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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你们……都是汉人吗?”


    魏璇声音艰涩。


    女人们无人答话, 一动不动地伏在地毯上。


    唯有一个面容只是清秀的女子,垂着头,眼球动了动。


    她们就“守”在这里, 供博尔骨肆意淫乐,像是人皮缝制的精美人偶,而不是活人。


    金娘抱着魏璇的手臂, 不忍心地流下了眼泪,撇开眼不敢看。


    同为女子,她们物伤其类, 再感同身受不过。


    魏璇秀美的脸上,柳叶细眉轻颦,眼神中残留的惊惶却彻底褪去, 只剩下悲哀。


    不入关外,不识蛮夷。


    传言说胡人茹毛饮血,北狄没有人伦礼教,汉人都是人牲……文字和传言, 永远都比不上亲眼所见那一刻的冲击。


    她尚且如此,厉长瑛选择留在这样的奚州, 又经过了多少的冲击和挣扎?其间辛苦,必定不能用言语道尽。


    人之所以为人, 便是有必须坚守的底线和道义。


    女子之间, 亦有仗义相助。


    魏璇转头环视一圈, 目光定在牙帐正位的长案和宽大的矮床上,起身走过去。


    金娘不解,见她取下了案上的绸布,连忙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长褂。


    魏璇展开绸布, 裹在两个女子身上。


    她们一刹那“活”过来,惊恐地挥开,拒绝她的靠近。


    “嘶——”


    魏璇猛然收手,手背和手腕相连的一块肌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而方才那般激烈的反应之下,她们都没有遮掩身体,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金娘紧张地看着她的伤口,而后无奈道:“璇娘子,要不……算了吧。”


    魏璇攥紧绸布,看着她们,眼中蓄满怜惜的泪水。


    她没有算了,没法儿算了,膝盖落地,试探地缓缓靠近。


    两个女子畏惧地挤向旁边的清秀女子,发抖。


    魏璇一把抱住三个女子,手臂带着绸布,将她们紧紧包裹。


    两个女子应激似的挣动。


    清秀女子毫无反应,怔怔地“看”着她,瞳孔虚散,眼中又似乎没有她,而是透过她望见了别人。


    魏璇收紧手臂,抚在她们后心处,吐出熟悉的语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别怕……”


    柔软的怀抱,馨香扑鼻。


    两个女子挣动的幅度渐小,直到彻底消停下来。


    魏璇松开了绸布,轻柔地拍,“别怕,别怕……”


    金娘默默地靠近,照葫芦画瓢,也强硬地给其他女子披盖住身体。


    布料覆住了她们的身体,好似也捡回了她们的羞耻心,女人们蜷缩着抱紧她们自己,无声地流泪。


    这时,牙帐外传来声响,一行四个胡女捧着衣衫饰品走进来。


    汉女们受惊,想要脱离布料。


    魏璇按住,抬眸看过去。


    打头的胡女年纪较大,约莫有三十来岁,瞧见她们身上的东西,表情嫌恶凶悍,尖锐刻薄地谴责:“你们竟然让这些两脚羊玷污俟斤的东西!快拿开!拿开!”


    女人们如同被驯服的小兽,猎人的哨子一吹响,她们便只剩下“服从命令”这一个思想,争先恐后地重新裸|露自己。


    魏璇挡在她们面前,面对中年胡女,掷地有声地说:“我不喜欢,你要与我争辩,耽误俟斤的喜事吗?”


    “不管你在中原是个什么,到了木昆部,就得遵守木昆部的规矩,顺从俟斤,你没有资格不喜欢。”中年胡女讥讽不屑,“给她换上婚服。”


    另外三个颇健壮的胡女放下手中的东西,直接逼上前,抓鸡崽一样抓住魏璇的手臂,强制剥她的衣裳。


    魏璇挣扎。


    金娘过去掰扯她们,“你们干什么!放手!”


    中年胡女根本不管魏璇是否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身体,直接召来了外面的守卫,冷冰冰地说:“别让她在这儿碍事。”


    魏璇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敞得更开,整片锁骨处的肌肤都在外露着,再开一些,便要露出胸|乳。


    胡女们完全没有因为进来人便对她手软,甚至还像是故意欺辱一般,继续拉扯她的衣衫。


    魏璇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襟,眼圈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嘶拉——”


    先前被撕破的地方破的更大,肩膀和手臂露出更多。


    守卫拉走金娘,贪婪的眼神还飘向魏璇,迟迟不走出牙帐。


    魏璇一脸羞愤欲死。


    胡女们眼神中闪过轻蔑的笑意。


    而魏璇这时趁机挣脱,跑到了案边,抓起茶壶,狠狠磕在案沿,碎片抵在颈间。


    “璇娘子!”


    金娘急呼,挣扎不开,目睁欲裂。


    三个胡女追着她跑,见此脚步迟疑。


    中年胡女不以为然,“你们汉人就是矫情,以为能威胁谁吗?”


    “我不重要我清楚,你们也不见得多重要。”魏璇抓着碎片抵着颈侧,没觉得弱到只能以死威胁有何值得骄傲的,无所谓道,“我好歹是俟斤点名来和亲的,也还算乖顺,没想威胁谁,只想踏踏实实地完成仪式,如果因为你们的私心逼得我血洒当场,扫了俟斤的兴,事后俟斤的怒气只能你们自己承担了。”


    她根本不用那些虚张声势的假动作吓唬,也不卖关子,直接就下狠手,瞬间便划破了皮肤,一道红色的血痕出现。


    中年胡女一脸惊色,“别!”


    魏璇停下手,血顺着伤口留出,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中年胡女脸色难看,“快去叫巫医!”


    一个守卫匆匆去找巫医。


    魏璇没有松开碎片,除了金娘,不准任何人靠近。


    金娘想先给她止止血,魏璇也不用,任血迹从捂在伤口的手指缝中流出。


    没多久,帐外便有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博尔骨便脸色黑沉地率先进入牙帐,带着怒火,直奔魏璇。


    魏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松开了手中的碎片,柔弱无骨地倒向博尔骨。


    博尔骨的怒气一滞,下意识便揽住了她。


    魏璇依在男人的怀里,带血的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费力地仰头,一滴泪滚落,“王~我好疼~我怕是不能与您成婚,成为您的可敦了……”


    她说完,便虚弱至极地闭上眼。


    金娘焦急,用汉话喊着“璇娘子”,但碍于博尔骨,又没法儿靠近。


    博尔骨招呼巫医过来给魏璇医治。


    巫医走近,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深,只是割破了表皮。


    他没有表情地掏出伤药,直接往伤口上倒。


    魏璇疼得身体发抖,极力往博尔骨怀中缩。


    男人哪里受得了如此美人主动贴近,高大如熊的博尔骨搂着纤细的魏璇,对巫医道:“您轻点儿。”


    “……”


    巫医动作一顿。


    上药怎么轻点儿?他的脑子被熊添了吗?


    巫医眼神阴鸷,“小伤。”


    动作依旧没轻。


    四个胡女看到这一幕,满眼都是对这个中原女人的厌恶。


    魏璇黑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歉疚,“王~是我的错~我太弱了~”


    博尔骨低头看着她巴掌大的精致脸庞,又听她那一声“王”,骨头都酥了,“我就喜欢你软~”


    他色欲熏心,当着人便要低头去吃魏璇的颈子。


    魏璇似害羞一般往他怀中躲,扯到了脖颈上的伤口,轻轻柔柔地“啊”了一声。


    博尔骨血气上涌,又瞧见伤口,扫兴地抬头,凶狠地喝问:“怎么回事儿?”


    年轻的三个胡女心虚。


    中年胡女倒是平稳,恭敬地开口:“俟斤……”


    “不怪她们~”魏璇哽咽着打断,“我只是瞧见这些女子,有些惊吓,才拿了衣物遮盖,她们生气我动了王的东西,才当着别的男人剥我的衣裳,可我是王一个人的,我死也得为王守贞洁……”


    她哭得梨花带雨。


    中年胡女如同吞了屎一般,眼神恶狠狠地瞪向她。


    魏璇触到她的目光,整个身体更加蜷缩进博尔骨怀中,“我怕~”


    博尔骨训斥:“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是不是要骑到我的头上去?”


    中年胡女和三个年轻胡女霎时慌张,趴在地上请罪。


    魏璇忍着厌恶,埋在博尔骨胸前。


    她先前竟然敢在凶残的胡人首领跟前清高,属实是不自量力。


    既然选择了做饵,合该为了目的抛开没有意义的道德和礼教……


    过往的那些规训并不会让她活着,不择手段才会。


    魏璇崇敬仰望着博尔骨,更加依赖地伏在他怀中。


    博尔骨男人的自信极大的膨胀,动手动脚。


    魏璇边躲着他的嘴和手,边一副调|情的神态,含羞带怯道:“礼成之后,我自然完完全全是您的,您是奚州未来的王,难不成几个时辰的耐心都没有吗?”


    她是在家风极清正的书香门第教养长大,这种妩媚之态,做得并不如何自如,却也足够媚人。


    博尔骨极受用,哈哈大笑,“那就等礼成。”


    他赶走了的四个胡女,另换其他人来给魏璇收拾打扮,又要将那些汉女也都赶走。


    魏璇柔声道:“她们是伺候您的人,我怎么能因为我让您受委屈?该我顺从才是,不必赶走她们。”


    她如此柔顺乖觉,博尔骨满脸宠爱,大方地纵容了她。


    魏璇感激,眼神越发爱慕。


    博尔骨离开牙帐时浑身飘飘然。


    魏璇目送他消失,媚意便淡下来,再次叫金娘给那些汉女裹上身子。


    金娘沉默地照做。


    汉女们没有挣开,有两个女子怯生生地瞥她。


    魏璇面上无波,她知道,如果她们再次失去尊严,这一片遮挡很可能会成为击溃她们的最后一把刀。


    可只有这一天。


    成败就在这一天。


    成,她们就都获得新生;败,她和她们一起死。


    而不管结局如何,起码此时此刻,她们能保有一丝尊严。


    ……


    新的胡女进来为魏璇打扮,手上没轻没重,梳头时拽得魏璇头皮疼,魏璇也都忍了下来,唯独坚持要带上她带来的金饰。


    胡女们碍于博尔骨对她的新鲜劲儿还在,没有反对。


    金娘便抖着手,在魏璇夸张的头饰下簪上了手指粗的金簪。


    魏璇穿着奚州女子的婚服,安静地等待。


    日头西斜,仪式开始。


    巫医率领一众族人换上了重大场合才穿的祭服,头上身上各种羽毛装饰,脸上涂抹满黑白色的脸谱,在奚琴鼓乐之下,跳起祭舞。


    博尔骨站在高台上。


    魏璇被人引着,走出牙帐。


    金娘不被允许靠近,留在了牙帐内。


    木昆部的男男女女夹道而站,魏璇穿过他们,停直头颅,一步一步踏向高台。


    天空中,数只木昆部驯服的黑鹰盘旋,发出鸣叫。


    一个火盆摆在高台台阶前,正中处。


    巫医将魏璇拦在的火盆前,跳动着,口中念念有词,一段似是来自远古的悠长怪异的语调后,扔下一把画着不知名符号的树叶。


    火盆中,火猛地蹿起,树叶迅速燃烧。


    两个胡女扶着魏璇跨火盆。


    周围的胡人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准备欣赏她惊慌失措出丑的样子。


    然而魏璇垂眸瞥了一眼,便抬起脚,迈向火盆。


    胡人们无趣。


    忽然,半空中传来纷乱、刺耳的鹰叫。


    胡人们抬头,便见部落驯养的猎鹰们惊慌四散,皆以为是噩兆,看向魏璇的眼神霎时变得极为排斥抵触。


    巫医神色也变得阴沉。


    “她是灾星!”


    “不能让她嫁给俟斤!”


    “赶走她!”


    “杀了她!”


    众胡人激愤。


    博尔骨见此象,望向魏璇,冰冷地审视。


    两个扶着她的胡女,手上越发紧。


    魏璇收回了脚,心头紧缩。


    难道上天真的对木昆部有警示?


    凭什么?


    魏璇后背发凉,脸色发青,忍着手臂上的疼,强自镇定,脑子依旧混乱,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她内心焦急……


    这时,有人脸色骤变,指向西方。


    “天呐!快看!”


    胡人们全都望过去。


    魏璇抬头,也是一愣。


    西天处,两只巨大的鹰背光飞驰而来,普通的鹰全都避散,退离天空。


    “是海东青!”


    “天神赐我们祥瑞!”


    “天佑木昆!”


    所有人哗啦啦地伏地跪拜。


    魏璇不明所以。


    她不清楚海东青是什么,但这些胡人的态度,极为不同寻常。


    她的危机似乎迎刃而解,可心稍稍落地便又揪起。


    魏璇怕有其他变故……


    两只海东青在空中盘旋数圈,便振翅离去。


    一众胡人虔诚地跪拜,直到两只海东青再次消失于西方,方才起身。


    此时火盆中的火苗已经回落,不会再灼伤人。


    他们再望向魏璇的目光,皆不同于先前,变得慎重灼热许多。


    她是召来海东青的人!


    是有神兆的女人!


    博尔骨目光灼灼地望着魏璇,“我的可敦,走上来。”


    魏璇控制嘴角,扯起一个柔顺的浅笑。


    两个胡女姿态更加恭敬,托扶她,稳稳当当地跨过了火盆,一步一步地步上高台。


    高台一侧,仆罗目光贪婪地望着她。


    高台下胡人们则激动地仿佛已经遇见到木昆部的腾飞。


    巫医难得褪去阴沉,动作和声音更加高涨地指引两人拜天神,定婚契。


    博尔骨红光满面。


    魏璇随着指引作出动作,表面沉静,内心竟然也没有多少翻涌。


    她的婚事有些多舛。


    魏家败落,和曾经门当户对、有几分感情的高门未婚夫退婚。


    逃难途中,美色为她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包括这场正儿八经的异域婚礼。


    可惜,这不是美满婚姻的开端。


    今日他们“夫妻”……


    必须死一个。


    ……


    木昆部东,阿会部的大队人马躲避着木昆部的巡逻,悄悄摸进。


    一个侦察的人回来禀报。


    “竟然出现了海东青?!”


