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东奚对奚州的胡人们来说, 类似于东都对中原汉人的意义,不过中原幅员辽阔,两者之间繁华相差千万里, 奚州也没有一座真正的类似中原那样的城池,更遑论都城。
奚州最强的部落和姓氏阿会氏在东奚,有外事和战事时, 阿会氏为诸部落联盟长,也被称为“奚王”,但平时各自为政, 互不统属。
奚州最大的互市在阿会部,平时也会有交易,但每个月月圆的三日, 交易最大。
乌檀和多延算着时间来,他们要做“坏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阿会部,便叫其他人先藏着, 他们两个只带几个来过互市的胡人先悄悄摸到互市,准备偷偷转手“赃物”。
然而, 几人从踏入阿会部的范围,便察觉到不同。
以前, 东奚阿会部的散部众多, 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他们的毡帐奚车, 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的马牛羊。
小部落的乌檀带着人来,每每瞧见大部落的富有,都满眼羡慕。
这次来,外围不再有奚车牛羊,只有零星胡人在侦察, 继续往东,才看见明显聚拢,处在防卫状态的毡帐和阿会部人。
有一行人向他们走过来。
乌檀和多延对视,而后,几人微微佝偻着背,扣着肩,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会部来人。
阿会部是奚州第一大部落,阿会部的勇士们行走间身姿挺括,气势也逼人,大部落的风范不同凡响。
他们以前傲慢,如今严肃审视,怕木昆部混入,偷袭,拦截了乌檀等人,要进行森严的盘查,还要查看他们的皮囊袋。
缴获不易,乌檀原本还打算多少换些东西,好歹不空手而归,这么盘查,他们的东西就不安全了,只能放弃换东西的打算。
乌檀给他们自己安上了新的身份,是他们途中接触的人数最多的那个部落,然后控诉了木昆部对他们部落的迫害,并且说他们部落打算北上去習部避难。
“这几串珠子,送给你们。”乌檀将几串有绿松石、红宝石的挂饰熟练地塞到他们手中,卑微道,“我们部落就剩一些老人和伤患,想换些粮食活命,宽容宽容……”
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
巫医声音阴冷:“整个营地被烧毁,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阿古拉不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偷偷摸摸都不用放在眼里,敢来,我一定杀了他们!”
“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人很多,有几百人,很奸诈,还给他们下药。”仆罗猜测,“奚州有这样势力的部落,只有阿会部和莫贺部,会不会是他们绕过去扰乱我们?阿会部为了笼络小部落,一向奸诈,或许是他们的主意。”
阿古拉一听,立马附和:“肯定是阿会部!表面上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动手脚!”
巫医皱眉,觉得可能不这么简单,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百人围剿,除了那两个部落,确实没有其他部落能做到。
博尔骨揉弄着女人的肌肤,转向苏和,问:“你怎么看?”
苏和相较于其他人的粗犷深邃,五官稍细腻一些,“我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了解不如仆罗多,不过我觉得仆罗说得很有道理,或许可以派人潜过去查看一下,如果是他们干得,肯定有痕迹。”
阿古拉不满,“有什么好查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仆罗赞同:“应该查一查,也能证明我的猜测。”
巫医森凉地看了苏和一眼,一言不发。
博尔骨同意了派人潜入阿会部查看,随后便满不在乎地略过此事。
威武堂堂的俟斤当众与女人淫乐起来,几个女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地献媚以外的情绪,其他人则都见怪不怪。
仆罗和阿古拉露出了□□。
博尔骨用脚踢了踢腿边的两个女人,让她们去陪两人。
两个女人不敢站起来,羊一样四肢着地,爬向两人。
博尔骨还要分两个女人给巫医和苏和。
巫医对女人没兴趣。
苏和也接着巫医的话,表示不扫俟斤的兴。
博尔骨玩弄着三个女人,还贪心不足,惦记着别的女人:“那个汉人使臣传话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送人来?那个河间王不会不答应吧?”
