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厉长瑛几经杀戮, 又居高位,身上的气场极为强烈,即便没有刻意的喧宾夺主, 也尚未走近,依旧抢足了风头,一丁点儿动作都会引起一阵注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来回打量起来,尚未来得及揣测,打头的迎亲队伍便行至宅门前。
厉长瑛先收回了视线, 翻身下马。
魏堇垂眸,面上一派冷静,心却嘭嘭跳个不停, 满脑子都被厉长瑛占据。
她为何那样看着他?
是不是……
魏堇的心跳愈快,心头火热。
厉长瑛全不知她给魏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上前拜见薛将军。
“厉长瑛见过薛将军。”
众人意外,又疑惑。
她说得汉话极为标准, 硬要挑剔,也只是抑扬顿挫中稍显生涩。
而且, 不是“宇文部”吗?为何是厉姓?
厉蒙和林秀平也不解地对视。
他们都以为厉长瑛要直接改姓“宇文”了,厉蒙也做好跟着闺女改姓的准备了, 怎么还是姓“厉”?
至于魏堇……他魂已不再, 无暇他顾。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薛培和魏璇。
厉长瑛与薛将军简单寒暄两句, 便识趣地站到一侧观礼。
体现奚州最高工艺,且极尽奢华的婚车缓缓停下。
中原的婚俗和奚州的婚俗稍有不同,魏璇“嫁”到中原,便入乡随俗,随中原的婚礼。
薛培作为新郎, 要展示他的实力,让新娘以及新娘的亲人信任他能够给予妻子好的生活。
聘礼展示家世财力的雄厚,乃是第一道,第二道便是展示个人能力。
薛培接过箭,没有长时间的蓄力准备,接连三次弯弓射箭,皆一气呵成,最后一支箭射出,上一支箭的箭翎还在颤动。
三支箭依次射在婚车的门框上,每一支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且全都稳稳地插在正中央,成笔直的一列。
“好!”
薛家军的武将们高声喝彩。
宾客门也都夸赞着薛培的箭术。
厉长瑛及随行的送亲队伍一脸淡定,好似稀松平常。
这三箭,好虽好,苏雅和她手下弓箭队就有几人能做到。
薛培本人也并未表现出自傲,弓递给下属,便大步走近婚车,站定少许,压下紧张,才尽可能温和地请魏璇出来。
厉长瑛给魏璇安排了五十人陪嫁,日后听候魏璇差遣。
魏璇没有出声回应,两个外表精干飒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打开婚车门。
片刻后,魏璇躬身踏出婚车。
本朝常见的汉人婚服乃是大袖,绣鸳鸯喜纹,以团扇遮面,而她身穿的是由厉长瑛主导进行改制的胡人婚服,整体选用红色,窄袖收腰长裾短靴,衬得整个人极为修长干练;外头罩着一件轻薄的红色无袖氅衣,增添了几分韵味;前襟后摆所绣纹样与厉长瑛皮甲上的神秘图腾极为相似,既寓意身份高贵,又有保佑祝福之意。
头上一顶圆形的头冠,头冠周围镶嵌着各色耀眼的宝石,最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的宝石,正前方由黄金细链和红宝石珠制成的流苏面帘挂在头冠两侧,面帘尾端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
魏璇下半张脸在流苏面帘后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完全地展露,眸中没有初为新娘的娇羞,只有潭水一般的平静,居高临下,宛若神女,美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喜乐之下,宾客们再一次安静。
这偏远的边关,今日竟是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了眼。
众宾客感到惊奇。
厉长瑛余光扫过众人,嘴角得意地上扬。
她部中所有的珠宝都堆积在了魏璇身上,加之魏璇自身的气度,绝对的光彩夺目。
外表如此光鲜,阔绰如她,谁看不以为他们有点儿东西?谁又能猜到他们内里空虚?
厉长瑛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值钱的装饰,今日的魏璇和这一场婚礼,就是她最好的名帖。
而薛将军、章军师等人看着魏璇,心情则并不相同。
他们用他们应得的战利品为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虽说好女难得,女子嫁妆和娘家实力皆雄厚对薛家也颇有助益,但心情总归是有几分微妙。
婚车上,魏璇眸光慢转,对上了人群后的魏堇,一顿,便轻轻地移开。
婚车旁,薛培半仰着头望着她,眼神炙热灼亮,伸出手,纹丝不动地停在她身前。
魏璇垂眼,向前一小步,抬起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落在他掌心。
薛培立时便紧紧抓住。
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两只手紧密地扣在一起。
下一瞬,薛培另一只手穿过魏璇的膝窝,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面帘飞扬,划出一道弧线,魏璇白皙的下巴露出来,转瞬又消失。
魏璇眼眸惊颤,紧紧勾住薛培的脖子,面帘贴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左右摇曳。
众宾客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武将们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调侃少将军。
薛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含笑。
二公子符鸿及随从们笑意不达眼底,并不乐见亲密。
魏璇冷静下来后,悄悄挪动手,捏住他的后颈,稍稍使力。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她只是一碰,薛培便浑身一激,头皮发麻,她轻轻一捏,薛培就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狼狗,一动不动。
薛培直直地看着怀中人,魏璇平静地回视。
单看这一幕,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将们的起哄声更加厉害,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
厉长瑛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抱臂,一脸认真中带着几分思索。
而魏堇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地瞥向厉长瑛,闻声后才注意到薛培和魏璇的动作,片刻后又飘向了厉长瑛,失神。
他们若是成婚,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接触……
成婚……
魏堇稍稍平静的心跳再次失衡,越想越多,热得脑子都烫晕了,无人瞧见之处,已是面如桃花,艳色惊人。
薛培没有放下魏璇,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迈向宅门,接下来要一一迈过数道有寓意的“障碍”。
主人并宾客们提前回到堂中。
薛将军率先落座,二公子符鸿随后。
薛将军的亲卫指引厉长瑛落座,坐席在右侧首座,位置颇高。
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
眼睫一合一启,泪光褪去,眸光越发坚毅。
厉家三口人和魏堇皆注意到了她的转变,见证了她新人生的开启,既不舍,又欣慰……
厉长瑛眼神一转,视线和魏堇在堂中交汇。
她眼神纯然,一触即离。
而魏堇……
人或许可以表现得理智冷静,却无法扼制情感的滋长。
尤其,魏堇患得患失许久,终于得到厉长瑛的一点不寻常地反馈,情感便如洪水席卷一般来势汹汹。
这一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魏堇肆无忌惮……
他的眼神丝毫不清白。
……
新娘被带领着离开喜堂,喜宴开始。
厉长瑛的手下人大半都留在了堂外,将军府另外招待,乌檀和苏雅同座于厉长瑛身后的坐席,其后还有多延等几个胡人,男女皆壮如牛,目光如炬,安静但存在感十足地警卫着。
他们基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怕露怯,始终没有放松分毫。
厉长瑛的气势太强,存在又太特殊,宾客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便会放在她身上,忽略旁人。
此时婚礼已成,众人时不时瞥向他们一行,才有更多的宾客注意到了另一个女人,目光渐渐凝聚。
苏雅明艳无双,胸前饱满,蜂腰臀肥,自信又昂扬,别有一番野辣的风情。
宾客们久居上位,对女人的审视极为露骨直白,无视她的人格,纯粹是为□□。
苏雅靠着精湛的箭术在厉长瑛一众部属中出类拔萃,许久未被这般打量,极其不爽。
他们还在厉长瑛和苏雅之间来回打量,似是比较什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苏雅环臂端坐,冷冷回视。
厉长瑛倒是对这些人的目光全不放在眼里。
随他们怎么看,她今日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他们的恶意便是对她最大的赞誉。
厉长瑛就是坐在高堂上,还会一直坐下去。
而她也同样在审视着这些宾客,是否有资格成为她的合作对象。
在场少有傻子,北狄那种野蛮之地,若无威势,女人岂能安然地高坐于前,一些宾客稍微收敛了一两分,但仍有一些宾客有恃无恐。
魏堇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那些宾客,记下他们的脸,目光回到厉长瑛身上时,一顿。
乌檀、多延等人不能容忍这些汉人宾客羞辱首领和苏雅。
旁的坐席皆有侍者为宾客们倒酒,厉长瑛未用侍者,乌檀便矮身向前移动。
“首领,我为你倒酒。”
乌檀停在厉长瑛身侧,粗大的手拎起对比十分袖珍的酒壶,十分恭敬地倾身给厉长瑛倒酒。
厉长瑛没拒绝,端起酒杯拿到鼻间嗅了嗅,便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实际有距离,近处人的视角十分清楚,并无逾矩,但在远处的人看来,乌檀健硕的身躯罩住了厉长瑛的半身,好似亲密无间。
魏堇并未在意。
但是……
乌檀突然侧头望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仿佛被摸了逆鳞,霎时眼神厉如刀锋。
他也敢!
少将军薛培留下向众宾客敬酒还礼,刚与二公子符鸿饮过,朝向厉长瑛。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乌檀便转了回去。
他倒酒,厉长瑛端起酒杯,一倾一接全无滞涩,配合默契。
乌檀在用行动传达着他们的“特殊”。
厉长瑛对乌檀信任非常……
他们已是生死之交,有魏堇未曾参与过的日常……
魏堇端坐在下方坐席上,仿若一尊刚从寒潭之中拿出来的玉雕,玉质温润的面庞覆满寒霜,浑身沁着寒凉之气。
上首,厉长瑛头一回做“娘家人”送嫁,兴头很高,一本正经地与薛培说道:“我这姐姐的好,你才只识得一二分,日后就会知道,娶到她有多赚。”
薛培春风得意,道:“我若不愿,便是一本万利,也绝无可能;我若愿意……”
他想到魏璇,眸光一柔,傲然道:“但凡我有,便是她有,旁人尊她便是尊我,不会叫她吃一丝苦,落一滴泪。”
厉长瑛还没给他点儿“不要亏待魏璇”的警告,先被他肉麻到。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像是不以为然。
而薛培回视,眼神很是认真,显见是心里话。
这门婚事利益大于情分,不过有利益纠缠,对婚姻绝对不是坏处。
厉长瑛没有为难薛培,抬手举杯,放过了他。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而后调转杯口微微朝下。
薛培一般。
两人交流寻常,并不热切,一杯便罢。
对座,符鸿打量着两人对话的神态,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薛培转向旁的宾客,专门敬了几个重要的宾客后,便统一向其他宾客敬了一杯酒。
而后,厉长瑛寻了个间隙,侧身敬向薛将军,“我打下木昆部,亲手斩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他的坐骑通身黑如墨,无一丝杂毛,唯有鼻额前一片白,形似闪电,可日行千里。好马配枭雄,特地带来送给将军。”
胡人游牧为生,养马驯马的技能有千年的传承,非汉人所能比。
二公子符鸿想到他们带过来的几百匹马,眼神中闪过贪欲。
薛将军则目露欣赏。
厉长瑛先前允诺要送过来七成战利品,便不是小气之人,寻常人捡着其中下等品质的送出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偏厉长瑛豪阔,竟是还额外送好马。
与这样的人相交,更叫人放心。
“甚好。”薛将军邀请,“你既来了,莫要急着走,明日与我跑马打猎比试一番。”
厉长瑛神采飞扬,也不客气,爽快道:“我自小行猎,若是胜过将军,诸位可别见怪。”
符鸿端起酒杯低头,嘴角不屑地弯起。
胡人不懂人情世故,如此狂妄之言,输赢皆会惹薛将军和薛家军不快。
若是他们生出嫌隙,他自然乐见其成……
不想,薛将军闻言,朗声大笑,“那本将倒是要瞧瞧你的本事。”
他不但没生气,还对厉长瑛的喜欢溢于言表。
符鸿嘴角顿时落下去,喝酒的心情大减。
胡人信奉天地自然万物皆由上天馈赠,南下“牧马”乃是顺应天命,汉人尊礼制守人伦,则将其冠以“盗匪”之名,自古胡人与汉人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且习武之人,必然争强好胜。
武将们最听不得“败”字,纷纷叫战,要和他们较量,有的要比十八般武艺,有的要比骑射,有的要比摔跤……
胡人们全都望向了首领,跃跃欲试。
厉长瑛当然不会扫兴,当场便介绍起她的部属们。
第一个便是苏雅。
厉长瑛抬手指向她,引以为傲道:“苏雅擅长箭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与木昆部一战中,射杀百余人。”
苏雅丝毫不怯场,利落起身,抱拳,一歪头,用生涩的汉话扬声道:“随便指教。”
明媚的胡女,嚣张的胡语,直接引爆了武将们的热情,声浪好似要掀翻屋顶。
薛家和厉长瑛如今所代表的西奚合作,便是为共同的利益,双方部下即便有人排斥,也不能阻止利益的结合。
双方皆有意向交好,气氛颇佳。
厉长瑛此番带过来的,基本都是胡人,赖于她这个首领的推行,胡人们皆学了汉话,乌檀和苏雅甚至学了汉人书籍,会一些兵法和中原的典故,其他人简单的交流也没有问题。
由厉长瑛带头,打开了双方之间生疏的锁头,双方下属们之间有了交流,把酒言欢。
厉长瑛最是豪爽,来者不拒。
其余宾客基本出自河北诸郡的氏族,自诩诗书礼仪传家,对蛮夷鄙视,对他们粗暴直接的社交颇有不屑,却又畏惧于他们的兵权和武力,始终放不下所谓的“矜持”。
这一切便归到厉长瑛这个引人注目的蛮夷女首领身上,他们对她的一举一动便带着更深地偏见和挑剔。
女人怎么能抛头露面豪饮烈酒?
女人怎么能抢尽风头?
宾客们越是对她不满,越是矜持。
双方气氛一冷一热,泾渭分明。
武将们和胡人皆不拘小节,喝着喝着就凑到了一处勾肩搭背,薛将军和薛培是主人,不能忽略其余宾客,转而去招待众宾客“随意”。
大部分宾客自恃身份或是礼节,并未离开坐席,只是微微侧身与左右对饮攀谈;小部分宾客寻可隔座相熟之人同席畅聊,并未穿堂。
而厉长瑛与谁攀谈,乌檀始终站在她身侧,期间又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远处的魏堇一眼。
魏堇看懂了这个男人对他无声的示威,冷笑。
乌檀这莽夫岂能动摇他的心绪?
应是发现了厉长瑛对他态度不同寻常,坐不住了,否则,稳坐钓鱼台的人,何必向人示威?
魏堇冷眼瞧着乌檀对厉长瑛鞍前马后,端茶奉酒。
这样一副小厮做派,粗手粗脚,厉长瑛只会当他是手下,根本不会生暧昧。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在厉长瑛……
是她没心没肺,漫不经心,才叫别有用心的人近了身。
魏堇记了厉长瑛一笔,记了乌檀一大本。
上首,厉长瑛若有所觉,回首望向魏堇的方向。
厉蒙和林秀平正悄悄地看女儿,冷不丁对上眼,赶紧低下头。
魏堇没回避她的视线,君子坦荡。
天色渐暗,堂内灯火通明,却仍不及白日清楚,厉长瑛视线长久地停留,自上而下地缓缓描摹过魏堇的每一寸。
众人目下,唯独他们二人,悄然做着隐秘的事。
魏堇心头一颤,一颗石子“咚”地落入心湖,水波荡漾。
厉长瑛的位置显眼,宾客们渐渐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一默。
众人意外也不意外。
魏堇乍一露面,其俊美出尘之姿,宾客便都吃了一惊,厉长瑛瞧上眼也正常。
只是,蛮夷女人到底不如中原的女人懂规矩守妇道,竟是不知羞耻,当众对男人眉来眼去。
宾客们神色或暧昧或轻蔑。
而跪坐在二公子符鸿后方的使者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魏堇渐渐蹙起眉,心下有些发沉。
厉家夫妻俩紧张,他们和厉长瑛相貌上都有些许相似之处,尤其是厉蒙与厉长瑛。
然在场无人将三人联系在一起。
厉长瑛丝毫不收敛,还突然冲着魏堇高举起酒杯,挑眉,一敬。
魏堇霎时脸沉如墨,热情如潮水般褪去,再无欢喜。
这样的场合,再胆大妄为,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不知分寸。
魏堇领会了厉长瑛的意图,再没法儿自我蒙骗。
她稳坐在钓鱼台上,闲握鱼竿,想如何便如何。
他呢,愿者上钩,钓鱼的人随便一扔竿,不过是逗弄一番,他便一口咬住钩,稍有不慎便要承受拉裂之痛,依旧甘之如饴。
结果倒好,他巴巴地望着她的鱼缸,还没跳进去就看到鱼缸里有旁的鱼在游!
这也就罢了,原来,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般……那般……
她分明只是逢!场!作!戏!
厉长瑛只是隔着人群望一望他,他便心湖荡漾,心旌摇曳,心跳异常……
全是他自!作!多!情!
那条鱼还胆敢恃宠而骄,对他挑衅!
魏堇胸口堵塞,嘴角绷直,冷冷地凝了无知无觉的厉长瑛一眼,负气扭头,再不像有偏头病一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宾客们看来,便是他完全不留颜面,对蛮夷女首领的示好冷漠以对,纷纷揣测,厉长瑛是否会发怒。
厉长瑛不但不怒,还嘴角上扬。
他们没通过口信,魏堇便作出了这出戏的合理走向,实在是聪明。
厉长瑛兴致不减,盯着魏堇的侧脸慢悠悠地饮下手中这一杯酒。
魏堇不理不睬,盯着桌案上的酒杯,杯中浑浊的酒水恍然间变了样,一条肥硕的黑鱼摇头摆尾好生嘚瑟。
他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
厉蒙林秀平如坐针毡。
知道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的薛家父子、章军师、秦副将来回打量着二人,不知他们这是演得哪一出。
前往奚州见过厉长瑛的使者覆在二公子耳边耳语几句。
符鸿胸有成竹,勾着唇角,重新端起了酒杯。
厉长瑛见好就收,悠悠然地转回头。
乌檀情绪不佳,沉默地倒酒。
苏雅则好奇又兴味地盯着魏堇。
后方的多延发现,立时对那个中原男人露出了警惕之色。
众宾客神色各异,思绪依旧没有离开方才发生的事。
魏堇寒着脸,此时才抓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的辛辣在肠胃烧灼,异样的酸涩味却好似从口中一直蔓延到了胸腔,一呼一吸间鼻腔中尽是酸气。
林秀平低声提醒:“你酒量不佳,莫醉了。”
魏堇心情不愉,她一关心,更是三分低落表现出十分来,“是酒太烈了,我喝不惯。”
厉蒙也是个好酒的,嗅了嗅,馋得口水分泌,“将军府的喜宴,肯定是好酒。”
他们上方坐席是一个面相古板刻薄的中年男人,脸瘦长,颧骨略高,嘴角向下延伸,两侧八字纹极深,睨了魏堇一眼,极为瞧不上,出言讽刺:“山野村夫,牛嚼牡丹。”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旁边的魏堇三人听到。
厉蒙当即眼露凶光。
林秀平急忙按住他的手,在厉蒙回看后眼珠朝厉长瑛的方向一动,又冲他摇头。
厉蒙忍了下来。
中年宾客眼中越发流露出不屑。
河北诸郡谁不知道,这燕乐县的县令的亲姐是个狐媚子,引得河间王的外甥神魂颠倒,和亲去了奚州的木昆部。
他一个男子一出现,便靠着一张脸引得宾客们关注,又勾引了蛮夷女人,肤浅至极。
若是受重用,岂会在这偏远的燕乐县任职?
中年宾客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嘲弄:“身为男子,以色侍人,枉读圣贤书,着实教人不齿。”
若能以色侍人,又有何不可?