    巴勒不可置信。


    俟斤铺都为了振奋族人们,亲自率阿会部的勇士们前来突袭,三个儿子也都在。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他们不能接受天神眷顾木昆部,又畏于天神之威,忌惮不已,甚至有些畏战。


    白越道:“阿父,或许天神的眷顾是指向和亲,咱们灭了木昆部,抢回人,眷顾就会落在阿会部。”


    铺都的神色舒缓,其他族人也都对这个说辞深信不疑。


    奚州就是要抢,木昆部平时没有得到天神的眷顾,偏偏在今日,或许就是指向他们阿会部。


    士气霎时又高涨起来。


    铺都看着二儿子的眼神都更满意了几分。


    大儿子巴勒发现后,对白越露出更深的敌视。


    但白越现在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认真地和铺都补充今晚的突袭细节。


    木昆部南,薛培率三千骑兵远远地观望着木昆部的方向。


    薛培为首,骑在马上,骑兵们穿着胡服,黑布蒙面,一片肃杀之气。


    他们只等阿会部有动作,便会冲下去。


    木昆部西,两只海东青飞过一片山林,落在厉长瑛的手中。


    厉长瑛奖励地给了它们几块鲜肉。


    海东青尖喙避开她的手,叼走肉,吞掉。


    陈燕娘和乌檀身穿皮甲,手持弯刀,驱马走近厉长瑛。


    陈燕娘道:“首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厉长瑛身边,卢庚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握长|枪。


    他们身后,泼皮、彭狼、阿勇、苏雅、多延五个军侯,各领两百人马,共计一千人马,严阵以待。


    魏堇的计划,引起木昆部和阿会部的生死之战,再拉边军入局,厉长瑛只要救出魏璇等人,便可撤离,坐收渔翁之利,一点点蚕食剩余的木昆部势力,占领西奚。


    韬晦之计,当然好,也更稳妥。


    厉长瑛可以完美隐身,不用引起阿会部和莫贺部的忌惮,继续悄悄发展势力,再伺机而动。


    但厉长瑛不愿意再躲藏。


    这是奚州,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魏璇和一些无辜的人甘愿涉险,厉长瑛也要向她的部下们和她的敌人们证明——


    她够强也够勇!


    她有野心有魄力,不会安于现状止步于此!


    再多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铁血之军就是要千锤百炼,浴血而生。


    厉长瑛需要一个绝佳的登场,木昆部的覆灭,就是这个机会。


    地盘是打下来的,不是偷下来的。


    此时不搏何时搏?


    一千精锐,厉长瑛就敢干!


    厉长瑛抬手放飞海东青,背脊停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刀,“我的勇士们,准备好了吗?”


    众人望着前方她的背影,目光狂热,举起武器挥舞,无声回应。


    夜色降临,木昆部俟斤牙帐——


    四个油灯全都燃起,也无法照亮整个宽敞的牙帐。


    汉女们依旧跪坐在牙帐边缘,无声无息,像是不存在一样。


    金娘帮魏璇拆下了厚重的头饰,摘下了其余的颇有重量的首饰,


    魏璇身体轻快下来,边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边拔下了最后一根金簪。


    她背对着汉女们,双手握着金簪的头尾,用力拔开,拔出一个手掌长的尖锐钢刺,整个刺身黑漆漆的渗人。


    案上,摆着一些吃食,一大壶酒和两个叠起来的酒碗。


    金娘手微微抖着,捧起酒壶,往摆好的酒碗中各倒了七分满的酒。


    帐外极为喧闹,衬得帐内越发安静。


    魏璇捏着金簪的头部,尖端深到右侧的碗中,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


    她抬起手,转向酒壶。


    金娘连忙抖着手打开酒壶盖,一下没拿稳,酒壶盖掉落,发出“当啷”一声响。


    金娘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地向帐门处望。


    魏璇也不由地回身望了一眼,门口安安静静,她却对上一个清秀女子的眼。


    两人对视,魏璇滞住。


    女子仿若什么都没看见,慢慢地垂下了头。


    魏璇视线在她头顶上停驻几息,又转回来,金簪伸进酒壶,浸泡许久,才拿出来,重新插回到发间。


    金娘盖上酒壶盖,动作仓皇地整理长案。


    魏璇重新坐回到矮床上。


    帐外,饮酒作乐声越发高涨。


    金娘收拾好便跪坐在长案一侧,两只手搭在腿前,攥得紧紧的。


    魏璇定定地盯着酒碗,心跳越来越缓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点虫鸣,似乎都能清晰地分辨。


    手指微微有些僵麻,魏璇动了动手,搓弄指尖缓解。


    衣衫摩擦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金娘一惊一乍,屋外稍微有一些高声,便抬眼惊惶地张望,发现帐门处什么都没有,又僵硬地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满身酒气的博尔骨掀开帐帘,大步走进来。


    金娘头深深地埋下,魏璇交代过,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引起注意,不露出破绽就行。


    汉女们更是蜷缩,瑟瑟发抖。


    昏暗的光下看美人,朦胧中美得更加梦幻,美貌更加添彩。


    魏璇抬眸,不胜娇羞。


    博尔骨迷了心神,痴了一瞬,便直直地迎向魏璇,“美人儿~”


    他一把抱住魏璇,大嘴便要落下。


    魏璇没有挣扎,乖顺地依着顺着,以退为进,“王~我从未饮过酒,咱们免了酒吧。”


    博尔骨闻言,却来了兴致。


    美人醉酒,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汉女醉酒,如同一滩软烂的嫩肉,身娇体软到极致,可随意摆弄。


    博尔骨想到魏璇那般,便血脉偾张,随手便端起右侧的酒碗,“来!美人,喝酒!”


    酒碗喂向魏璇唇边。


    金娘余光注意到,眼睛瞪大,攥紧拳头,屏住呼吸。


    魏璇半推半就地张开红唇。


    她没有喝过这样烈的酒,一口酒刚入口,便难以忍受地扭头喷吐了出去,想要喝水解辣,却慌不择路地端起了另一碗酒,一大口下去又喷出去,而后娇咳不止,面如红蕊,媚眼如丝,美得惊人。


    博尔骨哈哈大笑,抬手,豪迈地一口饮尽,意犹未尽。


    酒水浑浊,酒味辛辣,掩盖住了异味。


    而毒药溶在酒水中,毒性也会稀释,他得喝越多的酒越好……


    魏璇酒醺,迷蒙着眼迟钝地望着他,软骨头似的扶案起身,“王~妾给您倒酒~”


    博尔骨手覆在她的腰上摩挲,凝视着她,等着她倒酒。


    魏璇捧起酒壶,歪歪斜斜地倒满一碗酒,端起碗想要递给男人时,却醉意难控,酒水洒了一手,玉腕上也一片水色。


    博尔骨满是□□的目光霎时粘稠,捏住她的细手腕,将酒碗送到嘴边,眼睛盯着她饮尽,却不离开,将她的手腕抬起,伸出粗大的舌头去舔她手上腕上的酒渍。


    那一瞬间,魏璇仿佛被凶残的野兽舔过,浑身汗毛立起,装出来的八分醉也差点儿破功,强忍着才没有躲。


    此时此刻,她的美貌,她的冷静,她的耐性……都是她的武器。


    魏璇调|情似的睨了博尔骨一眼,软软地推他,“王~酒还没喝完~”


    博尔骨抓着她的手,往身前拉,“喝什么酒,我喝美人儿的嘴……”


    “我喂您呀~”


    魏璇蛇一样的扭开,双手拿起酒壶,壶嘴对准博尔骨,“王~张嘴啊~”


    博尔骨色迷心窍,两只大手掐住她的细腰,仰头张嘴。


    酒水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口中,吞咽时有些许流到下巴上。


    一壶酒全都倒尽,再流不出几滴。


    博尔骨一把挥开酒壶,酒壶落地的同时,扑倒了她,撕扯她的衣衫,粗重地鼻息喷在她的肌肤上。


    魏璇恶心又慌乱,依旧忍耐。


    “杀——”


    “灭了木昆部!”


    “冲啊——”


    骤然响起喊杀声。


    魏璇和金娘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发亮。


    汉女们则缩在一起,不敢动。


    “是阿会部!”


    “阿会部来偷袭!”


    “啊——”


    帐外的守卫冲进来,焦急地禀报:“俟斤!阿会部的人来偷袭了!”


    博尔骨猛地起身,打晃,稳住身体,怒火朝天,舌头发麻,“该死的阿会部!叫阿古拉和仆罗!防御!”


    守卫立即冲出去。


    帐外,阿会部的人马从东方冲进木昆部。


    仆罗和阿古拉衣衫不整地抄起武器,率族人迎上去。


    同一时间,厉长瑛一马当先,飞驰向木昆部的营地。


    她身后,数骑紧随。


    牙帐内,博尔骨抬腿,欲去拿旁边武器架上的长柄大刀。


    然而他一动,便察觉到浑身发麻,双腿僵硬,同时心跳急促,脸色涨红,呼吸也变得困难。


    博尔骨不是轻易醉酒的人,就算醉酒也不会如此反应,当即便意识到问题,暴怒,“贱人!”


    铁板一样厚重的大掌举起,重重地扇下。


    魏璇耳朵嗡鸣,嘴角立即便流出血。


    “璇娘子!”


    金娘瞪大眼睛,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抓起地上的胡凳,便砸向博尔骨。


    博尔骨人高马大,胡凳只砸到了右侧肩背处。


    博尔骨怒吼,抬腿一脚踹向她。


    金娘便跌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磕到头,晕死过去。


    毒是魏堇派人走商时刻意寻回来的,毒性极强,只要有足够的毒入体,发作极快。


    魏璇顾不上去想博尔骨竟然没有倒下的缘由,也顾不上金娘如何,一动便天旋地转,仍旧拔下头上的簪子,拼尽全力地扎向男人。


    博尔骨身体反应慢,没能躲开。


    尖刺刺进了他的左臂弯,鲜血顺着伤口流下。


    还不等魏璇有其他动作,博尔骨的虎口便掐在了她细弱的脖颈上,用力。


    魏璇窒息,双手死死地抠进博尔骨的手背,拼命挣扎。


    命是她自己的,她要救自己……


    魏璇面色青红,眼睛微突,颈间筋渐渐暴起。


    “咚!”


    一只胡凳砸在了博尔骨的后背。


    博尔骨高大的身体微晃,凶恶如厉鬼一般扭头去看自不量力,挑衅他的人。


    面容清秀的女子仿若怨鬼缠身,怨入骨髓,再次举起胡凳,拼命砸向他。


    博尔骨松开魏璇,抬起胳膊格挡,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掰折。


    “咔嚓。”


    臂弯处弯折扭曲。


    “啊——”


    女人疼得尖叫。


    博尔骨抓着她的头,重重地凿在长案上,霎时血便浸染了半张脸。


    他竟然在弱到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女人手里栽了跟头。


    博尔骨被愤怒冲昏头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虐杀了这些贱人!


    博尔骨抓起女人,又重重地摔下。


    清秀女人五脏六腑俱疼,面容痛苦,大口的血吐出,艰难地抬头,见博尔骨再次朝向魏璇,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脚。


    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挪动几分距离。


    牙帐外,厉长瑛从西方向冲进木昆部营地,毫不停留,直奔中央最大的牙帐。


    魏璇在那里,她要先确保魏璇的安全。


    卢庚等人护卫紧随在后,势如破竹,凡有阻挡,尽数斩杀。


    营地外,南方向,三千马蹄声踏得地面震颤。


    营地东侧,正打得不可开交的阿会部和木昆部两族皆露出异样之色。


    阿会部的人震惊疑惑。


    东、西、南三面夹击,如潮的人马冲入营地。


    木昆部惶恐至极,呼喊“俟斤”。


    他们的俟斤未应声降临。


    牙帐内,博尔骨毒发更强烈,恨意也更强烈,一只手紧紧拽着魏璇的脚腕,一只手又打倒两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便再次拉过魏璇,掐向她的脖颈。


    这一刻,魏璇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来临。


    她要死了……


    震天的喊杀声在她耳中消失,一些似乎都变慢了,脑海里一瞬间划过许多人,闪过许多念头。


    可魏璇不甘心。


    顽强的求生意志迫使她用力地扒着脖颈的手,脚不断地蹬着。


    地上,清秀的女人瞳孔溃散,眼前越发模糊,想去阻止,却爬不起来……


    “救……救……”


    女人无力地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角落的女人吓得呆傻。


    死意仿佛要吞没所有的活物……


    “咴——”


    一声马的嘶鸣打破死寂。


    下一瞬,厉长瑛骑着马,破帐而入。


    魏璇眸子闪过晶莹,泪水终于滑下眼角。


    厉长瑛瞧见帐内的场景,瞳孔一缩,勒住缰绳,飞身跃下,长刀自上而下刺下。


    “噗呲——”


    刀身穿透博尔骨的身体,又刷地抽出来。


    人已经死了。


    厉长瑛抓住男人的肩,避免他倒下伤到魏璇,又迅速去掰开男人的手臂。


    得救了……


    魏璇嘴角微微抽动,便彻底晕了过去。


    地上,女人看见厉长瑛出现,瞳孔也亮了一瞬,便完全地灰暗,再没了声息。


    厉长瑛手探向魏璇的脖颈,才稍松了一口气,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第122章


    厉长瑛立即挥刀去挡。


    “当!”


