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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30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6章


    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厉蒙低头一瞅,才发现信纸还捏在手里,顺手就递给他。


    魏堇接过后,轻捋信纸上的褶皱,俊秀的眉眼中尽是心疼。


    厉蒙:“……”


    詹笠筠瞧着,忧心更甚。


    其余人从夫妻俩房中离开。


    魏堇要回书房,詹笠筠叫住魏堇。


    彭鹰知道他们要说话,便先带走了彭狼,他们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詹笠筠柔声道歉:“阿堇,我方才并非责怪你,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阿璇如今也不是我这样只能相夫教子的小女子了,你莫怪。”


    魏堇却引以为傲地说道:“二嫂,小女子如何,大女子又如何,你且瞧着,待日后阿瑛崛起,女子也会有一番自在天地。”


    詹笠筠怔忪。


    他提起厉长瑛时眼神中的光彩煞是明亮。


    若是从前,魏堇的妻子定是高门书香之女,绝无可能是厉长瑛。如今魏家败了,以魏堇的本事,也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河间王符兆也想给魏堇保媒便是证明。


    但是,谁都不是厉长瑛。


    就她做那些事,莫说女子,男子都少有能做到的,属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詹笠筠也敬慕她,同时听到她更多事迹便更不放心魏堇,“阿堇,我心疼阿璇,也心疼你,任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头有更大的追求,情情爱爱便都不是紧要的,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厉长瑛不在身边,他都陷得越来越深,若是重聚了,可还了得。


    詹笠筠忧心忡忡,“万一你们成不了,或是你对她太喜欢,她却没有相应的回馈,患得患失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不会有万一。”


    魏堇不喜欢这种“万一”,眼神狠绝,“事在人为,她就算一时被别人迷了眼,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只会是我。”


    “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


    由此可见,男人也不是处处都了解男人,纸上谈兵总归是较身经百战的差些经验。


    一如魏堇,一如彭鹰,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皆可为师。


    堇小郎的路还长着呢……


    第127章


    县衙书房——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的信给翁植看。


    看似坦荡, 实际无奈。


    魏堇倒是想藏着掖着,可他回信,总会明里暗里地夹带私货, 厉长瑛信中则完全没有外人不能看的私密之言,正直无比,还懒得十分坦然, 直接在信中问候一遍所有人。


    如此这般,魏堇也只能光明正大。


    翁植迅速看完,不禁感叹:“她如今大不同了。”


    这封信尤其明显。


    前两封信处处透着她的生涩, 后面慢慢有所蜕变,到这一封信,好似直接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偷袭木昆部这一步, 走得实在是果决,与她相比,你我皆保守了,时机不待人啊。”翁植赞不绝口, “宇文氏这一步也妙,追根溯源, 还有那神鸟为信,胡人才会信任她, 在奚州才大有可为。”


    亲眼见证一个人步步登高的滋味, 妙不可言, 尤其厉长瑛并不是固守僵化之人,未来不可估计,更教人心生澎湃。


    翁植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压抑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空,浑身畅快。


    魏堇及时收走了信,从身后木架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 将厉长瑛的信全都小心地存放进去,又用镇纸压在褶皱处,方才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木架是厉蒙亲手打造,暗格和木匣也都是厉蒙亲手给魏堇做的,旁的宝贝没有,只有厉长瑛的信,魏堇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读,也是极为爱护。


    翁植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自顾自夸赞道:“若是我,能多赚些必定轻易不舍得松手漏出去,她这大方的性子,和我与她初相识之时如出一辙,这般的主上才能使贤才蜂拥而来。”


    两个人都想起了让他们跟厉长瑛结缘的那一只野鸡,正是因为她那看起来有些“傻”的心性,他们才会有后续。


    两人毫不担心厉长瑛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后,总会有识之士来投奔。


    “如我曾经一般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之人极多,不过她是女子,又是在奚州关外之地,怕是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


    魏堇全不在意,冷淡道:“肉眼凡夫不配与阿瑛为伍。”


    翁植抚掌,“是极!女子若能称霸一方,乃当世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堇务实道:“涿郡是重罪流放之地,前些年朝廷昏聩,不止我魏家流放,派人去打听打听。”


    “名声发酵,被动等待,总归是慢,还是要主动些。”


    翁植赞同,随即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魏堇平静道:“身份是拿来用的,假的可以用,真的自然也可以。”


    翁植闻言笑道:“你是魏家子,承魏老大人的光,更易得人信任,想要诚邀谋士加入更有把握。”


    魏堇道:“若非阿瑛有了地盘,纵是魏家子邀请,也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厉长瑛的势力壮大才是他们做这些的底气。


    而涿郡在河间王手中,他们想要挖掘人才,免不得要撬河间王的墙角。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河间王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有了煤,日后打通关窍就更加便利。”


    彭狼回关内,还带了几块煤,乌黑的煤块就躺在晒干的叶子中,摆在魏堇桌案上,翁植高兴的同时,不禁贪心道,“可惜,我们的发展晚了许多,魏家故交多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了。”


    魏堇父亲的罪名翻转,世人先前厌恨他拖累魏老大人,害老大人晚节不保,不得善终,唾骂他鄙夷他,如今各种有利于魏家的“真相”流传开来,便对魏家愧疚怜悯,对朝廷和世道悲凉、愤怒、失望……


    而魏家子孙明面上皆已不在人世,秦太守涕泗横流地缅怀魏老大人几句,便有许多人拥向了他。


    屈先生在信中说秦太守并不事事信重他,并不知道秦太守是否在其中运作,但他确实得利。


    魏堇对此全无在意,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一展抱负……自然也有人求忠求义,有人无欲无求……


    世间百态,他已能平常视之……


    厉长瑛除外。


    而当务之急,翁植问:“如何接回璇娘子?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交付,他们能放人吗?”