偏那是个不解风情的,根本瞧不见他的色相。
魏堇本不欲与人言语争锋,此人却偏来戳他的不爽,撞在他的刀锋上。魏堇放下酒杯,冷淡道:“如今世道乱,盗匪横行,尤其边关山野之地,人迹寥寥,险恶丛生,言行小心为上。”
他这是威胁。
中年宾客脸色一变,酒杯“当”地重重放下。
他们这低微的坐席,寻常情况下不易引人注意,而今日因为魏堇,此处一有异动,周遭几座的宾客皆望了过来。
厉家夫妻下意识低头挡脸。
魏堇依旧平静。
中年宾客神色却有些僵硬。
他们方才的龃龉若闹大了,引得薛将军注意,扰了少将军成婚的喜气,他落不得一点儿好。
越来越多的宾客跟风转头,望向了这坐席的末端。
厉长瑛也抬眼看过来。
上首几座的人注意着她,随之侧头。
中年宾客越发慌乱,可抬头便发现众人只看向魏堇,无人关注他,顿时又侥幸又气恨。
厉长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众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也都收回关注。
二公子符鸿与下手席的宾客使了个眼神。
身材高大、鼻梁高直的宾客微微颔首,忽然对厉长瑛扬声问道:“萧某也曾与宇文旧部有些渊源,不知首领出自宇文氏哪一支?”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堂中渐静,皆等着蛮夷女首领的答复。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震耳,紧张得口干舌燥。
魏堇垂眸稳坐。
厉长瑛坐姿放松,反而探究地打量起问话的宾客,反问:“你有何渊源?”
魏堇嘴角一弯,随即又抿直,他还在生气。
而那被反问话的宾客答道:“在下萧建,先祖于七十年前迁入关内,数十年来一直与北狄有贸易往来。”
还真有渊源……厉蒙和林秀平屏住呼吸。
厉长瑛通过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部落的老人了解了不少奚州以及北狄的历史,尤其是近几十年。
他们的文字发展时间短,只在贵族中流通,更早的时候没有文字,都是口头约束部族,势力较大的部落文书甚至是用汉字记录。
宇文部若是没有败落,极有可能发展成行国,既然没有,各部落松散游牧,消息必然不流通。
七十年前……
宇文部势力正盛,跟中原摩擦频频,连年打仗……
厉长瑛忽而挑眉,“投降的萧氏?”
萧建沉默。
她说对了。
游牧民族的习性惯来是哪个部落强大,便会有诸多小部落依附过去,并且自称是这个部落的人。
萧建的家族就曾效力于宇文旧部,后来随战被俘,便投降了中原王朝。
这些年他们在关内发展得很好,但中原人总是喜欢追溯历史,每每结交便要细数一番,对他们的投降之举颇多指点,似乎他们不引咎自戕便是没有气节,他们就算穿着汉人的衣裳梳着汉人的发髻也不是汉人。
如今,自称是“宇文部后裔”的新部首领也点出来……
萧建本就生长在中原,接受汉人的教养,几乎与汉人无异,在众人似有异样的眼光下,难堪又不甘。
厉长瑛微微侧身,手搭在桌案上把玩着酒杯,不咸不淡道:“天神会宽佑每一个流落在外的子民。”
胡人掳掠汉人去漠北东胡,会变成新的胡人,汉军战胜,胡人投降,几代后也会彻底成为汉人。
千百年的岁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生存不易,安身为乐。”
萧建一怔。
这话从一个“旧主后裔”口中说出来,于“背叛者”而言格外有冲击。
所以……
他……被原谅了吗?
萧建唇上胡须轻颤,许久无言。
厉家夫妻俩的心落回原处。
他们就为了多看厉长瑛几眼,两颗心频频大起大落,备受煎熬。
好在最严重的身份问题糊弄过去,后面应该不会再考验他们的心脏了。
厉家夫妻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轻松来。
魏堇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凝望着厉长瑛。
这一刻,他看得不是喜堂上的高位者,不是奚州令人生畏的女首领,不是一个分别日久,变化极大,叫他情绪起伏的“陌生”人,他看得仍旧是那个夜晚,那个黎明,那个频频在他情绪在谷底时突然闯进来的厉长瑛。
在场不少宾客皆有触动。
有人并不乐见。
萧建隔座坐着一个年轻的宾客,五官周正,常带笑容,十分亲和,夸赞道:“厉首领如此英武不凡,双亲定是如男丁那般严厉教养,寄予厚望吧?”
厉长瑛眼神倏然锐利,“你在挑衅我?”
年轻宾客倍感冤枉,满脸委屈,“何来挑衅?首领误会……”
在场诸人听来,他方才一言全无问题,厉长瑛却如此吹毛求疵,颇有几分胡搅蛮缠之态,不免觉得他们所想无误,蛮夷就是蛮夷……
“‘男丁那般’是什么值得荣耀的夸奖吗?”
厉长瑛没有退让。
世人皆以强者为王,不是她客气便能得人尊重的。
“中原地大物博,百里尚且不同俗,我奚州信封天神,天神孕育世间万物,是为母神,北狄可通天地鬼神的萨满大祭司只能是女祭司,否则便是中原人所说得‘倒反天罡’,他们的部落都将受到天谴,木昆部便是如此。”
“我父母以我生而为女荣耀无比,我的部落认为我是天神选中的首领,你却说我像男人一样,不是在挑衅我是什么?无知狂妄吗?”
年轻宾客汗流浃背,“这……我并不知……”
他身侧,山羊胡须、宽袖长衫的长辈歉道:“小辈年轻短见,我等在关内亦是孤陋寡闻,不知奚州事,厉首领勿怪。”
这小辈看起来可比厉长瑛大。
厉长瑛没有紧抓不放,颇有风度道:“既是如此,我便不计较了,不过今日之后,望诸位悉知,北狄的女人,不可轻易亵玩。”
掷地有声。
年轻宾客讷讷应声。
其余宾客不甚畅快,却也不好反驳。
魏堇酒意上来,头脑微微昏沉,眼尾飞红,却没有刻意打起精神,保持清醒。
厉长瑛太可靠了。
连他也……不自觉地放空自己。
魏堇醺然,手支着头侧,姿态慵懒。
厉长瑛旁边,章军师侧看厉长瑛年轻的脸庞,感慨万千。
任何人能走到高处,都不是侥幸,她骄傲的恰到好处,根本不是没有头脑的野蛮之辈,今日既撑了腰,立了威,又扬了名,日后传扬开来,莫说胡女,不知要引得多少汉女子神往,有识之士也会因她强大包容的王者风范追随而来。
章军师与主座的薛将军对视。
当初,薛将军本就没真的打算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见到厉长瑛本人更是不改,且丝毫不可惜,她气太盛,如今的薛培只会掩在她的光芒之下,绝不可能夫为尊,妻随之。
但与之相反,薛将军对薛培和魏璇的这门婚事越加满意。
一个强而前途光明的盟友,于他们利大于弊,如果这个盟友不会反过来背刺他们,那么,这段结盟便会成为薛家未来前行最重要的一步决定。
宾客们在试探薛将军的态度,薛将军未尝不是在更深地试探厉长瑛这个盟友的为人处事,以此来确定他们日后的合作是否能够持续稳定。
此刻看来,已有答案。
薛将军出言,打断了他们对厉长瑛的“围攻”,“今日是犬子的喜事,也是薛家和厉首领结为亲家,切莫伤了和气,本将与诸位共饮一杯。”
薛培及众将纷纷举杯,宾客们相随。
堂内瞬间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言笑晏晏。
薛将军举杯饮酒之前,给了薛培一个眼神。
薛培饮下手中这一杯后,悄悄退到后堂,交代管事,撤掉了原本的舞女,换上军中的士兵。
不多时,精壮的士兵们袒胸赤膊,大步踏入堂中。
宾客们惊讶地看着他们。
后方,四个士兵搬着有两个巨大的皮鼓进来,一左一右安置好鼓,两人退出去,余下两人手握鼓槌留在鼓前。
士兵们扎下马步准备,大腿结实,稳如磐石。
这时,乐声一变,两个击鼓士兵抬臂敲击。
臂膀宽厚,肌肉鼓胀,手臂和手背上青筋暴起,攥在手中的仿佛不是鼓槌,是宾客们的心。
鼓点由慢变快,鼓点急促激烈,宾客们也血脉偾张。
战鼓之声中,士兵们以武为舞,大开大合,拳脚生风,整齐划一。
他们个个胸膛都饱满流畅,动作间整个胸膛若隐若现,黝黑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们腰腹有力,纹理清晰,后仰时完整展现,弯折时侧腰形成的沟谷一直延伸进捆紧的裤带。
每一个动作,都是男人力量和狂野极致的爆发。
宾客们甚少见到这般有男子气概的表演,甚是新奇,看得专注。
而第一下鼓声出来时,魏堇便从酒意中惊醒过来,此时白玉一样的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皆因上首坐席上,厉长瑛正看得目不转睛。
魏堇死死地盯着厉长瑛,后槽牙都要咬碎。
薛家……薛家!
好生可恶!
堂内宾客席上,只有三个女人。
苏雅兴致盎然。
乌檀和多延瞪着那些出卖色相的中原男人,搁在大腿上的双拳紧握,微微提起双臂,隆起肌肉。
其他胡人男不甘示弱,也都刻意凹凸起肌肉。
林秀平看得睁大眼睛。
厉蒙拉着脸咳了一声。
林秀平稍稍收敛,有些不好意思,余光依旧忍不住瞄过去。
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女人,那些士兵瞧着年龄比厉长瑛大不了几岁,但……属实没见过这场面,诱惑太大了……
厉蒙本就不白的脸黢黑,瞪向罪魁祸首——厉长瑛。
乌鸦还知道反哺,她只会坑爹!
当她爹太危险了!
这一角的愤怒如有实质。
厉长瑛侧脸发烫,一扭头,对上两双带有怒火的眼睛,“……???”
怎么了?
厉长瑛双目清明,老实巴交。
更可气了。
魏堇和厉蒙一人瞪她一眼,便使气用侧脸相对。
他们的火气很真实,不像是演得。
厉长瑛感到无辜。
其实厉长瑛早就见怪不怪了。
胡人不能制麻,全靠和中原交易,是以大多数穿毛皮,夏天热,许多男人都是打赤膊,甚至更壮硕。
是以,厉长瑛没看到男人美好的□□,只看到了薛家军的练兵炼体的技巧,这属于不同“门派”的碰撞,机会来了,自然不能放过,仔细观察,留待己用。
厉长瑛实在不明白她哪里惹了两人的气,便不去想了,有机会问问就是。
士兵们接连跳了两支曲子,方才撤了下去。
随后,舞女们熟悉的曼妙身姿始终没有出现,宾客们也都没问,全当无事。
酒宴正酣,笙箫清越,琴弦悠扬,觥筹交错。
任谁能想到这一派喜闹的背后,是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厉长瑛喝了数杯酒,瞧着喜宴上的一幕幕,渐渐无趣,忽而起身。
堂内的声音有一瞬间不明显的滞涩。
宾客们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发现她的朝向,眼中闪动频频。
乌檀脸颊绷紧。
厉长瑛拎着酒壶和酒杯走向了魏堇。
厉蒙和林秀平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她过来了?!
她怎么过来了?!
不是要彼此装作不认识吗?她要干什么?!
两人随着她的走近,醒过神来,不知第多少次赶紧低下了头。
他们放松太早了,忘了厉长瑛这糟心的女儿根本不会让他们好过。
魏堇眼中,厉长瑛逐渐穿过人群走向他,视线里只有她,看不见旁人。
厉长瑛隔着一张桌案,站定在魏堇跟前,毫无堂内男子刻板印象中的女子那般娇羞,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魏堇。
魏堇没有起身。
两人一站一坐,面对面,四目相对。
这是个车马极慢的时代,不过才一年,却好似走过了一段极为遥远又漫长的时光。
近看,仔细看,魏堇不再是瘦弱的俊俏精致少年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宽厚和沉稳。
不过依旧好看……更好看。
而魏家姐弟稍拿起几分架子,便会如天人一般高不可攀。
厉长瑛瞧着他这玉塑似的模样,眼珠子转动,满腹鬼主意,嘴角逐渐上翘。
魏堇则深深地描摹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点变化,重新更新、覆盖住头脑中留存的原有的形象。
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模样便忘却其他,酸涩、恼怒全都消失,只余下欢喜。
隔壁中年宾客亦不平静,瞳孔颤动,飞快地来回打量二人。
厉长瑛兴味盎然,故意问他:“你叫什么?”
魏堇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答。
“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厉长瑛戏瘾上来,躬身向前,一手压在桌案上,直视他的双眼,得意,“就算你不说,我也有的是手段知道。”
魏堇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皱眉。
“你长得真好看。”
厉长瑛放下酒壶,竟是直接伸手探向他的脸。
魏堇心口一甜,极乐意她触碰,面上却强表现出怒意,喝斥:“厉首领,请自重。”
在场众宾客:“……”
好熟悉的纨绔浪荡做派。
薛将军:“……”
他属实是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
厉家夫妻更是傻眼:“……”
她、她、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薛将军老道,装作没看见。
宾客们也都默默地看。
“什么自重?我听不懂汉话。”
厉长瑛操着一口标准的汉话,戏谑道,“不如你与我喝一杯酒,我就自重,怎么样?”
魏堇面无表情地拒绝:“在下不擅饮酒。”
“那正好,美人醉卧,共赴巫山。”
魏堇耳根发烫,大腿上的手攥紧。
这句话别人听不清,厉家夫妻俩听得真真的,震惊不已。
厉长瑛正得趣,更加欺近魏堇,酒杯递近,逼迫:“喝了这杯酒,我就不为难你……”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魏堇嗅到了浓烈的酒的气味儿。
他是极讲究的人,若是旁人必定厌烦,也绝无可能近身至此。
可这味道来自厉长瑛,两人从未有过的距离,魏堇不禁醺然。
厉长瑛瞧见他失神,遮挡看客们的视线,距离近得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魏堇受不住,快要失态,猛地一甩手,厉声怒斥:“男女有别,岂能交杯!”
“?!”
厉长瑛懵了,什么交杯?她没说交杯啊?
堂内乐声一停,片刻后又有些凌乱地重奏,乱了调也无人注意。
宾客中有人掉了杯子,也无人注意。
众宾客目光灼灼,全都朝向二人。
薛培长在军营里,环境简单,骤然瞧见两人如此……调情,简直大开眼界。
乌檀看着这一幕,神色愤然。
苏雅不一样,兴冲冲地用胡语评价:“首领的眼光好,这中原男人确实好看,不像你们,个个黑熊一样。”
乌檀:“……”
戳心窝子了。
厉蒙和林秀平这对亲生父母直接目瞪口呆。
她太嚣张了!
他们以为她是个直性子,没想到直得如此放肆!
竟然当众逼迫魏堇喝交杯酒!交杯酒是能随便喝的吗?
夫妻俩对视,头脑中产生巨大的风暴。
他们一直以来是不是误会了?
厉长瑛是不是早就对魏堇心存觊觎?
也不是没可能……
魏堇这么俊俏如天人的小郎,厉长瑛有邪念太正常了!
夫妻俩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但就算她早就有意,也不能像个狂徒一样啊。
两人视线都透露出几分对她行为的不赞同。
厉长瑛百口莫辩,控制住对父母解释的冲动,控诉地看着魏堇。
戏不是这样儿的,他不按照剧本走。
魏堇像是气得面红耳赤。
戏是厉长瑛先起头的,别人不按剧本,自行发挥,也不能回档重来,厉长瑛只能配合他继续演下去,“有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中原男人。”
她说喜欢他……
魏堇险些崩掉,带着怒气的眼里泛起水润。
近距离下,堇小郎是真好看。
但厉长瑛只失神一瞬,满脑子便只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戏,不然再继续下去,戏要塌了。
“只要你答应跟本首领回去,本首领保证,日后你在奚州横着走,谁敢欺负你,挫骨扬灰。”
她真的杀过人,“挫骨扬灰”四个字煞气十足。
隔壁的中年宾客一哆嗦,惊恐后悔。
一对亲生父母今日从未有过地深深地埋下了头,臊眉耷眼,不看厉长瑛那狗舔骨头的死德性。
厉长瑛变本加厉,直接举起酒杯要亲自喂魏堇喝下去。
魏堇抓住了厉长瑛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厉长瑛凶神恶煞,“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强制喂酒。
魏堇扭开头,上身后撤远离她,手却紧紧抓着厉长瑛的手腕,看似推拒,实则拉扯,拇指腹按压在厉长瑛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厉长瑛:“?”
魏堇受够了厉长瑛的迟钝。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不是一下子放开,手指沿着她内腕一直滑到手掌,在掌心搔过,带起一阵酥麻,从指尖离开。
厉长瑛手一抖,“?……?!”
不是错觉!
厉长瑛不自在地收紧手,手指扣了扣掌心他划过的地方。
他怎么回事儿?
魏堇还在演,玉面寒霜,横眉冷对,“恕难从命。”
语罢,不愿与厉长瑛相对一般,扭过头去。
厉长瑛……硬着头皮伸出手,捏着魏堇的下巴。
厉长瑛手劲儿大,控制着力道,做好了做强逼良家男,魏堇“拼死反抗”的准备。
不想,一下子就掰过来了。
就那么轻轻的,一下子就过来了!
厉长瑛:“……”
天神可鉴,她是冤枉的!
她都没使劲儿!
魏堇假作挣扎,厉长瑛下意识捏住。
后方的厉家夫妻看到魏堇身体颤抖,抬不起头。
只有厉长瑛看到了魏堇眼中的兴奋,头皮炸开。
手指下越来越烫。
厉长瑛抬起他的下巴,准备“硬灌”。
她还未使力捏,魏堇便双眼朦胧地启了唇。
厉长瑛尴尬得整个人都麻了,不敢瞅他,机械地飞快倒酒,烫到似的迅速松手。
魏堇就像是被恶霸欺凌的莲花,“被迫”喝下了这一杯“交杯酒”,呛得一声声轻咳。
她动作粗鲁,酒水洒出,沿着魏堇的唇角下巴,流到颈上,湿了领口。
魏堇不胜酒意,伏在桌案上,眉眼艳得妖冶,男人诱人。
宾客们目眩神迷。
魏堇手背抹掉下巴上的酒水,冷冷地质问她:“厉首领,可是满意了?”
“……”
厉长瑛麻着脸说下最后一句恶心的台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厉家夫妻麻木地听着。
薛家父子表情复杂,一言难尽,章军师的蒲扇和秦副将的酒杯停在半空许久,已发木。
真羡慕其他不知情的宾客。
如果不知道这是魏家子,如果不知道两个人相识倒还好。
偏偏,他们知道。
这可是魏家子啊!
魏堇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们对他的印象。
魏家子都这般……这般不羁,东都的贵族得何等糜烂。
(东都贵族:???)
薛将军全无二人抢风头的不满,全是对世道的黑暗和人性的复杂的感慨。
“报——”
男人洪亮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堂外响起。
薛将军薛培父子正色,武将们皆神色肃重。
宾客们见状,微微骚动不安。
不多时,一个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高声道:“禀将军,关外有军情!”
关外?
厉长瑛面色一变,乌檀、苏雅等人拔地起身。
片刻后,又一个胡人大步进来,直奔厉长瑛,急道:“首领!外敌入侵东奚!速归!”