    两把刀剧烈地撞击。


    厉长瑛防住他出其不意的攻击, 挑开他的刀,便没有停顿地用力砍回去。


    袭击她的人同样迅捷,皆是杀招。


    交战打斗中一丝一毫的轻忽迟疑, 都有可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两人打得激烈,反复、迅速地变换攻守,同时也看清楚了对手的模样。


    男人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年轻、有神、锐利的眼眸,一身黑色胡服,宽肩窄腰, 骨骼强劲,肌肉丰盈而不肿壮,身形俊伟。


    正是薛培。


    而厉长瑛没有蒙面, 面容毫无疑问是女子,但英气坚毅,身高腿长,出刀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逊于男子。


    薛培看清厉长瑛的正面后, 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便在她的强攻下再没有旁的心思, 只有凛冽的战意。


    “当!”


    两把刀,带着虎狮之势, 凶狠地碰撞。


    “嚓——”


    虎狮相争, 互不相让。


    两个人抵着刀, 刀刃摩擦,上下角力。


    “咔嚓!”


    薛培的钢刀更加坚韧,数个回合之后,厉长瑛手中的弯刀豁口更多,终于, 在一次竖砍中断裂。


    厉长瑛处变不惊,抬脚便踹向对方的胸口。


    “嘭!”


    薛培被迫后退,脚步不稳。


    俟斤的牙帐横纵皆有四丈左右,颇为宽敞,然帐内不只有矮床桌案,还有一匹马,和横了一地的女人。


    薛培踩到了伏趴在地的金娘,绊了一下,重重地撞上了中间的支柱,整个牙帐都抖了几抖。


    金娘手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吟。


    薛培身形停住,低头扫去,却看见地上好几个赤|裸的女人,瞳孔一震,连忙撇开眼。


    他方才闯进来时,只看到了唯一一个立着的人和矮床上浑身是血的魏璇,怒火升腾,想也没想便出手,根本没注意到其他情况。


    此时稍稍停下,薛培发现了倒在矮床下的高大胡人,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而厉长瑛扔下断刀,踩着长案飞身扑向博尔骨的武器架,单手拔出大刀,便干净利落地脚下一蹬,兔起鹘落,借力再次杀向他。


    薛培来不及多想,抬手横刀,另一只手用力托着刀背才抗住这一重击。


    厉长瑛一击不中,便收刀横扫。


    长兵器和力大的优势突显。


    薛培闪躲接招,多为防守,渐落下风,却没有丝毫退怯,战意激昂。


    两人围着中间的支柱,打得不可开交。


    一根粗壮的支柱,被砍削得一片狼藉,碎屑掉了满地。


    牙帐也在不断地震动。


    营地内外,厮杀正酣。


    阿会部大队人马率先从东部杀来,木昆部的人正在宴饮,发现后飞快集结,大部分都冲出去与阿会部交战。


    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带领,众人在士气和酒意刺激下,勇猛无惧,打得极凶,阿会部一时半会儿没有占到好,还未完全进入到木昆部营地,仍在营地外围。


    厉长瑛一人一骑,如若无人,长驱直入,少部分留守的木昆部胡人还未看清楚人,南边儿又来了个单枪匹马的。


    牙帐的守卫,听到了里头激烈的打斗声,皆以为博尔骨和两个闯入者打了起来,大喊“保护俟斤”,想进去帮忙,却被卢庚、乌檀等闯入者绊住,一时抽不开身。


    薛家军的三千骑兵随着薛培闯入,阿会部离得远都能发现他们,双方自然都注意到彼此。


    陈燕娘和泼皮等指挥都晓得今日可能会出现两支突袭木昆部的人马,既然都是要灭木昆部,便不是敌人。


    而薛家军的骑兵们对他们存疑,却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刻意避开,先杀木昆部。


    仆罗指挥留守的族人紧急御敌,艰难地应对两方人马的冲击。


    牙帐内,金娘被踩了几脚,彻底疼醒,费力地睁开眼,神志还没有清楚,便撑起上身向矮床爬去。


    打斗中的厉长瑛和薛培余光注意到她,下意识地避开,也逼着对方远离她,免得误伤。


    金娘神志稍微恢复,扭头一瞥,惊喜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老大!”


    薛培敏捷地闪身,躲开厉长瑛的一击,勃然变色,目中火出。


    厉长瑛听到了熟悉的汉话,一滞,但大刀挥舞地太用力,收不住,在惯性下仍然重重地砍上支柱,力道之大,足砍进去一寸多。


    这要是砍在脖子上,当即便会头身分家。


    薛培站在支柱另一侧,身体依旧保持防备之势,看了一眼夹在柱中的刀刃,视线沿着大刀长柄,看向握刀的人,咬牙切齿,“你们认、识。”


    两人四目相对。


    薛培眼中寒气和怒火喷薄,冰火两重。


    “……”


    厉长瑛猜到他的来历,心虚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大刀。


    年轻人,火气真盛。


    不打不相识,应该说点儿什么,好歹消消火……


    厉长瑛一脸严肃状,斟酌。


    金娘喊完,又想起魏璇,赶紧踉跄着爬起身,看到魏璇的惨状,目中惊惧,“璇娘子!”


    跌跌撞撞地跑向矮床。


    薛培的注意力转了过去,目光沉沉地看着不知生死的魏璇,脚尖转动,身体微前倾。


    厉长瑛不用费心找话,默默地薅下长刀。


    金娘摸到魏璇虚弱的鼻息和颈间的跳动,表情和身体一松,才留下汹涌的眼泪。


    她还活着。


    薛培没迈出步子,收回视线,冰冷审视的目光重又落在厉长瑛身上。


    此时,外头杀声震天,近在咫尺。


    有人“嘭”地撞到牙帐上,牙帐内凸起一个包,鼓包下滑。


    随后,有几个木昆部的胡人持着利器,冲了进来。


    两人同时警惕地侧头。


    “来得正好!”


    厉长瑛脚下一蹬,率先抡起大刀迎上去。


    薛培神色冷厉,对木昆部的胡人发泄怒火。


    牙帐内痛呼阵阵,鲜血喷溅在毡帐上,地面上,甚至淋溅到角落的汉女们腿边……


    两人互不干涉,快速解决了来人,对视一眼,争强好胜地冲出牙帐。


    厉长瑛向左,薛培便向右,比赛一般扫除牙帐周围的木昆部胡人。


    薛培蒙着面,隐于夜色中,不似厉长瑛显眼。


    尤其,博尔骨始终没有出现,博尔骨的大刀却在她这个闯入者手中。


    武者,除非身死,否则武器不离手。


    他们又是从牙帐中毫发无伤地出来……


    只有一个结果——


    木昆部的首领博尔骨死了……


    而博尔骨的强大有目共睹,这两个闯入者闯进牙帐才多久,竟然就杀了博尔骨?!


    附近的木昆部胡人们意识到“俟斤死了”,霎时变成了无头苍蝇,惊慌失措,越发不敌。


    营地的布局,一众毡帐拱卫中央的牙帐,在部落中地位越高,毡帐离牙帐越近。


    牙帐前方一片宽敞的空地,东北方分别是巫医和俟斤弟弟仆罗的毡帐,苏和的毡帐在巫医毡帐外围。


    厉长瑛挥舞博尔骨的大刀,杀到了仆罗的毡帐前方。


    仆罗躲在他的毡帐后暗中观察,先见到大刀挥过来,便血溅五尺,惊惧地缩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后,巫医的毡帐后方,巫医和上前查看情况的苏和躲在那里。


    巫医猛然间看清了厉长瑛的脸,大为惊骇,“是她!”


    旧时的记忆袭来。


    一样的夜,一样的人,一样的火光,一样的视木昆部如无物……


    仆罗吓了一跳,生怕闯入者发现他们。


    而苏和眼疾手快地拽了巫医一把,躲避开厉长瑛的视线。


    血刃相见,瞬息莫测,分毫必争。


    周围各种声音混杂,厉长瑛没有听到异响。


    饿虎扑食般的身影迅速掠过。


    两人皆武力强悍,棋逢对手,不相上下,每一个扑上去的木昆部胡人皆死在两人刀下,无一例外。


    牙帐周围很快便出现一片真空安全之地。


    厉长瑛和薛培在牙帐后方再次罩面,便一刻不停地错身越过彼此,向牙帐前方奔去。


    一声长哨,牙帐内的骏马飞驰而出。


    厉长瑛提着大刀疾跑几步,没踩马镫,单手抓住马鞍,便轻身跃上马。


    牙帐周遭插着有木昆部标志的旗子,正前方,两杆旗子与其他不同,材质更好,也更大更高。


    厉长瑛拽动缰绳,两脚一踹马腹。


    一人一马路过旗子,大刀一挥,斜断旗杆。


    旗杆错开,将倒未倒之际,厉长瑛骑在马上,全靠腰力侧倾身体,长臂一伸,左手捞过旗杆,高举至头顶,边向东驰去,边用夷语高喊:“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我的勇士们!随我冲杀!”


    最后一个“杀”字,马带着厉长瑛凌空一跃,势若踏云,飞身上凌霄。


    战场上擒贼先擒王,夺阵先夺旗,可以定军心,振士气。


    薛培跨上他的坐骑,也是一样的动作,拔出了另一杆旗子,振臂一挥,率骑兵向东继续突袭。


    他们前来偷袭,自是不能暴露汉军身份,是以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如同幽灵兵一般。


    而厉长瑛的人马随在首领身后,士气旺盛,气冲斗牛,边杀挡道的木昆部胡人,边附和首领高喊——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几百人喊声震天,气势如虹。


    喊杀声传到了木昆部和阿会部交战的每一个角落。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的喊声如魔咒一般,钻入到每一个木昆部人的耳朵中,也进入到阿会部人的耳中。


    博尔骨死了?!


    是什么人……竟然杀死了博尔骨?


    正在短兵相接的两方人,不由地暂停,一同望向木昆部的后方。


    阿古拉厮杀在和阿会部交战的前线,率领族中勇士们奋勇杀敌,没有一丝怯懦,听到“博尔骨已死”时,弯刀插进一个阿会部人有名的强大勇士的胸膛,甚至都忘了抽出来,极度震惊地回头。


    天空苍然,四面皆笼罩在无尽的黑夜中,远山、丛林的轮廓如墨一般漆黑,尽头的云翳变幻,仿佛一片混沌,会吞噬掉世间万物。


    仅有的火光来自于营地内部,勉强照亮了一方微小的天地,视线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马蹄声震,地动山摇,无数的人马影子晃动着,自左右汇聚,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无论是木昆部还是阿会部的人,全都惊悚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知道会有怎样凶猛的野兽闯出来……


    残暴的野兽群可能会扑过来撕碎他们……


    未知和幻想加重了心中的恐慌。


    两方人的视线渐渐汇聚在同一个焦点上——


    大队人马前方,木昆部的旗帜在夜空中飞扬,猎猎作响,疾驰而来。


    他们盯着那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旗帜,时间的流逝似乎越来越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悠远……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终于,火光照耀,暗影重重之中,一道清晰的影子破开混沌。


    厉长瑛单手高擎着旗,骑在马背上,跨过障碍,飞跃而出,粗暴地闯入到木昆部和阿会部众人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中只有这一个人,一个影像。


    她背后的火光仿佛披在她身上的金光,面容尚不清晰,锋芒已尽露。


    转瞬之后,马蹄踏落。


    厉长瑛的脸庞也彻底清晰。


    她外表朴素不尙修饰,一头墨发绾了个朝天马尾,旁人垂珠垂玉,她五寸发绳下垂着狼牙,随着马腾跃的动作上下翻飞;齐眉一根额带,面上全无脂粉,仰首伸眉,神采焕发,不恶而严;身上一副骨片攒成的铠甲,胸口一面护心骨,脚踩一双乌皮靴,再无其他珥珰环珮。


    “女人?!”


    战场正中,木昆部的第一勇士阿古拉不可置信,瞠目结舌。


    阿会部后方,俟斤铺都看清楚来人,同样惊得几乎在马上直立。


    不是凶神恶煞、张牙舞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竟然是个昂藏英伟、威风凛凛的女人!


    木昆部和阿会部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吃惊。


    怎么会是女人呢?


    女人怎么可能杀死博尔骨?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女人……


    两部的男人们无法相信,充斥着怀疑的目光便挪向她身后。


    厉长瑛的左后方是卢庚,右后方是蒙着面的薛培,两个人一个壮硕勇猛,一个矫健不凡,他们更像是能杀死博尔骨的人。


    牙帐的旗帜在整个营地的最中心,直捣黄龙必然要强大无比,她虽然拿了一杆旗子,也不能证明什么。


    而且,男人的手中举着另一杆旗子……


    很可能是他。


    木昆部和阿会部两族人下意识忽略掉其他,纷纷作出猜测。


    就在他们集体否定掉女人具备强大的实力的可能性之时,突然,鹰特有的高亢的长唳响遏行云。


    两只海东青受哨声的指引,从天而降,巨大猛禽张开羽翼,几乎遮盖住火光,铺天盖地。


    “海东青!”