苏和道:“河间王在跟中原的皇帝打仗,不敢不答应,和亲需要筹备时间,俟斤只管等候。”
博尔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和亲的主意出得好,河间王收个‘义女’,我既能有美人,又能有……”
苏和贴心地说:“中原称‘嫁妆’。”
“对,嫁妆,哈哈哈哈……”
博尔骨大笑。
一刻钟后,巫医和苏和退出了牙帐。
巫医对苏和语气冷寒地警告道:“你最好是真的为俟斤效命,如果我抓到你有背叛的行为,我就让你变成我的药人。”
他对药人的折磨,如同恶魔。
苏和却不畏惧,“巫医放心,我敬仰俟斤的英伟,是诚心为俟斤谋划,只求俟斤重用。”
巫医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干瘦的身体转身,缓慢地离开。
苏和表情如一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方才回到他的毡帐,招来一人,对他耳语道:“去阿会部埋些东西,不管是不是他们偷袭,都得成真……”
燕乐县——
县衙来了不速之客,是河间王派来的使臣,来过不止一次讨人厌的熟人。
使臣倨傲如昨,开口便道:“吕校尉的婚事定下来了。”
魏堇没有任何失望之色,淡淡道:“恭喜河间王,恭喜吕校尉。”
使臣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即反过来恭喜魏堇:“我也对厉县令道一声恭喜,河间王对你看重非常,愿意破例收你姐姐为义女,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
魏堇微微沉下脸,婉拒:“义父女非同小可,我阿姐也无攀附之心,还请河间王见谅。”
使臣成竹在胸,悠悠道:“名满东都的魏小郎,如今改名换姓,龟缩在边关这小小的县城,不知魏老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魏堇霎时满面冰霜。
第112章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彭家父子看向彭鹰,眼神有些许不安。
彭鹰镇定道:“我们的职责是安定燕乐县,杜大人不是彭某的上官,没有主上的指令,也没有缘由,我们岂能在县衙妄动,置燕乐县的安危于不顾?”
河间王手下派系众多,彭鹰投奔的人跟杜荣贵不是一路人。
是以彭鹰言语客气,不过分毫不让,“杜大人若是不急,我这就快马加鞭请示主上,几日便可回。”
杜荣贵语塞,连忙制止:“主上忧心前线,怎可再拿后方来烦扰主上?”
彭鹰不解,“杜大人前来,到底为何事?”
杜荣贵哪好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在魏堇面前耍威风,把能够威胁魏堇的把柄提前扔了出去,原本要办的正事儿倒是一点儿进度没有。
若是该办的事没办好,他如何对河间王交代?
杜荣贵不得不改变态度,叹气道:“彭县尉,我可以退一步,不进后院,但是人不能撤,具体缘由,我们得借一步说话。”
彭鹰看向翁植。
厉蒙等人也看向翁植。
他手下一直有河间王的眼线,翁植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书房,他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不好贸然冲突,却也不能随意妥协,便质问道:“杜大人,我们是罪犯吗?还有看守?”
魏家当然是罪犯!
但杜荣贵不敢说,这里是河间王叛乱朝廷之地,魏家是罪犯,河间王和他们这群“乱臣贼子”不是罪该万死?
厉蒙见状,撸起袖子,逼近,“老子看你们是想找茬!有种就亮家伙!”
杜荣贵进退不得。
翁植给彭鹰使了个眼神。
彭鹰眼珠子微动,思考片刻,上前打圆场:“都是为主上分忧,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随后,他又抓住杜荣贵的手臂,向别处拉扯,“杜大人不是要借一步说话?走走走……”
杜荣贵顺着他的力道被迫转身,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只是仍嘴上不让人道:“我怕这里隔墙有耳,彭县尉随我去驿馆说话。”
吕长舟前两次来,都是住在县衙里,后来魏堇就想办法单独建了一处驿馆,以燕乐县的环境,那里条件算不得好,却宽松。
后来河间王再派人来,都是住在新驿馆里。
杜荣贵此番亦是住在驿馆。
而他要走,却不带走他的人,虽然明面上没说是看守了,可实际上还是看守。
彭鹰这样豪爽的汉子,实在不喜欢杜荣贵这种作风,反正他们也不能擅闯,就当做没看见,尽快带走杜荣贵。
他们离开后,众人看向院中十多个杜荣贵的手下,眼神皆是审视。
手下们硬挺,“……”
翁植低声吩咐了江子一声。
江子小跑向前衙。
翁植看向院中那些人,又转向通往后院的门,刚欲张口……
“我守着。”
春晓站在内院门口,毒蛇一样阴冷的目光扫过周遭。
翁植憋回去,改为点头,脚下一转,走向书房。
厉蒙也跟他一起过去。
两人才进到书房,江子便跑回来,紧张地语速急促,“那个姓杜的手下都没走!”