    魏堇望向窗外,“以薛将军的身份地位,不至于以我阿姐一个女子来威胁。”


    魏璇在军营安全不必担忧,接回她不难,他们另有难处……


    ……


    魏堇往薛家军递了名帖,请求拜见薛将军。


    隔日隅中,薛家军主帅帐外,士兵禀报:“将军,燕乐县县令已在营外等候。”


    薛将军让人带魏堇过来。


    不多时,薛培便闻讯而来。


    主帐中等候的仍是熟悉的四人,薛将军父子二人,军师章衡以及秦副将。


    魏堇和厉蒙进到帐中,先行拜见过薛将军,又与其他人行礼,便道:“将军,晚辈昨日方知少将军救下家姐,便立即登门道谢,这几日承蒙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胜感激。”


    魏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


    薛培再三被被辜负信任,对魏堇冷眼相对。


    薛将军面色严厉,“不妨开门见山,枉我看在魏老大人的份上宽待你几分,你却屡次三番算计边军,为人不诚,竟还有脸面前来说这些虚言!”


    久经沙场,威严扑面,令人战栗。


    而魏堇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日晚辈与少将军坦诚相待,绝无半分欺骗,突袭不在晚辈的计划之中,乃是关外之人因势而为。”


    “难道他们与你不相干?”


    魏堇如厉长瑛那般以坦诚应万变,诚实地答道:“并非不相干,在下愿意承担责任,绝无怨言。”


    薛家父子皆不表态。


    秦副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魏家子,若有勾结胡人,侵害中原之嫌,魏家的清名便彻底毁了,日后你如何有颜面祭拜魏老大人?行事之前还是要想清楚。”


    厉长瑛所谓的“宇文氏后裔”,自然也随着薛培和骑兵的回归,传了回来。


    北狄各族若是统一,对中原的危害极大,若果真是宇文部卷土重来,薛家绝不会允许。


    秦副将追问:“那女子,果真是宇文氏?”


    魏堇不正面回答,转而讲起他和厉长瑛的相识过程,期间眼中盛满温柔和恋慕,“我祖父临终前亲口夸赞她‘眼明心亮,立心力行’,之后我与她共同经历许多事,皆有所证。”


    他讲厉长瑛重诺,一人冒雨为他祖父收尸;他讲厉长瑛有侠义之气,单人潜入人贩手中救下她的家人和许多难民;他讲厉长瑛仁善,不忍汉人在奚州受尽苦难,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仍旧选择留下来带他们求生……


    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我祖父曾有遗言,‘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她解救千余逃难至奚州的汉人,日后还能庇护更多的难民,此乃大义,我身为魏家子,身为祖父的孙子,助力于她,于国于民于孝于德,皆问心无愧。”


    魏堇说得义正词严,正气凛然。


    四人皆未打断他的讲述。


    人总归更愿意与德行好、有底线的人结交,起码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薛将军麾下,治军严正,守疆戍边,自然心怀大义。


    若是魏堇果真与胡人勾结,背弃汉人,薛将军必要除害,而他没有堕了魏家之风,薛将军身上的冷意和薛培心头对屡次被算计的恼意皆淡化。


    章军师和秦副将亦是和善许多。


    不过他们原先都以为,魏堇才是主事之人,如今这般听下来,他竟只是出谋划策,真正主事的是在奚州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突袭木昆部的女人。


    薛培与厉长瑛正面接触过,还交了手,惊讶之后也不算意外。


    薛将军三人却实在意外。


    章军师捋着胡须感叹:“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奇女子。”


    厉蒙立在魏堇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


    魏堇与有荣焉,继续解释道:“晚辈曾言仰慕将军,亦非虚言,此番谋划,本意并非是要损害薛家利益,阿瑛与我传信,答应分于薛家的七成,绝不会食言,只是少将军突然带走家姐,她有所担心才没有立即送出。”


    薛培做下劫人之事,并不以为有何错处,可现下魏堇一说,他莫名有种阳光下无处藏身之感,不甚理直气壮。


    薛将军是过来人,瞥了儿子一眼,维护道:“此中误会,既是说开了,便冰释前嫌吧。”


    魏堇识时务,再次道谢:“多谢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知家姐如今情况如何,晚辈何时能够见到她。”


    薛培欲答,秦副将抢先开口:“军医诊治后已经清醒,除了嗓子暂时不能言,身体需要多休养些时日,性命无虞,随时皆可探望。”


    他们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薛培和魏璇有更多瓜葛。


    魏堇没有露出异样。


    而薛将军此时方才命士兵为魏堇奉茶。


    魏堇饮茶片刻后,方才恳切道:“薛将军不怪罪,晚辈感激不尽,本不该再烦扰,但为共赢互惠,仍想厚颜当一回说客。”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他那样的家世出身,如今却要低声底气,何等难堪。


    魏堇却如若未觉,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游说道:“厉长瑛不可能如木昆部那般危害中原,奚州稳定,便是边关的一道防线,边关战乱减少,薛家可安定发展,抽出手,另做他谋。”


    薛将军眼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木昆部已灭,奚州不成患,河间王自顾无暇,颓势已现,正是薛将军壮大的机会。”魏堇停顿,直视薛将军,“若薛将军愿意扶持一二,奚州未来也可成薛将军的助力,我们不日便会将七成财物如数送来,以示诚信。”


    魏堇话中全无依附之意,将双方放在合作的位置上。


    章军师轻摇蒲扇,老神在在。


    薛将军也好似没有半分心动。


    薛家军强,连河间王都要掂量一二,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将厉长瑛和魏堇放在眼里。


    魏堇也并没有表现出急躁,耐心地等待。


    他们都很清楚,薛家扶持厉长瑛在奚州站稳脚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利益足够动人。


    “你们有所求,那七成财物乃是薛家应得,想要薛家扶持,如果只是这样,诚意不够。”薛将军老谋深算,“不过若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


    章军师胸有成竹,秦副将和薛培露出诧异之色。


    魏堇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生意皆有风险,利益关系并非牢不可破,若是联姻,许多事便顺理成章。”薛将军注视着魏堇年轻俊秀的脸,“本将颇为欣赏那位厉姑娘,与我儿甚是般配。”


    薛培闻言,神色骤变,抵触不已,因当着外人的面,忍耐下来。


    厉蒙也是一惊。


    林秀平曾经说过,给女儿厉长瑛选丈夫,要广撒网多捞鱼,她连彭家兄弟都仔细考量过,若是知道这么大个将军看中女儿做儿媳,肯定很激动。


    厉蒙不禁观察起薛培,暗暗评价起来:家世极好,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模样……魏堇更打眼,心眼子看起来也不如魏堇多……


    他下意识跟魏堇对比起来,比着比着,突然心虚。


    感情上,肯定是魏堇更深,林秀平对他很认可,厉蒙眼神遗憾地收回目光。


    旁人并不知道充当护卫的男人是厉长瑛的亲生父亲,无人关注他,自是没发现他的打量。


    而魏堇听了薛将军的话,目光暗沉,两腮绷紧,似是在压抑汹涌的暗潮。


    薛将军悠然道:“贤侄怎么不说话了?联姻可行否?是不是不能做主?”