    众皆惊愕,连薛培和薛家军的骑兵们也不例外。


    海东青的尖嘴利爪足以撕开皮肉,那一瞬间,众人皆以为它们会撕烂她的身体。


    厉长瑛却仿若未闻,从容自若地以旗为器,几招之下,尖锐的长旗杆便破开一个举刀冲向她的木昆部胡人的身体,将人钉在了地上。


    那人并未第一时间死亡,起初还在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旗杆,血顺着旗杆流下,浸透地面,最终一歪头,彻底了无生气。


    而两只海东青并未攻击厉长瑛,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儿,其中一只落在了她肩上,厉长瑛没抬手,另一只没有落脚,依旧在上方盘旋,不满地鸣叫。


    万籁无声。


    木昆部和阿会部的胡人们惊愕,目光重新汇聚在她身上,疑惧不定。


    木昆部的胡人认出了这两只海东青,它们就是白日来到木昆部的海东青。


    那时,他们多为神鸟降临在木昆部而狂喜,当下看见神鸟竟然对闯入者如此驯服亲近,就有多心颤魂飞。


    他们也终于发现了她手中博尔骨的大刀。


    博尔骨的大刀乃是集合木昆部所能而打造,重达数十斤,非寻常人可用,此时却握在一个女人的手中,挥动自如。


    难道……真的是她杀了博尔骨?!


    众人望而生畏,再看先前以为可能杀死博尔骨的两个男人,便如同她的左右前锋。


    乌檀为杀木昆部的威风,灭木昆部的士气,出列叫阵:“阿古拉何在!我部首领先后斩杀明琨、博尔骨,可敢一战!”


    一语顿惊四方。


    “什么?!”


    毡帐后,躲藏的仆罗一瞬间脊背发凉,颈后汗湿,“明琨竟然也死在她手中?!”


    巫医如毒蛇吐信子一样吐出恨意:“我绝对不会记错,就是她!”


    苏和闪神,望向厉长瑛远去的方向,脑海浮现出她的身影,眼神一瞬间灼热非常,随后又转为惊疑,“她、她不是死了吗……”


    巫医却眼神阴沉,没有说话。


    明琨死了,他带去的两百勇士都死了,没人亲眼看到杀死明琨的人死没死,只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碑文。


    木昆部傲慢自大,不信有人能够在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手下活命,坚信是汉人阴险狡诈地设下陷阱偷袭,仍旧两败俱亡。


    如果厉长瑛没有出现,木昆部越来越强大,明琨早晚会被遗忘在木昆部壮大的历史中,他们说得就会是事实。


    偏偏,厉长瑛再次出现了……


    明琨死亡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又杀死了博尔骨,木昆部的强大无敌瞬间成了笑话。


    木昆部三面受敌,营地陷落,闯入者人多势众,实力强悍,他们大势已去……


    巫医和仆罗的脸色全都极差。


    而仆罗眼神变幻,全无战意,却不好在巫医面前表现出来。


    苏和眼神一转,劝道:“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得尽可能地保存木昆部的实力。不如我们召集族人先撤离,汇聚游牧在外的散部,日后再讨回来!”


    仆罗赞赏地看他一眼,立时附和:“是,巫医,保住木昆部重要!”


    巫医黑沉着脸,“阿古拉和族人们还在抵御……”


    仆罗已经急切地挥刀划破毡帐,两只手拨开破洞,抬起一只脚跨进去,准备进毡帐取些财物,尽快撤离。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这还有人!”


    泼皮带着一队人马在营地内四处搜罗木昆部残余,闻声立时调转马头,向声音处赶来。


    仆罗倏然变色,“被发现了!”再顾不上取东西,抽回脚,拔腿就跑。


    巫医眼中一厉,欲出去与闯入者决一死战。


    苏和却直接拉住他,转身随着仆罗向正北方跑。


    木昆部的牲畜圈在那儿,马匹也都拴在那里。


    巫医被迫逃跑。


    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催命符,越来越近,他们根本不敢停留,拼了命地跑。


    有散落的木昆部胡人看见他们三人逃跑,也都放弃抵抗,闻风而逃。


    泼皮绕到了毡帐后,发现了胡人逃跑的身影,立即追过去。


    他们但凡追上一个木昆部的胡人,便手起刀落,绝不留情。


    仆罗三人跑得果断,率先赶到马圈。


    仆罗根本不敢回头张望,也顾不上巫医,飞快地解开缰绳,便翻身上马,两腿和手一起使劲儿拍打,驱使马跑动起来,离开危险之地。


    而苏和解开一匹马,毫不犹豫地塞到巫医手中,催促他:“快!”紧接着便去解下一匹马。


    巫医一怔。


    他们二人向来敌对,他对苏和多有怀疑,没想到苏和竟然在生死之际先将马匹让给他。


    追兵离得更近了,时间紧急,容不得多想,巫医抓住缰绳便翻身上马,跑进夜色中。


    其他木昆部胡人慌乱地上马,紧跟着两人逃离。


    苏和动作利索地解开另一匹马,却没有立即驾马逃离,而是回身一望,发现来人近在咫尺,便挥出一刀。


    泼皮在最前方,接下他这一刀。


    “当!”


    “当!”


    两个回合后,两把刀死死抵在一起,苏和视线在周围一扫,用汉话语速极快地低声道:“砍我一刀。”


    泼皮满含杀气的眼神一滞。


    还有这癖好呢?


    苏和催:“快!”


    他一把挑开泼皮的刀,两刀分离,作势要逃。


    泼皮脑袋转得飞快,即便还没理清楚,依然满足他,驱马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刀刃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后,血瞬间浸透后背。


    “啊——”


    苏和疼得面容扭曲。


    他是一点没有手下留情。


    让他砍,没让他使劲儿砍!


    苏和满头冷汗,挥刀砍在马屁股上时,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记住他的长相。


    泼皮心虚地眼神游移,又回瞪,“……”


    让砍的是他,嫌砍重了的也是他,真难伺候。


    而他耽误这一会儿,苏和的马在疼痛地刺激下已经跑出去十几丈。


    其他人越过泼皮去追。


    泼皮喊住他们:“穷寇莫追,继续搜人。”


    跑出去的十来个人便勒住缰绳,转头去阻截其他逃跑的木昆部胡人。


    另一伙搜查的人来报,说搜到了一群胡女,反抗后镇压了,请示泼皮杀不杀。


    战场上,军队通常不杀女人和俘虏。


    有些军队,女人会被带回去做军妓或者赏给士兵们。


    厉长瑛手下没有这个规矩,也绝对不会允许“军妓”存在,但木昆部的胡女不无辜,留下是麻烦……


    泼皮眼睛一转,瞄见了牲畜圈里拴着的汉人奴隶。


    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泼皮低声吩咐:“把这些汉人放了,引他们过去。”


    随后,他便不再管此处的事儿,驾马飞奔向营地东的战场。


    牲畜圈内,汉人奴隶们整日不是干活就是圈禁,备受木昆部胡人的折磨,骤然得到了自由,也不知道跑,也不敢动,仿佛已经没了人的思维,只剩下一个活着的躯壳。


    等到他们见到木昆部的胡人,恨意才疯狂地反扑,意识到他们有了报仇血恨的机会,猩红着眼,一拥而上。


    木昆部的胡人俘虏们惊吓尖叫,挣扎反抗,也抵不住人多势众。


    先前对魏璇异常跋扈,故意欺负魏璇的中年胡女再也嚣张不起来,绝望地求饶,惨叫着生生死在乱拳中。


    营地东侧,交战中心——


    厉长瑛被众人拱卫在前,显然首领就是她。


    明琨和博尔骨竟然都死在她一个人手中,不止两部震住,薛培亦是瞳孔震动,眉头紧锁。


    当初的传言,奚州尽知,探子也传信回到薛家军,众将知道后惊讶,却也持怀疑态度。


    没想到,人竟然活着!还有如此大的势力!


    外物的震慑只是一时,永远比不得绝对实力的震慑。


    木昆部的士气大跌,许多人未战先怯。


    阿会部的诸多人心中也是一沉,远远望着厉长瑛的眼神极为忌惮。


    阿古拉面色冷峻,手中的刀极为沉重。


    他前侧,一个阿会部的男人悄悄摸过来,举刀偷袭。


    阿古拉警惕,立时察觉。


    刀还插在人的胸口,他手中一使力,刀直接带着尸体挡在跟前作盾。


    那人偷袭未成。


    阿古拉踹开尸体反击。


    水滴入平静的湖泊,波纹荡开,整个战场便以阿古拉为中心,如波纹一般一圈圈地重启。


    厉长瑛纵马挥起大刀,于木昆部众人中间纵横驱驰,人挡杀人,势若雷霆。


    卢庚、乌檀、陈燕娘、彭狼、阿勇、多延等人猛烈地冲进去,拼力砍杀。


    苏雅在后,号令:“弓箭手,列队!”


    一队弓箭手一字排开,弯弓射箭。


    “刷刷刷——”


    数箭齐发。


    弓箭手准度极高,痛呼声四起。


    薛培和薛家军的骑兵们投以目光,不过片刻的停滞,薛培一把扔掉旗子,便也率众杀进了战场。


    聚居地两次设埋伏对战木昆部,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如今都在众人手中。


    大多数都是弯刀,长|枪,长叉,最好的一件兵器,是一把斩|马刀,宽身长刃,刀身厚重,柄长将近三尺,双手持用。


    卢庚武力强悍,至今为止,仍然是厉长瑛手下综合武力最强的人。


    他原先的佩刀,是一把环首钢刀,乃是短兵,此番作为冲锋校尉,便配上了这把斩|马刀。


    卢庚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每砍下一刀,必有一人倒下,血浆四溅,肢体分离。


    斩|马刀的杀伤力极强,在卢庚手中尽显其威。


    乌檀和多延是胡人中的强手,稍逊于卢庚,于马上骁勇腾跃,一杆长|枪快如箭,枪扫一片,无人可近身。


    陈燕娘和彭狼稍胜阿勇一筹,三人精炼刀术,挥刀千万遍,劈斩刺击烂熟于胸。


    男女确实存在身体上的差异,可差异并非不可缩短。


    陈燕娘与乌檀并列为司马,未因女子而胆怯,“敢”字当先,冲锋陷阵,目光如炬,有虎豹之勇。


    而其余人列刀阵,枪阵,箭阵……相互配合虽不甚紧密,却表现得异常神勇,和木昆部胡人肉薄骨并。


    薛培这一方,骑兵们都身经百战,训练有素,倍受刺激之下,也不甘示弱,个个气势磅礴。


    两方人马彼此明明白白地较劲,倒霉的便是木昆部,杀得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另一侧的阿会部和厉、薛两方人马呈掎角之势,两面夹击木昆部,木昆部士气越发低落。


    这时,泼皮赶到,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仆罗和巫医带人跑了!”


    这一消息,再一次重挫了木昆部的士气。


    彼竭我盈,三方合围,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木昆部。


    无处可逃,生机浅薄。


    许多木昆部人面色灰败,周身散发着绝望、颓丧之气,丧失了抵抗之力。


    军心几乎溃散。


    阿古拉满身鲜血,手臂胀痛仍旧不知疲倦地挥刀,见有人弃刀,厉声叱骂:“你们是木昆部的勇士!给我杀!死也得带走几个!谁敢退缩!我先杀了谁!”


    几声叱骂,木昆部的士气重新抖擞起来些许,以必死之心殊死相搏,刀砍在身上,也仿佛不知道疼一般,挥动武器反击。


    木昆部的斗志回光返照,战势重起波澜。


    如此下去,聚居地的损伤便会增大,厉长瑛当机立断,率众撤出战场,退后三丈,回到木昆部那根立起的旗帜后。


    薛培见状,也抬手指挥,命令骑兵们后撤。


    厉长瑛的人占了正中的位置,骑兵们便退到了他们的侧方和后方。


    他们这头的动作极为显眼,一抽身,战局瞬间变化。


    木昆部困兽犹斗,无力追他们,将全部的攻击转向阿会部。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见阿会部死伤霎时增大,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叫停了部中族人。


    周围圈出了一片空地。


    木昆部折损巨大,剩余仅有千余人,阿古拉侧立在中间,其余族人背靠背持械与前后对峙,个个眼中充血,口中“嗬嗬”地粗喘。


    残暴之族,嗜血乃是本性,即便苟延残喘,也可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反咬一口,创伤对手。


    聚居地的每一个人都是极珍贵的。


    这一次,厉长瑛亲自叫阵,由她这个首领来终结战局。


    “阿古拉,可敢一战!”


    厉长瑛眼睛映着火光,灼亮慑人,并不朝其余人看,只对着阿古拉一个人,扬声道:“若你胜,我们便退出,如何?”


    木昆部仅剩的人们闻言有些骚动,一方敌人撤退,他们就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


    木昆部众人望着她,畏敌如虎。


    战场上叫阵,皆是以生死为战,一方身死,才分胜负。


    她一个首领,本无需冒险,偏要如此,必是极为自信自身的实力。


    她能杀了明琨和博尔骨,阿古拉与她对战,可能……


    阿古拉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不畏应战,也不畏死,只是愤恨不解,“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与木昆部为敌!”


    厉长瑛微微侧头,给了乌檀一个眼神。


    乌檀切齿愤盈,“我部常居呼莫山脚下,明琨掳掠残杀我族人,我们与木昆部血海深仇!”


    苏雅昆得等人眼中是比木昆部更深的恨意。


    乌檀之后,多延紧接着便厉声报上来历,还有其他受木昆部欺凌的小部落,也都纷纷出声,谴责木昆部曾经对他们的恶行。


    汉人们没发声,表情在昏暗中不甚鲜明,仇恨却如同火焰,要将木昆部尽数全烧成灰烬。


    今日,厉长瑛来攻打木昆部,并非血气之争。


    他们压抑仇恨和屈辱太久,千愁万恨,不将木昆部千刀万剐,食肉寝皮,不足以消除这份浓烈的恨意。


    阿古拉和木昆部余部听完,无话可说。


    这些人确实有理由跟木昆部为敌。


    不过奚州本就弱肉强食,弱小就是要挨打,他们就算不给理由,木昆部也无话可说。


    对侧的阿会部听到这一切,皆惕惕不安。


    木昆部对莫贺部和阿会部露出獠牙,也不过才数月,竟然有人悄悄聚集了这些小部落,岂能不叫人警惕?