翁植方才过来时,便发现了前衙和县衙外都有人守着,足有百来人。
他们都没撤走……
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真是小人得志!”江子气愤,“他们像看守犯人一样看守咱们!到底想干什么!”
翁植看向魏堇,“这人方才与你说了什么?为何突然如此?”
江子想起那些话和魏堇当时的状态,不禁露出几分不安。
魏堇此时却极为冷静,三言两语便讲明了杜荣贵所说内容:“河间王要收阿姐为‘义女’,为她择一门好婚事,且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以此威胁。”
翁植和厉蒙皆惊。
厉蒙追问:“他们怎么知道的?”
魏堇摇头。
魏家的事情是谁透露,无甚好追究,总归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很大可能是太原郡走漏的风声,也可能是东都西都有识得他模样的人。
翁植则是问:“什么婚事?”
“越是遮掩,越是不堪。”魏堇方才也听到了杜荣贵在外面说的话,沉声道,“我们在燕乐县,因何能影响到正在主持战事的河间王?”
江子想不到。
翁植倏地睁大眼睛,“北狄?!那也不该是……”
他没能说下去,“难道跟近来魏小姐‘绝色之姿’的流言有关?”
吕长舟中意魏璇,想要娶她之后,魏璇的美貌之名不止在河间王身边传开,在燕乐县也被有心人传开,大部分都是些“狐媚子”之类的污名。
女子得了这样不好的名声,若是家中无情,只有死路一条。
魏堇无法控制外面的流言,只能阻断流言传入到魏璇耳中。
魏璇一直深居简出,燕乐县少有人见到她,可越是如此越是神秘,越引人探究,流言越甚嚣尘上。
“软弱即可欺。”魏堇清醒而漠然,“人最不能指望旁人仁善,只能自身强大,才能有人与我们交善,否则处处皆险恶。燕乐县始终不是我们的地盘,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江子着急,“这怎么办?”
厉蒙看着魏堇平静的神色,若有所思。
江子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跑吧,去关外找老大……”
他越说越兴奋,认为极可行。
他们并不是没有后路。
翁植道:“县衙现在被围住,想要走得仔细筹划,可能会发生冲突……”
江子不怕,“冲突就冲突,咱们又不是没有人!”
他们当初留了五十人走商,这一趟出去还没回来,不过河间王和朝廷大仗小仗试探地打起来之后,双方士兵都是抓得普通百姓入伍,根本没有经过多少训练,全都是草头兵,上战场都是送人头,便出现了许多的逃兵难民。
上一波人送给厉长瑛之后,魏堇又在燕乐县附近几座山收容了上千人,程强三人现在都留守在外面,不在县衙。
厉蒙接触这些人最多,泼他冷水,“瘦骨伶仃的,一把骨头一推就散架,能干什么,好歹养那么长时间了,多损失几个,亏不亏。”
养人极费钱,养兵更烧钱。
厉蒙每每借着打猎出去,回来跟魏堇说得第一句话都是“不够吃”,下一句就是要死不活,没劲儿训练,更不要说还要装备。
他们千难万难地走商,带回来点儿食物,一撒手就没。
魏堇供着费劲,现在在让他们耕种,学着在山里打猎找吃的,好自给自足。
翁植也道:“咱们也得考虑彭鹰,他最好能稳稳当当地接管燕乐县,万一冲突,他也得吃挂落。”
他们这么一说,好像处处被动,江子泄气,“一起带走不行吗?”
那他们就彻底失了燕乐县,魏堇这一年的运作周旋,也会大打折扣。
翁植摇头,“彭鹰最好能留下。”
这样他们以后到了奚州,跟中原的沟通会更容易,不必重新打通道。
换句话说,最好不要极端冲突后离开,那是下下策。
当然,他们有后路,下下策也不是绝命之策,只是贫穷而吝啬。
翁植看向魏堇,问:“你打算如何?”
魏堇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厉叔能震慑住他们,得留在县衙,江子抽空出去一趟,让人出关探探路,若真要走,还得让阿瑛派人接应。”
他慌了,其他人就跟着慌,他不慌,其他人也稳得住。
上回泼皮离开后,留了个认路的人,方便走动。
江子答应。
魏堇道:“他们多少有几分忌惮我祖父,应该不会限制底下人进出,若是有人跟着,甩掉,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藏着的人。”
江子自信满满,“燕乐县我比他们熟,就算县城甩不掉,一旦进山,他们绝对找不到我!”