    魏堇艰涩道:“婚姻大事,晚辈确实不能替她应答,不过……”


    薛培等着他拒绝。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方才也看出魏堇对厉长瑛情意颇深,猜测他或许会借口推脱……


    章军师还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欣赏这个一贯拥有远超年龄的从容的年轻人为情失态。


    然而——


    魏堇一副情之所至,甘愿俯首的模样,勉为其难道:“联姻确实有利于稳固双方的合作,理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不做小,与少将军平起平坐是我的底线。”


    “噗——咳咳……”


    仙风道骨的章军师,茶水从口中喷出,几片茶叶粘在胡子上。


    薛培和秦副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过数十年大风大浪的薛将军也愕然。


    帐内除了魏堇没失态,其余人都失态了。


    不做小,做平夫?!


    两男共侍一女?!


    这叫“底线”?!他的底线也太低了!


    武将多不喜奸猾至极的文官,也不喜欢保守顽固的读书人,但此时,他们都觉得,还是保守点儿好。


    他真的是魏家子吗?魏家清正的门风,怎么会教养出这么……这么……的子孙!


    帐内一阵极诡异的沉默。


    厉蒙这个当事人亲爹整个五官都很失控,脸颊抽搐。


    他是唯一不相信魏堇愿意跟人平起平坐的,但他说出这种话,属实太过离谱。


    “咳。”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两情相悦,本将自是不能棒打鸳鸯,”


    魏堇闻言皱眉,“将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大局为重,务必要有所牺牲。”


    薛将军:“……”


    冲击太大,他都哑口无言了。


    薛培两眼木然,甚至对魏堇有几分敬畏。


    薛将军调整表情,正色道:“倒也不必非要联姻,本将信得过魏家的门风,只需日后互贸,进出皆让三成利,薛家军便可做你们立足的靠山,如何?”


    一个健康的贸易,应该是双方皆有得利,而不是不平等的剥削。


    可双方强弱差距太大,薛家军不同于阿会部,他们有求于人,实际根本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


    魏堇一脸难色。


    薛将军找回主场一般,心情恢复,“若你不能做主,可以容后几日再答复……”


    魏堇委曲求全,“不若还是联姻吧。”


    薛将军:“……”


    顽固在不该顽固的地方,没完没了吗?


    他先提出的联姻,此时严词拒绝,好似在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再与他多言更混乱,薛将军直接沉下脸,“本将的条件已经说明,你们自行考量吧,命人带他去见他姐姐……”


    他直接起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魏堇眸光一凝,扬声:“我阿姐与少将军联姻,所有皆以嫁妆为名,当下晚辈便可以代为答应。”


    薛将军脚步停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方道:“贤侄好算计。”


    章军师亦是满眼赞叹。


    薛培经事少,又是一记重锤下来,心脏骤然急促,整个人有些懵,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副将拧眉,面有不悦。


    魏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底线,若将军和少将军不愿,游说之事便就此作罢,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和少将军见谅。”


    薛将军:“……”


    又是底线。


    薛培听到“作罢”,胸前霎时憋闷,大起大落,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有不愿。


    这个念头一起,薛培整个人烧了起来。


    儿子突然红了,薛将军:“……”


    厉蒙站在魏堇身后,和薛将军这个父亲感同身受。


    糟心吧,塞不回去了。


    第128章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


    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他信里撩拨,但凡开了一点情窍,都该有所觉,可惜,魏堇的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厉蒙无从辩解了。


    魏堇慢下马,侧头望向他,眉眼间似有情愁难消,忧郁不欢,忐忑地问:“厉叔,你们不会动摇吧?”


    厉蒙:“……”


    还真动摇了那么一下。


    厉蒙斩钉截铁:“你小子心眼儿虽然多,对阿瑛的心意我和你林姨看在眼里,最看重的当然是你。”


    “那就好。”


    魏堇微微舒眉,十分信任。


    厉蒙不禁在心中骂起厉长瑛:她在外留情,还得他这个当爹的给她兜着!糟心!


    而魏堇博取完未来岳父的同情,神色便恢复如常,淡淡道:“阿瑛若是和薛培成婚,奚州大半资源就会不费油吹灰之力地收入薛家囊中。”


    厉蒙虎目圆瞪,“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让阿瑛给他们做嫁衣?真是阴险!幸好你搅和了。”


    “或许他们本身也没打算和阿瑛联姻,所以才那么快退而求其次……”


    薛家可能就是想要利。


    除此之外,厉蒙又想到,“他们可能也没看上阿瑛这样的出身吧?”