    铺都长虑以后,胸内焦灼。


    而薛培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厉长瑛和她的人明目张胆地站在他们前面“狐假虎威”,蒙面下牙关紧咬,稍稍平息的怒火又升腾起来。


    他万没有想到,今夜竟然除了阿会部,还有其他人马突袭。


    对方明显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刻意绕开他们,不与他们刀剑相向,如此一来,木昆部和阿会部的胡人皆会以为他们是同伙,进而投鼠忌器。


    他的骑兵们完全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被动“合作”,任谁心情都不会好。


    薛培眼中冒火,手握武器太用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厉长瑛的人纷纷叫阵,话语难听不已,刺激木昆部接战。


    木昆部被逼悬在深渊侧,已无暇他想,阿古拉神色狠厉,大喝一声:“来战!”


    厉长瑛这一方面立时发出起哄声。


    阿古拉拨开族人,大步走出去。


    木昆部的余部期冀又悲哀地目送他孤独悲壮的背影渐行渐远。


    博尔骨死了,巫医和仆罗抛弃他们离去,只有阿古拉和他们一起奋战到最后一刻……


    厉长瑛与他对视,眼中一片肃然。


    “牵一匹马来。”


    泼皮领命,叫人去木昆部的牲畜圈牵马。


    马牵到空地上,人便迅速松开缰绳,退回队列中。


    阿古拉的武器也是一把大刀,他手拿大刀,一翻身上马,便大喝一声,拍马舞刀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两腿把马一拍,离弦而出。


    苏雅一声喝令:“弓箭手,掠阵!”


    弓箭手齐出,乌檀、多延等胡人也都弯弓为厉长瑛压阵。


    有的对准中间的木昆部,有的朝向对侧的阿会部,意思明确,但凡有人意图趁机偷袭,便会数箭齐发。


    卢庚和陈燕娘也微微挪动,防卫身侧的薛家骑兵。


    薛培视若无睹,专注地观看空地上开打的两个人。


    两人大刀一碰。


    “锵!”


    “锵!”


    厮杀的信号打响,刺耳又急促的碰撞声不断响起。


    阿古拉更高大,猿臂宽硕,两只大手捏着长柄,像是捏着小儿耍的棍子,挥砍如风。


    厉长瑛的身材高挑体格精劲,在他的映衬之下,竟是显得有些瘦小。


    不过她虽然是个女人,于在场诸人看来,半点儿不沾“娇”。


    习武之人讲究“一胆,二力,三功夫”,厉长瑛三者具备其二,这一年左右,又在功夫上弥补不足,此时和阿古拉打得是天旋地转,火光四迸,杀气腾腾。


    竟是不相上下!


    两边阵上全都看呆了。


    耳听百遍,不如眼见一回,说再多,总有人不相信她真的能杀死明琨和博尔骨,现在,他们亲眼目睹两人的交锋,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鞍上人相搏,坐下马互斗,短时间内,厉长瑛和阿古拉便斗了百来个回合,不见丝毫疲惫,反倒愈战愈勇,她越打越亢奋,越打越有力,大刀挥出残影。


    对侧,两个胡人部落安静至极,风声、虫鸣、马叫……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中间兵刃剧烈撞击的声音和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阿古拉殊死相搏也就罢了,她也如此凶残好战,旁观众人无不惊震。


    厉长瑛对战明琨,极为吃力,并且重伤收场。如今她对战阿古拉,同样是木昆部第一勇士,哪怕不如明琨,也是仅次于明琨的第一勇士,却不见丝毫颓势,反有碾压之势。


    乌檀、陈燕娘、阿勇等人亲眼见证厉长瑛一步一步变得更强,眼神中的狂热好似火山爆发。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首领,不是每一个决策都睿智无误,但没有人,会如她一般英勇无畏,始终前行;


    也没有人,会如她一般践行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和追随她的人并肩作战,永远顶在前方,直面最强大的敌人;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如她一般让追随者们心悦诚服,肝脑涂地。


    交战双方打得激烈,龙吟虎啸,铿锵有力。


    场下亦是声援激烈,厉长瑛一方呐喊动地,士气冲天。


    气氛感染,马都躁动地喷气踢踏。


    薛培和骑兵们与他们站在同一侧,不禁侧眸。


    他们中有男人有女人,除了外表的不同,本质上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就像是最狂热的信徒,充满对战斗的热血和对胜利的渴望。


    众骑兵们一贯印象中的女人,是被保护的、柔弱的、胆小的……


    而今日,他们所见到的女人全都异常凶猛,彻底刷新了他们对女人的认知。


    她们并不只是凑数,有人百步穿心,有人刀口舔血……她们跟男人一样厮杀,一样悍不畏死。


    其中,首领厉长瑛最是凶残。


    交战中心,厉长瑛大刀抡圆,高起高落。


    阿古拉不得不横起大刀去挡。


    “当!”


    重若千钧。


    阿古拉虎口震痛,脸色涨红,眼珠努出,青筋暴起,用力推开。


    还未等他缓过这口气,厉长瑛似有开山之力的大刀便再次劈砍向阿古拉,疾风骤雨地攻击。


    终于,阿古拉不堪其重,身体一歪,跌落下马。


    交战中心,阿古拉已是强弩之末,落下马后,勉强应对,试图攻向厉长瑛的马,挑她下马。


    厉长瑛吝啬,可舍不得她的马受伤,守财之心和求胜之心叠加,杀意磅礴,厉喝一声,大刀剁下,剁得阿古拉两臂骨碎般剧痛卸力,连着他的耳朵和半张脸一起砍下,刀身嵌入脖颈三寸,几乎要将人劈开。


    “当啷~”


    阿古拉的大刀无力地落地。


    阿古拉并没有立刻死亡,垂下头望着肩上的刀身,又沿着长柄缓缓向前,眼中彻底灰下来的最后一刻,只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茧子的手。


    这是杀神的手,杀神无分男女……


    厉长瑛拔刀,阿古拉的身体跟着刀前倾,重重摔入血泊之中。


    是厉长瑛胜了。


    厉长瑛的追随者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木昆部的胡人们寂静无声。


    海面上平静木然,海面下恐惧和绝望随着战势和对方的呼喊一浪又一浪地翻涌,终于,浪打翻了船,窒息紧紧地包裹住他们。


    厉长瑛倒提大刀,长柄抵在腋下和肩胛后,刀刃上的血沿着刀尖如滚滚珠串滑落,拽着马返回几方阵营。


    她回到那杆木昆部的旗子旁,勒马,侧身,搴旗而出,回身用力掷出,旗子便斜插进阿古拉身边的地面上。


    片刻后,旗子缓缓歪倒,落在阿古拉的身上,覆盖住他的半身,彻底染满木昆部的鲜血。


    木昆部最后一面旗帜,也倒下了。


    同一时间,新的、属于厉长瑛的旗帜齐刷刷地立起。


    烈烈风中,数面红旗,旗面缝着硕大的“厉”字金纹,好似飞扬烈火,夜空中迎风猎猎。


    厉长瑛性如骄阳,爱憎分明,音声如钟,响彻左右:“木昆部暴虐成性,我顺应天神之命而来,救奚州各部落于水火,木昆部必亡,被逼屈服于木昆部者,投降不杀!弓箭无眼!旁人退让!”


    木昆部中,有人绝望,有人燃起希望,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阿会部便是“旁人”,俟斤铺都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没有让族人擅动。


    “射!”


    万箭瞬发,飞箭如蝗。


    木昆部的人一排排地倒下,跪伏在地的人瑟瑟发抖,有人逃跑躲避,却逃不出包围圈,最终也只能死在刀下。


    木昆部也倒了。


    西奚,将属于厉长瑛。


    第123章


    西奚属于厉长瑛前, 还有最后一个障碍——


    阿会部。


    木昆部的人全都倒下,厉长瑛和阿会部之间的对视便彻底没有阻隔。


    双方对峙,都没有妄动, 也没有人离开。


    黑夜褪去,曙光初露。


    众人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


    血色浸染,尸横遍地, 箭插在尸体上,朝天而立,残肢断臂就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 许多人死不瞑目,睁裂的眼球凸出,瞳孔灰白, 死前的惊怖、绝望留在了死后青白的面容上。


    厉长瑛一方,密密麻麻的人挡住了背后的木昆部营地,他们看到这一切,脸上有凝重, 却没有丝毫惊疑退怯。


    他们没有放下的兵器上,血凝固成衣, 斑驳的血痕是他们勇武的证明。


    而为首的厉长瑛依旧是单手提着大刀,神情淡漠, 睥睨一切。


    现在没人在乎她是男是女, 是女人还如此骁勇, 更是不凡。


    何况,她还如此年轻,她的部下也都如此年轻,就如这晨曦一般,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和野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出现便如此气势汹汹、勇猛无畏,未来势必不同凡响。


    铺都脸沉如墨。


    与之相比,他的儿子还不能独当一面,勇士们今日之后也会畏慑于对方首领之威,阿会部该如何在奚州立足?


    部落之争,争得无外乎草原山林河流、人畜财帛以及声望……


    损失是必然,有损失不算什么,损失极大还没有收获,才是血气大亏。


    铺都忌惮厉长瑛和她势力,可实在不甘心将唾手可得的木昆部拱手让人,也不能退,这一退阿会部就要退居人后了。


    薛培倒是可以带骑兵撤退,却没有那么做。


    他在厮杀中发泄掉许多怒火,然厮杀结束,怒气便又卷土重来。


    再是愤怒,他依旧保留着几分理智,此时他们若走,必定会叫人瞧出端倪,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此乃大局。


    可薛培一想到他们料定他会如此,憋屈之感于胸口升腾,火气更甚。


    就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他们。


    薛培瞪视厉长瑛。


    “……”


    厉长瑛整个右侧半身如有芒刺。


    不用去看,都知道来自于哪儿。


    厉长瑛很清楚聚居地是个什么情况,不借薛家骑兵的力,他们绝对没法儿拿下木昆部,也不能震慑阿会部,从阿会部手里咬下这口肉。


    如今阿会部慑于他们“人多势众”,不会也不能轻举妄动,厉长瑛形势大好,自是也不能退让。


    薛家的骑兵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是敌是友也尚未确定,需得快刀斩乱麻,尽快定局……


    表面上是双方对峙,实际上是三方对峙,只有阿会部毫不知情,完全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


    浓烈的血腥味儿充斥在众人鼻间,气氛越发凝滞。


    三方人各有心思,暂时无一方打破僵局。


    巨大的翅膀扇动,阴影略过厉长瑛一行头上,片刻后,一只羽毛绮丽的鸟从天而降,砸在厉长瑛马前,随即,两只海东青振翅飞下,利爪欲抓向地面上堆积的尸体。


    它们每日清晨都要出去狩猎,带回来跟厉长瑛换处理好的肉……


    猛禽野兽,多少沾点缺心眼儿,厉长瑛眉头微紧,喝道:“去!”


    两只海东青扑棱着惊离,鹰老大似是不服气,猛冲向她。


    厉长瑛没躲闪,眉头更紧,反手举起了大刀,手腕微微一转,径直挥过去。


    对面,阿会部的胡人们瞳孔张大。


    她竟然要斩杀神鸟?!


    下一瞬——


    “当!”


    刀身正正当当地拍在鹰脑袋上。


    海东青于马前垂直落地,一头扎进血泊中,和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做了伴。


    它在血泊中扑腾了两下翅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起来,胸前腹部的毛沾满血泥,湿成一缕一缕的,还在掉汤汁和泥渣。


    神鸟海东青变成了的落汤鹰,脖子上炸毛,翅膀张开,甩头抖翅,一蹦一跳,也甩不干净。


    厉长瑛□□的马和半空中盘旋的另一只海东青齐齐发出鸣叫,一声比一声高昂,仿佛在嘲笑它的狼狈。


    厉长瑛这一方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消,好些人脸上都浮现笑意。


    而鹰老大急慌慌地埋头在翅膀中理毛,听见马叫,眼睛霎时瞪得极为凶锐,双翅一呼扇,飞跳起来啄马,揪着马鬃毛拧。


    马吃痛,摇头晃脑地躲,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


    他们身后,其他的马儿也受惊,躁动避让,又牵连了身边的马。


    薛培的马和骑兵的马也在其中。


    薛培控制住马,边安抚地拍拍马头,边侧头看那一鹰一马,仿若看傻子,嫌弃不已,“……”


    厉长瑛骑在马上,深受其扰,倍感丢人。


    野物再通人性,属实没有眼色,这种谈判前气势压制的关键时刻,全让它们给破坏了。


    她忍无可忍,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鹰头,拇指和食指掐住尖喙。


    鹰身能动,使劲儿扑腾,马头遭殃,不断地被它的翅膀狂扇。


    阿会部众人看到她虐待神鸟的“罪行”,有人愤怒而视,有人虔诚地向天祷告。


    厉长瑛没有遭天谴,捏着鹰头,扭了扭,又甩了甩,它还不松口,嘀咕了一句:“还挺有骨气,随我。”


    乌檀看得清楚,欲言又止。


    它不是有骨气啊!它张不开嘴啊!