魏堇颔首。
驿馆——
“什么?!和亲奚州?!”
彭鹰震惊。
杜荣贵矜持地点头,“这也是为了两地和平,百姓免遭祸乱……”
彭鹰鄙夷地撇嘴,又控制住,表情稍有僵硬,“何人不行?为何是她?”
杜荣贵无奈,“谁知道木昆部究竟是如何知道魏家小姐美貌之名的,点名要她做河间王‘义女’和亲,主上若是不能腹背受敌,损害大局。”
彭鹰只觉这话虚伪至极,魏璇的名声为什么会传开,起初不是因为吕长舟和河间王吗?
魏璇再是美貌,也没有到如流传的那般似仙似妖,能蛊惑人心,见之迷情。
为什么就她的名声会传到关外,传到奚州的木昆部去?
如今这般,他很难不去怀疑河间王是否故意使这种手段,想要一箭三雕,既弄走魏璇,不影响吕长舟联姻,又能安抚木昆部一段时间,还能拿捏魏堇。
如若真是这样,河间王也……太下作了……
杜荣贵下巴微扬,提醒道:“彭县尉,你可要清楚你的立场,不要辜负主上对你信重。”
彭鹰语气里带着些控制不住的讥诮,反问:“我如何能不辜负主上?”
杜荣贵肯定道:“自然是促成和亲。”
……
彭鹰走在回县衙的路上,脑子里都是杜荣贵对他事成之后飞黄腾达的笃定。
“彭县尉!”杂货铺的崔掌柜走出来叫住他,“彭县尉!”
彭鹰驻足。
崔掌柜热情地邀请他进去喝杯茶。
彭鹰拒绝,“我才送使臣杜大人回驿馆,需得回县衙,不便喝茶。”
崔掌柜又邀请了一遍,见他确实不愿意进去做客,便抓紧打听起来:“县尉大人,县里各处传遍了,我在铺子里也听到了,听说县衙被围住了?”
彭鹰:“县里有点儿什么新鲜事儿,不是很快就传遍了?你耳目这么清明,会听到是什么稀奇事儿吗?”
县衙和县里地头蛇们常打交道,关系维持得还算不错,没有中原那般常见的民见官的谨小慎微,杂货铺去年还按照县衙的规定,交了一点税。
“这不是跟县衙有关吗?”崔掌柜当他是夸奖,挤眉弄眼地深入打听:“县尉大人,怎么会被围住?可是有什么事?”
彭鹰否认道:“无事,不必担心。”
没事儿为什么会围住?还个个表情严肃?
崔掌柜不甚相信,站明立场,“自打县令大人来到燕乐县,咱们燕乐县别的不说,治安好了许多,咱们也都能挣上一些钱,日子好过了不少,我们可都是希望县令大人继续留在燕乐县的。”
彭鹰冷睨他一眼,“你不怨大人罚你?”
崔掌柜知道他说得什么事儿,觍着脸笑,“这不是我该罚吗?哪能怨大人?”
“以后还贪不贪心了?”
崔掌柜发誓保证:“哪能呢?再不能了。”
极端贫穷刁蛮之地,很容易变成一个巨大的盗贼窝,无论是穷山恶水人人心险恶,还是形势逼人走邪路,燕乐县曾经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新年刚过,崔掌柜便收了一个好货,大价钱交易出去,他心里割了肉似的,就固态复萌,又派人出去打劫。
那俩人被杂货铺崔掌柜派出去的人洗劫一空,转头就跑回到县衙告状。
魏堇审案后,顺利抓到了三个打手,证据确凿,不容崔掌柜抵赖。
说燕乐县是盗贼窝,或许有失公允,不过杂货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要是县衙严刑拷问,怕是还能问出几桩事来,兴许里头还有些人命官司。
魏堇心里头有数,却没有铁面无私地继续挖掘,也没有严苛定罪。
如今这世道,律法形容虚设,凶恶之地更是不能使用严苛手段,否则难保不会落得上一任县衙的下场。
魏堇促成了双方和解,命崔掌柜交还钱财,又罚了崔掌柜一笔不大不小的钱,敲打了他几句,勒令他不许再做这种恶事,要做好燕乐县商户的表率,便抬手放了过去。
后来,魏堇又让他赚回了超过这一笔罚金的钱财。
这如何生怨?