    自家的女儿自己再嫌弃,也不愿意别人瞧不上,厉蒙火气极大。


    魏堇顺势道:“是他们不知道阿瑛的好,我却是最清楚的。”


    厉蒙肯定道:“你是个有眼光的。”


    魏堇一脸温和谦逊,而后道:“我有所保留,没说阿瑛有煤,便是双方联姻达成,阿瑛倒也不至于处处受掣肘。”


    况且真要说出有煤,薛家万一起了全部吞没的心,他们也被动。


    厉蒙不晓得那些背后的干系,只听魏堇说这些,便更加坚定,“你为阿瑛处处谋划,我和她娘都领情,放心,旁人轻易越不过你去。”


    魏堇很是感激。


    厉蒙说得没错,他确实心眼比较多


    奚州——


    厉长瑛派彭狼回燕乐县,派人回聚居地报信儿,又派了一个侦察小队时刻盯着阿会部的动向,便带着剩余的人抓紧收拾完残局,毁尸灭迹,防止疫病。


    一切迅速完毕,乌檀带两个小队悄悄去取回藏匿的和亲嫁妆,厉长瑛则带着整个营地向西挪动十余里,鼻间才仿佛没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后重新驻扎。


    他们要在西奚迅速地重建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属于厉长瑛的部落。


    而铺都带着勇士们和一部分战利品回到阿会部,得到了部落的热烈欢迎和欢呼雀跃,但随之而归的不只是木昆部战败的消息,还有一个新的“宇文部”的出现。


    莫贺部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奚州一夜之间变了天。


    与此同时,奚州北部边境的深山之中,一行百余人马翻山越岭,餐风露宿。


    正是那夜逃脱的木昆残部。


    苏和受伤,失血过多,天热伤口又容易感染腐烂,和仆罗、巫医等人汇合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又发高热,全靠巫医山里临时采到的草药救下命。


    他趴在马背上,四肢垂下绑在马身上,有人在前方牵着他马缓慢前行,马上上下下,不断地拉扯颠动他的伤口,汗流浃背,疼得面色苍白,不时呻吟出声。


    仆罗作为俟斤的弟弟,成了这支残部的新首领。


    奚州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仆罗做下决定,带着木昆残部去契丹投奔。


    部落破灭的颓丧和恨意笼罩着他们,发誓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半月后,魏堇和薛将军几番面谈后,终于确定了联姻以及厉长瑛的新部和薛家军的合作。


    第129章


    婚事一定, 彭狼便带着消息返回到西奚。


    青山绿水,灰白色的毡帐座座,不远处马牛羊成群游走, 毡帐之间忙碌的人影穿梭,一片安逸祥和,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经历过血腥和战乱。


    彭狼循着标记找到新营地, 一路从外围进入到营地内,众人见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首领在哪儿?”


    彭狼询问。


    有个人回答:“首领在北边草地跑马。”


    彭狼便叫其他同行的手下在营地安置, 一人一骑去找厉长瑛。


    奚州各部落的马皆是捕捉野马驯养繁衍而来,天性热爱奔跑,一匹好马, 可日行千里,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广阔的平地上,绿草如茵, 数十匹马齐奔,肆意地追风。


    一匹漆黑发光, 无一根杂毛的头马当先,迎面而来, 身姿高大矫健, 摇头摆尾, 抖擞勃发。


    厉长瑛骑在头马上,遥遥地望见了彭狼,双腿一拍打马腹,马竟然再次提速,转眼便到了彭狼跟前。


    其他人也都驱马跟随。


    头马率先停下, 厉长瑛翻身下马。


    她的骑术日益精湛,又在拿下木昆部后得了博尔骨的良驹,更显威风。


    今天跑得很畅快。


    厉长瑛奖励似的抚摸马头,而后一路沿着顺滑的鬃毛抚下去,方才收手。


    黑马喷着鼻子,头触了触厉长瑛的肩,十分温驯亲人。


    厉长瑛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背,转向彭狼。


    彭狼直勾勾地盯着黑马,满眼都是喜欢,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黑马。


    黑马嗤鼻,四只蹄子踢踏,似警告一般。


    好马高傲,未得到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冒犯,容易受伤。


    彭狼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拔出眼珠子。


    陈燕娘、泼皮等人先后抵达,陆续下马。


    他们不似乌檀、多延、苏雅等人,几乎都在马背上长大,是以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


    泼皮双脚一落地,便走向彭狼,追问:“怎么样?”


    厉长瑛摆手,其他人牵着马散开,唯有陈燕娘和泼皮留下。


    黑马不准旁人牵它,独自悠哉地轻甩马尾,低头挑挑拣拣地吃着青草。


    彭狼亲手将信匣交给厉长瑛,然后言简意赅地优先汇报重要的事情。


    魏堇促成了魏璇和薛培的婚事,将厉长瑛答应给薛培的七成战利品和薛家提出的“进出贸易皆让利三成”变成了魏璇的嫁妆,为厉长瑛争取到了薛家军的支持。


    厉长瑛一脸被惊艳到的表情,“竟然变成了嫁妆……”


    不是摆在面前,她完全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嫁妆虽然明面是璇娘子一人所有,不也送到薛家了吗?”陈燕娘不乐观,“婆家和丈夫想要算计嫁妆,总能掏出来,单让女人管家,填家用的窟窿,就难破局,我见过听过许多这样的。”


    泼皮是男人,还曾经是最底层的男人,对这份“嫁妆”的看法更势利一些,“这婚嫁就是做买卖,说破天了,败落的魏家加上咱们这虾兵蟹将和兵强马壮的薛家比,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无利可图,怎么凑做一对做成这生意?”


    陈燕娘皱眉,厌恶这样的说法:“我们卖给他,要少三成利,他们卖给我们,要多三成利,如此程度,婚事还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再有那心思肮脏势利的认为璇娘子是寡妇,指指点点……想到璇娘子要受的委屈,我就肚里憋气!”


    厉长瑛正看信,听到后头也不抬道:“哪门子的寡妇,博尔骨跟她前头退婚那个,还有河间王的外甥一样,不过是姐姐的阅历。”


    魏堇信里说,魏璇和薛培谈婚论嫁,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流程一个都不少,私下里他已与薛家定好婚期和所有的事宜,但明面上是和西奚联姻。


    如此,魏璇明面上的身份便不再是魏璇,也不是朱家和亲的娘子,而是西奚新首领的姊妹。


    厉长瑛从善如留,顺势就改了口,叫起“姐姐”,还不忘交代陈燕娘,记得传达下去,别露了马脚。


    陈燕娘老实顺从地应下,只是脸上的躁郁仍旧没消去。


    “璇娘子是正头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不值的?”