厉长瑛当即转身。
魏堇手向前微微抬起,什么也没有抓住,眼睁睁看着厉长瑛的衣角从他眼前远去。
第132章
契丹万余骑兵越过群山峻岭, 攻入奚州,迅速冲破了毫无防备的莫贺部。
这个消息一出,在场宾客全都色变。
二公子符鸿的脸色尤其差。
厉长瑛大步回到堂中, 一请辞,二请薛将军出兵援奚。
中原一旦势弱,便容易被胡人乘虚而入。
当年宇文部最盛之时, 所略之地包括东胡奚州、習部、契丹,北室韦,漠南一部分水草丰美的草原, 曾属中原的辽东郡、燕郡、柳城郡。
那时,宇文部常年南下牧马,劫掠一番便离去, 河北、河东诸郡几乎无法生息,人畜凋零。
后来中原新朝建立,愈加强盛,不断对四方蛮夷调整策略, 以夷制夷,挑动了宇文部内部动乱, 又有突厥趁机东侵,宇文部终在四十年前溃散, 东胡七零八落, 势力大减, 对于中原的危害也减弱。
然而新帝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贪图享乐,中原王朝没有安逸几年,各地便陷入战火。
此消彼长。
不过几十年, 奚州新旧势力更迭,契丹竟是也休养生息,能聚起万余铁骑。
而中原多步兵,数万步兵也可能敌不过这万余骑兵……
若是契丹攻破奚州,乘胜入关……
薛将军并未犹豫,当场便答应下来,“本将稍后便调兵。”
厉长瑛感谢地抱拳一礼,而后便转身。
乌檀、苏雅等人皆义无反顾地随在她身后。
厉长瑛路过父母和魏堇时,脚步未停,扭头看了一眼三人,便大步流星地走远。
乌檀路过时也看向了魏堇。
每一场战事,都在生与死的边际游走。
是他们在陪着首领。
寿终正寝不是游牧民族的宿命,战斗才是,他们会战至终点,满身荣耀地回归长生天。
魏堇不复先前的醺醉模样,冷清地端坐在远处,没有给乌檀,视线跟着厉长瑛,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不曾犹豫,仿佛身后没有任何牵挂,之前两人发生的一切也仿佛都是幻影,一戳即散。
她特意命人捎信回来,说要相聚,他们即便知道相聚短暂,离别会再次来临,依旧欢喜雀跃地期待着,迫不及待地来见她,未曾想世事难料,匆匆相见,不曾叙旧便要仓促分别。
战场何其残酷。
她又何其残忍。
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坏极了。
魏堇总是只能看着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她的安全回归,不能抱着她衷肠……
他什么都不是。
魏堇眼眸中划过一丝委屈。
他就像一只认主的白鹤,在和主人嬉闹过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酒池中,孤零零、水淋淋地站在中央,酒水滴进眼睛里,辣的眼睛生疼,身体其他处未能完全痊愈的暗伤也隐隐作痛,可沉重的羽翼狠狠地坠着他,飞不出去……
厉家夫妻的落差同样很大。
都一年没见了,嬉笑怒骂也好啊,总归是能够看见女儿……
现在她又走了……
三个人都打了蔫,在边缘蔫搭搭地垂头。
他们旁侧,中年宾客再次嘴角讥讽地上扬。
那蛮夷女首领不过是一时新鲜,这一走生死难料,岂会记得他?早晚将他忘到脑后……
中年宾客正欲奚落几句,表情忽然僵在脸上……
主座,薛将军目送厉长瑛等人出门后,便对众宾客安抚道:“诸位可继续宴饮,亦可随亲卫去客院休息,本将暂时失陪,若有招待不周,切勿怪罪。”
宾客们面上惊惶不安,但纷纷表示理解——
“正事要紧,将军不必顾忌我等。”
“无妨无妨,绝无不周。”
“我等明白轻重缓急,不会怪罪……”
众宾客正表态,察觉到薛将军父子及亲卫朝向门口处皆眼神有异,渐渐止了声,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皆愣。
门口,原本离开的人影再次出现,跨进门槛,昂首阔步,径直迈向魏堇的坐席。
整个堂内静得如若空房,唯有一串稳健的脚步声。
魏堇耳朵先认出了脚步声,双眼微睁,不可置信地抬眸。
是厉长瑛!
她又回来了!
为何……
魏堇心砰砰地跳,完全冷静不下来,控制不住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厉家夫妻也双双从沮丧中抽离,呆呆地望着她。
厉长瑛依旧隔着桌案停下,弯刀刀鞘抵在桌案上,弯腰逼近,直视魏堇的眼睛。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上你了,给我等着。”
今日这出戏需得有始有终,莫叫人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魏堇喉结上下滚动,心快要跳出来,脑子发烫,理智全无。
厉长瑛看向魏堇后方的父母,和他们一一对视后,抄起桌案上魏堇的酒杯,直起身,一口饮尽,而后“当”地放下。
“肯定是我赢,没有例外。”
她只能借着这个口向他们保证,她会带着必胜的决心去战斗,然后平安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厉蒙和林秀平感受到了,双眼微湿。
随后,厉长瑛再次向薛将军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薛将军再次目送她出门,“……”
年轻人激情起来,简直旁若无人。
众宾客:“……”
猖狂!太猖狂了!
薛培看着渐行渐远、隐入黑暗的背影,又看向魂不守舍的魏堇,眉头微拢,异常严肃。
而魏堇……
白鹤抖动翎羽,展开双翅,仙姿曼妙,轻盈地破水而起,晶莹的水珠挥洒,如梦似幻。
交杯酒……成了。
魏堇不敢再看厉长瑛,垂下眼,黑睫颤动,抿唇平复。
……平复不了。
有心人费尽心思使尽手段,也比上无心之举。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像是神来一笔,搅得他心湖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魏堇遇到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考验,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内心的雀跃。
门外,乌檀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魏堇,方才跟上首领。
堂内先前紧张不安的气氛被厉长瑛的再次出现又离开搅乱。
薛将军原本要说得话也忘了,转头对二公子符鸿微微一颔首,便和薛培以及一众武将从侧门离开前堂。
章军师暂时留在堂中招待。
调兵遣将不宜在外人面前,易走漏风声。
“父亲!”
一行人刚行至堂后,薛培便大跨一步,上前请战:“父亲,请让我带兵前去……”
秦副将道:“少将军今日大喜,总不能留少夫人独对空房,还是末将带兵吧。”
今日是他和魏璇的婚礼,薛培想到魏璇,眼神一沉,有愧疚,却没有迟疑。
薛将军看向薛培,“你果真要去?”
“战事紧急,儿子不能耽于儿女情长。”
年轻的将领需要在战场上千锤百炼方能成器,士兵们也需要在战场上才能成为所向披靡的雄师。
武将永远不能畏惧战争和死亡。
薛将军极满意,应允了他的请战,却也顾及到魏璇的心情,“稍后去房中与人道个别。”
薛培也有此意,应下。
片刻后,秦副将持信物前去军营调兵整队,薛家父子二人重新回到堂上。
宾客们视线在薛家父子左右打量,很快便发现少了秦副将几人。
如此极合理,战场危险,薛家父子没必要亲自率军援救。
他们皆已无心宴饮,宴席自然结束,有宾客害怕,便向薛将军请辞,要连夜离开。
有人开先河,其余宾客也纷纷告辞。
隔壁的中年宾客跑得更快。
奚落魏堇?
他哪还敢,万一厉长瑛真的惦记上他,届时为了讨人欢心拿他献祭,他束手无策,跑为上。
薛将军并未阻拦,派人送他们出驻地。
二公子符鸿同样担心危险,却没急着走,决定明日再启程返回河间郡。
薛将军所谓他是走是留,派人引他回客院休息。
燕乐县离得近,需得作出些应对,魏堇自然也得回去,但他不着急,稳坐在席上盯着酒杯,等着宾客们一一退离。
符鸿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才重新抬步。
堂内空了,魏堇方才上前向薛将军辞行。
他们才是货真价实的亲家,堂内已无外人,薛将军态度变得亲近了不少,“若有变故,本将会派人前去燕乐县告知。”
魏堇道谢,紧接着向薛将军求了一物。
老谋深算如薛将军,听完亦是无语许久。
章军师坐在席上,不小心薅掉了几根银丝。
门口,厉家夫妻俩则嘴角抽搐。
魏堇平静得仿若老僧,除了厉长瑛,旁人如何看他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心绪。
“尽管带走便是。”
薛将军张口答应。
于是,魏堇离开前,带走了薛家的一对酒杯。
厉家夫妻随在魏堇身后,因着“两情相悦”、“臭味相投”的女儿和未来女婿,更加抬不起头。
两人深以为,枉他们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两个孩子面皮厚。
可实在太羞耻了!
为什么他们两个全无羞耻心?
夫妻俩精神溃散,连对厉长瑛的担心都暂时消减。
薛将军和章军师目送揣着酒杯离开的魏堇,失笑不已。
魏堇此举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实在太符合魏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形象了……
章军师笑道:“性情中人,属实有趣。”
……
薛家调兵需得些许时间,厉长瑛和其余三百人汇合,先行赶向关口。
报信的人骑马跟在厉长瑛身侧,边疾行边向她继续汇报:
“契丹骑兵先冲击莫贺部,莫贺部的驻牧地没有抵抗多长时间就被冲破,人畜全都被契丹骑兵俘获。”
“阿会部应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稍有应对,却也不敌,边打边退,属下来报信前,有侦察回报,阿会部许多人马正向西奚逃窜。”
“您说过要以人为先,保住更多的人就有更多希望,营地与契丹骑兵实力悬殊大,卢校尉和陈司马没有硬抗,指挥大家弃帐撤到濡水南,等您搬救兵救援。”
马蹄声震,乌檀喊道:“各部驻牧地会逐水草而变,契丹来势汹汹,必是有人带路。”
厉长瑛未言,目光坚毅,一马当先,向北而驰。
她身后一行三百人快马加鞭,马蹄疾踏,一往无前。
军营居地,客院——
“二公子,契丹南下,必定势如破竹,不若咱们回去便请示主上发兵,趁机除掉薛家……”一个幕僚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表情狠辣,“如此,咱们也能消除一大患。”
先前带头去西奚拜见厉长瑛的使者主张不同,“薛家和西奚在,就是河北诸郡两道抵御北方胡人的屏障,屏障不破,腹地便可无忧。”
幕僚反驳:“薛家与奚州合作,恐怕野心不小,主上一直忌惮后方,岂能放任薛家继续做大?”
“契丹骁勇,此一战,对薛家必有消耗,岂会做大?”
幕僚又争辩道:“咱们为何不跟契丹合作?好为将来做准备?”
“做熟不做生,契丹如何,尚不可知,倒不如更有把握的西奚。”使者看向二公子符鸿,“二公子,如今契丹攻入西奚,咱们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薛家和奚州的胡人是否抵挡住,咱们未来皆可与契丹合作,大可不必现在就针对,容易打雁反被啄眼。”
符鸿眼中思量。
他父亲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应敌也好,偷袭也罢,根本拨不出兵力来边关。
若是后方被破,前线也难以为继,确实不如坐收渔翁之利。
比起战争的损害,求和交好的付出的金钱东西少之又少。
符鸿赞同地颔首,“你所言即是。”
使者得意一笑。
幕僚不快。
符鸿吩咐幕僚:“明日查探薛家派出了多少人马。”
可惜薛家太小心,他不能详细探查到薛家如今的兵力如何……
另一头,新房内——
魏璇隐约听到嘈乱的声音,且越来越清晰,确认没有听错,便遣了个侍女前去院门处打听。
不多时,侍女便一无所获地回来。
她们初来乍到,不好去外院打听,魏璇只得按捺住心慌,静等着。
时间过得极慢,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终于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门外,侍女提示:“少将军回来了。”
魏璇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门口。
片刻后,薛培大步走近来。
魏璇见他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心头一颤,“少将军?”
薛培走向魏璇,行动间铠甲发出响动,念出了那个在心中翻转多时的名字,“璇娘。”
“少将军换了铠甲,可是发生了战事?”
“契丹攻入奚州,我要立刻带兵出关,与厉长瑛前去抵御,今夜只能委屈你一人……”
薛培没有吝于表示歉疚。
新婚夜,独留新娘在新房,无论如何都愧对她。
魏璇摇头,“战事为重,少将军是为保卫边关的安危,我并不委屈。”
她明白。
薛培眼神一柔,继续解释道:“我可以不去,只是我作战指挥尚少,若不多经历,日后恐怕难以更好地担负起少将军的指责。”
魏璇理解,柔声道:“我懂得,只希望危险时,你和阿瑛一定要保重性命,念着有人在等你们回去。”
薛培点头答应。
他没有走,默默盯着魏璇。
院外传来“整军完毕”的禀报,魏璇忙道:“少将军,快去吧,不必挂念我。”
薛培只得转身。
魏璇随着他,打算亲自送他。
薛培走了一步,猛地停住。
没名分的都敢放浪,他们是正经拜礼的夫妻,厚颜亲近又何妨?
魏璇险些撞上他,“少……嘶——”
薛培转回身,拦腰抱住魏璇,向上一提,贴近他的胸膛。
魏璇一惊,仰头的瞬间,珠帘顺着脸颊两侧分开,露出红唇。
薛培眼眸一深,顾不得唐突与否,抓紧时间低下头,似是野兽捕猎,瞅准时机,急迫地出击,一捕获她的唇,便咬住不放,又深又凶地亲起来。
魏璇眼睛瞬间瞪大,面颊飞起红霞。
侍女们眼睛瞪得向铜铃,回过神来连忙低头。
外头充满战前的肃穆,而新房内,一片火热。
薛培凶得像是恨不得撕开新娘的衣衫,直接滚到喜床上去。
魏璇纤白的手抵在胸甲上,柔弱无骨一般,推不开,也无处抓。
女子身形纤弱,与着铠甲的薛培叠在一起,无比契合,色气冲人。
侍女们根本不敢抬头看。
薛培大手抓住她的细腕,沿着腕子向上攀,最终将她的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狠狠亲了一口,方才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魏璇身子发软,站立不住,双眸如水泽。
薛培脸色也有些红,呼吸急促,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床榻。
魏璇一急,低喝:“少将军!”
薛培将她平稳地放下,咳了一声,“我没有……”
误会他急色……
魏璇坐在床沿,咬了咬唇,到底有些羞赧,横了他一眼,“你快走~莫要误了军机。”
那一眼,年轻的少将军心头一荡,只能撂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便仓促离场。
第133章
情报只有简短精炼的几句话, 实际上并不简单。
厉长瑛送嫁入关,营地便以卢庚和陈燕娘地位最高。卢庚不擅处理营地事务,只管练兵, 陈燕娘便管着营地的大事小情。
他们攻占木昆部后,人口成倍地扩充,事情便更加繁杂。
厉长瑛在时, 各处皆安排了管事,各有负责,层层管理, 她并不事事料理,离开前也作了些安排。
厉长瑛不会离开太久,但陈燕娘头一次挑大梁, 怕愧对首领的信任,事必躬亲,就算泼皮和彭狼插科打诨,依旧十分紧绷, 才一两日,便有心力交瘁之感, 越加敬佩厉长瑛的处事不惊。
送亲队伍离开的第二日,侦察惊惧地跑回来报信——
契丹骑兵打进来了!莫贺部已破!阿会部也难敌!
当时, 陈燕娘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寒气从心头窜出,冻得她浑身拔凉。
危难逼近,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燕娘呼吸停住,直到上不来气,才醒转过来, 紧急召集众军侯议事。
卢庚、泼皮及队伍重新编制后新提拔的几个军侯带着人在营地几里外训练,阿勇、彭狼各带两队在外打猎。
卢庚、泼皮等人率先赶回来。
陈燕娘派人喊他们回来时让人不要声张,一行人揣着疑问回来,得知契丹入侵,全都心惊肉跳。
首领不在,没有主心骨,即便他们数次在死亡的边际游走,仍旧难以自抑地慌张。
“我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首领了,最新的侦察消息,阿会部残部正在向西奚逃窜,契丹骑兵紧追不舍,恐怕不出一日就会抵达……”
陈燕娘飞快地说明情况,直入主题:“首领肯定不能及时赶回来,我们必须得尽快作出决断。”
众人皆神色极为严肃。
他们现在人数众多,山中聚居地的一千多人暂且不提,灭掉木昆部后,来自中原的难民和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胡人有两千多,木昆部的俘虏也有两千余人。
担子太重了……
陈燕娘没法儿一个人做决定,询问其他人的意见:“战或者退。”
打是一定打不过的。
所有人都迅速选了退。
“退去哪里?”
山中聚居地?还是另外的去处?
泼皮头脑转得快,认真道:“不能回聚居地,咱们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再把聚居地拖进河里。”
卢庚点头,其他人纷纷表示认同泼皮的话。
那么另外的去处……
泼皮方才说了“河里”,和卢庚、陈燕娘三人对视。
卢庚作为校尉,当机立断,决定退到濡水南,如果厉长瑛从薛家搬到救兵,他们可以接应,就算搬不到救兵,他们也能更快地和首领汇合。
“迅速召集所有人,准备撤退。”
卢庚立即下令。
其余军侯皆无异议,即刻行动。
或者说,他们满脑子都是“契丹打进来”的警报,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有人做决定,便下意识地服从。
他们手下皆新增了数个队长,各自离帐后便召集起手下的队长,告知他们“契丹入侵奚州”的情报,并传达迅速撤退的指令。
队长们比军侯们更加惊慌,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对“上万骑兵”这个庞然大物恐惧至极。
但事态容不得他们恐惧。
队长们飞奔去召集各自的队员们,传达指令。
厉长瑛占据西奚后,便将新充入的人编入了队伍,新人们经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甚至于从未安定过,惴惴不安地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仿若偷来的安定时光,突然乱起来,所有人都惊惧非常,同时,又生出一种“命该如此”的无望。
他们似乎没资格过上“好”日子。
他们要求已经低到尘埃,只是想要活着,哪怕苟且,也不行吗?
有的人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地跑动;有的人舍不得营地里的他们“拥有”的一碗一筷,一个劲儿地往拿;有的人被绝望笼罩,麻木地想要等死……
“敌人来袭!弃帐撤退!”
“只拿武器、工具和简单的食物!”
“牵牲畜!其余都不要管!”
“动起来!”
夷语和汉语交杂着,响彻整个营地,队长们不住地催促,性急暴躁的,直接上手去拉扯推攘。
营地里满是嘈杂的喝骂声、哭闹声、尖叫声……
卢庚、陈燕娘正在商议撤退后的准备,听到外面的混乱,表情沉重,强行静下心来继续定计划。
泼皮在外,看见营地里一幕幕,心头沉得厉害。
这样不行,会影响撤退。
泼皮提起一把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木板车前,眼神凶狠地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去,木板车轰然碎裂,上面的陶罐器物也都一一掉落,发出脆响。
板车旁,一个男人一只手抱着灰扑扑皮子,一只手保持着伸向车辕的动作,被崩出的碎屑划伤手臂,瑟瑟发抖。
周遭的人也都吓得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这一处。
帐内,卢庚和陈燕娘再次停下讨论,看出来。
“不想活了吗?!”泼皮厉声喝道,“敌人还没到,慌什么!你们越慌越耽误时间!一个两个耽误时间,扰乱撤退,带累所有人,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各队队长出列!”
他手下的队长立即响应,其他军侯手下的队长也下意识走出来。
泼皮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都给我看好了!哪个再不服从命令,就一刀送走!谁敢手软,我就让他掉脑袋!”
队长们全都浑身一凛,聚居地出来的人周身气势一整,回归正常的状态。
其余新加入的人则全都肉眼可见地畏惧。
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自然是眼前的更凶险。
泼皮:“一刻钟的时间,必须整队完毕!听见了吗?”
“是!”
“是……”
“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泼皮双眼一厉,“大声回答!是!”
众人迫于压力,纷纷改口,内心的惶恐不安并未消减多少。
泼皮这才缓下语气,“陈司马第一时间派人去向首领通报了,首领得到消息会即刻返回!”
他提到“首领”,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眼睛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泼皮郑重道:“西奚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失去它!撤退不是怕那些敌人!撤退是为了更好地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东西我们还会有!命就一个!”