崔掌柜笑呵呵道:“县令大人教训的是,不能竭泽而渔,要和气生财嘛。”
彭鹰看着他,似是在辨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崔掌柜一脸真诚。
彭鹰收回视线。
实际上,这件事就是魏堇使得计。
普通百姓手里哪有什么好东西,魏堇从泼皮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了个品相好的,用来钓鱼。
普通人又哪里敢跟地头蛇对抗?
燕乐县早就被这些地头蛇的恶行搞得乌烟瘴气,商品难以流通,生意做不起来,只有外来不知情的人会想要来交易,往往又人货两空,生意就更加惨淡,他们为了钱财就更要走偏门。
魏堇手底下总有生面孔,选了两个胆大心细敏捷的人,去给杂货铺下了个套,案件结束,他们直接在魏堇的安排下消失,谁也找不到。
而魏堇既警告杂货铺,也警告其他地头蛇,同时,也告诉百姓们,他们可以在燕乐县安全的交易,树立县衙的公信。
燕乐县的人不知道他们被算计,不少人还觉得县令大人这个人,丝毫不死板,只要照着他的规矩就能得利,当然希望他一直做下去。
崔掌柜的想到县衙外围的人,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真的没事儿吗?您给咱们透个底儿,咱们好准备不是?”
“你们准备什么?”彭鹰没好气,“你们是巴不得县衙出事,头顶上没人压着,可以肆无忌惮了?”
“诶呦~这可是冤枉我们了~”
崔掌柜喊冤喊得真情实意,大有他不相信,他就哭天抢地试试。
彭鹰摆手,随口敷衍道:“不用你们操心县衙,我们是河间王亲派下来的,能有什么事?有事也不是坏事。”
崔掌柜一听,自觉探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请他进去吃饭,说是要好东西。
“不吃了。”
彭鹰不再跟他闲聊,大步离开。
崔掌柜转了转眼珠子,招来个伙计,派他出去给关系好的人传信儿。
……
彭鹰绷着脸回到县衙,问清楚魏堇的所在,便径直去找他。
书房——
彭鹰说了杜荣贵的话,“木昆部胃口越来越大,他们那个俟斤喜欢汉女,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姐姐,便通过使臣向河间王递话,趁着河间王无暇顾及北地,便效仿突厥,要河间王送人送物去奚州和亲。”
魏堇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提醒道:“你上他的当了,那是河间王给他的任务,他没做好,便是他的责任,如今却转嫁到了你身上,若是出差错,便可推到你身上。”
彭鹰一怔,随即懊恼,拍桌子骂道:“这个狗东西!”
随后,他自责地看着魏堇,“这事儿怨我,就不该放松警惕。”
魏堇摇摇头,“他在我这儿逞威风,却未达成目的,定然会用别的手段。”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真让你姐姐去木昆部和亲吧?木昆部的蛮夷茹毛饮血,对汉人残暴,你姐姐真过去和亲,肯定要受尽折磨。”
彭鹰担忧,“笠筠与她好,若是知道了要哭瞎眼睛的。”
魏堇面露疑虑。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跟我直说。”彭鹰一拍胸脯,咬牙道,“我知道小狼跟着厉姑娘,闯出了些名堂,我也得为我父亲弟弟和笠筠阿霖母子考虑,河间王这个主上若是不能追随,就算了。”
魏堇问:“你舍得吗?”
彭鹰果决,“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总不能连小狼都不如。”
“彭大哥果然英雄义气,阿瑛的眼光实在不错。”魏堇赞许有加。
“什么英雄?”
彭鹰苦笑,“这世道,苟活罢了,其余皆是赚得。”
魏堇无言,良久后,道:“和亲一事,暂时不要和女眷说太多,免得她们多想。”
彭鹰答应:“我看得住,不会让外人闯到后院打扰她们。”
“我们的人也不会乱说。”
彭鹰信任。
女眷们询问到底发生何事。
魏堇都交代过,在作出应对之前,暂时不要跟她们说太多,免得他们胡思乱想,乱了分寸,是以知情的人皆以安抚为主,没说太多内情。
彭鹰也郑重交代他手下的士兵们,不要乱传乱说任何事情,否则便会严惩。
第二日,江子和厨房采买的金娘、柳儿要出县衙,果不其然,受到了阻挠。
江子态度强硬,“我们是罪犯吗?若是,我们犯了什么罪?若不是,你凭什么拦我们?”