    泼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若是我,有今日没明日,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不用吃穷苦饿肚子露天睡草地,半点儿不会清高委屈,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以为那品貌家世都好的小将军配不上。”


    彭狼诚实地表达看法:“魏公子做事前肯定再三衡量过,他不就没答应那河间王的外甥?高攀是喜事儿啊,不高兴啥。”


    陈燕娘动了动嘴,好像反驳不了。


    “高门大户的教养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聪明人想开了,心里比咱们明净。”泼皮正经不了多久,转头就对陈燕娘嘴欠,“你这样的,就是侥幸嫁到那种人家,也不好过。”


    彭狼接话:“泼皮哥,你说燕娘姐不貌美还傻吗?”


    陈燕娘冷脸扫射。


    泼皮:“……”


    他瞪向不会说话偏要张嘴的彭狼。


    虽然太板正了是显得傻,但何必说出来?


    彭狼还一脸诚恳,“燕娘姐跟谁门当户对?是泼皮哥你吗?”


    陈燕娘上下打量泼皮,嗤笑。


    “……”


    泼皮气得一把锁住彭狼的脖子,死死勒住。


    彭狼挣扎,手臂挥舞,“燕娘姐,救命!”


    泼皮捂住他的嘴,强制他闭嘴,而后对燕娘讨好道:“燕娘,你看我都跟你姓了,我啥意思你还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不好,配不上大户人家,是不合适……不一路……”


    他越解释,陈燕娘脸越黑,没有任何理由,单纯针对他,“我跟你也不是一路!”


    这时,彭狼掰开他的手,火上浇油,“就是,燕娘姐以后有权有势,咋还会那么不挑?”


    “彭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这小子表面看着憨实,实际总能戳人肺管子生疼!


    泼皮理智断开,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彭狼的屁股痛下死手。


    彭狼反抗。


    俩人打成一团,滚了一身草屑。


    厉长瑛看着三人吵闹。


    人很难跳脱出成长阶段的驯化。


    魏堇在信里写了和薛将军的几番应对,包括那一套“平起平坐”的说辞。


    厉长瑛一点儿没往暧昧和私心上想,只当魏堇是急智,可就算是急智,这种话也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连她这么包容开明的人,都对魏堇的变化吃惊。


    魏堇应该是最恪守礼教的人,可他反倒跳脱得最快。


    他也在信中对厉长瑛毫无保留地说,他作为亲人,心疼魏璇,可这门婚事,当下无论是对厉长瑛还是对魏璇,都是利大于弊


    而同样是最底层出身,泼皮和彭狼两个年轻的男人也比陈燕娘对一切都更加接受良好。


    厉长瑛如今站到了不同的高度,触摸到更广阔的世界,隐约明白,上位者为何要“导民以德”,不希望“示民以利”。


    与男人永远期望女人温顺贤淑柔弱可人一样,上位者永远希望百姓敦厚朴实,而不是贪婪卑劣,难以管束。


    “嫁妆就好在,日后但凡薛家对魏璇有什么不妥,咱们撕毁契约便无需承担背信弃义的后果。”


    厉长瑛手拿着轻薄的信纸,背在身后,目光从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绵延的山峦,“你也说了,来日是何光景未可知,想要人对咱们客气,先要有实力。”


    厉长瑛收回视线,随性道:“咱们是魏璇的脊梁,咱们越壮大,她就越硬气,有人敢拿女德妇道压她,她就敢掀桌子,毕竟咱们现在……可是蛮夷,中原的男尊女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野蛮地、肆意地生长,待她壮大,自然会有人为她制华服,塑金身。


    ……


    婚期定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宜嫁娶的吉日。


    彭狼回来前几日刚过了立秋,距离婚期日子已经很紧。


    送亲的队伍会从西奚到魏家。


    厉长瑛没能正式站稳脚跟之前,魏璇的脸越少人看见越好,是以,魏璇暂时留在军营养病,婚前再悄悄返回到西奚,直接上婚车,整个过程都不露在人前。


    其他的一切如常。


    厉长瑛的营地抓紧时间筹备起婚礼,也给魏璇准备嫁妆。


    他们现在还是穷,没办法焕然一新,只能在木昆部的旧物基础上翻新。


    需要翻新的主要是毡帐,有破洞的,重新缝补起来,有的血迹洗不干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便用植物染色,用画遮盖掉。


    至于嫁妆,厉长瑛分完两家,手里没剩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全要了土地、牲畜和人。


    她没后悔,人没有预知能力,每一刻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即便能够预知,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来不及打家具,厉长瑛就让人在嫁妆箱子和马车这类包装上花功夫,没有珠宝首饰,她就挑选出更多的好皮子,各种珍惜的药材,甚至去山中伐了一些粗壮的好木头,直接拿木材当嫁妆……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储备更多的食物、药材、木材、石头……准备过冬以及建立属于他们的坚固城池。


    营地众人苦久了,难得碰到一件喜事,厉长瑛又告诉他们要借这件喜事扫除陈旧,赶走晦气,驱散阴霾……众人都很积极高涨地忙活。


    而厉长瑛派人盯着阿会部和莫贺部,两部也派人悄悄盯着他们,发现他们这样热火朝天,只以为他们是为了兴建,为了发展,一下子被刺激到,紧迫感和压力袭来,也赶紧忙起来,生怕被赶超、落下。


    没两日,厉长瑛的请帖送到了两部,两部这才知道,他们是为了筹备婚礼,等到两部知晓他们跟关内的薛家联姻,又被刺激大了。


    阿会部倒还好,知道厉长瑛不一般,也在中原经营多年,提前有所准备,只是有些后浪推前浪的无力。


    莫贺部俟斤史贺正就很暴躁了,第二日便冲到了阿会部。


    铺都面见了他。


    史贺正一见面就诉苦,“从前我最敬重阿会部,敬重您,木昆部发难,我们最先遭殃,想到的也是和您合作,没有屈服木昆部,可阿会部突袭木昆部,我们不知道,又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我们也不知道,现在送来个请帖,我满脑子糊涂,您倒是给我们个准话,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还跟关内扯上关系了?”


    铺都也不了解太多内情,但至少比莫贺部强,沉声道:“你不是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真是宇文?”


    史贺正难以相信,质疑,“就让他们这么出头?”


    铺都冷眼,“你我祖辈也都算是宇文旧部,如今宇文氏后人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你没亲眼看到她的神勇,也看到请帖了,怎么阻挠?”