众人的回应比先前更有力气了。
帐内,陈燕娘透过大敞的帐门看着这一幕,眼神落在了紧要关头格外可靠的泼皮身上,眸中微微动容。
有泼皮整顿,众人的速度瞬时便提起来,众人带好必须的东西,按照平时的训练,陆陆续续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撤退。
款冬是大夫,他和带着的两个学徒是唯三没有遵守命令的,匆匆忙忙,尽可能地多带各种急救药。
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在整个队伍头上,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有些异常地躁动。
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准备好,陈燕娘和卢庚也握着武器准时出现。
陈燕娘环视一圈,发现少了许多人,问:“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呢?”
泼皮示意她去一旁单独说话。
陈燕娘不明所以,跟着他过去。
一刻钟还没到,卢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急着动身。
列队的众人余光悄悄看着两人,只看见陈燕娘神色严肃,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陈燕娘极为不满,“首领已经决定留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泼皮解释:“那些木昆部的人必有异心,留下是祸害,既然养不熟,不如……”
陈燕娘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下去,这只是你的想法,奚州有奚州的规矩,胡人不杀俘虏,我们若是杀了,这些胡人怎么会安心跟随老大?”
“我没要杀,既然按照胡人的规矩,契丹俘虏他们,也不会杀死他们,我们趁乱解除麻烦有什么关系?”
陈燕娘质疑他:“所以就要白送先锋给契丹吗?”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条件苛刻,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劫掠不止发生在中原,还发生在各个部落之间。
一个势力的壮大除了靠自身发展,另一个就是靠补充,人口也在其中。
游牧民族各个部落之间的征伐极其残酷,他们会将俘虏作为先锋,若不冲杀,便会被后方斩杀,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奋力厮杀。
强就能凌弱,弱就得服从,直到有一天弱者也变强,同样会去凌弱。
这就是关外。
当初,厉长瑛跟木昆部的战斗结束,除了逃跑掉的一部分木昆部胡人,大部分木昆部的人死于厮杀,死于混乱,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俘虏,基本都是相对较弱的女人和孩子。
阿会部和薛家都没将他们当作可分割的“战利品”中,自然便落在了厉长瑛手中,而厉长瑛没有斩草除根。
不止泼皮,许多人都担心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很难磨合,汉人们也没法儿接纳他们。
蛇冬眠时看似无害,可一旦醒过来,便会反咬一口,亦或是绞杀猎物。
陈燕娘同样有担忧,但她的选择很明确,“我最后说一遍,这是首领的决定,必须服从,立即放出俘虏,一同撤退!”
她是长官,直接镇压,泼皮只有一个选择:“是,服从命令。”
泼皮转身,点了两个队长随他一起回营地。
卢庚直接下令剩余的人按照计划动身,以最快的速度撤向濡水南。
营地西北角是专门给木昆部俘虏划定出来的区域,几个毡帐外围着又长又高的木围栏,年幼的孩子和哺乳期的女人住在在毡帐内,其余的女人都在毡帐外。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比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人们受到优待。
方才营地的混乱,他们全都看在眼里,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营地空下来。
帐内,小孩子们细细啜泣,低低地哭。
他们当然害怕。
契丹不会善待他们,因为木昆部也没有善待奴隶。
人只有在跌落尘埃之时回顾过往,才会感同身受,从前他们有多享受欺凌的快感,如今就有多惶恐。
女人成为俘虏,难逃被凌虐侵犯的下场,反倒是灭了他们部落的厉长瑛只是让她们做劳役,格外“仁慈”。
厉长瑛权威深重,即便曾经被他们欺凌的汉人奴隶们眼神中充满咬碎她们的恨意,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要被扔下了……
女人们听着孩子们的哭声,快要被绝望吞没。
女人们中间,一个皮肤较其他人娇嫩,眼睛狭长如狐狸的女人又害怕又怨恨,最后全都变成咬牙切齿,“哭哭哭,哭丧呢……”
这时,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女人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抖动。
狐狸眼的女人抬头的一瞬间,表情也变成了楚楚可怜。
没多久,泼皮和两个队长及一百人出现。
女人们恐慌地望着围栏外的人。
泼皮用胡语冷冷地说道:“你们,带上孩子,走不了就抱着,跟我们撤退。”
女人们呆了呆,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泼皮不耐烦,“快点儿!再耽误时间就留在这儿!”
两个下属打开木门。
女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匆忙起身。
有的不顾一切地跑出木门;有的挤在门口造成堵塞;有的大声呼喊着某个名字;有的逆着方向冲进了毡帐……
场面乱糟糟的,跑出来的没跑出来的乱成一锅粥。
泼皮厉声呼喝:“安静!一个一个出!在外面老实等着!”
女人们人数是他们的几倍,却在吼声出来的下一刻全都安静下来,胆怯地望着他,又在他无情的目光扫过来时慌张地收回视线,已经出来的站好,没出来的不敢再挤,三三两两地走出门。
泼皮甚至没派人专门过去维持秩序。
他根本不在乎她们是否老实,如果不安分,他做出一些处置就顺理成章。
而年纪大的孩子能够自控,年纪太小的孩子却不行,感到害怕就哇哇大哭,一个孩子哭传染得其他小孩子也哭嚎起来,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极有穿透力。
拖抱着孩子的女人们如临大敌,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捂孩子的嘴,有两个人一时不注意,大手一同捂住了孩子的口鼻。
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大,一个更小一些,呼吸不过来,使劲儿挣扎。
泼皮看过去,眉头皱得死紧。
而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两个女人生怕他发怒怪罪,手捂得更紧。
两个孩子挣脱不开,憋得脸变成不正常的紫红色,眼泪糊在他们脸上,也浸湿母亲的手。
这些木昆部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八、九岁……
他们比小山和小月的年纪还小……
泼皮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办法视而不见,“松手!”
女人们下意识又用力地捂了一下,才陆续松开手。
两个捂住孩子鼻子的女人弹开手后发现了孩子的异样,眼泪刷的落下来,颤抖着给孩子顺气,不住地亲吻孩子的脸颊。
稚嫩的孩子剧烈地咳嗽,哭声都上气不接下气,依旧毫无抵触地靠近母亲的怀中寻求依赖。
泼皮看着这一幕,眼神讥诮。
木昆部的残暴和这母爱子子爱母的温情形成两个极端,偏又同时存在,这就是“虎毒不食子”吗?
那其他被吃掉的猎物算什么呢?
泼皮想到他曾经在木昆部受到的对待,脸色冷硬,扬起马鞭,没有落在人身上,在空中打了个脆响,大声催促:“快点儿!”
因为刚才那点插曲带来的停滞消失,重新动起来,女人们或单独或带着孩子一一涌出围栏。
有队长稍作指挥,这支都是女人和孩子的木昆部俘虏队伍便开始移动。
身体不好的女人和没人管的孩子出来得慢,落在了后面,一见队伍启行,仓皇不安地赶紧跟上。
大部队已经走出去挺远,他们不会停下来等待,两个队长一前一后,不断地催促众人快一些跟上。
拖拽着孩子和背抱着孩子的女人们体力消耗大,逐渐从队伍各个地方落到了后方,只能坠在队伍尾端,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越来越长……
偷跑?
没有人敢跑,也没人想跑。
他们不是女人就是孩子,跑去哪儿?广阔的山林草原,危险无处不在。
他们宁愿待在厉长瑛的部落。
他们艰难地跟着。
两个队长带着人一个劲儿地呼喝催促,速度也提不起来,和大部队的距离不见缩短,反倒有越来越远的趋势。
突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若是出现,他们在后方首当其冲。
他们就是拖后腿的。
两个队长和队中一百人都越来越暴躁,看着木昆部这些女人孩子也越来越厌烦。
“磨蹭什么!”
“快点儿!”
“哭什么哭!有力气哭没力气走吗!”
各种各样的叱骂声响彻整个队伍,一百人骑着马前后穿梭,催促不止。
这么多人藏不住痕迹,只能尽可能地撤离。
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泼皮下令:“把后面那些孩子抱到马上,要是还这么慢,就让她们自生自灭!”
两个队长得令,立即招呼其余人驱马向后。
队伍尾巴,第一个人率先向一个木昆部女人伸手,“孩子给我。”
女人不愿意,很怕他们伤害孩子。
那人不耐烦,“快点儿!再磨蹭,就带着你的孩子去喂狼吧!”
女人一抖,依依不舍地托起孩子递给马上的人。
孩子才两三岁,骤然到陌生人怀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打挺,伸手在空中抓向母亲。
他的母亲泪流不止,也只能忍痛别开头。
而一只手握缰绳,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的人同样浑身僵硬,不敢动。
是的,不敢。
一群杀野兽杀人皆已面不改色的人对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孩子不敢轻不敢重,怀抱着越小的孩子越背脊僵直,一动不敢动。
小孩子的身体太软了……
那种软绵绵的触感,紧紧抓着他们衣襟的小手,仿若全身心的依赖的贴近,会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柔软。
没有战乱时,幼儿尚且容易夭折,有战乱时,老弱都极难生存,年富力强的男人和女人才有更多的机会存活。
他们生活在聚居地的时间不短,却只见过小春花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鲜活的小生命带给大人们的不只是感动,还有对充满裂痕和伤痛的内心的抚慰。
穷山恶水易出刁民,有人生性恶劣,但更多的人是生活所迫,是认知所限,是没有教化的野性使然……
可他们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再不是从前的“野人”,无论曾经做过什么,厉长瑛都包容了他们的过往,允许他们翻过那一页,重新地为了“理想”而活。
厉长瑛的理想带给了他们对生活的憧憬,也就潜移默化地成了他们的理想。
她追求内心的净土,他们想要和平安定,想要温饱富足,想要繁衍生息……所以挥起武器,不为杀戮。
所以,他们即便知道这些孩子是木昆部的种,抱住孩子的一刻,仍旧避免不了的心软。
一百个人马上都有了年幼的孩子,有的人身前骑坐两个孩子;有的人单手环抱,肘窝拖着孩子的脑袋;有的人前胸后背各有一个孩子……
不同的情绪蔓延在队员们中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不少,催促声也变得不再那么凶戾。
前方,大部队中许多人,尤其是后加入尚未有归属感的人们,一边疾驰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
营地逐渐远去,灰白色的毡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山林掩映之间。
他们鼻酸眼涩,怅然不已。
而陈燕娘在确认泼皮已经带着人跟上之后,便不再回头,坚定地向前。
后方,泼皮马上没有带孩子,一人一骑前后游走,时不时还望向身后左右观察,时时警惕。
他对营地的丢失也有不舍,但也仅此而已。
于他,于陈燕娘,于他们很多人来说,首领还在,命还在,聚居地还在,为了活命,营地、聚居地都可以丢弃,他们唯一不能失去的唯有厉长瑛。
前后两个队伍的进程都在不断地加快。
后方,孩子们的母亲跟在马后面,不错眼地盯着抱着孩子的人,一旦马跑远,视线中没有了孩子的所在,脚步就变得慌乱,踉跄着向前奔去,直到视线里重新有了孩子的身影,才会稍稍定心。
就像是珍贵的宝物吊在前面,不需要催促鞭打,她们也奋力地追赶。
队伍中,狐狸眼的女人累得气喘吁吁,怨气丛生,眼睛盯向从旁边驱马向队尾而去的泼皮,打起主意。
她悄悄向边缘挪动,目光一直悄悄地盯着泼皮,等他再一次驱马返回队首,要路过时,装作绊到脚,扑向了泼皮马前。
马跑得好好的,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形障碍物,泼皮受了惊,手猛地拉拽缰绳,腿却死死地夹住马腹,夹得一下子力道很重。
马收到了凌乱的指令,后蹄停下,前蹄高高抬起,几乎半立。
泼皮骑术一般,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腰腹双腿使出全力,才没有不跌落。
马直立片刻,前蹄回落。
女人就在马蹄子下方,已经吓得整个人呆住。
周遭不少女人都发出惊呼声。
“哒哒!”
马飞跨过女人,后蹄落下,跟女人只有一蹄子距离,堪堪没有踩踏到她。
而蹄声重重地踏在周遭人的心上,见到人没事,不少人长出一口气。
女人仍傻愣愣地瘫坐在地上,大热天冷汗浸湿了头发,风一吹直哆嗦。
泼皮确实平稳落地,但他因为惯性撞到了马鞍,两腿间不可描述的疼痛激得他浑身冒汗,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碎了……碎了……碎了……
不断地循环。
过了一会儿,泼皮才缓过来点儿,低头没看见血迹,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额头神经突突地跳,再抬眼,看向女人的眼神无比凶恶,破口大骂:“活腻歪了别给小爷找麻烦,你要是害小爷摔断腿,小爷给你一锤子!”
女人瞪大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她只是双脚走得太累,想骑马而已,
“你还敢瞪我?”
女人刚攒出来的小水洼瞬间在眼睛里蒸发,很想骂人,“……”
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技术差还丝毫不怜香惜玉。
泼皮不想耽误行进,不想别人发现他私密的伤痛,一边强忍着余痛示意众人继续赶路,一边指着女人恶狠狠道,“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马鞭抽向马屁股的气势好像要抽到她身上一般,气冲冲地疾驰向前。
灰扑了女人一脸,又呛了她一嘴,女人边咳边噗噗吐黑泥,心头暗骂不止。
其他人不敢触霉头,没人扶她,纷纷从她身边路过。
女人迫不得已,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上。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泼皮的队伍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前方的大部队。
陈燕娘在前,卢庚押后。
泼皮跟卢庚打了个招呼便策马追上队首的陈燕娘。
陈燕娘没理会他,表情严酷,显然还在为泼皮的擅作主张生气。
泼皮觍着脸,故意说起被一个女人碰瓷的事,然后吹嘘他如何临危不乱,化险为夷,说得时候还拿眼睛瞥陈燕娘,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应。
陈燕娘当然有反应,她没意识到女人目的不纯,只嘲讽道:“看来你的骑术还得练。”
泼皮:“……”
对牛弹琴……
没看到他守身如玉极有男德吗?有些男人心思不纯,有女人投怀送抱,肯定就趁机抱在怀里了,他没有啊!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也胜过很多男人了啊!
有点儿别的反应啊!
学啥不好,学老大不解风情……
泼皮很是幽怨。
陈燕娘斜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今日擅作主张,我会如实跟首领禀报。”
泼皮有气无力地应声。
陈燕娘觉得他态度不端正,“知道错了,就要谨记,再有下次,我会请示卢校尉当场罚你。”
好一个六亲不认……
泼皮掀起眼皮,见她表情十分严肃,耍宝一般西子捧心,作出心碎的模样。
这种关头,他还没正行。
周遭还有下属在旁边看笑话。
陈燕娘恼火,扬起马鞭抽在泼皮的马屁股上,“你要是闲,就去前面侦察!”
泼皮□□的马再次受了无妄之灾,长鸣一声,拔腿狂奔。
奚州根本就没有路,踩出来的痕迹勉强称作路,道路上进士沟沟坎坎。
泼皮在马上上下颠动,本就脆弱的部位受到了二次创伤,风中的回声都是变调的,“啊~~~”
陈燕娘不满意,他果然不行。
泼皮不知道他不止受到了身体上的创伤,还又收获了一句陈燕娘的“不行”,否则就真要碎了。
不过,除了他受伤,撤退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傍晚,先头部队抵达了濡水。
这里是一段较为平缓细窄的河段,早早就建起一座桥来沟通南北,从前木昆部和关内沟通就要经过这一座木桥,厉长瑛送嫁也是走得此处。
濡水之上并不止这一座桥,东奚阿会部也在另一处建了桥,两头互不干扰,但那座桥据此还有上百里,不识得路途的人找过去要许久。
但契丹很有可能有熟悉奚州的向导……
陈燕娘率领众人过桥,过桥后让众人暂时修整,便留在桥头指挥。
队尾的木昆部女人和孩子们都过桥后,天色几乎已经全黑下来,擅长泅水的人在身上捆了绳子,提着斧头下水,游向桥墩。
没有月色,岸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起初只能听见划水的哗啦声,然后又有砍木头的声音,许久之后,便是岸边众人喊号子的声音。
水中不方便使力,由两岸的人们拉动木桥。
“一二!一二!一二!”
整齐的号子声中,两岸重叠的影子扛着粗且坚韧的麻绳不断地向前使力。
“咔嚓!咔嚓!”
断裂声掩在号子声中。
木桥微微倾斜,众人感觉到,更加用力。
终于,硕大的木桥彻底折过去,重重地拍在水面上,发出巨响,激起巨大的水浪。
河里没来得及游上岸的人被浪拍个正着,冲出去老远。岸上的人也被溅起的水花打得浑身水淋淋。
岸上的人顾不上整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赶紧帮忙去拉水里的人。
身上挂着长绳的人从北岸上岸,随后,绳子绑在岸边的树上,北岸的人陆陆续续攀着绳子游向南岸,只留了几个侦察放哨。
最后一个人上岸后,众人稍稍安心,但也没完全放下心。
危险并没有就此解除。
众人脑子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全都看向能够做主的人。
卢庚作出新的指挥。
他们将以濡水为界进行阻击。
这是他和陈燕娘提前商定出来的计划。
其实他们总人数不算少,只是真正能称为战斗力的太少,跟骁勇善战的契丹骑兵比拼,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就是送死。
绝对强横的实力可以所向披靡,当没有足够的实力时,一些诡道可以增加获胜的几率并且降低战争的伤亡。
陈燕娘等人从跟着厉长瑛应对每一场危机,到学习兵法,因为实力弱,一直都是尽可能地利用当下的环境,且人尽其用。
他们起初是以聚居地所在的山区为盘,之后更多的胡人加入,乌檀和多延带着人走出去,便是以整个奚州为盘,反复地描绘、熟悉地形,反复地推演,反复地练兵练配合练阵法……
如今将是他们面临的最大规模也最危险的一场实战,就算首领不在,他们也要稳住,绝对不希望在厉长瑛赶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溃不成军的局势。
卢庚、陈燕娘、泼皮严阵以待。
弓箭手和长|枪要在河岸上列阵,需要掩体。
众人拿起工具,开始就地在河岸边挖壕沟。
工具有限,体力有限,卢庚将人分成两批,一批挖土挑水浇筑,一批就地取材做陷阱和方便潜水的工具,双方轮换。
木昆部的孩子们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女人们不敢睡,也不能睡,将孩子放在一起,大孩子放在外面,小的放在中间,也参与进紧张地战前筹备中。
头上悬着一把刀,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这根弦随时有可能断裂。
一盘散沙聚集,在此刻团结起来,但粘合的并不牢固。
……
舍弃的营地东几里外,大批人马急匆匆地向营地疾驰。
正是铺都带领的阿会部。
阿会部不敌契丹勇猛,便选择了边打边向西奚退。
铺都命令大儿子巴勒率领一部分族人阻挡,他则带领其余人和厉长瑛的部落汇合,打算与她一同抗击契丹。
两部的人合起来,应是有一战之力。
而且,厉长瑛与边关的薛家军结亲,对方必然不能视而不见,合作能保住奚州,总强过被契丹吞并成为马前卒。
铺都行至近处,提前派了几个人前去营地通报,免得他们大队人马突至,厉长瑛的部众误以为他们要袭击,出现无谓的牺牲。
追兵就在后方,不知何时会追上来,阿会部众人焦躁地等待,有人不住地向厉长瑛的营地张望,更多的人不住地回头向后张望。
漆黑的夜色中,像是有野兽在潜伏,随时扑上来撕咬他们。
白越打量着周围寂静无比的环境,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驱马靠近铺都,低声道:“父亲,上次您来贺喜,不是说几里外就有人拦截询问,怎么咱们这么近,没有碰见一个侦察哨兵?”
铺都的脸在火把光的照应下,蒙着一层深深地阴翳。
他也察觉到了。
现在二儿子也有所察觉……
铺都看了他一眼,下令:“继续前进!”
众人闻言,动身,可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行了一里多左右之后,一匹马飞驰回来,马蹄声都带着急切和慌乱。
“俟斤!不好了!”