    不远处,薛培没听清她口中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徒手薅鹰的动作,眼神一滞,挪开。


    骑兵们眼神亦是怪异。


    蛮夷之地,果然凶残无比。


    厉长瑛顾念着神鸟的形象,没有暴力压制,而是随手将大刀扔给身后的乌檀。


    乌檀错估大刀的重量,冷不丁伸手抓住,表情一僵,手臂下沉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提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厉长瑛抽出小刀,割断了鬃毛,分开一鹰一马,刀一转,又给另一边儿鬃毛割了对称,才利落地插回鞘。


    两只手挪位置,先后抓住海东青的膀根。


    海东青多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认命地不再挣扎,背面看起来十分温顺,正面俩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马脑袋,鬼贼鬼贼地伸脖子要叨。


    厉长瑛发现,一个大力抛向天空,顺手在马鬃毛上擦了擦脏污。


    海东青划出一条弧线,下坠时好像才想起它会飞,慌乱地扑棱翅膀,振翅飞向高空中另一只海东青。


    天上悠悠地飘下两根羽毛。


    阿会部众人的目光随着海东青向上,又随着羽毛缓缓向下,直至落地,重新转向对面,极为复杂。


    北狄崇尚猛禽野兽,越是凶猛越是崇尚,甚至神化它们,可本质上,是慕强。


    她毋庸置疑,就是强大的首领。


    厉长瑛方才无视他们,轻松自如地镇压一只猛禽,未尝不是另一种更直观的气势压制。


    这一突发状况,算是打破了两方凝滞的僵局。


    厉长瑛率先开口,朗声道:“铺都俟斤,我等与木昆部虽有私仇,却并非仅为寻仇报复而来,实在是木昆部已成祸端,旁人无法生存,不除不行,但你我并无敌对的必要,若是再打下去,奚州势弱,恐会有外敌趁虚而入,对我们两方和整个奚州皆无益处,不如为了奚州的和平,命部下各退二里,你我两方首领于牙帐中和谈一番,如何?”


    年轻开阔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了对面。


    她胡语说得不疾不徐,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在阿会部众人听来,便是强大的自信,笃定他们会同意。


    “阿父……”白越试探地开口,“不如……”


    铺都单手攥紧缰绳,冷脸不语。


    白越见状,迟疑。


    他作为献计的人,说话的底气不太足。


    如今这局面,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不得而知,若是阴谋……白越眼神一狠,那个女人绝对不无辜!


    巴勒和阿布高为了挽回父亲的心,奋勇冲杀,皆有负伤。


    两人自觉将功补过,又神气起来。


    巴勒一看讨人厌的二弟开口,父亲不高兴,当即大声反驳他:“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配和咱们阿会部和谈?打出去,将木昆部的营地抢过来!”


    阿布高附和:“对!抢回来!”


    他们身后,不少人响应,挥舞着武器大声呼喊:“抢回来——”


    声音高昂,莫名振奋。


    铺都一震,瞪向两个不长脑的蠢儿子和他们同样愚蠢的随部,拳头紧了。


    白越吓了一跳,赶紧看向对面。


    他们也抬起了武器。


    两方隔得不远,他们这边声量一高,对方就能听见。


    铺都低喝:“闭嘴!”


    巴勒、阿布高等人委屈地收声,武器也缓缓落下来。


    白越眼神一闪,心里稳了些,发表不同意见,“咱们只带了五千勇士,和木昆部的交战折损了不少,现在不知道对方具体多少人马,看起来不相上下,打起来确实两败俱伤,对阿会部不利,不如先答应和谈,打探打探底细,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一些地位高的族人面露认可。


    整个阿会部原有部众两万余人,过去一冬,木昆部和阿会部的对峙,皆有死伤,只剩下不足一万,老老少少皆有。


    阿会部此次带出这五千勇士来突袭,已是保留族火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地除掉木昆部这个大患。


    他们没联合莫贺部,自然想独吞木昆部,现在这种对方强势,他们心中没有太多胜算,又有顾虑的局面,根本不是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的。


    对方不提出和谈,他们也得主张,否则直接动手就是。


    而且……


    众人望向厉长瑛,眼神中又敬又畏。


    铺都也看着对面的年轻首领,心中不乏担忧。


    若是对方也向他叫阵邀战,他作为阿会部首领断不能拒绝,胜负难料,若是输了,他的声望受损,性命恐怕也不保,阿会部的士气也得溃败如木昆部……


    铺都不能承认他惧怕对手,只能是顾念整个部落,大局为重。


    “我们俟斤同意和谈!”


    一个阿会部的男人高声回应。


    厉长瑛这一方,一群人等得焦心,终于听到答案,霎时露出喜色。


    泼皮嗤了一声,不满,“还特意让人传话,装模作样。”


    无人在意。


    谁不是装模作样,他们更装,三分实力硬装成八分,一千人就敢装成大势力,为了蒙骗阿会部,以小换大,有点儿本事的全掏出来了,连鸟都拿出来装。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是薛家的骑兵。


    厉长瑛勒马转向了薛培。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指挥不动薛家的骑兵,也不能让薛空手而归,便客气道:“少将军,可否让骑兵们暂时退到营地二里外等候,待到我与阿会部和谈结束,我谈下几成,马匹牲畜财物……皆分诸位七成,如何?”


    近处听到的骑兵们面面相觑。


    薛培同样意外。


    关外的下等马到中原也得价值千金,胡人知晓汉人想要战马,坐地起价,轻易不换。当初河间王和木昆部交易,每一次皆付出极大的利益才堪堪换得几十匹。


    她竟然如此大方,开口便是七成。


    厉长瑛身侧,她的人也都吃惊地倒吸气,肉疼极了,却没有人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薛培原打算威吓一番,此时都发不出来,探究道:“你这做派,倒是和那魏堇极为不同,瞧着磊落多了,竟也叫弱女子涉险吗?”


    他指的是魏璇。


    泼皮耳朵一动,仔细打量起薛培的神色。


    “虽不是我的主意,却是利我,与我脱不开干系。”厉长瑛一顿,又道,“但少将军这般问,岂不是‘何不食肉糜’?”


    薛培皱眉。


    厉长瑛不再多语。


    陈燕娘不屑地出声:“少将军知晓璇娘子这一举,未来我们会庇护多少汉人吗?况且,与你何干?女子再弱,也可自强,休要小看了她!”


    薛培语塞,紧接着便涨红了脸,不是恼怒,反倒好似被人戳中了心事。


    泼皮默默捂脸。


    厉长瑛假模假样地训斥:“燕娘,怎么这样跟少将军说话,无礼~”


    陈燕娘硬邦邦地拱手,道歉:“得罪了!勿怪。”


    “是薛某多嘴。”


    薛培绷着脸,抬手向前一招,便率骑兵们退离。


    厉长瑛给彭狼使了个眼色。


    彭狼立时领着他们八成人马一同退开,赶上薛培,笑呵呵地跟他搭话。


    薛培没有负气离开,留在营地外围,百骑在他左右护卫,其余骑兵退出二里。


    对面,铺都见他们果然撤远,也命阿会部大部分勇士退开。


    双方大队人马缓缓后退至安全距离。


    厉长瑛吩咐陈燕娘安排人整理牙帐,重新安置魏璇和那些汉女,也得收拾一下战场。


    尸体需得尽快处理,否则天气炎热,恐有疫病。


    众人熟练地收尸摸尸,但尸体太多,好似总也收不完。


    这么搬下去得累成什么样儿,自己的人自己心疼,厉长瑛摆手召来泼皮,“这么两队人,搬到什么时候去,去叫阿会部的人一起。”


    泼皮有些抵触,“万一偷藏,咱们不是亏了……”


    “你当他们不怀疑咱们偷藏?”厉长瑛无所谓道,“咱们图的不是这些小利,藏就藏了,光明正大地互相监督,也是个信任。”


    泼皮瞥向营地东边的薛培,心疼,“老大,五成六成,应是也能成,为何要开口就七成?”


    “薛家被坑,定要怪罪,当下不对咱们挥刀,等他们回去,首当其冲便是关内的堇小郎。”厉长瑛满鼻子血腥味儿,一说话吃一嘴味儿,语速有些快,“咱们来偷袭,不在堇小郎的计划内,总得有个交代,不能他和魏璇为我筹谋,我却将他们置于不顾吧?而且,咱们日后怕是少不了和薛家继续打交道,能少结怨还是少结怨。”


    泼皮恍然大悟,心疼少了大半,还是抠搜:“讲低些,也好讨价还价,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又要八成九成呢。”


    陈燕娘表情沉重地回来,顺口接道:“首领提前跟我说了,让我找个机会唱白脸,激一激他,岔过去,不让那少将军提价。”


    泼皮:“……”


    确实刺激到了,问题是她们俩似乎没意识到刺激哪了……


    陈燕娘转向厉长瑛,艰涩道:“首领,牙帐里有个女人,您去瞧瞧吧……”


    ……


    厉长瑛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牙帐。


    陈燕娘知道这里的女人没穿衣裳后,便特意安排女人们进来整理。


    她们不甚在意所谓的贞洁,并不代表世间女子都不在意,若是那般赤|裸地出现在众多男人面前,怕是精神难以承受。


    女人们都重新裹上了衣衫,送到了其他毡帐中,牙帐正中,只有一个女子罩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平躺在地。


    厉长瑛看清了她的面容,一怔,“这是……”


    陈燕娘点头,“丑妹。”


    她那样惨烈地报复伤害她的人,她们实在很难忘记她。


    陈燕娘认出她时,也吃了一惊。


    五官仍旧是那个五官,人还是那么瘦弱,只是比记忆里稍微白了些,是那种就不见太阳的死白。


    “那几个汉女都呆呆傻傻的,一靠近就惊吓发疯,问不出一句话。”


    “金娘说,她不太记得丑妹,璇娘子下药很顺利,但博尔骨发作的很慢,察觉到了问题就对璇娘子发难,她冲上来砸人,被打晕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几具女尸的情形,许是在她之后也冲上来和博尔骨搏斗而死,具体情况得等璇娘子醒过来才能知道。”


    “她们瘦得一点力气就能提起来,怎么会是博尔骨的对手,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陈燕娘语调怅然,明明与丑妹也没有过多交情,神色中依旧若有所失。


    丑妹离开聚居地之后经历了什么?


    怎么到的木昆部?


    为什么……再见会是这样平淡如水,什么都没留下?


    或许应该是,骤然重逢,相见无言后,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亦或是临死前留下几句教人难以释怀的遗言……


    都不会这样令人怅然。


    就好像人啼哭着来到这个世间,到了落幕的时候,才发现于世间来说,他们走这一遭,全无意义,毫无声息。


    这种悲哀,会让人感到无力,迷茫,甚至痛苦……


    “堇小郎送他们到聚居地,魏璇从燕乐县来,丑妹或许猜到她和我们相识,她心性狠烈,忍性极高,或许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


    厉长瑛半跪在丑妹身侧,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拇指擦去了她嘴角的血,静静地看着她,低低道,“可能等到了……”


    陈燕娘低头,看到丑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的面容……竟然意外的很安详。


    这不是惨死之人该有的神态。


    良久,陈燕娘眼中怅然尽消,默默地点了下头。


    不管她等得是什么,可能真的等到了。


    ……


    帐外,乌檀跟阿会部交涉。


    阿会部惊异,却也不会拒绝。


    铺都应允共同收拾残局。


    阿会部的几个胡人悄悄靠近海东青掉下的两根羽毛,发生了一场极小规模、极小范围、极小动作的内斗。


    抢到羽毛的胡人如获至宝,未能抢到羽毛的胡人暗恨不已。


    铺都:“……”丢人。


    厉长瑛的部下们又得意又矜持,“……”


    鸟毛有什么好抢的?


    他们装没看见。


    泼皮一直警惕地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仰起头,望着空荡的天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牙帐内血迹不易清理,血腥味儿冲鼻,难以散去,厉长瑛受不了,便传话,将和谈地点改在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


    款冬带着几个学医还算尽心的人做随行大夫,进来给伤患紧急包扎,也诊治魏璇。


    厉长瑛去看了一眼,便转去汉人奴隶们的所在。


    他们皆形状凄惨,身体残缺者众,一如曾经救下的其他汉人,胆颤心惊,惶恐不安。


    厉长瑛说出字正腔圆的汉话安抚了几句,便又得到了曾经一般的痛哭流涕,和对救世主的跪拜。


    陈燕娘招呼人搬着长案和坐席过去,准备好后,找来请厉长瑛过去。


    厉长瑛离开时,眼中悲悯和警惕交织。


    当一个人的事业、势力扩大,坐拥权势,为众多人所信重,肩上的责任也会随之加重,放纵只会走向灭亡,时刻警醒,不忘她的来时路,才能步步坚实。


    和谈处——


    厉长瑛一眼就看到了博尔骨那张长案摆在正北,案后还摆着一个坐席,一左一右两列坐席,十分对称。


    铺都等人从另一侧过来,也看到了中间的主座,住脚。


    明明可以只摆两排座,为什么多摆一个主座?挑衅吗?


    厉长瑛看向陈燕娘,陈燕娘看向泼皮,泼皮看向卢庚。


    卢庚“啪啪”拍了拍上臂肌肉,“这小子献殷勤,还搬不动,我劲儿大,一把就举起来了。”


    厉长瑛:“……”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能太勤快,她如今深有体会了。


    第124章


    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


    长子三子有武无脑,二子心眼太多武力不济……他若是死了,谁能撑起阿会部的未来?谁能带领阿会部抵御强敌?


    铺都面无表情,背却好似有几分佝偻。


    无人察觉。


    最终,铺都抬手,命令众人收起兵器。


    “俟斤?”


    阿会部族人们迟疑。


    铺都已转头厉声训斥大儿子巴勒:“鲁莽的东西,还不赔罪!”


    巴勒不敢不从,不敢直视厉长瑛,含胸垂头,向她赔罪。


    厉长瑛微微颔首,便再次抬手,若无其事地当主座不存在,请铺都落东座。


    铺都缓缓抬脚,转身走向了东侧坐席。


    厉长瑛嘴角上翘,又克制地收起,这只是一小步,距离真的达成和谈目的,还有很远。


    而乌檀、多延等小部落的胡人们见到这一幕,眸中爆发出异彩。


    铺都让步了!


    阿会部的俟斤和厉长瑛平起平坐了!


    这可是阿会部!