    若是曾经的奚州各部联合起来,或可与薛家军一战,如今奚州各部七零八落,西奚的新部又和对方联合,哪里是对手。


    史贺正眼珠转动,心思翻转。


    铺都视而不见,但在史贺正离开后,便让下面准备更重的贺礼。


    另一头,史贺正返回到莫贺部,琢磨来琢磨去,不能坐等,就派了几个人,先去西奚拜见厉长瑛,表示一下友好。


    厉长瑛不卑不亢地接待了莫贺部来人,留对方在营地宿了一晚,无需刻意表现,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营地前脚送走了莫贺部的人,又来了另一波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河间王?”


    厉长瑛惊讶,“消息这么灵通?”


    牙帐内,彭狼尤其兴奋,“是啊!他们说是奉河间王之命来拜见首领,还带了礼物。”


    他们彭家在河间王麾下,从未见过河间王,那可是大人物,如今竟然派人来拜见,他怎么能不激动!


    陈燕娘怀疑:“河间王有什么目的?”


    泼皮喜笑颜开,“怕是知道咱们和薛家结亲特意来的。”


    这个节点,必然是闻风而来,来得如此快,许是对边关的变动发慌了。


    厉长瑛脸上表情越发明朗,满眼见钱眼开,一脸迎接冤种……不,迎接贵客的热情,“快快快,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当然准备唱大戏。


    整张的虎皮铺在主座上,两张完整的熊皮和数张狼皮悬挂在牙帐左右,熊头狼头栩栩如生,獠牙森森,营造的牙帐内可怖而渗人。


    厉长瑛不惧热,换上了显壮的兽皮衣,头饰配饰精挑细选,整个人突出一个狂野。


    还有最重要的配角……


    泼皮紧急带着七个汉人男子来到牙帐。


    七个五官凹陷、身材干瘦的年轻男人一字排开,激动不已,仰慕又期待地望着女首领。


    厉长瑛:“……”


    她让泼皮去找几个模样好的汉人男子,多养一段儿时间或许还能看,可现下……实在没法儿昧着良心说好看。


    泼皮小声凑近她,为难道:“老大,魏公子那样俊的中原都少见,知道你看不入眼,可营地里只能找到这样的,你凑合凑合选吧。”


    厉长瑛咬牙切齿,“两千人,就挑不出一个两个秀气的?”


    泼皮试探地问:“要不……我?”


    “啪。”


    厉长瑛一把推开他没有自知之明的厚脸皮。


    泼皮转了个圈儿,晕头转向,站正后觍着脸笑,“老大,你想想,他们这样,你见到魏公子时惊为天人,如痴如醉,多顺理成章!”


    传出去,她的脸也没了。


    可能怎么办呢?注意她自个儿出的,咬着牙也得吞下去。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飞快地盲选了两个。


    “好嘞!”


    泼皮立马带人去打扮。


    被选中的两人惊喜得发昏,没被选中的人沮丧不已。


    一刻钟后,戏台完全搭好,泼皮亲自去迎河间王的使者来到牙帐。


    河间王统共派来了十数人,其余人皆等在牙帐外,只有三个使者入内。


    三个使者来之前,河间王派人打探过这个新出现的宇文部,出现的毫无预兆,并没有太多的可靠信息,只知道是个女首领,传闻壮硕、凶残、青面獠牙……


    使者们幻想过胡人女首领的模样,直到亲眼所见,大吃一惊。


    厉长瑛的模样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甚至还很英俊,但是……


    三个使者呆愣地看着主座,完全忽视了他们费心营造的阴森吓人的牙帐。


    带路的泼皮也愣了楞,表情一言难尽。


    厉长瑛侧卧在宽大的主座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


    她腿前,一个干巴瘦的,作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在座下,轻捶她伸直的那条腿。


    她身前,另一个干巴瘦,同样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坐,手中捧着一个瓷盘,黑鸡爪一样的手矫揉造作地捏起一颗半青不红的果子,喂到女首领唇前。


    厉长瑛在来客震惊的目光中,艰难地咬了一口。


    她本来还想了一场戏,托起男人的下巴,调戏一下,实在下去手。


    “咳!”泼皮率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用夷语谄媚道,“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三个使者赶紧收拾表情,向厉长瑛行礼,又奉上了他们带来的礼物。


    都是中原上好的金银玉器,茶叶锦帛等物,甚至还有一件极其精美的细金冠,匣子打开,金灿灿的迷人眼。


    使者们很自信很骄傲,胡人们向来最喜欢中原精美的工艺。


    泼皮和两个男人全都看直了眼。


    厉长瑛也惊艳了一瞬,又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打头的使者意外,带着一点高姿态客气道:“主上有意与首领友好邦交,此番前来匆忙,不知首领喜好,还望首领勿怪。”


    厉长瑛神色倨傲,十分无礼地不作回应。


    使者微微皱眉,不满她的轻慢,随即不着痕迹地打量起牙帐。


    他们想要摸清楚厉长瑛的喜好,看是否能投其所好,消除威胁。


    周围全都是些野蛮之物,使者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主座。


    一女两男的画面,实在太扎眼。


    泼皮一脸大太监相,对使者们解释道:“我们首领最喜欢中原的美男子,常伴左右。”


    一句话,三个使者目光瞬间无比诡异。


    若在中原见到同样的配置和画面,他们定要斥一句“不知羞耻”,可此时此刻,三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果然是蛮夷之地,拿鱼目当珍珠,没见过世面。


    厉长瑛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她从来不后悔,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一刻,厉长瑛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她为了再薅一次河间王“和亲”的羊毛,像个笑话……


    不敢想象以后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第130章


    厉长瑛在河间王使者来访后临时决定亲自送嫁, 并且参加婚礼。


    她提前派人入关,告知了燕乐县的父母和魏堇。


    久别重逢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而期待重逢会延长喜悦。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便是如此, 原本就挂念着魏璇的婚礼,因为厉长瑛要回来的消息,他们开始焦灼又雀跃地数着日子, 盼望着重逢那一日的到来。


    她会不会变了样子?