马还没停下,马上的人便慌张地高喊:“驻牧地是空的,人都没了!”
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响起。
三儿子阿布高慌得声音刺耳,“怎么会没了?人呢?”
白越语气艰涩,“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铺都已有预感,但真的成为现实,仍旧心沉到谷底。
后方的女人和孩子扛不住恐惧,无措、崩溃地啜泣起来。
他们只能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祈求天地,求星辰,求山林草木拯救他们。
铺都作为俟斤,不能像族人一样去求,也不能放弃带领族人们求生。
他毫不犹豫地决定继续向营地行进,“我们追上去,还来得及!”
众人极力收整起心情,跟着铺都继续向厉长瑛部落的营地前进。
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空荡的营地。
无人的营地,只剩下毡帐,显得极为阴森。
铺都派一批人去四周查看足迹,派一批人在营地中搜寻线索。
“俟斤,驻牧地一个人都没有。”
“俟斤,没有打斗的痕迹。”
“俟斤,牲畜、工具和武器也全都带走了。”
“俟斤……”
不断有人来向铺都禀报,但都不是铺都想要的。
不多时,营地北边查看的人回来,高声禀报:“俟斤,北边有大量的足迹!他们向北走了!”
铺都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在场许多人也都明白过来。
厉长瑛亲去关内送亲,他们若是得到消息,在察觉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迅速去关内送信,选择向北撤退可以尽快和首领汇合,若是薛家援兵,他们也能减少伤亡。
阿会部众人稍有振奋,全都望向俟斤。
铺都只能选择下令继续跟踪,追上去汇合,但部众无人知晓他的内心已看到了阿会部的未来。
无论是否击败契丹,阿会部往日的地位都将不复存在……
濡水南,众人还在紧锣密鼓地干着。
水边蚊子多,天一黑更是活跃,点着篝火能清晰地看到细小的蚊虫一团团地飞。
牛马都在疯狂地甩尾巴甩头,驱赶蚊虫。
大人们活动着都顶不住,手上要干活,根本驱赶不过来,更遑论孩子。
一群孩子被蚊虫咬得哭闹不休,睡也睡不消停,影响着大人们本就不佳的情绪。
陈燕娘不得不临时抽调出一批手巧的女人,带着他们在河岸边割芦苇和艾蒿。
他们先在周围堆了一堆堆艾蒿点着,用烟驱散蚊子。
浓烟之下,大人们好受了不少。
陈燕娘又抓紧时间带人给一群孩子编简单的罩子。
狐狸眼的女人“笨手笨脚”,也干不了重活,便被“安排”过来割草。
女人边装忙碌,眼睛边在陈燕娘身上打转。
她一身正气,也心善,不像那个男人,而且地位更高……
女人慢慢靠近陈燕娘,故技重施,装作绊倒,歪向陈燕娘。
有偷袭!
陈燕娘因为契丹打着十二分的警觉,正在教人编罩子也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异动,回身便是一脚。
“诶呦~”
陈燕娘回头,便见一个人影伏在地上呻吟。
她斥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捂着被踢疼的胸,嘤嘤嘤地哭,发自内心和身体地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先是差点儿被马踢,又实实在在被人踢,她就是想找个靠山,怎么这么难?
不远处有人察觉到这头的动静,泼皮不放心,走过来查看。
陈燕娘隐约觉得好像不是她想得那样,就近拿起一根火把,走近。
“是你?”
“又是你!”
陈燕娘和泼皮的声音同时响起,泼皮的声音更大,几乎盖过了陈燕娘的声音。
陈燕娘抬头看向泼皮,怀疑,“你们怎么了?”
泼皮嗤了一声。
而女人一看到泼皮,顾不上哭,害怕地靠近陈燕娘,抢先用极为生涩的汉话解释:“我是拖累,跟不上,摔倒了,这位爷骑术好,从我身上跨过去,没有踩到我的。”
泼皮是什么人,那是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过的,只有他无赖的份儿,哪有别人对他耍无赖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少在小爷面前耍这些心眼,小爷什么不上台面的没见过!无耻也要想想后果。”
他们部中,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首领是厉长瑛,女人的地位十分高,是以泼皮骂她,丝毫没有负担。
无耻的女人和无耻的男人都是无耻的人!
尤其这种碰起瓷,连女人都不放过的,没有下限!
泼皮眼神如刀。
女人瑟缩,更加害怕似的贴近陈燕娘。
泼皮的眼神更利。
陈燕娘低头探究地看着女人,“你是汉人?你不是仆罗的女人吗?”
木昆部的俘虏,他们自然有深入盘问。
那些木昆部的女人,很多都跟过博尔骨,那些孩子里也有博尔骨的骨肉和疑似的博尔骨骨肉,不过他们母亲背后没有势力,他们也低贱不受宠爱。
这个女人,似乎叫“云”?
木昆部的关系颇为混乱,拒盘问,她一开始也是博尔骨的女人,后来不受宠,就搭上了仆罗。
这时,女人呜咽一声,“我不是仆罗的女人!他抛弃了我,我恨他。”
陈燕娘不予置评,没什么看法。
她这样老实的人,不会随便去对别人的言行指指点点,哪怕这个女人背景似乎“不干净”。
而女人没等到回复,抬头怯怯地看她一眼,回答另一个问题:“我的娘是汉人,我的爹是胡人,我的汉话是跟娘学得,可惜娘走得早,我……”
似是说到伤心处,女人捂着脸啜泣一声。
陈燕娘了然。
她解了惑,便对其他不关心,对周围人道:“继续!抓紧!”
不应该同情她吗?
女人手掌下的表情发木。
从前得心应手的手段怎么在他们这儿一而再地不起作用?
泼皮提醒陈燕娘:“你警惕她,她不安分。”
女人连忙捂着胸口,委屈地解释她方才的行为:“我看不清,摔倒了……”
她眼神可怜兮兮。
泼皮翻白眼。
现下有更危急之事在头上,陈燕娘懒得分辨,直接道:“你去旁边休息吧。”
女人喜极而泣,生怕她反悔,半分不纠缠,麻利地去孩子们那边。
“你别被她骗了。”
泼皮不开心。
陈燕娘不接茬,催促他:“干活去!什么时候了?契丹都快打过来了,还在这儿纠缠些不重要的事!”
她说“不重要”。
泼皮得意。
随后……
“燕娘,你越来越有气势了~”
泼皮矫揉造作,小媳妇一样。
陈燕娘:“……”
恶心到了。
手指掰得咔咔响。
泼皮赶在她动手之前,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陈燕娘叫他一搅合,紧绷的精神有些劈叉,心情放松了几分。
左右生死有命,人事若尽,其余的只能由上天安排。
一个一个像箩筐一样大小的草编罩子扣在孩子们的身上,既防了蚊虫也防了烟。
而孩子们被咬到的皮肤瘙痒,不住地抓挠,依旧哭闹。
时间在流逝,焦灼在蔓延,其他人已经顾及不到,女人们纵然心疼各自的孩子也没有办法。
款冬三人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帮他们抹抹药,孩子们渐渐又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天际又逐渐露出些浅亮,壕沟基本成形,众人脸上全都充满疲惫,却不敢有任何懈怠。
天亮了,比黑夜难隐藏,也更危险……
除了无知的孩童,没有人发出喘气以外的声音。
轮换着吃东西饱腹时,众人也没有交谈的兴致,默默地吃着。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从他们知道契丹打进来,已经过去一个日夜,有些人甚至有些崩溃地期望:快点儿来吧,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们。
晨光熹微,一个放哨的人猛地从北岸的树丛后蹿出来,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大幅度地比划,中间停顿,相同的手势比划了三遍就收起旗子,一溜烟地钻回树丛,消失不见。
南岸,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多人不懂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看向了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
他们的表情全都无比的慎重。
显而易见——
敌人来了!契丹骑兵来了!
新加入的人们甚至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不受控制地发慌。
卢庚指挥:
“备战!”
“潜水偷袭的,入水!”
“长枪队!弓箭队!列阵!”
“大刀队!准备!”
一声一声指令发布,各个队即刻作出反应。
新加入的人醒过神来,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武器,混乱地动起来,先后去到各自的位置上。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青,又不敢大声哭。
陈燕娘对他们作出安排,点了云和另外几个汉女,让他们带着孩子躲起来。
云临危受命,“?”
她抬手无助地抓向陈燕娘,眼睁睁看着陈燕娘转身,比契丹人来了更加绝望。
然而形势不容她抵触,云只能拽着几个木愣愣的傻女人,去赶……带娃娃们去躲藏。
孩子越小越不听话,极难赶,有的不愿走还哭着喊人,四处乱跑。
就像是发疯的羊群一样。
云看着不受控的崽子们,浑身都是散发着厌世的气息。
太讨厌了……
孩子们的母亲心痛无比,又想他们活着,忍痛摆手,亲自去推搡,命令他们远离。
小孩子被大孩子拖拽着,哭喊着走远。
他们的母亲泪流满面。
她们是俘虏,想当然地认为她们会被推出去做靶子,做先锋,所以这一刻,就是生离死别。
女人们哭得越发凄惨。
泼皮听得烦躁,忍不住嘀咕:“不是说胡女也都在马背上长大吗?怎么就知道哭哭啼啼?哭着挥刀能有什么劲儿!”
陈燕娘斜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作出个捂嘴的动作,表示老实。
陈燕娘收回视线,面向前方,脸上只有坚毅。
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转向对岸,面无表情,没有一丝吊儿郎当。
等待的过程,时间和折磨都无限地拉长,日头逐渐升高,汗水流进了眼里,湿了两鬓,从下巴滴落……
一刻钟左右,大地明显的颤动。
大批人马来临,越来越近……
河里,细细的芦苇管微微地抖动,荡起轻浅的涟漪。
南岸,壕沟里所有人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握紧武器,紧盯着对岸。
新加入的人们紧了紧握住武器的手,又紧了紧……
后方树林,孩子们还在哭泣。
云不耐烦,“别哭了,被发现,就白躲了。”
有些孩子努力忍了忍,忍不住,声音也低了些。
云支使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捂住小孩子们的嘴,顿了顿又提醒:“别捂鼻子捂死了。”
几个大孩子抽抽噎噎地照做,还不忘小心地检查手下。
地颤动的越来越强烈。
河水中水波一圈套着一圈,一波未完又有下一波,好几个芦苇管没有支撑住,浸入水中,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水泡,又冒出来。
弓箭手们鹰眼锐利,握紧弓,搭箭拉弦。
正对岸,十几人马出现在两片树林中间的空处,那里原本是连着木桥的路,此时没有了桥,飞奔的马被紧急勒住,后方逐渐拥挤。
他们的打扮……
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对视,微微露头,更仔细地观察。
一个弓箭队的队长太过紧张,手一抖,鸣镝箭离弦而出。
下一瞬,数箭齐发。
射程不够,大多数的箭都落进了河里。
河里的芦苇管在箭擦着旁边入水的时候,剧烈地抖动。
而北岸的人马皆惊慌,前方的马后退不得,马蹄向前踏进水里,水花四溅,混乱不已。
为首的人一边勒马一边高呼:“戒备!”
一群人在马上,抽刀的抽刀,弯弓的弯弓。
南岸,卢庚和陈燕娘终于确定——
“是阿会部!”
“不是契丹人!”
正要重新搭箭的弓箭手们纷纷停住手,面面相觑。
紧绷起来的弦骤然一松,随之又是一紧。
阿会部来了,契丹人还会远吗?
手误射出鸣镝箭的队长则露出懊恼。
他们浪费了不少箭……
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并没有指责他们,注意力全都在对岸。
北岸的铺都也注意到了对岸停止了弓箭,稍一思索便有了把握,示意身侧的二儿子喊话。
白越略显狼狈地控住马,示意部属挥舞旗帜,扬声高喊:“对面的人,是宇文部吗?我们是阿会部!”
卢庚一摆手,南岸也竖起了火焰般的旗帜。
北岸的阿会部大力挥舞旗帜回应。
白越语气上扬,激动道:“我们是来和你们合作抗击契丹的!谈谈吧!”
南岸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卢庚从壕沟中站起来,吹响牛角号。
号声落下的同时,水面上浮起一颗颗叼着芦苇管的头,有人抬起的手中还握着箭。
南岸上的弓箭手们:“……”
他们差点儿伤了自己人。
而阿会部完全没注意到水面的异常,惊讶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
半个时辰后,阿会部渡河,和南岸的卢庚等人成功汇合。
双方都形容不佳,阿会部格外狼狈。
铺都打量完他们的壕沟,看向卢庚,问:“你们的首领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会带来援兵吗?”
后方,厉长瑛的部属们互相对望。
不提首领,他们勉强还能压制慌乱,一提起首领,他们内心的慌乱就要流出。
他们不知道首领何时能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有救兵。
他们也想有个答案……
众人只能再次看向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
陈燕娘答道:“若无意外,首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至于旁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准确地回答俟斤。”
前面笃定,后面坦然。
铺都微一沉默,便不再多问,转而谈及合作对抗,询问他们的计划。
与此同时,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契丹铁蹄也赶到了遗弃的营地,稍作停留,又沿着足迹向北追来。
卢庚、陈燕娘和铺都简单沟通了一番。
铺都在卢庚和陈燕娘跟前,摆出高他们一等的架势,谈话简短,并且试图掌握主动权,要成为联盟长。
卢庚毫不客气,直接表明:“我只听首领的。”
内心则在跟魏堇道歉,不是他叛变,实在是厉长瑛这个首领太强势,公子都只能“嫁”进来,他这个“陪嫁”听她的再合理不过,挑不出丝毫毛病。
铺都没办法趁机左右,压他们一头,也不能强求,万一怕坏了一致对外的联盟,得不偿失,只能放弃。
双方友好地定下了合作的方案。
阿会部辅助卢庚和陈燕娘的作战计划进行,弓箭手加入弓箭队,擅长长枪和弯刀的人也融入长枪队和大刀队,进行沟通磨合。
阿会部年幼的孩子也都被带去和木昆部的孩子一起藏起来,半大的少年则要跟族中长辈们一样拿着武器,直面危险。
两部人度过了一段更加漫长、难熬地等待,日上两竿,三竿……日头越来越晒,温度越来越高,汗水越来越多,他们几乎脱水。
若是契丹骑兵再不来,很可能有人的内心防线会先崩塌,若是不战而败,他们就会彻底成为北狄东夷的笑话。
终于,哨兵再一次蹿了出来,作了同样的动作。
这一次,一定是契丹骑兵了。
大敌当前,南岸的众人被紧张、恐慌所笼罩,无一不心跳加速。
大地比之前阿会部来时更加剧烈地颤动。
众人死死地盯着对岸。
随着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众人微微变幻动作,起势准备攻击。
北岸,率先出现的人梳着奚州传统的辫发。
南岸,铺都脸上阴云密布,语气低沉,“是莫贺部做先锋。”
卢庚和陈燕娘、泼皮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过胡人的做法,可真正见识,还是第一次。
北岸,莫贺部众人后方,一个髡发、壮硕无比的契丹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余光向后,询问:“你不是说有桥,桥呢?”
“原本有桥,是我们木昆部建造的,一定是被人破坏了。”
说话的人是木昆部逃到契丹的仆罗,才短短一段时间,他曾经的辫发已经换成了契丹人的髡发,若不熟悉,只会以为他是个纯粹的契丹人。
契丹男人是此次前来奚州征伐领军,出自掌控契丹的耶律氏一族,名为图珲。
图珲遥望空无一人的对岸和略显怪异的土包,狂妄一笑,命令:“先锋,冲过去!”
莫贺部的一千多名俘虏双目无神而悲凉,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选择听从命令淌水入河。
河面的芦苇管一动不动。
南岸,泼皮出声问:“铺都俟斤,莫贺部能不能倒戈回来?”
陈燕娘眼睛一亮。
铺都沉默。
卢庚、陈燕娘、泼皮便明白了。
果然,如铺都所说,莫贺部作为先锋像一道道人墙一样下到河中,严密地挡在了契丹人的前方。
弓箭手已经弯弓准备,都在等着射箭的命令。
河中,芦苇管细微地抖动,泛起涟漪,也在等待着。
数百莫贺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入河,最前方的人已到了河道深处,正缓缓游向南岸射程内。
万里无云,远山青黛,波光潋滟,鸟鸣清脆,一片静谧之景,却带着诡异的滞涩。
射不射?
他们若是不打算阻击,不在此停留,直奔边关,和厉长瑛汇合,再作计较,或许暂时就不需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但他们潜意识里又隐约觉得,厉长瑛或许不会希望他们一味地后退和依赖救援,停在此地并非错误。
那么,射不射?
卢庚作为副校尉有些迟疑。
他就是个武夫,一贯都是听人命令,让他奋勇杀敌可以,让他动脑子,实在为难。
陈燕娘建议:“喊话让他们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泼皮不赞成,欲言又止。
河道中,先锋的头部已经越过中线,后方,契丹骑兵也开始下水。
对面很快就会越过河,致使他们失去先机。
“你们在等什么!”
铺都质疑,眼神一狠,直接越过他们,下令:“放箭!”
阿会部的弓箭手立时放箭,“咻咻”地箭射出,瞬时便带走数个莫贺部先锋。
卢庚三人一惊,但也只能咬牙配合。
“射!”
卢庚下令。
第一支鸣镝箭朝向河中的木昆部,数箭随之而发。
箭雨如瀑,密密麻麻,带着死亡的威胁向莫贺部席卷而去。
水中的莫贺部在飞箭突然出现的时候便混乱起来。
人面对危险,本能地后退。
这时,又有飞箭从后方射向他们。
莫贺部似乎别无选择,绝望不已。
一个个人在水中绝望地沉下,人沉下去的一小块区域鲜血扩散,汇合……逐渐染红了整片水域。
而南岸的人也不好受。
每一箭下去,率先倒下的都会是奚州的人,契丹的人甚至还未损伤一点皮毛。
他们的箭却不能停。
不过很快,河道中便发生了变化。
莫贺部前进后退都是死,逃跑却仍有一线生机,根本不需要喊话,求生的意志便使莫贺部的人想尽办法逃。
有人扑进浑浊的深水里,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潜下去,拼命地游走。
生命的脆弱和顽强在战场上尽情地呈现。
而水下也是一片混乱。
潜下水的莫贺部人撞上了潜藏的人,免不了发生打斗,而莫贺部的人惊惧之下只想逃离,并不纠缠,打斗基本都快速结束。
水不清,勉强没有暴露潜藏的人,但不少芦苇管已经失去了作用。
岸上的人能够通过水波隐约分辨游走的位置。
南岸自然不再射向他们,而契丹人的箭射出,并不能精准地锁定从水下逃跑的莫贺部人。
先锋队大部分折损逃散,图珲面不改色地命令众人继续向前。
潜藏在河中的人如同水鬼一般缠上去,伴随着契丹人的惨叫声,一滩滩深色的血在河水中蔓延。
契丹人不怕死似的前赴后继。
“水鬼”们借着水浑浊偷袭杀死几个契丹人,发现有契丹人围堵而来,迅速沉入水底,游向南岸远处的芦苇丛。
有契丹人游过去追杀,又被早有准备的人反杀。
剩余的逃不掉莫贺部先锋,死了尸体也没能解脱,直接成为了契丹人的盾牌,挡在身前抵挡箭矢。
倒下的契丹人,同样成为了同族的盾牌。
契丹人继续向南岸推进。
北岸的契丹人还望不见尽头,可能不需要一刻钟,全都是髡发的契丹男人就会登岸。
“箭快没有了!”
厉长瑛部中的弓箭手陆续慌乱地喊道。
阿会部的箭也所剩不多。
他们只伤了契丹人一层皮毛。
南岸众人心头越发下沉,数以百计的箭矢疯狂地、接连不断地射向河中,依然不能阻止契丹人。
这时——
“阿会部!你们看这是什么!”