    阿会部为奚州部落之首已有数十年,他们这些小部落在阿会部的人跟前,从来都要矮几头,现在,他们和阿会部平起平坐了!


    但凡生长在奚州的胡人们皆傲然,胸腔中腾起的狂喜快要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汉人们不甚了解阿会部在奚州的地位,感触与胡人们不同。


    泼皮和陈燕娘、阿勇等人更激动的是,他们才多大势力,本来也不求厉长瑛一露面就坐主座,能平起平坐简直大赚!


    一行人随着厉长瑛走向对座,站在身后,强压嘴角,激动难消。


    相较于他们情绪的高涨,阿会部众人则略显沉闷。


    阿会部纵是不似木昆部那般气焰嚣张,不将其他小部落当人看,也惯来都端着“奚州第一部落”的架子,现在跟突然冒出来的部落平起平坐,落差极大。


    厉长瑛坐下后,侧头跟泼皮交代了一句。


    泼皮点头离开。


    随后,一场非正式的谈判开始——


    他们没有中立方主持,厉长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木昆部营地是我们破的,博尔骨和阿古拉皆死于我手,我理应拥有整个木昆部……”


    白越看了父亲铺都一眼,急切地反驳:“我们阿会部牵走大部分木昆部的武力,你们才得以偷袭营地,博尔骨是不是你杀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你能杀死阿古拉,也是我部勇士先消耗阿古拉许多体力,况且我部死伤众多,凭什么你们占全部?”


    厉长瑛等他说完,方才淡淡开口:“我还未说完。”


    不怒自威。


    白越语塞,再次看向父亲。


    铺都幅度微小地摇头。


    白越便住了嘴。


    厉长瑛目光直视铺都,“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承认阿会部牵走木昆部一部分兵力,但换句话说,若没有我们,阿会部想要拿下木昆部,也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铺都没说话,身后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筋肉大汉便大声道:“那我们也占领了整个木昆部!”


    厉长瑛应对得游刃有余,“人,才是一部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我让阿会部活下来更多人,他们价值千金,不是吗?”


    她身后众人,听懂的这一段胡语的胡人和汉人全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重视他们!


    先后出声的白越和大汉则无话可说,看向铺都。


    铺都没法儿否认,难道要当着族人部下的面说他们不值千金吗?


    他也不能全盘认可,便也拿厉长瑛的话沉声质问:“你们趁机偷袭,也省下了数万金,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巧?就在我们阿会部动手的时候?”


    他暗指厉长瑛和人勾结,故意算计。


    白越表情一瞬间的凝滞,便又遮掩过去。


    坐席很矮,厉长瑛双腿盘坐,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诚实道:“我有探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一个。”


    铺都覆盖在嘴唇上的胡子颤动几下,到底还是噎住了。


    阿会部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猜测身边究竟谁是探子。


    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儿可疑。


    而提出偷袭计谋的白越汗流浃背。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再说下去,他更可疑了!


    他只不过是藏着没说提出下药偷袭的人是那个来和亲的女人,现在又怕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又怕父亲觉得他太有“本事”,更不敢露出来了……


    白越绷不住表情,脸颊肌肉不明抽动。


    厉长瑛看着对面诸人的神色,琢磨不出太多,懒得多琢磨,直入主题:“我提出和谈,便是以和为贵,我确实不愿意有太多无谓的伤亡,却也不惧厮杀。”


    “咱们彼此都爽快点儿,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你们说个分成,我能接受,就直接敲定,不能接受,就再议。”


    厉长瑛不擅长耍心眼子,也不擅长扯嘴皮子,目前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就当做买卖,心里已有一杆秤,先让对手出价,她再决定是否讨价还价。


    “可要商议?”


    厉长瑛不需要跟人商量,反问铺都。


    铺都积威甚重,自是不必商议,沉吟片刻,便道:“五五。”


    他自认平分是一个能勉强接受的比例。


    厉长瑛一口否决:“不行。”


    铺都又是一噎。


    厉长瑛:“七三,我七你们三。”


    铺都一听她平分都不愿意,脸色黑得彻底,“必须对半分,否则没得谈。”


    “七三。”


    厉长瑛坚持。


    这不是和谈的态度,她太强硬了。


    阿会部的人控制不住火气,露出不满——


    “耍我们呢!”


    “七三不可能!”


    “不想谈就打!”


    方才厉长瑛提醒众人注意度,乌檀等人忍住回呛的冲动,只凶狠瞪眼。


    两方再一次僵持不下。


    这次厉长瑛没有拖延,“好心好意”地提醒:“奚州虽四面环敌,習部、契丹皆近,阿会部若是再与我们一战,必会再次折损,若是强敌入侵,阿会部难敌,恐有灭族之危。”


    “铺都俟斤,要为阖族考虑,莫要有命挣没命享……”


    铺都声音极寒,“中原有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有外敌打进来,你们想留在奚州,安定富足绝无可能。”


    厉长瑛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模样,“大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就是,不像阿会部,多年根基若是毁于一旦,往后谁都能踩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了那些凄惨日子。”


    阿会部有人面上更怒,怒容之中又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铺都不甘示弱,冷笑,“我们阿会部和奚州共同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岂会畏敌?”


    “不畏外敌,莫贺部呢?”厉长瑛胸有成竹,似笑非笑,“他们有机会上位,不会踩着阿会部的残躯争做奚州的第一部落吗?阿会部也接受得了?”


    阿会部受不了。


    他们在“奚州第一”的位置上待久了,不愿意成为落水狗,任人欺凌。


    铺都眼中似黑不见底的深潭,“那你呢?你不争?”


    厉长瑛明快又直爽,“我自是也想争这第一,可奚州第一,算得什么本事,我要争做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口气好大!


    她说得比吃饭喝水都要容易,又太真诚,铺都以及阿会部众人皆震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厉长瑛身后众人相反,皆为她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说大话,吹牛能振奋士气,又没成本,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张口就来。


    厉长瑛想得颇简单,她一条路走到黑,一直都是一个念头,干都干了,那自然是要干大的,管它成不成,志气不能没有,否则只瞧着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端的是目光狭窄,心胸也不广阔。


    步子也要迈出去,这样才不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不成,她也总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后人发现她,想起她,兴许也要念一句“人中豪杰”,知道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虽是女子,却天不怕地不怕,也是敢跟这世道这命运这不平争一争抢一抢的。


    不过吹牛归吹牛,不能失了冷静和自知之明。


    厉长瑛感受到,侧头轻声给面红耳涨一群人浇水冷却,“成不成咱们都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儿,但现在,还得稳住,别飘。”


    陈燕娘稍稍冷静,却不觉扫兴,“我们苦苦求生时,绝对不敢想今日会和奚州的第一大部落争利,今日又如何能想到日后会有何等光景?我们愿意跟着首领拼命去争一争。”


    其他人皆如她一般不改崇敬向往之色。


    他们就要做奚州第一!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一群人无脑拥护厉长瑛。


    个个血液都好似奔腾的大江大河,有生生不息之气。


    人活一股劲儿。


    手下都如此,她一个首领,自是要更狂。


    厉长瑛勾唇,坐姿变换,一条腿支起,一条腿仍旧曲着,胳膊搁在支起的那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强势,底气十足地扬声道:“占先机则占优势,我不识得莫贺部的人,如今既然先与铺都俟斤结识,便愿意与阿会部优先交好,共谋发展。”


    她又坦荡又霸道,什么都放在台面上讲出来,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今日与阿会部谈崩了,来日,她就会与莫贺部结盟,而那时对阿会部造成的威胁便不可与当下的威胁同日而语。


    铺都顾忌太多,被人直逼到脸前,难堪恼怒无力……汇成一根根尖锐的刺插进了他的胸膛。


    “俟斤……”


    阿会部众人担忧,动摇,指望着俟斤作出明智的抉择。


    可铺都太难做出决定了。


    奚州已出现变局,他做的决定,关系着阿会部在奚州的未来……


    铺都许久都没有回应。


    厉长瑛表面上不疾不徐地静等,桌案下一只手忍不住抠地上的土。


    日头渐渐升起,温度也逐渐攀升,燥热之下,空气中微妙的焦灼萦绕在厉长瑛这一方人头上。


    和谈稍微进展一点儿,他们刚松一口气,有些得意,紧接着又会因为新的唇枪舌剑提起心,起起落落,叫人心里头折磨不已。


    即便一部分人清楚,阿会部退了第一步,很可能会继续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但不到尘埃落定之时,也实在没法儿不紧张,都秉着呼吸,额头微微冒汗。


    后方,发出细微的动静儿。


    厉长瑛眼珠偏转向左侧,又收回来。


    也有其他人察觉到了,但无暇顾及身后的风吹草动,怕松懈下来露出破绽,不敢妄动。


    终于,铺都艰难地退了一步,沉声问道:“我如何相信你们会遵守盟约?”


    屡经生死,走过诸多大风大浪如厉长瑛,一瞬间心头也如擂鼓,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喜形于色。


    这回,真的要成了!


    厉长瑛手攥紧,压抑着外放的情绪,尽力冷静地开口:“共同的利益会将我们紧密地绑在一起。”


    可她心情起伏,控制不住急躁,不等铺都问便主动抛出底牌,“北狄所缺盐粮绢布等物,我在中原有几分人脉,日后互贸咱们互惠互利,岂不皆大欢喜?”


    铺都却眼神冷冽,语气排斥,“你是汉人?”


    怪不得她说话的方式,不同于寻常胡人,更像是汉人。


    厉长瑛顿时一凛,膨胀的心迅速回缩,紧急思索应对。


    铺都又转向乌檀和多延,喝斥:“你们竟然与汉人为伍!背弃天神!”


    其他阿会部的族人闻言,怒目而视。


    多延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反驳:“首领是天神选中的人!有海东青为证!”


    铺都和阿会部众人敌视的目光一缩,忆起了那两只凶猛的海东青。


    厉长瑛听到多延的话,眼神中有什么闪瞬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汉人的出身,扬声道:“若阿会部仍旧存疑,我也可在此以祖上声名起誓,若我们立下盟约,我却先行撕毁,便让天神降罚于我。”


    泼皮、陈燕娘、乌檀全都眉心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多延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并且他至今都深信不疑,崇敬地仰望着厉长瑛。


    铺都疑问:“祖上?”


    厉长瑛调动表情,熟练地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幽幽道:“我确实在中原长大,交好汉人,四十年前,宇文部败落,我祖父逃难至中原,苦心经营多年,却一直挂念北狄的一切,如今,我终于回来了……”


    铺都年纪已有半百,年少时经历过宇文部的辉煌消散,骤然听到久违的名字,瞳孔一震,脑中最后一根弦崩了。


    年长一些的阿会部人亦是对着厉长瑛瞠目结舌。


    而年轻的族人们则不明所以,来回张望,想要得到解惑。


    泼皮望着这一幕兴致盎然,心道:来了,她又带着她的“身世”来了,上一次没亲眼见到,这一次如愿了……


    铺都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声音:“你、你难道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人。


    多延挺起胸膛,斩钉截铁:“没错,首领是宇文氏的后人!”


    泼皮表情怪异,熟悉至极的人在眼前装相,实在难以忍耐笑意,只能赶在别人察觉之前迅速低下头。


    陈燕娘一本正经,很容易就忍住了。


    卢庚则是又想到了他“可怜”的公子,眼神忧愁。


    厉长瑛不用回头都知道某些人的德性,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调整表情,而后语气趋于和缓,展露仁慈,“我带着祖辈的光辉重回旧土,为的是拯救宇文部受苦受难的遗民,重建昔日荣光,念及我祖上与阿会部的情分,念及整个奚州的和平,我才主动提出与阿会部和谈,否则真打起来,终归是两败俱伤,叫外敌钻了空子,可怜的是各自部落的人。”


    铺都和阿会部所有人都失语了,不断地惊疑地打量着厉长瑛。


    她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吗?


    若是真的,一旦这个身份传开,必定会动摇阿会部的地位,不想他们壮大,最好当下便阻断她的路。


    可他们做得到吗?


    内忧外患,阿会部没有自信与他们对抗。


    但相对的,她若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已经暗中经营四十年,还是“天神选中的人”,自身又极为不凡……整个北狄的格局或许都会发生大变动。


    阿会部无力改变,不如顺应发展,或许会有新的机遇……


    而一切明了之前,应该交好……


    “四六,不能再低。”


    铺都退了一步,听到“宇文”之名后,心态意外地比先前好了许多。


    妥了!


    厉长瑛一方人抑制不住地狂喜!


    厉长瑛吃了先前的教训,没有再被喜悦冲昏头脑,使劲儿掐着手冷静,便趁热打铁,开始就着折中的“四六”讨价还价。


    木昆部侵占阿会部的地区,全都交还给阿会部和莫贺部,留出安全区,她占有西奚原本木昆部的地盘。


    木昆部抓到的汉奴全都留下。


    木昆部的牲畜和武器她也要,可以用其他财物进行等价交换,包括木昆部的粮食。


    ……


    另外,厉长瑛还保证,盟约确立后,今年入冬前,可以跟阿会部完成一次较大的互贸,具体交易细则再行商定。


    要地盘要牲畜要人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为了强壮自身实力,但在北狄,牲畜不紧缺,紧缺的是粮食,她竟然不要粮食,铺都和阿会部众人下意识便以为她背后实力果然强横。


    铺都衡量一番,似乎没有理由不同意,便点了头。


    先前双方剑拔弩张,跨过去之后,一切进行的格外顺利。


    双方商定好,下一步便是正式划分各自所得,厉长瑛交给卢庚、陈燕娘、乌檀他们去做。


    白越张口:“阿父,和亲……”


    铺都冷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白越发怵,有些僵硬地低头,收声。


    铺都冷冷地看他一眼,再次望向厉长瑛,片刻后,探究地问道:“你祖上……可是宇文宗烈?”