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挑着的扁担的士兵,金娘胳膊上也挎着个筐,质问:“咋?我们不吃不喝了?不吃也行,让你们杜大人给我们送饭来!”
江子更加疾言厉色,“大人交代我做事,你们耽误了县衙的正事,影响了燕乐县的安定,负责得了吗?”
围在后门外的士兵们左右为难。
杜荣贵命他们看着县衙,也没说具体要如何,他们确实也承担不起出现事故的责任,最后只能放任他们离开,还在心中安慰,主要的人没离开就行。
金娘一行四人照常出去跟本地采买够整个县衙百来人吃的野菜,有野物也会买下来,没有管身后跟着的人。
江子起初和他们同行,一到人比较多的地方,左钻右钻,身影便消失不见。
跟着他的人追着他,一眨眼人没了,急忙四处走,怎么都找不到,只能回去。
另一头,江子回身看一眼身后,得意一笑,便避着人进到他们给关外回来人准备的落脚宅子,换了身打扮,大摇大摆地出城。
正常之下,他当天回不来。
然而当晚,江子便兴奋地深夜赶回县城,身后还多了一个大头人影。
县城门定时关闭,江子面对紧闭的城门,才反应过来——
进不去……
“我以为你手段通天了,合着你是带我赶回来喂蚊子吗?”
身后的人影发出嘲讽。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伸手不见五指,对方现在一脸悍匪气,揍他一顿不值当,灭口了也无人知晓……
江子能屈能伸,好声好气,“我是伪装出来的,就算有手段,也得没伪装时用,咱们提前过来,城门开时便能早些进去,不耽误时间。”
人影嗤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等门开。
江子原走到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犹豫片刻,实在顶不住好奇,凑近问道:“你再给我讲讲……”
人影直接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江子:“……”
他气得拔出一把空气刀,在虚空上乱砍一气。
江子压下火气,转头回到离他更远的地方,习惯性地一撩下摆,缓缓坐下。
人影拨开眼前遮挡,看见他那熟悉的作态,“……”
魏堇做起来,浑然天成,江子坐起来……做作!
隔日一早,两人第一批进入县城。
县衙周围仍旧守着人,江子一个人回了县衙。
之后几日,整个县衙的氛围紧绷怪异,许多人不明真相,反倒更加心神不宁。
驿馆里——
杜荣贵来回踱步,神色着急。
彭鹰那里始终不得进展,他便是去催,对方也只推说此事不易,还在劝,让他不要着急,多些耐心。
杜荣贵怎么可能耐得下心?
和亲势在必行,河间王交代他只能成,不能失败。
如今停滞不前,万一河间王派人来催问,对他也不利。
杜荣贵叫来人,询问:“那彭鹰有尽心劝说吗?”
来人不知,只道:“听探子说,他们下了封口令,不让人传消息给后院的女眷,会不会是想拖着咱们?”