北岸,图珲扬声高喊,旋即高举起左手。
铺都看清楚后,目睁欲裂。
阿布高声嘶力竭:“大哥——”
他扑在壕沟边缘涕泗横流。
白越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图珲手中抓着一把枯黑的长辫发,辫发下,坠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是铺都长子巴勒的头。
巴勒死了……
整个阿会部的人都受到巴勒头颅的刺激,失去了分寸。
南岸射出的弓箭瞬间弱了大半。
而图珲大笑一声,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打败你们,奚州的一切都是我们契丹的战利品,我会带你们部落首领的头颅回去,为我们大王做盛酒器!”
契丹人全都发出嚣张的大笑,那笑中的底气来自于他们侵入奚州的无往不利。
阿会部全都失去理智,义愤填膺。
厉长瑛的部属们也愤怒至极。
“我要杀了你们!”
阿布高握着长|枪,要冲出壕沟。
铺都喝道:“你给我回来!”
白越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腰。
阿布高壮实,一把就掀开了他,又要冲上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往往稍纵即逝。
他们这边人心一乱,契丹便抓紧时机登上了岸。
弓箭不适宜近战,木盾和长|枪队迅速替代上前。
阿布高要给大哥报仇,冲在最前方,不断地刺向契丹人。
阿会部也在仇恨中打起精神,为巴勒和死去的其他族人报仇。
契丹人在岸边渐渐垒起了尸墙,南岸的长|枪队却也在不断后退。
厉长瑛部中的人此时都清晰地意识到:契丹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也更加可怕。
有许多新加入的人目露绝望,“首领真的会回来吗?”
所有人心中都在怀疑,厉长瑛可能根本不回来了……
众人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大跌。
“首领会回来!”
卢庚、陈燕娘、泼皮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三人说完,对视一眼。
他们从没有一刻怀疑厉长瑛会弃他们而去。
聚居地一同经历许多,存活下来的老人们也全都如此相信着。
泼皮“刷——”地抽出刀,“首领一定会回来!都给我撑住!撑得越久,活下去的几率就越大!”
“冲——”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一众聚居地的老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契丹人厮杀。
可是……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呢?
契丹人就在眼前,如此的凶猛,他们还能活下去吗?
许多人仍旧怀着这样的疑虑。
他们不是汉人难民就是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他们只想活着,不想死,本就对厉长瑛的部落归属不多,甚至已经起了投降的念头,挥动武器的动作畏畏缩缩,不够果决。
而木昆部的女人们害怕地根本举不起武器,想要带着孩子逃跑,又怕将契丹人引去孩子们藏身的地方,踌躇不前。
战势越发激烈,阿会部和厉长瑛部中战力较契丹严重不足。
卢庚一人对战几人,不断有契丹人在他身边倒下,但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拥向他。饶是他实力强横,伤口也逐渐增加,几乎浴血。
陈燕娘、泼皮各自率领聚居地的老人极力拼杀,努力地撑着。
阿会部也在奋力厮杀,但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和源源不断登岸的契丹人完全无法抗衡。
众人勉力地抵抗着契丹人的刀,奋力地拼杀,却挡不住内心的空洞绝望越来越大,几乎要吞噬掉他们的□□。
图珲隔着河看到了卢庚和陈燕娘勇猛的表现。
他的视线在陈燕娘身上来回打量,不屑,“那个女人就是新冒出来的‘宇文氏后裔’?她能杀死博尔骨?你们木昆部也太弱了。”
契丹俘虏莫贺部之后,听说了一些奚州的情况,也才知道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
仆罗面上难堪,眯眼仔细看着陈燕娘,摇头否认,想起厉长瑛还有巨大的畏惧和恨意,“这个女人不是,那个女首领还要更高,她很强,根本不像个女人,博尔骨的大刀足有百斤,她挥舞起来跟木棍一样,毫不费力,我们最强大的勇士在她手中也过不了几招,如果不是她,木昆部根本不会败给阿会部!”
木昆部已经没了,他当然不愿意承认他们弱,只能无限地夸大对手的强大。
所以,真正宣扬对手强大的,往往是他们的敌人。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在……”
图珲不屑道:“莫贺部不是说和中原结亲了吗?或许是去讨好中原人了。”
仆罗当即吹捧:“您实在睿智。”
他顿了顿,又担忧道:“我们投奔去契丹时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
“呵~”
图珲冷笑,不以为然。
奚州气候温宜,水草较为丰美,契丹自然觊觎。
他们从仆罗口中得知奚州的乱局,这一次入侵奚州,主要是为牧马,劫掠一番便走,并未打算立即占领奚州,是以他得知西奚的宇文部和边关的薛家结亲,也不太担心。
中原战乱,怎么可能轻易出兵奚州?
只要他们足够快,必然收获而归。
就算薛家真的出兵,图珲也不怕,“我契丹八部精锐,会怕谁?”
仆罗奉承,“契丹强大,必定能称霸北地。”
图珲和身侧其余七部的人皆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而南岸,低落的士气逐渐传染给每一个人。
众人的抵抗越发吃力艰难。
他们等不到厉长瑛回来了……
许多人脑中都这样想,手臂重若千斤,快要无力反抗……
而大人们那头喊杀震天,传到远处的树林后,孩子们全都怕得哭泣不止。
云时不时抬头看向遮挡视线的茂密树林,焦躁地踱步。
几个汉女抱在一起不住地瑟瑟发抖,神情却是麻木的。
弱小的孩子们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祈求神明怜惜他们。
有一个孩子跪下,其余孩子接连跪下,他们学着长辈们平时祭祀天地时的样子,虔诚地祈祷、叩拜。
大一些的孩子懂得多,像模像样,小的孩子不懂,照葫芦画瓢地跪伏在地,起来趴下都跟不上,一动就栽栽歪歪,前倒后晃。
他们头上沾满了草鞋和泥土,无比地虔诚,希望天神能听到他们的祈求,眷顾他们,给他们生机……
可孩子们的眼泪又始终没有停止,仿佛内心没有任何希望。
款冬是大夫,是后勤人员,也被要求和孩子们一起躲着,看着这一幕,很是无力。
云都已经开始琢磨如果被契丹俘虏,她该怎么给自己找靠山……
突然,海东青独特的叫声响彻天空。
云一震,立即抬眼去看。
款冬眼中爆发惊喜。
没错!是海东青!
孩子们不敢置信地仰望着神鸟,喜极而泣。
天神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孩子们四处张望,寻找……
岸边,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狼狈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明亮。
“首领!是首领回来了!”
有人惊喜地高声呼喊。
铺都和阿会部剩余的人也都控制不住地激动。
在奚州,这两只海东青已经成为了厉长瑛的符号。它们一出现,便代表着,厉长瑛就在附近!
厉长瑛回来了!他们有救了!
战中的众人一下子振奋起来,士气高涨。
契丹人正杀得凶,还未来得及弄清楚情况,就发现这些人突然变强了,厮杀变得费力。
北岸,仆罗一惊,“是她!她回来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害怕。
图珲抬头望着那两只海东青,“两只杂毛海东青而已,慌什么。”
仆罗才想起契丹人多势众,不必怕厉长瑛,只是仍旧惴惴不安。
树林后,款冬和云先看到了远处的影子,定定地看着前方。
远处,厉长瑛将三百骑远远地甩在身后,一马当先,如同空中的烈阳一般耀眼夺目。
随后,孩子们也发现了她。
那一刻,博尔骨,明琨,阿古拉,铺都……那些曾经他们仰望无比,想要成为的强大勇士们全都褪色。
孩子们泪意朦胧的视线中全都是厉长瑛。
只有厉长瑛。
而当厉长瑛单人单骑地飞驰而至,路过云和木昆部这些小孩儿身边时,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居高临下地,淡漠地一瞥,便一阵风似的略过。
孩子们视线不由地跟着她,甚至站起来追了几步。
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都让他们无比地崇拜英雄,只有最强大的勇士才能成为首领,成为王……
厉长瑛轻而易举地在这些孩子幼小的心灵种下了一颗崇拜的种子,会逐渐生根发芽,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经此一日,他们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如天神一般降临的女人,一生都在追逐她,梦想着成为她。
但此刻,年幼的孩子们只知道,救他们的人出现了,她是天神的使者。
第134章
原本架桥的河岸两头, 有丈余宽的路,野草低矮,而两道车辙印的低洼长沟处直接露着土皮。
路两边茂林杂草乱布, 高大参天的树木甚至在上方形成了天然的亭盖,遮天蔽日。
此时,战事已进行了许久, 契丹强势进攻,有人奋力抵抗,就有人怯懦后退。
濡水南岸从岸边伞状延伸, 尸横遍地。
海东青在高空中盘旋,一声声嘹亮的鸣叫为这片绝地注入了生机。
“哒哒哒……”
急速行近、逆风而来的马蹄声又给苦苦挣扎、濒死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
他们就像是久旱后干瘪枯荒的杂草忽然迎来甘露,抓住这一点点生机和希望, 滋养根脉,拼命地活下去。
但还差一点……
他们奋力地还击,但还差一点……
直到——
马蹄声近至耳边,一人一马从密林幽径之中飞跃而出。
“首领!”
“首领!”
一声声激动的呼喊, 众人确认无误,厉长瑛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主心骨回来了。
厉长瑛一手握缰绳, 一手握大刀,刀尖向下, 见到满布的契丹人也毫不为意, 没有丝毫迟疑, 直插进战场。
五个契丹人半包围着阿会部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艰难地反击,手臂、肩膀、胸背的伤口还是在逐渐累积。
他们要死了……
两个人面上露出死气,木然地挥动着手臂。
这时,厉长瑛御马路过, 一刀劈砍下去,鲜血便从一个契丹人的脖颈喷薄而出,瞬间毙命。
剩余四个契丹人惊惧非常,纷纷转向厉长瑛。
厉长瑛抽出大刀,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大刀切斩向攻来的其他契丹人。
骑兵对步兵,本就具有巨大优势,厉长瑛又武艺高强,远胜常人,且大刀极重,又是长兵,五个契丹人甚至未能近她身,便已成为她的刀下魂。
而厉长瑛丝毫不做停留,便又御马冲进战场深处,□□宝马如同她的半身,于契丹人中间来去游走,灵活自如,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她大刀挥舞,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尽皆退避。
两个阿会部的男人脸上还留存着濒死的恐惧,骤然得救,看着厉长瑛于突厥人,眼眸中逐渐闪烁起和陈燕娘等人一样的狂热的光彩。
这样的场景,在厉长瑛进入战场后频频出现,南岸众人在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哪怕是阿会部,哪怕是最强壮高大的汉子也在生机重现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一时间,厉长瑛一方士气更振。
契丹众人仓皇地躲避她的冲击,军心大乱,士气低落。
彼竭我盈,战场交锋,惯常如此。
北岸,仆罗惊呼:“是她……她就是那个女人!”
图珲等人看着那勇猛不似凡人的女人,神色终于慎重起来。
这时,厉长瑛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冷淡,一瞬便划过。
仆罗的惊惧无限放大,倒抽气,“嗬——”
北岸的众人其实看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可那仿若没放在眼里的一眼,着实激怒了图珲。
图珲迁怒仆罗,“你们木昆部叫一个女人吓破胆了吗?”
仆罗表情难控,更遑论说出辩解的话。
南岸,厉长瑛一出场便先用强悍的武力震慑住契丹人,方才高声呼喝——
“今日没有阿会部!没有宇文部!也没有木昆部!只有奚州!”
“奚州有难,各部当一致对外!”
此言,厉长瑛说给所有人。
而接下来的严厉之语,便是说给女人们听——
“现在,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男人在和敌人作战,他们受伤,死亡……你们甘心躲在后面等着被保护吗?”
“奚州的女儿不是马背上的女杰吗?奚州的女人不是奚州的主人吗?你们在干什么!未战先怯吗!”
曾经的游牧民族,是母系氏族,岁月变迁,新的秩序出现,即便还保留着一些母系氏族的特征,强壮的男人却成了主宰,女人成了附属。
男人们更加强壮,就要冲在最危险最前方,倒下的男人极多,而女人们习惯了弱者的定位,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依赖,理所当然地躲在后方,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大部分活了下来。
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一个部落的延续也永远不可能靠一部分人,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弱小者靠强者保护,但弱小者也会成为保护更弱小者的强者。
物竞天择竟的是抗争,是不懈,是勇气……
强者不是一日飞跃为强者,是靠日积月累,是靠千锤百炼,是靠勇而无畏……是有一颗强者之心!
“援军就在后面!”
“想要做奚州的主人,入我麾下想要我一视同仁,就拿起刀,随我抗敌,守卫奚州!”
“今日你们为奚州牺牲,不论部落,都是奚州的英雄,我会善待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
厉长瑛骑在马上,高出众人一大截,手上大刀不停,好似不知疲惫,动作间发丝飞扬,眉眼冷冽,备受瞩目。
她是个女人,可她用强大无匹的实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时刻在证明着她有资格成为首领,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征伐,有资格主宰一切。
性别没有限制,她立在这里,就打破了狭隘,超越了传统和常规,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而陈燕娘等奋战在最前方的女人们个个皆已负伤,甚至有人也倒在了血泊中,可只要活着,就仍然在抗争。
厉长瑛出现后,她们身上又重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不知道疼痛一般,奋力地挥刀劈砍。
她们,包括已经成为领导者的陈燕娘在内,她们没有厉长瑛那样强大的影响力号召力凝聚力,她们还不能像厉长瑛那样一呼百应,可她们一点都不普通。
她们是厉长瑛的追随者,也是突破界限的践行者。
而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们感到羞愧。
生死当前,她们……她们怎么能心安理得?
奚州崇尚英雄,英雄只能是男人吗?
她们怕死,可苟活着也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拿起刀,不敢拼着做一回自己的英雄,去解救自己?
陈燕娘等女能够触动人心,卢庚、泼皮也有威信,但都不如厉长瑛来的震撼。
真正的领袖的力量无可比拟。
厉长瑛的力量独一无二。
女人们受到鼓舞,厉长瑛口中的“援军”也让她们增添了信心。
阿会部的女人们想和族人并肩作战,想为死去的亲人、男人报仇……
木昆部的女人们想要厉长瑛的一视同仁,想要为自己和孩子争一个出路……
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女们也试探地捡起地上的武器,试图找到新的支柱依靠,而这个依靠,是厉长瑛,是她们自己。
“啊——”
援兵没有到,她们有可能会死,女人们冲出去的那一刻,流着泪,发出尖叫。
她们只能这样为自己扫除胆怯,为自己助威。
交战激烈的前方,战斗中的男人们听到了后方女人们的声音。有的目露担心,因为有他们的妻女姐妹;有的皱眉,因为她们弱;有的只能够机械地挥刀,根本没有能力注意到其他……
厉长瑛没有让女人们贸然送死,杀敌未停,仍不忘指挥众人调整阵型,进行配合。
众人完全地听从她的指令,并且照做。
训练过的人,无论是队长还是普通的队员,就近成为一个小方阵的指挥。
女人们不熟悉作战,害怕战场,武力不足,不断地受伤、死亡,但她们服从性极高,配合逐渐得当,对阵渐渐有序。
战斗许久疲惫不堪的男人们再一次感到了些微的轻松,这种轻松与厉长瑛强势插入时完全不同。
原先他们身边不断有同伴倒下,能够站起来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内心是绝望的。
而现在,他们有了支援。
不是薛家军的支援,是他们保护的人的支援。
此刻,战场上男人和女人之分,只有生死与共的同伴、战友,他们一致对外,共同地守卫着奚州,他们的家园。
南岸的契丹人听到有“援军”,也有些骚乱不安。
南岸的局势并没有一面倒的逆转,却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北岸,仆罗脑海中不断地闪回当初厉长瑛攻入木昆部的画面,心生退意,“图珲大人,援军要来了……”
图珲注视着厉长瑛,目不转睛,心中警铃大作,已经将她视为威胁契丹的敌人。
“进攻!杀了她!”
“谁杀了她,赏百帐!赏千金!女人随便挑!”
“弓箭!射杀她!”
重赏之下,北岸的契丹人疯狂地攻向厉长瑛。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已浑身是血,不断向厉长瑛靠近,替她分担武力。
其余人,包括阿会部,见到契丹人围杀厉长瑛,也愈加疯狂地反击。
契丹人后方,泡水的弓箭不如平时速度快,也在不断地射向厉长瑛。
厉长瑛穿着齐整的盔甲,躲避、挡住大部分射向她要害的箭,但箭太多,总有挡不住的。
一支箭扎进她的手臂。
一支箭划过她的小腿。
又一支箭朝她面中而来,厉长瑛歪头躲避,箭擦着她的眉骨飞过,割断了额前的发带。
寻常人既要躲避弓箭,还要挥刀杀敌,怕是早就难以支撑,厉长瑛却丝毫不乱,一踹马腹,翻身下马。
马冲撞着契丹人,带着浑身的伤口跑出战场中心。
留下的厉长瑛拔掉手臂上的箭,不理会小腿上的伤,鲜血沿着眉尾流下,眼神狠厉地扫视。
周围契丹人畏怯,竟是不敢上前。
以厉长瑛为中心,一时间出现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厉长瑛没有对敌人仁慈、客气,挥动大刀,刀尖所到之处便是,没有一个契丹人能够活下来。
而她在人群中间,箭矢不容易寻找目标,还容易误伤自己人,顿时锐减。
北岸,图珲见此,杀意更甚。
这时,地面震颤,水面波澜阵阵,南岸林木上方烟尘四起,更有众多马蹄声。
仿若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图珲等契丹将领倏然变色。
仆罗大惊失态,“援军!一定是薛家的援军!”
他□□马前后踢踏,极想要逃离危险。
图珲凶狠地喝斥:“汉人的军队怕什么!我们的骑兵强百倍!”
仆罗不敢再张嘴,身体仍战栗不止。
其他几部的将领却各有主意——
“图珲,咱们南下奚州是要牧马,我们突便部可不想折太多人。”
“豆卢陀说得对,应该撤退。”
“达稽部不擅水的人多,大部分都没过河,损失的可是我们的人。”
“图珲,我们不想对上汉人军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想要见好就收,只有独活、芮奚两部的人没说话,但眼中也有撤退之意。
图珲反对撤退:“留下此人,必成契丹大患。”
众人反驳:
“你想太多了,只是一个女人。”
“我们先带着财宝牲畜回去,汉人军队不可能常驻,等他们撤回去再来牧马。”
“要是和汉人军队对上,损伤太大,你回去能和大王交代吗?”
南岸,厉长瑛不受伤情的影响,表现神勇如初。
图珲不甘心。
然而地面的颤动更大,马蹄声更近了。
契丹士兵们离震颤更近,军心随之颤动,进攻的节奏变得混乱。
图珲不敢赌,终于下令撤退。
北岸,撤退的号角响起。
图珲狠狠地看了一眼南岸的厉长瑛,记住她的脸,便率北岸的部众调转马头。
北岸剩余的契丹士兵们听到号角,慌不择路地放弃战斗,往河边撤退。
没有其他退路,他们只能再从河里撤退。
厉长瑛一方的人看到敌人撤退,士气空前高涨,无论男女,全都追上去。
厉长瑛依旧冲在最前,高喝:“投降不杀!留下俘虏!”
一句是对逃跑的契丹人,一句是对追杀上头的部众和阿会部同盟。
卢庚在厉长瑛归来之前,一直顶在最前方,受伤颇重,此时协力,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泼皮背部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吐出一口血,同样软倒。
“泼皮!”