    那是谁?厉长瑛好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过。


    他话音中,似乎知道更多。


    不重要。


    厉长瑛故作神秘,“我父亲尚在中原,日后迎他回来,往事自会揭开。”


    宇文宗烈是吧,她有的是时间给自己圆身份,争取真的来了都不如她真。


    铺都听说她父亲有在,若有所思。


    营地不远处,泼皮在朝这头张望,表情不正常。


    厉长瑛微一抱拳,暂时失陪,走过去。


    泼皮向前迎了一段路,凑近她低声道:“老大,刚才那位薛少将军来毡帐问璇娘子的伤情,问完就直接动手抢人,咱们的人打不过他,我怕惹出事儿,没敢硬拦,他说‘人他先带走了,骑兵们会留些时辰让你狐假虎威,希望你遵守君子之盟,该他的早日送入关’。”


    厉长瑛听完,表情险些崩坏,“……”


    他有病吧,人好不容易出来,又给带回去。


    第125章


    厉长瑛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


    泼皮劝解:“老大, 薛少将军应该不会伤害璇娘子……”


    陈燕娘也得知了魏璇被抢走,急切地跑过来,压着嗓音请示:“首领, 要不要派人去追?”


    厉长瑛瞥了不远处的铺都一眼,摇头。


    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 也不好妄动教阿会部察觉出端倪。


    薛培怕是就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有恃无恐地抢人。


    陈燕娘横眉冷目,气愤非常:“还说君子之盟, 这是拿捏人质,威胁我们不要言而无信。”


    泼皮眼神复杂,委婉地提醒二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太过上心, 你们就没想过……或许还有别的意图?”


    什么意图?


    厉长瑛起初不解,随后恍然,“他对魏璇……”


    泼皮笃定地点头,“咱们这儿凄惨的女人多不胜数, 那牙帐就好几个,他怎么独独为璇娘子鸣不平?肯定是有私心。”


    厉长瑛后知后觉, 当时薛培明显是直奔牙帐,擒贼先擒王说得通,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魏璇。


    光顾着打打杀杀了, 错失太多!


    厉长瑛倍感遗憾。


    陈燕娘反应更慢, 听俩人对话,才意识到,“什么?!他竟然对璇娘子起了歹心!”


    厉长瑛、泼皮:“……”


    倒也不至于是歹心那么严重。


    泼皮一言难尽,说了句公道话:“那薛少将军应是还没开窍……”


    陈燕娘仍旧眉头紧锁,“璇娘子受了伤, 还那么柔弱……”


    身体柔弱是事实,但是吧……泼皮嘀咕:“她要是愿意,玩弄那小将军恐怕跟玩儿狗一样容易……”


    远离木昆部营地十几里外,十几骁骑风驰电掣,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薛培扳回一城,意气昂扬。


    他身前,披风裹着魏璇整个身子,唯有一双脚一高一低地垂着,随着马匹的飞跃,在宽大的披风中若隐若现。


    薛培单手抓着缰绳,双腿拍打马腹,另一只手小心地揽着她,上臂始终托在她颈后。


    刚与柔,分外契合,一人昏迷而不知,一人懵懂而不知,只有略过的风发现了少年郎的秘密。


    ……


    两日后,军帐中,魏璇安安静静地躺在板床上。


    她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黄黑色的药汁浸透白布,唇色苍白却无干裂,发丝整齐不见狼狈,胸前盖着薄被,薄被下是一身干净松软的衣裳,双手叠于腹前,极为规矩。


    帐门大敞,日光偏移,爬到了板床边缘。


    军帐外,士兵们训练的声音或远或近地传进来。


    魏璇眼皮微动,似醒未醒,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许久后,睫毛轻颤,缓缓掀开。


    她盯着上方,眼中空茫,渐渐清晰明亮,察觉到不对劲儿。


    这不是胡人的毡帐。


    “醒了?”


    清冽的男声在旁侧响起。


    魏璇昏睡许久,头脑还未彻底清明,没有辨认出人声,艰难地扭头,还未看清人便疼得花容变色。


    “莫动了,别扭断了你的脖子。”


    薛培一下一下擦着锃亮的刀,也不看她,凉飕飕地说话。


    为什么是他?!


    魏璇认出来了,骤然睁大眼睛,一滴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入鬓角。


    薛培擦刀的动作一顿,色厉内荏,冷笑,“哭什么?你不是挺有胆吗?”


    “我……”


    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明明看见了厉长瑛,


    厉长瑛瘦了一些,


    是做梦吗?


    魏璇有太多疑问,一张嘴却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珠转动,弱小的动物一样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你想知道这是哪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薛培瞧见她这伤重的模样,莫名烦躁,甩手放下刀,动作有些重,刀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魏璇身子一颤,似是惊吓。


    薛培皱眉,嫌她娇气,紧接着便又惊醒。


    这女人都敢以身犯险,毒杀凶残的胡人,必定是装得无害,实际两幅面孔,心机深沉……


    “这是我薛家的军帐。”薛培故意蒙骗她,“你已经昏迷了多日,那个厉长瑛是你同伙吧?可惜了,太过莽撞,不自量力,对上阿会部,损伤惨重,仓皇撇下你逃了……”


    魏璇心头狠狠一揪,泪水浮上眼,湖面一样水光潋滟,模样好不可怜。


    但她听到后面,泪水一凝,安然下来。


    薛培一直用余光瞧着她,发现后,轻嗤一声。


    魏璇垂下眼,盛满眼眶的眼泪溢出,打湿了眼睫,湿漉漉的睫毛轻颤。


    薛培看得心头也跟着莫名发颤,掐了掐指尖,回神后愈加懊恼,觉得着了她的道,语气生硬冷厉:“你倒是信她,没错,是我将你带了回来,不过那人也没将你看得太重,只顾着争抢好处,丝毫不担忧你的安危,未曾追你回去不说,还敢失信不送东西来。”


    “你说,敢如此耍我之人,岂能放过?”


    魏璇看不到他的人,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从醒过来,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倒是一句接着一句,自以为怒吼声威吓四方,实际上就是纸糊的野兽,凶得极表面。


    而他话中皆透露出来一个讯息——厉长瑛得偿所愿了。


    这便够了。


    魏璇身体不适,稍用神便疲累不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发散,看起来竟似有些落寞。


    薛培见了,躁意更甚。


    脾气撒到一个女子身上,有失风度,他自然不是要跟魏璇计较。


    他一个男子,理应避嫌,听军医说可能要醒了,便专门过来。


    薛培瞧着她那凄惨的模样,面上血气比送亲时差了许多,想到她冒险一番,所为之人却根本不在意她,便想要吓一吓她,好叫她知道些厉害。


    可她真的难过,他又浑身不得劲,不甚得意,莫名其妙极了。


    薛培待不下去,撂下最后一句恐吓:“我倒要看看,你那位算无遗策的弟弟,拿什么来换你。”说罢,便转身出去。


    魏璇说不出话,听着脚步远去,无力争辩他话中的矛盾,既然他说魏堇和厉长瑛不在意她的安危,又怎么会来换她?


    而薛培踏出帐门,还不忘回身亲手放下门帘,免得有士兵无礼冒犯她。


    燕乐县县衙——


    厉长瑛的人翻山越岭来送信,比薛培的人马慢许多,而每次的信,必然都是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中的一个贴身带着,不敢有一丝差池。


    这一次,是彭狼带队回来。


    其他人依旧留在县城外的山中据点,彭狼和几个人背着箩筐进入县城,摸到县衙后门。


    县衙里,众人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猜到多少的,反正打从魏璇一走,全都满心记挂,等着盼着。


    他一回来,便被大人孩子里里外外地围住。


    大小全都知道要避着前院的士兵耳朵,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看见她了吗?”


    “她现在在哪儿?”


    “她好不好?”


    彭狼耳边充斥着“妹妹”“姑姑”“璇娘子”的称呼,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连往常被人问得最多的“厉长瑛的情况”都不见了……


    彭狼不好回答太清楚,决定在魏堇到来之前除了一句“都安全”,都保持缄默。


    魏堇从前衙赶过来,让其他人先在外面放风,又叫彭狼跟父兄打完招呼,就去厉家夫妻的屋里说话。


    彭父和彭家四个兄长围在彭狼左右,上一次见还能揍他一顿,这一次再见,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怅然,连彭鹰这个一贯最有主意的大哥看着幼弟越发像个男人,都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


    而彭狼经历的多,成长了许多,可跟着对的人,并没有磨灭天性,少年的憨劲儿没丢失,嘿嘿一乐,“震住了吧?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比大哥都多,大哥再想揍我也得顾忌顾忌我的颜面了~”


    彭鹰大气,并不觉得身为长兄不如弟弟出息有什么难堪,失笑道:“我揍你还需要顾忌?”


    他说着,伸出大掌,直接拍在弟弟的后背上。


    手下的触感颇为厚实,彭鹰心中感慨。


    陌生消散,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其他三个哥哥也纷纷上手,拍打肩膀、胳膊、后背……


    彭父乐呵呵地看着出息的儿子们,只有满足。


    詹笠筠安排好几个孩子,瞧见彭家兄弟们“打闹”,眼中浮现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扰,也进到厉家夫妻的屋子里等候。


    魏堇、厉蒙林秀平夫妻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厉长瑛和魏璇的最新消息,也都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彭狼背着个大箩筐,和彭鹰进来。


    詹笠筠本来安稳地坐着,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阿璇顺利到阿瑛那儿了吗?”


    彭狼眼神飘忽,没有立即回答,先去放下箩筐。


    屋内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异样,表情变幻。


    詹笠筠慌急地追问:“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彭鹰劝她别着急,又催促彭狼快说。


    魏堇默不作声,眼中的阴霾重了几分。


    彭狼手里头没有东西,乖乖回答:“过程还算顺利,就是结果不太一致,本来我们确实接到了璇娘子,但是杀出个意外,那薛少将军趁着老大和大队人没法儿分心,抢走了人。”


    屋内的人在魏璇离开后都知道魏堇大致计划,听得糊涂。


    不是厉长瑛带人劫走和亲队伍吗?怎么接到了人又被抢走?薛培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抢人?


    他们有太多疑问。


    唯有魏堇,只听这几句,便猜出一些,缓缓问道:“阿姐……亲自入虎穴了?”


    彭狼露出惊色。


    他的推测是对的。


    魏堇垂眸,垂在腿上的手收紧。


    魏璇确实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理智地看,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饵,只要结果不坏,就是成功。


    但魏堇想到魏璇可能遇到的危险,依旧心绪难安。


    詹笠筠也想到了,紧张,“受伤了?”


    彭狼默默点头,三言两语交代了魏璇的伤情,没有隐瞒。


    詹笠筠听得心惊胆战,心疼魏璇,不禁垂着泪埋怨:“我先前便说你们太大胆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阿璇的安危怎么保证,果然……”


    魏堇所有的心情都被魏璇牵动,一时间没能察觉到更多。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眼中余悸散不去。


    彭狼从箩筐里拿出熟悉的木匣,边递给魏堇边道:“不止璇娘子入虎穴,老大带着一千人趁机偷袭了木昆部……”


    一句话,满屋皆静,詹笠筠也惊得忘了哭。


    而魏堇眼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他们确实没办法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现差错,而厉长瑛比他还要果断大胆。


    道寡则多术。


    所以,他魏堇只是谋臣。


    彭狼从“劫”走和亲队伍发生的变化开始讲起,大致说了一下他们的作为。


    一千人就敢去偷袭,敢狐假虎威和奚州第一部落周旋,其中的惊险,屋内的几人光是听心便吊得高高的。


    魏堇边听边打开了木匣,翻看厉长瑛的信。


    彭狼提过魏璇的伤情,快速讲过偷袭的部分,便直接跨到了和谈,具体的和谈细节他都没看见听见,只知道个大概,但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宇文部”以及厉长瑛“宇文氏后裔”的身份。


    詹笠筠和彭鹰都失控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向厉蒙。


    魏堇先前有些促狭之心,刻意没有对厉蒙和林秀平提及此事。


    因此,厉蒙和林秀平突然得知,如同一个大雷“啪”地打下来,炸的两人头都焦了。


    厉蒙:“我是宇文氏后裔?!”


    他咋不知道呢?


    林秀平鹦鹉学舌:“你是宇文氏后裔?!”


    什么时候的事啊?


    夫妻俩都很懵。


    片刻后,林秀平狐疑地看着厉蒙,“你是不是怕身份暴露,才瞒着我的?”


    夫妻信任岌岌可危。


    厉蒙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隐瞒她任何一件事。


    林秀平以前完全相信,现在不确定了。


    “我真不知道。”


    林秀平问:“会不会是公爹只告诉了阿瑛?”


    厉蒙反问:“你公爹为什么瞒着我这个亲生儿子独独告诉阿瑛?爹去的时候,阿瑛还是个萝卜头!”


    林秀平语塞,“万一是真的,只是你们不知道,阿瑛去关外才发现呢?”


    厉蒙很抓狂,头脑飞速旋转,有理有据:“再瘦的马也比驴大,我要真是啥‘宇文后裔’,咋会跟我爹一辆板车就逃难到中原?没有珍宝,也得有能变卖的东西吧,会穷成那样?”


    这下子,林秀平真的信了,因为穷是真的,绝对装不了假。


    厉蒙重新感受到了妻子的信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妻子宁可相信他的穷,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厉蒙幽怨。


    这时,魏堇肯定道:“厉叔,你就是宇文后裔。”


    “可我不是啊。”


    “厉叔,阿瑛是,你就必须是,日后任谁质疑,你都是真的,需得理直气壮。”


    厉蒙:“……”


    都是孩子跟爹姓,就没见爹跟女儿姓的!


    败家玩意儿,净给她爹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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