杜荣贵冷笑,“那就不靠姓彭的。”
这一日,金娘和柳儿照常带人出去采买。
世道乱了,铜钱的价值变了,在边关几乎不能用,而粮食的价值水涨船高,什么都能换。
他们每天出来,都会挑一些粮食,跟贫民换其他食物。
贫民们每每对他们感恩戴德,称颂县令大人。
县衙不必用粮食换野菜野物,愿意换,正是因为体恤贫民果腹艰难,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然,也有魏堇为他自己造势。
世上之事,论迹不论心,魏堇如此做也无愧于心。
而金娘和柳儿每日看到麻木的贫民一见到他们便如同见到救星,为了一捧粟米,便三叩九拜,感触颇深,也越发感激厉长瑛,如果没有她,她们怕是根本不能够有今日,说不准早就凄惨地死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日。
金娘和柳儿没有一丝倨傲,安安静静地眼带怜惜地跟贫民们交易。
今日的交易结束后,两人目送一个苦难缠身、未老先衰的妇人如获至宝一般抱着一捧米蹒跚跑走。
魏堇不允许有人抢夺,下了死令,但凡县衙得知有人抢夺贫民们正当交易的粮食,便会永久不再与燕乐县的贫民们交易。
贫民们为了一口粟米,拧成了一股绳,拼尽全力也会维护彼此的粮食,但凡有人想抢,便一窝蜂地扑上去厮打,捍卫。
而且县衙做了人员登记,每个人换一捧粮食,三天内不会再给这个人换,会轮到其他人。
是以,魏堇当县令以来,相同的时间段,燕乐县饿死的人比以往数年都要少。
“咱们回去吧。”
金娘转身。
柳儿乖巧地点点头,提起两筐看起来比她身板都宽上一倍的两只筐子。
一个士兵伸出一只手,欲帮忙提。
柳儿受惊一般,猛地躲开,动作太大,野菜撒了一地。
士兵尴尬。
柳儿也尴尬,忙放下筐,蹲在地上划拉野菜。
金娘阻拦了想要帮忙的士兵靠近柳儿,暂时放下手里的筐,准备过去帮忙。
这时,有一群人走过来,也不绕路,硬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冲开了四人,柳儿和另外两个士兵离得近,金娘落了单,一个人在人群中挤挤挨挨,被推远。
柳儿怕人,躲到路旁去,心疼地看着被踩踏的野菜,许久才发现金娘随着人群不见了,立时着急地呼喊:“金娘!金娘!你在哪儿?”
她声音软细,顾不上散落的野菜,追着方才的人群去寻找。
远处,金娘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这呢,你莫急。”
柳儿松了口气,脚停下来,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片刻后,金娘表情带着一丝不自然,紧紧攥着手,快步走出来,解释:“躲人呢,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回事儿,尽糟蹋野菜。”
柳儿没看出异常,见她无事,赶忙蹲在地上心疼地捡野菜。
金娘在腰上擦手心的汗,动作有些僵硬,擦了好几下,才蹲下和柳儿一起捡野菜,期间时不时便拂过腰间,像是确认东西在不在。
野菜捡干净,四人离开,拐角又走出两人,向驿馆走去。
县衙,晚饭时——
第一口吃了菜粥的人一口吐出去,“噗——”
其他吃到的人表情也都痛苦,却不舍得吐出去,抻着脖子咽下肚。
第一个嘴急的人抱怨:“金娘,这粥咋咸的发苦啊?”
“啊?什么?”
金娘神不附属,一惊一乍。
“你丢魂了?盐放多了。”
金娘回过神,连忙舀了一勺到碗里,一尝,表情骤变。
她做饭熟练,平时不用尝,味道也没有问题,今日却……
金娘心虚愧疚道:“应该是放多了盐,你们等等,我再重新煮一下。”
菜粥太咸,确实没法儿吃,大伙互相都不嫌弃,直接倒回去,等她重新煮好。
金娘犹豫了少许,对柳儿道:“魏公子他们怕是也吃了,我去说一声,你先帮我顾一顾厨房。”
柳儿答应:“你别自责。”
金娘敷衍地应了一句,走出去。
她满脑子都是出去采买发生的情景——
那群人冲着她离柳儿三人越来越远,到那拐角时,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便将她推进了拐角。
金娘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肩膀,扯着一直手臂压向后。
她下意识便想踹人,发现对方是两个男人,便压制住了快要抬起来的脚,害怕地问他们想干什么。
对面的男人拿出一块儿指甲大的金灿灿的东西。
是金子!
金娘看直了眼,贪婪地盯着那颗金子不放。
男人见她如此,轻蔑地拿着金子在她面前左右晃了晃,“想要吗?”
金娘的眼珠子跟着金子摆动,吞了口口水,无声胜有声。
男人却收紧手指,金子消失在手中,“想要,就听我的吩咐做事。”
金娘的视线仍旧不离那只手,“……什么事?”
男人交代了几句,问她:“你要是做到了,这颗金子就是你的。”
金娘沉默。
男人皱眉,警告:“我告诉你,我们在县衙有眼线,你要是不答应,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去。”
金娘一抖。
男人再次问:“你是想要金子,还是想死?”