陈燕娘顾不上手臂的伤口,拎着数道豁口、血淋淋淌血的刀急步走向泼皮。
泼皮为她分担了许多火力,背上最重的这道伤也是为她挡的。
稍远处,阿布高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地躺在那里,左肩膀处如今空无一物,只有碗大的伤口仍在不断地渗血。
他的更远处,白越浑身是伤,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始终站不起来,到底还是昏了过去。
铺都被一个受了轻伤的护卫扶了起来,四处找寻两个儿子,发现后瞳孔一缩,慌急地叫着两人的名字,过去查看……
北岸,图珲等人马已远去,南岸的契丹人纷纷逃至岸边,跳水逃离,奋力地游向。
满河都是契丹人,率先下水逃跑的契丹人已经游到对岸,南岸上还有拥挤的契丹人群。
厉长瑛一方的人全都追至河岸边,在指挥下呈包围状围拢向岸边的契丹人。
而先前藏在水下偷袭的一部分人不知何时又游了回来,宛如水鬼作法一般,突然拽着水中的契丹人入水,一个个大活人消失,片刻后浮上来一具尸体,向下游飘去。
尖叫四起,流动下变得清澈的水再次被鲜血染红。
河水中的水鬼们渐渐没有了攻击对象,从各处汇合,全都游向南岸,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中,只有一道道涟漪,像一条条在水中潜藏的巨大水怪,带着未知的危险。
南岸的契丹人有的吓得顿住脚,有的跳河后慌不择路,拼命向上游和下游游去,想要绕开“水鬼”。
河岸上,传给他们新的指令,“水鬼”们没有去追河中的契丹人,仍旧游向岸边,直到前滩处,一个个浮起来,像是鳄鱼一样露头,窥视着岸上的猎物。
河岸上剩余的八百多契丹人被前后夹击包围,没有了退路。
厉长瑛扬声:“投降不杀!”
众人重复着她的话,高喊——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地面的颤动越来越剧烈,厉长瑛一方人的喊声和后方的马蹄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当啷。”
一个契丹人颓丧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更多的契丹人灰心丧气地松开武器,选择投降。
厉长瑛一方的人微微停滞,片刻后爆发巨大的欢呼。
这些契丹人投降了!
他们胜了!
他们活下来了!
一群人激动的样子宛若癫狂,又哭又笑又大跳大叫……
北岸,陆陆续续上岸的契丹人回头望了一眼,根本不敢停留,拔腿狂奔,眨眼就消失在茂林之中。
南岸,一众人稍稍平复心绪,上前捆住一众契丹俘虏的手脚,又不免遗憾他们没有更多的箭,否则便能射杀更多的契丹人。
厉长瑛手中的大刀刀刃在上,立于地面,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面上则一片沉静,一言不发。
大刀太重,她厮杀许久,不断地挥舞,又受了伤,早已疲惫不堪,乏软无力。
铺都捂着腰腹处的伤口,神色悲痛,被下属搀扶着走向厉长瑛。
厉长瑛转头,上下打量铺都,在他伤口处视线稍顿,问道:“铺都俟斤还好吗?”
铺都面无血色,强撑着答道:“幸亏宇文首领及时带援兵回来……”
厉长瑛不语。
她的沉默有些异常。
树林后,响动还在持续,声音已经离得极近,援军却始终没有出现。
有人察觉不对,“援军怎么还没赶到?”
其他人也奇怪地望向后方。
树林后,款冬、云和一众孩子们望着前方不远处跑动的马和滚滚的烟尘,目瞪口呆。
那里,三百骑拖着一段段滚木和大片的树枝,以之字型来来回回地跑动,发出震耳的响声,扫起了巨大的尘烟,缓慢地靠近。
根本没有什么援军!
都是这三百骑制造的假象!
所以“援军”才这么慢!
岸边,厉长瑛的人和阿会部全都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女人们握着武器,腿脚双手都发软。
竟、竟然没有援兵吗?!
那他们刚才……
一群人心有余悸,脸色发青。
而脸色更难看的是契丹俘虏们。
他们全都满眼震惊、懊恼。
他们上当了!
他们本可以不用逃的!
但一切已经晚了……
有个契丹人立即高喊:“没有援……啊——”。
厉长瑛手起刀落,在其余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刀刃嵌入了这个契丹人的颈下。
他想要报信给还未走远的契丹人,却只能睁着惊恐的双眼,死前最后的画面只剩下杀死他的厉长瑛。
厉长瑛左手扶着刀柄,两手一起抽刀。
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了其余契丹人的面前。
“嘭!”
尸体不甘地倒下。
其余契丹俘虏恐惧地望着厉长瑛,噤若寒蝉。
她太胆大,也果断了。
铺都苦笑,极客气地说:“宇文首领,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厉长瑛态度也很客气,“渡河追契丹人。”
“什么?”
铺都一惊,看了一眼周围的伤残,“契丹人多,咱们没有援军,怎么是对手?”
“谁说没有援军?援军只是没随我来此。”
众人霎时惊喜。
濡水下游——
薛培率领薛家的一万人马刚赶到濡水位于东奚的木桥,正欲过桥。
一个忽然亲卫指向上游,“少将军,快看!”
远处的河中漂下来一个个不明物体。
薛培微微眯眼,待到河上的东西飘得更近,眉头方才展开。
是尸体。
且在不断地漂下来。
骑兵不停歇地快速过河。
薛培命一小队水性好的士兵下河打捞尸体,进行检查。
士兵捞了一具又一具尸体上岸。
每个部落皆有不同的符号代表,会在外表、衣着、配饰上显现。
薛家常年戍守边关,与奚州打交道颇多,自然有一些了解。
“这些是莫贺部的人。”
薛培看了几个人皮衣上的符号,下了结论。
莫贺部已经沦陷,肯定会成为契丹人的先锋……
薛培下令:“吩咐下去,加快速度行军,务必阻截契丹人。”
厉长瑛和薛培在出发之前,定下了计划——厉长瑛率三百骑前去虚张声势,假作援军到来,吓退契丹人,而薛家军走东奚快速绕后阻截。
即便厉长瑛那头失败,没能成功骗过契丹人,也会通过游击拖延时间,依然不耽误薛培绕后。
薛培此时不能完全确定厉长瑛成功与否,但上游已经发生了一场激烈地战斗。
兵贵神速。
薛培留下这一小队人继续打捞尸体,集中处理,避免夏季炎热,尸体搁浅堆积,腐烂后生疫病。
随后,他和亲卫快马加鞭赶上大部队,行军速度加快。
上游战场——
乌檀、苏雅、多延等三百骑得知契丹人撤退,赶到战场。
厉长瑛没急着渡河,让众人收拾战场,抓紧救治伤患,捡装备……
款冬带着他的药筐从树林后小跑出来,看到满地横尸、血流成河的惨状,倒抽了一大口气。
不过他第一次更没出息,都忍不住打摆子,这一次好歹很快便镇定下来,上下牙齿打颤,回身喊话,不让孩子们过来。
小孩子不能受到惊吓,容易掉魂,易生魇病。
而孩子们跟在他身后也要出来,闻言,停住了脚步。
可他们担心亲人的安危,根本没办法安然地待在树林后,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云转了转眼睛,对一群哭哭啼啼个没完的木昆部遗孤道:“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木昆部的小孩儿含着泪,巴巴地望着她。
云敷衍地摆摆手,自信地走出树林。
先是难以形容的难闻气味儿扑向她,云反胃不已。随后她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后场面,眼睛瞪到极限,尖叫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仰头倒下。
晕了。
前方,收拾战场的众人闻声望向她,“……”
战场上忙碌的女人们也后怕,可是看到她这样子,莫名地生出一股子优越感来,怕都减轻了两分。
厉长瑛闭着眼,没有去看战场结束后的惨状,听到声音,抬眼看向晕倒的云,认出了她,若有所思。
款冬先去查看了卢庚和泼皮的伤,两人都比较严重,需要止血用药防止感染。
陈燕娘也不轻,但还清醒着,坐在泼皮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厉长瑛的部众很多学了简单的外伤处理,能自行处理的自行处理,乌檀、多延等三百骑和一些轻伤的也全都帮着处理重伤患。
敌人离开,并不代表就安全,受伤的人众多,有些重伤需要急救,环境不够好,药物也不够,生命安全仍然没有得到保障。
款冬忙得不得了,既要分配药物,处理重伤患,抽不开手管伤得较轻的厉长瑛。
乌檀拿起伤药,走向厉长瑛,“首领,我……”帮你上药。
他话还没说完,苏雅突然插进来,拿走他手中的药匣。
“你一个男人,粗手粗脚的,我给首领上药。”
“……”
乌檀手上空空,咬牙切齿地看着苏雅。
他在献殷勤!
她可真有眼色……
苏雅无知无觉,半蹲在厉长瑛身边。
乌檀气恨地瞪她一眼,转身,踩着重步子离开,去卖力气抬人抬尸抬木桥……
断桥后,并没有让桥顺水漂走,而是拉到了南岸一侧固定。
现在要渡河,重新砍树不如直接用旧桥暂时过渡。
他走后,厉长瑛对苏雅道:“别绑太紧,不方便我动作。”
苏雅答应。
铺都坐在厉长瑛不远,族中的巫医正为他包扎伤口。
这时,北岸,侦察又从树林中钻出来,对着南岸吹响哨子,挥动小旗子,打手势传递消息。
铺都不解地望向厉长瑛,不解其意。
厉长瑛为他解答:“有契丹人窥视。”
铺都顿时露出急色,“不赶快拦截下来,契丹人得知没有援军,咱们可能危险……”
他一动,扯到了伤口,脸颊一抽。
巫医提醒:“俟斤,伤口出血了。”
铺都微顿,重新坐下,望向不见着急的厉长瑛,开口:“宇文首领……”
语气中有催促之意。
厉长瑛接道:“我不怕人去报信,倒希望有人去报信。”
铺都疑惑,随即想到援军的去向,反应过来,“你是要拖延时间?”
厉长瑛点头。
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雅飞快地在厉长瑛腿上缠了三圈就打结,胳膊处理完,又给她处理眉骨上的伤口。
厉长瑛在她要包扎时抬手制止,“不用了。”
苏雅便放下手。
树林边,厉长瑛的马又跑了回来,身上也受了点伤,伤口有血下流。
厉长瑛起身。
铺都以为她要动身了,“宇文首领。”
厉长瑛看向他。
铺都面色灰败,“能帮我将长子巴勒的头颅带回来吗?”
厉长瑛应道:“当然。”
铺都气力不足地道谢。
大儿子死去,二儿子重伤,三儿子断臂,阿会部的族人也死伤极多,铺都大受打击,整个人都颓败苍老许多。
厉长瑛转而拜托道:“劳烦铺都俟斤在此坐镇。”
她语气很信任。
铺都瞥向另一头还能够主事的陈燕娘,承她的好意,答应下来。
厉长瑛这才带着苏雅走向她的马。
黑马伸头蹭向厉长瑛。
自从厉长瑛那日在和木昆部对峙时,略显残暴地收拾过海东青,基本所有有点儿灵性的牲畜都对她极为温驯,这匹博尔骨曾经的坐骑也认了厉长瑛为主。
厉长瑛抱住它的脖颈,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脖颈脊背,安抚。
苏雅躲开容易被踢到的地方,小心地给马上药。
马尾巴疼躁地甩动,蹄子也躁动地挪动。
苏雅向后退了退,发现它没有暴躁到踢人的举动,才安心地回来,继续上药。
她上完药,简单做了包扎,厉长瑛又安抚了一会儿,才松开马。
河上,桥刚拖过去,还未钉稳。
厉长瑛走向了云。
人人都忙,她还躺在原地,无人管。
厉长瑛拇指按在她人中上。
“嘶——”
云疼得发出声音。
厉长瑛抬手,看到她人中高度和按之前明显有差别,“……”
云闭着眼抬手按向人中,一按,又“嘶”了一声。
厉长瑛眼神游移了一下,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
云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看清上方的厉长瑛,浑身一僵,随即软绵绵地靠向厉长瑛怀中,“首领,我怕~”
厉长瑛:“……”
脸变得真快。
厉长瑛手捏着她的肩,打断她的动作。
云还又靠了靠,发现阻力太大,肩头便直接压在首领的手上,楚楚可怜地抬眼,也不眨眼,刻意睁大眼睛,营造出无辜的样子。
厉长瑛眉头微动,平静地回视,也不眨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眨眼。
“……”
“……”
云眼睛发痒,先受不了了,借着低头的动作抽,筋了一样疯狂眨眼。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不敢像骂泼皮那样骂首领,但仍然觉得这个部落的人都不正常!
厉长瑛获得了不眨眼挑战的胜利,眉眼微扬,“做个交易怎么样?”
云疑惑地抬头。
交易?
……
木桥简单固定好,厉长瑛便留下受伤较严重、不良于行的人,带着一行将近一千人马渡河,沿着踪迹追赶契丹人。
他们一走,又重新砍断了固定木桥的几根粗绳索,两岸再次断开桥梁。
另一头,契丹人已逃出几十里,稍稍减缓速度。
图珲心生怀疑,骑在马上不住地回头向后张望。
他身边,一个大头大耳,头顶仅有一撮头发编成辫子的壮年男人名叫罗谷,是契丹达稽部的人。
罗谷问他:“图珲,怎么了?”
图珲道:“奚州的援军还没追上来……”
罗谷不以为意,“没追上来是好事,你在多想什么。”
图珲眉头紧皱,忽然叫来仆罗。
仆罗匆匆驱马过来,“大人。”
“你再跟我说说那个女人的事。”
仆罗立即讲起厉长瑛和木昆部的纠葛,一个劲儿地夸大。
图珲边听边道:“看来她很阴险狡诈。”
仆罗语气极重,一口咬定,“对!她就是个狡诈的人!我们木昆部就是次次都中了她的毒计才失败!”
图珲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其余人不解地停下来,询问他要干什么。
图珲说了他的猜测:“我怀疑根本没有援军,我们被骗了。”
其余几部的将领纷纷道:
“你肯定吗?”
“真的被骗了,你又想怎么样?”
“你不会想停下吧?”
图珲不否认,他确实有停下的打算。
突便部的豆卢陀不满,“牧马成功,返回契丹,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要多事?”
契丹八部,皆尊契丹耶律氏为王,但更多时候,仍旧是在各自的驻牧地生活,只有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定期的庭会才会出现在王庭,各部和王庭的关系需要维护。
图珲忍着不耐,好言相劝:“我们这一次狠狠打击奚州的部落,是为了契丹将来扩大放牧地做准备,奚州的水草更丰美,你们不想搬到奚州放牧吗?”
众人互相对视,不言。
他们当然想抢夺奚州归为己有。
图珲又劝说道:“我停下,是想等一等探子的回报。”
众人这才知道他竟然留了探子查看,神色更加松动。
“我让探子发现不对,就快速回报,不需要等多久,如果探子没准时到,我们就继续撤退,牧马得到的财物已经送往契丹,不急在这一点时间。”
几个部的将领听后,交换眼神,有人开口:“图珲你才是这次奚州牧马的大人,我们当然听你的。”
其他人附和。
图珲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表面如常。
一刻多钟后,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匹马飞速奔来。
就是图珲留下的探子。
探子一到近处,便高声禀报:“大人!根本没有援军!只有那个宇文部女首领的几百部众!”
果然!
图珲表情凶狠,“敢骗我!”
被戏耍,撤退时还折损了不少人……其余几部也都眼露怒火。
不需要图珲再劝,一群凶蛮的契丹人便决定再给奚州的人一个教训——折返回去。
契丹骑兵们才回返了十余里,便遥遥地看见了厉长瑛的人马。
一千对七千,图珲等人都因为她的不自量力嗤笑起来。
图珲下令:“杀了他们!杀掉那个女人,我给你们奖赏!”
一群契丹骑兵亢奋地吼叫,挥舞兵器,驾马冲向“奖赏”。
厉长瑛根本不应战,调转马头,朝着东奚的方向疾驰而去。
乌檀、苏雅、多延等人紧随其后。
其他的马品质稍逊色一些,有些落后,却也都撒腿儿狂奔。
契丹骑兵紧追不舍。
契丹骑兵们的队伍逐渐拉长,前方的骑兵和厉长瑛队伍尾巴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就在双方的距离即将短到快要进入弓箭射程之时,厉长瑛的队伍如同散沙一般散开,乌檀、苏雅、多延等人各带着一行人慌不择路地各自奔逃。
契丹骑兵们见状,发出残忍暴虐的笑,极享受追捕猎物的乐趣。
几个部的将领跟图珲招呼一声,便各自领着部众去追落单的“猎物”。
而图珲目标明确,眼里只有厉长瑛。
他要杀了厉长瑛,以绝后患!
厉长瑛于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契丹骑兵也分散开,追在她这一行身后的人最多。
骄傲吗?
怎么不骄傲?
厉长瑛就是得意。
追吧。
尽管来追!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不够了解契丹骑兵,但一定比契丹更了解奚州。
契丹骁勇善战又怎么样?
她懂兵法!
打不过她会跑!
骏马奔腾,风吹起厉长瑛的发丝,全都拂向脑后。她取掉了断裂的发带,天庭饱满,完全地展露,眉眼熠熠,神采飞扬,好不得意。
双方在奚州的土地上你逃我追。
图珲每每要追到,便会遇到些许障碍,将距离拉远,一次两次……多次之后,图珲的怒火层层累积,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势必要追到厉长瑛不可,否则难消他的怒火。
他们追着厉长瑛进入东奚,又向北。
仆罗跟在后方,心中不安至极,想要劝说,可马腿都快跑断了,也追不上前方的图珲。
他眼瞅着图珲单人单骑冲在前方,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图珲忘了吗?
他才说过厉长瑛阴险狡诈!她阴险狡诈!
怎么还追?
怎么还追!
仆罗越来越慌,眼睛转动,看哪里都像是有鬼。
他在后方追得身心俱疲,前方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
仆罗一喜。
不追了吗?
下一瞬,仆罗看清前方的情形,脸上的表情僵住。
前方,薛家黑压压的骑兵仿佛一片巨大的黑云,黑云变换形状,缓缓地张开了双翼,不断地延伸,延伸……带着极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吞噬而来。
而厉长瑛一人一骑停在薛家军合围的空地中间,仿若一个不美味更有毒的诱饵。
仆罗脸上五颜六色,不停地变幻,红了又黑,黑了又紫,最终彻底绿了……
野猪横冲直撞,撞到挖好的陷阱里去了!
图珲的脸色更加精彩。
他又被骗了!
他像个无脑的傻子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落入到她的陷阱!
图珲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怒的狮子,想要撕烂触怒他的人,却无法动弹。
骑兵在追捕中分散,现在他身后只有两千多人,对方却有三四倍不止,若是正面对战,必定是一场苦战。
胜算极低。
图珲落入如此境地,对今日第一次见面的厉长瑛恨意空前高涨。
僵持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图珲便大声喝令手下骑兵撤退,逃离薛家军的合围。
后方,仆罗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调头逃跑。
契丹骑兵们也没了先前的威风,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仆罗看着一匹又一匹马从他身边穿过,鞭子甩得更快。
局面瞬时逆转,图珲和手下的契丹人成了猎物,而厉长瑛和她身后的薛家军成了狩猎者。
契丹骑兵骁勇善战,但他们不够了解奚州,也不够了解厉长瑛。
她懂兵法!
黑马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驮着厉长瑛撇着蹄子撒欢儿狂追。
薛培紧跟在后,看着那匹马略显诡异的跑姿,一瞬间有些跳戏。
紧接着,他便收回心神,专注于更前方的契丹人。
契丹骑兵的马经过了撤退,追杀,逃跑,被厉长瑛像狗一样遛得精疲力尽,又不了解奚州的地形,完全没办法像厉长瑛那样时不时拉开距离。
“厉长瑛!”