    他们见到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想紧紧抱住她,仿若失而复得。


    三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厉长瑛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攀升。


    待到婚礼前日,魏堇、厉蒙和林秀平的焦灼达到了顶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他们要装作不认识来迷惑外人, 厉长瑛传信时说过会在返回关内前悄悄来见他们,但林秀平实在抑制不住思念的心情,便也扮作魏堇的随从一起出发去军营。


    其他人自是也想去见厉长瑛,可也知道不便同去, 只能待在县衙里坐立不安地等候。


    三人出发,一离了县城, 马便越来越快,飞尘远扬, 竟是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


    军营重地, 外人不可随意走动, 军营附近专门营建了一处居地,足有小半个燕乐县城大,全都是将领家眷。


    薛家的宅子居中,宅院十分宽阔,北方建筑的豪阔之气尽显。


    平素薛家父子皆在军营内居住, 一年仅能回来几次,是以宅子内极为冷清,寻常时候有人拜见也都是去军营外求见,得到允许方可入内,得不到允许连营门都靠近不了。


    而这里虽说都是将领家眷,仍旧人员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信,倒不如军营内重兵把守来得安全,所以魏璇先前始终在军营内养伤。


    如今为了婚事,整个居地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少将军大喜,整个居地一同庆祝,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地中间的主路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士兵们持兵器列于道路两侧护卫,许多人走出自家的范围,挤在两侧士兵们身后遥遥观望着居地外。


    来贺喜的宾客皆是河北各郡与薛家有交际的人家,多数提前便住进了客院,是以路上并无太多车马。


    魏堇三人一踏入居地主路,便缓下马速。


    两侧的家眷们瞧见一个俊俏的郎君出现,皆露出痴呆之色,尤其是年轻的女眷,望着魏堇悄悄红了脸。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魏堇的马已经远去,好些人还回不过神,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将军的宅子周围三丈远的位置便有人把守,不能随意靠近。


    姑娘们害羞地推推搡搡,互相打趣。


    宅门前,秦副将代为迎客。


    魏堇明面上只是一个小县令,薛家也没有慢待,秦副将前来接待,表现得很是亲热,明摆着交情不浅。


    林秀平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乃是贺礼,士兵接了过去。


    秦副将还要迎其他宾客,对魏堇道:“少将军已经前去迎亲,此时应是迎到人了,你先随士兵入座。”


    厉长瑛也近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秦副将送他几步,趁旁人不注意,又低声附耳多言了一句:“近几日,频繁有人暗地里来打听,附近抓到了不少宵小,前夜还有人靠近宅子想要纵火。”


    显然是有人捣乱,想要破坏两方的联姻,不过在薛家的地盘,薛家提前有所防范,并未成功。


    魏堇从满心满脑的厉长瑛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明了地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暴露太多避免了许多麻烦。


    “符二公子也来了。”


    秦副将拍了一下他的肩,便转去接待刚来的另一个客人。


    魏堇带着厉蒙和林秀平进入到正堂之中。


    已有众多宾客在席上,骤然瞧见进来个相貌气度皆卓绝的年轻人,堂内由热闹喧天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薛将军坐在正中的主座上,厉蒙和林秀平微微垂着头,不引人注意地站立在门口,魏堇独自上前拜见薛将军,向他贺喜。


    薛将军淡淡点头便罢了,没对宾客们引见他。


    魏堇的座位在比较靠近门的一个坐席,厉蒙和林秀平被先一步指引过去,魏堇也后退一步,欲前往座位。


    这时,左侧首座上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出声:“朱县令品貌非凡,从前未能相交,属实遗憾。”


    他蓄着短须,身着合时得体的衣衫,衣饰华贵,神情带笑,语气并不算盛气凌人,不过一双细长眼时有精光闪现,居高临下似的瞧着魏堇。


    他便是河间王的二子,符鸿,今日宾客中身份最贵重的人之一。


    传闻,河间王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皆为夫人许氏所出,长子数年前病故,三子受伤腿瘸,四子少不更事,而长子留下的两个儿子更是年幼,因此颇有能力的二公子符鸿极受河间王重用。


    今日宾客对他多有恭维讨好,此时,他突然主动对一个除了容貌特别出众,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说话,宾客们皆诧异,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魏堇。


    不知魏堇真实身份的人,有的莫名,有的猛然想起河间王收了一个朱姓义女前去奚州和亲,就是出自这燕乐县。


    不少人立即便将这俊美非凡的“朱县令”和那和亲义女联系到一处,瞬间自以为了然了二公子纡尊降贵的缘由。


    此事不止牵扯到了和亲,还牵扯到了河间王的外甥,进而引得河北诸郡甚至外面对河间王的行事作风多有诟病,影响看似不大,实则深远。


    而此时众人瞧着“朱县令”的相貌,男子尚且如此,家中女子必定姿容绝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色迷人眼,人之常情……


    相熟的互相交换眼神,暧昧之中对河间王的外甥颇为理解。


    魏堇看懂了众宾客的神色,淡漠的眼睛直视叫破他假身份的符鸿。


    符鸿对他看似温和的一笑,等着他俯首行礼。


    他没说什么,可在知道魏堇身份的人眼中,却意味深长。


    薛将军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符鸿,面上无喜无怒。


    章军师坐在右侧首座后方,摇着蒲扇,微微摇头,不再看这符二公子。


    远处一座位后,厉蒙和林秀平空出中间的位置,分坐两侧。


    厉蒙护卫魏堇见得多些,倒还能保持平静,林秀平心软,头一遭见着魏堇被为难,满眼的心疼。


    秦副将引着几位宾客前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色不愉。


    他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少将军和魏璇结亲,便是因为极有可能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形,薛培会被卷入到魏璇的流言之中。


    现下亲事已定,魏璇是板上钉钉的少将军夫人,和薛培利益捆绑,便不能任由魏堇被奚落。


    秦副将一副刚过来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喜气洋洋地出声:“将军!士兵来报,少将军再有半刻就会迎亲归来!”


