魏堇的脸色太吓人了。
他咬牙切齿,“休想。”
習部,契丹,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谁也别想抢走厉长瑛。
至于厉长瑛有可能喜欢别人……
魏堇心如刀割,满口酸气,“她休想甩开我与别人过快活日子,我定会搅得他们不得安宁,死了也要埋在他们中间。”
魏璇:“……”
薛培恐怕不是容易上当,是被他疯到了。
不过她突然好像也不那么担心了……
气吧气吧,生气,也是生气。
他们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是去亲人的大恸,魏璇也见过魏堇在得知厉长瑛丧命的假消息后,那生不如死的麻木样子,她不想再见了。
魏璇纵使再舍不得,也祈求厉长瑛能看一看魏堇,祝愿他能够得偿所愿。
“走之前定要知会我,再见一面。”
……
魏堇回到燕乐县衙,便开始加紧准备离开的事宜。
他和彭狼、翁植秘密讨论了很多次。
魏堇离开,为了稳定燕乐县,最好是彭狼接手燕乐县。
薛家不会插手,河间王抽不出太多心神在这小小的燕乐县,彭狼继任基本不成问题。
而奚州今年冬天不出意外会比较艰难,孩子们带过去不好安置,魏堇打算将他们暂时留在燕乐县衙,明年稳定后再接他们过去。
魏堇怕他们临到离开前知道会闹脾气,便悄悄跟他们四个在书房郑重地谈了一次。
四个孩子第一反应都是“不要”,要跟他们一起去奚州。
魏堇认真地讲明缘由。
小山小月从小就跟着翁植、泼皮,从来没同时分开过。
小山不能接受“被抛弃”,“我不怕冬天!”
小月叉腰,小眉头一皱,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怕!
魏雯和魏霆不说话,即便还有詹笠筠和魏霖在,他们也不希望留在县衙。
魏堇先“翁先生暂留县衙陪你们。”
小山一听,反抗顿时不再激烈。
小月叉腰的手也垂下来。
魏雯和魏霆着急,巴巴地望着魏堇。
魏雯嘴巴更利索,“小叔,奚州肯定也有别的孩子,他们可以活,我们怎么不可以?”
魏堇道:“他们是奚州长大的孩子,更习惯奚州的环境,你们对燕乐县都还不适应。”
去岁冬,几个孩子都有大大小小的风寒,这不是小事。
“县衙有火炕,你们容易过冬,奚州的情况还未知,明年天暖后再过去,更适宜。”
其实送去将军府更安全,薛家父子不会亏待他们,但魏堇考虑到魏璇的处境,孩子们在将军府也不会比在县衙自在,便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一点,魏堇同样跟四个孩子说了。
他看着魏雯和魏霆,表情很严肃,“你们是魏家大房仅剩的三个血脉,不能有闪失。”
魏雯和魏霖都很懂事,眼泪汪汪地答应下来。
魏霆失去了父亲,母亲离开了,极度依赖魏堇这位叔叔,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哽咽地问:“小叔,你真的会很快来接我们吗?”
魏堇点头。
魏霆哇哇大哭。
孩子们的事情安排好,县衙的事务安排妥当,县衙外的秘密寨子也作出了细致的安排,还有商队,以及魏堇派人和魏家故旧重新通信联系,去济阴军所在的郡搜集他父亲的消息之事,全都一件一件安排好。
众人以为他们很快就可以走了,可等了一日又一日,他们急得抓耳挠腮,魏堇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有人问,就是在等。
他们不知道魏堇在等什么。
翁植知道。
魏堇在等厉长瑛。
他要等厉长瑛主动迎他去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