薛培喊了一声前面的人。
厉长瑛于马上回头。
薛培扔出工和箭袋。
厉长瑛抬手接住,“谢了。”
薛培没回应,抬手指挥,两个副将各自带着一翼骑兵,向两侧奔去。
薛培带着中队继续在正后方追杀。
前方,黑马带着厉长瑛越来越靠近逃跑的契丹人。
终于,契丹人进入到了厉长瑛的射程之内。
厉长瑛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前方的一个契丹人,果断地一箭射出。
利箭穿过风,擦着仆罗的左肩,“咻”地急速略过,射在了他前方契丹人的背心。
一箭反杀!
仆罗惊恐地瞪大眼睛。
一箭又一箭射出,箭箭不落空。
仆罗备受惊吓,喉咙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总觉得下一箭就会扎在他的身上,可下一箭又从他身边穿过,精神几近崩溃。
好一会儿,没有新的箭射出。
仆罗汗流浃背,浑身虚湿。
厉长瑛箭袋已空,放下了弓,朝着前方奔逃的契丹人高喊:“投降不杀!”
图珲再次跑到了最前方,听到厉长瑛的喊声,气得他像牛一样呼哧喘气,一口风不小心呛到喉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他缓过来,抬头,瞳孔一缩,骤然勒住缰绳。
薛家军从两侧合拢,后方追命也围堵。
“投降不杀”的魔咒紧随而来。
插翅难飞。
图珲面若死灰。
第135章
游牧民族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锻炼出了极强悍的身体素质;幼时骑羊, 稍长便骑马,练就了高超的骑术;常年的争斗掠夺,养成了他们骁勇善战和残忍粗暴。
中原勤农桑, 物产丰富,胡人骑兵频繁地越过关隘南下牧马,入侵中原, 而每每胡人强大,中原弱势之时,掠夺便更加残酷。
起初中原步兵遭遇机动性更强的胡人骑兵,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经过数百年不懈地改变,中原王朝以胡制胡, 胡人之间争斗不休,互相消耗,期间中原常常忍辱负重,付出大量的金钱、粮食、布帛、美女……才为中原在和胡人的冲突中争得喘息, 培养出自己的骑兵,稍微拥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
然而, 中原王朝至今依旧没有自主养战马的能力,更别说形成规模的马场, 军队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和关外交易而来。
薛家养精蓄锐多年, 薛将军一个武将比贪官和商人还懂得盘剥, 终于培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他们和数量差不多的胡人骑兵硬碰硬,或许仍有不敌,可现在,厉长瑛用计激得胡人恼火,骑兵分散……
薛家军兵力上碾压, 处于上风,只要彻底合围,便可以极小的代价将图珲所率的这一支胡人骑兵拿下。
局面有利,薛家骑兵风驰电掣,气势如虹。
契丹骑兵们看着前方的薛家军像恐怖的铡刀,从两侧切向他们,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
图珲尤为不甘心。
契丹的骑兵那么强大,一入奚州便所向披靡,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威胁……
他们怎么能失败呢?
图珲不能接受就此失败,喝声嘶厉:“冲过去!不能被包围!冲——”
前方还未完全合拢的一道夹缝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契丹骑兵们拼了命地驱赶马,试图穿过这道夹缝,逃出生天。
仆罗更是满脑子只有“逃命”,使出最大的力气抽打马后,鞭子上沾满了血,留下一道道血痕。
马声嘶力竭地鸣叫,驮着他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契丹人。
薛家军两翼合围的夹缝越来越窄,马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马的嘶鸣也越来越凄厉。
双方如同赛马一般角逐着胜利,只是这场竞赛,以性命为赌注。
图珲胯|下的马资质极为优越,率先赶到夹缝处,在薛家军之间的夹缝距离合拢还有两丈左右时,率先冲了过去。
他身后,十几骑紧随,堪堪穿过,薛家两翼军便彻底闭合。
后方传来打斗声,图珲和身后的十几骑没有一个人回头,毫不犹豫地远离战场。
契丹人逃跑的速度减缓,趋于停止……
包围内的契丹骑兵,尤其是后方的契丹骑兵,意识到图珲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可能逃出包围了,眼里的恐慌快要淹没他们。
仆罗超过了一个有一个契丹人才跑到靠前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逃生的通道消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两耳轰鸣,头脑一片空白。
完了……
跑不掉了……
可他不想死,哆嗦着嘴唇尖声大叫:“冲开!冲开我们还有机会!”
他一个部落灭亡、投奔契丹、无官无职的外人,当然命令不了契丹骑兵,但包围圈内的契丹骑兵们同样不想死也不想被俘,奋力地朝着前方的闭合的区域冲击,想要撕开一道口子以求逃生。
“啊——”
箭如雨一般射向契丹人,尖叫四起,数人中箭,纷纷摔落下马。
后方的契丹人一边躲避着箭,一边抽刀砍在马屁股上。
数匹马疼得嘶鸣,发疯地冲撞薛家军。
薛家军不得不避让,一道细窄的逃生缝隙重新出现。
仆罗眼睛一亮,贪婪地盯着那道口子。
契丹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那一处缝隙,争前恐后地抢夺生机。
然而薛家军的防卫极其严密,弓箭、长|枪、环首刀像配合了千百遍,没有放任何一个契丹人过去。
不断有契丹骑兵落马。
那一道缝隙不像是生门,反倒像是死门,入者皆死。
而死门也在重新闭合,想再次冲击,绝对没有可能。
仆罗躲在契丹骑兵们中间,被挤得七零八落,急得气血上涌,眼底泛红,想活的欲望强烈无比,催使他将刀对准了阻碍他的契丹人。
“啊——”
“啊——”
几声惨叫,仆罗前后左右的几个契丹人全都跌下马,奔驰的马蹄踩踏过去,又是几声惨叫,鲜血从他们的口中不断地涌出。
后方的契丹人看到这一幕,恨得目睁欲裂,失声辱骂。
仆罗不管不顾,瞅准一个间隙,夺命冲刺。
薛家军阻隔着垂死挣扎、疯狂反扑的契丹人,顾不上滑的跟泥鳅似的仆罗,竟是让他突破了防线。
仆罗闯过去后,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竟然活着跑出来了?!
仆罗没想到他真的死里逃生,回头望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激战的人填的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哆嗦,再不敢停留,赶紧朝着图珲逃离的方向奔去。
战场后方,厉长瑛和薛培并列于马上,关注着前方的局势。
厉长瑛见仆罗跑掉,立即拍马。
“我去追!”
厉长瑛留下两个人为薛家做指引,风一般地追了上去。
薛培抬手,挥动指挥旗,激昂的军号声响起。
薛家军的攻击霎时变得更加强劲,真正的杀伐才开始。
“投降不杀!”
薛家军的武将大声呼喝,其余将士们亦高声喝应。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厉长瑛从旁驰过,侧头望去,剩余的契丹骑兵已经露出颓色,气焰全无。
他们上次突袭木昆部,正在夜深,即便知晓薛家的骑兵勇武,但看得不甚清楚,认识不够清晰,而今日一看,薛家军果然训练有素,实力强横。
且他们对地势的运用,对马的掌握,马上的对战,完全不输给契丹人,还有战术和阵型的配合……恐怕付出了极大的精力进行训练。
乱世求生,不努力的人早就成为一抔黄土;而乱世争锋,时运、人和、决策……缺一不可,只有顶尖的人才能占得一席。
厉长瑛在其中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她没有犹疑,没有气馁,仍旧坚定地朝着她要前往的方向奔驰。
她远去的身后,薛家的弓箭手围成一圈铁桶,锋利的箭矢全都朝向中间的契丹人,不断向前欺近,缩小包围圈。
死亡的威胁下,胡人骑兵们不得不向中间缩进,直到挤无可挤,退无可退,只能放下了武器……
……
厉长瑛率一队部属在图珲和仆罗等人后方追击,赶着他们跑。
图珲等人距离较远,时隐时现。
仆罗一人在后面狂追不舍。
最前方,马蹄哒哒,十来匹马全都跑得呼哧带喘。
罗谷回头望了一眼,焦急,“大人,甩不掉。”
图珲没回头,眉头紧锁。
罗谷又望了一眼,气恨,“那个木昆部的仆罗一直在跟着咱们,肯定是跟着他追上来的!”
其他人也回头,全都瞧着那单人单马和后面的大尾巴咬牙切齿。
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速度明显下降,这么下去早晚要被追上。
如果没有冲出包围,他们就不会心存希望,也就不会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更煎熬。
有人受不了这种折磨,抱怨脱口而出:“要是直接撤退,根本不会这样。”
图珲一瞬间眼神极为凶厉。
那人一惊,险些咬了舌头,慌张地低下头。
图珲扭身扫视其他人。
一行人纷纷躲避他的视线。
其实他们对图珲也有埋怨,只是没敢说出来罢了。
如果图珲不要求停下来,他们根本不会冲动地落入陷阱,落入到这种境地。
现在只有他们十几人逃脱,就算逃回契丹,大王恐怕也不会轻饶他们。
但当下的局面,纠结这些没有用,只会得罪图珲。
众人匆匆转移话题——
“咱们就是上当了!”
“都是那个女人阴险狡诈!”
“谁也想不到真的有援军……”
众人忙着逃跑,精神紧绷,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车轱辘话一样愤恨地吐着胸口的郁气,既为图珲开脱,也是为他们自己的失败开脱,仿佛这样,失败就真的不是他们的问题。
罗谷跟图珲亲近,更不会指责图珲,疑惑地问:“怎么一直碰不上其他部的人?要是能汇合,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其余人一听,眼睛里泛起希望的光——
“现在只有那个女人追过来,说不定能反杀。”
“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女人,我要剁碎了她喂鹰!”
“跪在脚下做贱奴……”
一群因死亡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契丹男人满脑子都在幻想厉长瑛被他们折磨的惨状,双眼发红,口中发出癫狂地“呼嗤”声。
图珲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跑得是反方向,又从东奚逃向西奚。
这一路上荒野上奔逃,除了鸟叫和远处偶尔的野兽嚎叫,没有任何契丹人的踪迹和声音。
很大可能……那几部也上当了……
奚州那个女人的部属根本不是慌不择路地跑散,是故意引走了他们,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主动”撞到陷阱里去。
图珲恨得牙齿痒。
他只是一时粗心才中了厉长瑛的阴谋诡计,真刀真|枪地打,他一定会赢。
下一次……
他一定会赢。
图珲咬牙切齿。
后方,仆罗胯|下的马越来越慢,不断地回头判断追兵的距离,而每一次回头,表情都更加惊恐。
此时的厉长瑛在他眼中不是个女人,甚至不是人,是恐怖的魔鬼!一旦被她抓住,他就会被撕咬成碎片。
仆罗使出剩下的所有的力气不断地抬起酸软的手臂,挥舞鞭子。
马伤痕累累,跑不起来。
仆罗越急便越用力地抽打。
然而鞭子快要抽烂马屁股,马速始终提不起来。
他们身后,厉长瑛的黑马尾巴甩得飞起飞落,甚至能抡圆打圈儿。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以黑马现在的速度,可能不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追上仆罗。
厉长瑛勒了一下缰绳,降低马速。
黑马跑得正尽兴,不太乐意慢下来。
厉长瑛又稍稍用力拽了一下缰绳。
黑马这才听话地慢下来。
接下来,只要它要撒欢起来,厉长瑛便勒缰绳控制一下,她的部属们也都随着她放缓追赶。
黑马奔跑的天性不能施展,尾巴摇摆的幅度都小了。
前方,仆罗又一次回头后察觉到距离似有拉远,一喜。
而此时的图珲等人进入一片密林。
仆罗神经稍一放松,骤感周遭的环境颇为熟悉。
木昆部曾经是西奚的主人,西奚的每一处木昆部皆可随意驻牧,而这里,曾经就是木昆部的一处驻牧地附近,木昆部经常在此处打猎。
他更是大喜。
只要进入到深处,利用密林甩掉厉长瑛,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三拨人先后进入林中。
仆罗再回头,发现追兵的身影越来越远,喜形于色。
图珲等人也不熟悉此地,只是凭借自身的山野经验前行,速度较仆罗慢一些,没多久,仆罗便靠近了他们。
一行人起初还以为追兵来了,惊慌失措,仓皇逃窜。
仆罗在后头高喊:“大人!是我!”
图珲不但没停,反倒逃窜地愈发激烈火急火燎。
仆罗见状,连忙大喊:“大人!我知道路!我能甩掉他们!”
图珲等人闻言,回望。
果然,只有仆罗,看不见追兵。
他们这才稍微稍稍喘气,仍然汗流浃背。
仆罗追上了图珲一行人,“大人……”
他还来不及欢喜,后方又传来人声——
“他们往那边跑了!快追!”
一行人一慌,忙不迭地提起精神,再次夺命狂奔起来。
然而山地本就不平,地形复杂弯绕,林木茂密郁葱,视野不甚清晰,一个不察,两个人便尖叫着跌进了深沟,滚落下去。
其中一个便是先前抱怨过图珲的人。
图珲、罗谷、仆罗等人急急地勒马,将将刹住脚。
土块、树枝滚落,砸在下方的人和马身上。
这要是跌下去,就等着被人瓮中捉鳖了。
上方的一行人全都是一头冷汗。
后边,马蹄声、树枝碎裂、草丛簌簌的声音更加清晰。
追兵循着喊声追过来了!
图珲当即立断,不再管沟下的两个人,立马绕开深沟,迅速逃离。
其他人全都跟随而去,任下方的人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沟下的两个人满脸痛苦不甘……
不多时,厉长瑛率部属赶到,看着下方似是认命、死气沉沉的两个契丹人,留下几个人,继续追上去。
前方,有契丹人迁怒仆罗,发恨道:“你不是说能甩掉吗!”
仆罗讷讷,面上逆来顺受,实际心里也在后悔。
一群人目标极大,他还不如利用图珲他们转移追兵,偷偷跑了……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
接下来的追逃之中,每当他们以为要逃脱成功的时候,厉长瑛就会忽然出现,告诉他们性命仍旧堪忧。
北方这个时节日长夜短,奔波多时,天黑了又亮,一行人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翻岭穿林,渴了饿了累了……都片刻不敢停下。
长久的奔逃和高度的紧张之下,一行人身心俱疲。
后方,厉长瑛看到了树上的猎叉标记,一夹马腹,提速。
双方距离拉近,厉长瑛眸光一凝,从背后抽出一支鸣镝箭,弯弓射出。
鸣镝箭会发出声响,是为号令,鸣镝箭射向哪,其他箭便跟到哪。
厉长瑛的鸣镝箭,一箭射在前方图珲一行人的右侧,正正扎在一棵树的正中。
其他人便也弯弓射箭,箭箭都朝着鸣镝箭的方向射出,没有任何人因为厉长瑛射了空箭而迟疑。
前方图珲一行人察觉到身后右侧的飞箭,慌忙改道向左逃。
厉长瑛作势又追了一段,才装作不熟悉、追不上的样子逐渐减慢速度,直至一行人消失在她视线中,便彻底停下来。
她根本不打算追到人。
猫抓老鼠,戏弄玩耍,刻意驱赶……都是兵法。
厉长瑛下令打道回去。
众部属便纷纷勒马调头。
前方,图珲一行人又跑了许久,察觉到后方没了动静也不敢停下来,生怕厉长瑛再忽然冒出来吓他们一激灵,心脏实在难以负荷。
许久之后,追兵都没有再出现,一行人才试探地猜测——
“是不是甩掉了?”
他们还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他们逃脱了,反应迟缓,许久之后才浑身力气丧失一般松懈下来,仍旧不敢停下来。
厉长瑛折磨得他们精神萎靡,阴影巨大,只有真正地离开奚州的地界,才能够彻底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几里外,同一片密林中——
彭狼和阿勇两队在接到报信儿后汇合在一起。
卢庚和陈燕娘给他们的命令是隐藏,若是奚州彻底沦陷就返回聚居地据守。
他们没想到好不容易安稳一段时日,契丹竟然又大举入侵,部中其他人安危如何皆不知,首领还远在关内,不知赶不赶得及……
他们很难心安理得地躲藏,各个都阴云罩头,郁卒不已。
卢庚和陈燕娘的命令也得遵守,是以决定先悄悄出山瞧一瞧情况,没准儿能帮上忙。
不过万一出现状况,他们不能都往聚居地跑,容易暴露聚居地,必然要分散。
彭狼和阿勇争了一路,究竟谁回聚居地。
“你有妻有女,小春花还那么小,勇哥你回聚居地再合适不过。”
阿勇皱眉,“你年轻,头脑比我转得快,回去后有敌袭,应敌更灵活。”
彭狼坚持阿勇背后牵挂更深,阿勇坚持他年长,不能倚老卖老求生。
两个人是平级,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个事儿不能悬而不决,必须有个结果才行。
最后,彭狼提议:“临出山之前,我们抽树枝吧。”
阿勇表面上没有意见,心里头在琢磨着怎么能够做手脚。
所有人心情都无比的沉重,逆行的背影都无比的悲壮。
忽然——
“有情况!”
彭狼、阿勇等人看着十几个形容狼狈的契丹人,愣住。
图珲、仆罗等人看着大队人马,也吓住了。
随后,双方一起动起来,追逃再次开始……
……
两日后,厉长瑛和薛培的人马重新在他们围剿第一波契丹人的地方再次汇合。
厉长瑛赶人,避免图珲等人和契丹其他部撞上,乌檀、苏雅等人分散契丹各部,又将他们引向薛家军,使他们自投罗网。
薛家军不眠不休地逐个击破契丹几部,以战场上来说相当微小的代价成功俘虏了四千多契丹人,并且拦截了即将押送抢夺财物牲畜粮食等离开奚州的契丹队伍。
厉长瑛和薛培聚首,她看着截回来的东西,“看来你那边很顺利。”
他脸上有疲色,但精神抖擞,整个薛家军也都士气高涨,显然这一场针对契丹人的围剿相当顺风。
薛培没否认,反问道:“你也一切顺利?”
厉长瑛点头,“我没杀掉那个契丹大将,他们回到契丹,肯定要受到责难,不会好受。”
她没说还有别的安排,他们就算诚心合作,也不可能毫不保留。
薛培带兵入奚州两次,第一次就非常精准地对木昆部进行了突袭,第二次有厉长瑛的人带路,深入奚州各处,恐怕对奚州更加熟知。
这对常驻奚州的厉长瑛不利。
厉长瑛并没有完全依附薛家的想法,当然也不能允许外人在她的地盘了如指掌、来去随意。
薛家现在不想入主奚州,不代表他们不能,她若是没有忧患意识,长此以往,一定会失去主权。
独木难支,她一个人的实力再强,也没有资格和薛家对坐相谈。
厉长瑛头脑清醒,她还差得远,日后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双方还得谈战后分割,这也免不了要有一些拉锯。
大家都很累了,厉长瑛便道:“少将军不如先安置部下修整,晚些咱们再谈。”
薛培确实疲累,应下来,与她告辞。
他转身要走,不远处传来动静,便又驻足。
“首领!”
“首领!我们回来了!”
彭狼和阿勇等人欢天喜地地跑向厉长瑛。
厉长瑛却看着他们后面套着的人,傻眼,“他们……为什么跟你们在一起?”
彭狼兴冲冲地表功:“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这些契丹人,一看装扮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又这么狼狈,就猜是你回来支援,打败了契丹人!”
“既然撞到了我们眼皮子下,我们当然不能放走他们,直接拿下!”
他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如何追逐,如何打斗,如何拿下,又怎么找过来……
厉长瑛:“……”
笑不出来。
人算不如天算。
她费劲装了一场,就是想安插一些人去契丹,好不容易给放走了,他们又给抓回来了……
厉长瑛做梦也没想到,她钻研兵法,自以为想了个好主意,但运气这么不好,属下这么能干……
功亏一篑……
还不能骂他们……
厉长瑛一脸麻木,脑袋更清醒了。
得意不能太早,她果然还差得远……
遥远的,被很多人路过的密林尽头,云浑身脏污,生无可恋。
他们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又等到黑夜……想等得人却始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