    他洪亮的喊声打断了堂内时有时无的微妙气氛。


    魏堇倏地转头。


    厉蒙和林秀平也都挺直身体。


    自然是看不见的。


    魏堇不眨眼地盯了片刻,又缓缓转回头。


    宾客们今日更感兴趣薛培来自关外奚州的新婚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宇文部”,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门口以及即将到达的迎亲队伍。


    符鸿亦然。


    魏堇心不在焉,敷衍地一拱手便迈步回到座位。


    符鸿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开,随着众人一同“翘首以盼”,眸光暗沉。


    不到半刻,堂内众人便听到了外头由远及近的乐声,喜庆非常。


    魏堇跪坐在座席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厉蒙和林秀平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张望。


    宾客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并不显得如何异常。


    喜乐声越来越近,而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之中,又似有不同寻常的震荡。


    众人面面相觑。


    薛将军大笑起身,邀请道:“我那儿媳出自奚州宇文部,今日宇文首领亲自为其送嫁,嫁妆是奚州特产,随婚车一并入关,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去一观。”


    符鸿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那人满脸惊讶,摇头表示不知情。


    宾客们皆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宇文部首领竟然胆大地入关内来送嫁,见薛将军已经走出,纷纷好奇地跟上去查看。


    符鸿在原位思索片刻,也缓缓起身。


    魏堇三人不能表现出明显异状,即便内心的渴望和急迫快要冲破胸膛,也只能不引人注意地跟在众人身后。


    薛家宅门前的宾客们和道路两侧的家眷们远远望去,只见居地外,薛培率领的迎亲队伍和送亲、嫁妆队伍庞大的好似看不见尽头。


    天干日燥,尘土飞扬,风雨欲来一般黑压压地欺近。


    宅门前有人发出强烈的吸气声——


    “难不成那成群的马是嫁妆?!”


    薛将军含笑,并未否认。


    秦副将和其他将领们昂首挺胸,极为骄傲。


    一匹战马便价值千金,数百匹,完全能练出一支骁勇的骑兵。


    还有牛羊,箱笼……


    宾客们不知晓这嫁妆背后的前因后果,只惊叹这“宇文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不止轻而易举地灭了一个大部落,与薛家结亲的嫁妆都如此大手笔。


    他们原先还奇怪为什么薛家要与粗鲁野蛮的胡人结亲,如今看这些马哪还有疑问,换成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


    二公子符鸿一行脸色最差。


    在场思绪最简单的,唯有魏堇三人。


    他们只想快点儿看清楚厉长瑛。


    焦急不已。


    直到薛培的迎亲队伍散去一些,牛马羊暂时留在了居地外,婚车和其余队伍继续向前,厉长瑛模糊的身影出现……


    即便隔了很远的距离,他们依旧一眼就找到了她。


    林秀平的眼泪刷地就留下来。


    厉蒙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人影,又下意识地先去注意妻子,发现后立即左右张望,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的人夺走,便悄悄挪动脚步,挡住了林秀平。


    林秀平视线受阻,抬手着急地扒开,手被厉蒙握住提醒,才连忙收拾。


    而魏堇脑中一切思绪皆已消失,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所有的一切全都褪色,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眼前只有那一道渐渐清晰的身影明亮而鲜活。


    厉长瑛骑在一匹高大无匹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一身黑色的袍子,坚硬的皮甲上刻着神秘古老的玄妙纹路。头上前侧长发编成了细辫,光明饱满的额头几乎完全露出,一根乌黑的皮质发带从额前穿过两鬓上方,绑在脑后,垂下的发带融入进了半头随意披散下来长发中。


    她高昂着头颅,发丝随着马匹的行进上下跳动,麦色的脸上,没有完美无暇的肌肤,却有一双睥睨无人的眸子。


    她身后是乌檀和苏雅,再后方,健壮的男男女女没有列队区分,男人们皆赤膊,露出壮硕的手臂,女人们有的长袖整齐,有的也毫无拘谨地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无论男女,许多人的手臂上都有或新或旧的疤痕,如勋章一般骄傲地展露出来。


    一眼望过去,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野性的冲击。


    两侧的家眷们见多了强壮的士兵,此时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对胡人的彪悍再清楚不过,可这一刻,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姑娘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头大马上潇洒的厉长瑛,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得面红耳赤。


    厉长瑛一行气场太过夺人,轻而易举地喧宾夺主。


    众人不知不觉地忽视了婚车,忽视了最前方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院门口,就连薛将军的目光都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进而忽视了亲儿子。


    章军师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其他将领们亦是不由地身体紧绷,握拳,那是被战意刺激起来的身体反应。


    宾客们大部分并不了解奚州的情形,也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宇文部”的首领是男是女,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是个男人。


    然而,众人相随,为首只有她一人,没有旁人,连薛家的少将军薛培在她跟前都落了下风。


    宾客们意识到眼前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是首领之后,轰然——


    “女首领?!”


    “奚州没人了吗?”


    “这哪里有女人的样子?”


    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神色激动地好似厉长瑛冒天下之大不韪。


    二公子符鸿早就知道西奚的宇文部是个女首领,耳闻不如眼见,如此这般气势,他表情更加忌惮。


    厉长瑛对诸多异样的视线视若无睹,反而勾起嘴角,带有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先看到了熟人——曾去过她营地的河间王使者。


    使者站在二公子符鸿的后方,鬼鬼祟祟地与厉长瑛点头示意。


    厉长瑛没回应,径直转开。


    使者表情微僵。


    厉长瑛一双虎目之中自带一种威力,旁人与她对视,不由自主地避开。


    突然,厉长瑛目光定住,紧紧望着人后的三人。


    林秀平眼圈泛泪,激动地捂住嘴,厉蒙相对内敛一些,脸颊的肌肉微微抖动。


    眼睛众多,厉长瑛若无其事地挪开眼,无需遮掩、毫无顾忌地直直地望向魏堇。


    他就像一撮歪七扭八、奇形异状的蘑菇里,唯一的那一朵白白嫩嫩、细细长长的漂亮蘑菇,看见的人想要摘下来尝一尝味道再正常不过。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暴露出侵略性。


    魏堇与她隔着人群相视,似有心悸,手心发汗,心脏异常地搏动。


    使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霎时嗤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开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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