金娘缩着肩,发抖,“我要两……三块金子,先给我。”
……
金娘从回忆中出来。
魏堇的书房在前院,离得最近,她心虚地左右张望,脚步慌乱,走到书房前喘了好几口大气才装得好像若无其事,等到端着粥走出来时,神色放松了许多。
而后,金娘一一去其他屋子。
后院,孩子们都在林秀平的屋子里,金娘跟林秀平他们道了声歉,收了粥,便去到魏璇的屋子。
魏璇一个人在屋中。
金娘待得比其他屋子都更久……
厨房重新煮好饭后,金娘悄悄跟杜荣贵在县衙的探子对了暗号,示意他已完成。
探子将消息通过县衙外的人,传递给了杜荣贵。
驿馆内的杜荣贵志得意满,坐等事成。
县衙后院,这一夜,都悄无声息。
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住在一间屋子,她夜里失眠,却不敢辗转反侧,打扰到两个孩子,一直睁着眼,望着窗子透过来的一片朦胧的明月光。
隔日,孩子们有早课,要早起练功。
魏璇眼里满是红血丝,柔声叫醒两个小姑娘。
魏雯和小月迷迷楞楞地坐起来。
平时,她们都是自己醒神后自己穿衣,今日,魏璇温柔地照顾她们,先抖开魏雯的衣裳,轻柔地抬起她的胳膊,伸进袖中。
旁边,小月眼皮缓缓耷拉下去,小小的身子摇摇摆摆,终于在某一下,栽进了被褥中。
魏璇看到后,一愣后失笑,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推小姑娘的肩,柔声道:“小月,醒醒,早课要迟了。”
“唔~”
小月扭头翻身,拱着屁股,头往被子里钻,肉乎乎的小手护在耳边,哼哼唧唧。
“我也不想看你们辛苦,可是……”魏璇眼中怜惜,抚摸着她小小的肩头,叹息,“要变得很厉害,才不会被恶人随意欺辱啊……”
魏雯眼中困倦未消,抱住她,蹭,“姑姑,以后我保护你……”
魏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回报她,脸贴在她头顶,哽咽:“姑姑一定会看见的。”
两个小姑娘都不任性,磨蹭了一会儿便爬起来穿衣裳。
小月手短,魏雯便像大姐姐一样帮她穿,小月会回给她一个甜甜的无声的笑。
魏璇出神地看着两个孩子可爱的互动。
两个人穿戴好,出门前,魏雯关心道:“姑姑,你好像没睡好,再休息会儿吧。”
小月附和地重重点头。
魏璇扯起嘴角,回了两人一个浅笑,答应:“好,我一定好好休息。”
两个小姑娘这才手牵着手,欢快地跑出门。
魏璇看着门缓缓合上,笑容也缓缓收回,久久地望着门,又出神……
时间流逝,魏璇独自一个人僵坐在屋子里许久,才起身,走向箱笼。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魏璇闲来无事常会给孩子们做衣裳改衣裳,她这里布很多。
魏璇挑了一条,用剪子剪开一个口子,双手用力一撕,便成了两截。
撕拉的声音极大,外面的人习以为常,不会察觉分毫。
魏璇冷静地打结布条,绑在一起,又重新撕了一块布,继续打结,打完结还挣了挣。
很结实。
魏璇又四下打量,目光定在杯子上。
她拿起杯子,用布的一头仔细缠在杯子上,一层,两层,包裹密实,即便撞到什么,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一切都做完,魏璇挪了凳子到梁下,缓慢却坚定地抬起脚,露出素净小巧的布鞋,踩上凳子。
第一次,没有成功,发出闷响,落下来。
门外,孩子们清脆有活力的声音大,盖过了屋内的声音。
魏璇微微定神,调整了位置和力度,又试了第二次。
她很聪明,长布条的一端穿过房梁,缓缓坠落,抻直,摇晃……
再迟,早课便要结束了,魏雯和小月可能会进来。
魏璇抓住布条,打最后一道结,歉疚地望了外面一眼,一脚踢开凳子。
“咣当!”
魏璇的屋内发出一声巨响。
院中,厉蒙教五个孩子练武,林秀平坐在檐下陪着。
夫妻两人听到异样的响动,对视一眼,纷纷动作。
林秀平离得近,推开魏璇的屋门。
“啊——”
林秀平看到屋内的情景,发出一声尖叫,随即大声呼喊:“快来人啊!璇娘!璇娘悬梁自尽了!”
厉蒙紧随而来,迅速搬开她,大步跨进屋。
五个孩子也都慌张地凑过来。
林秀平赶忙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见。
她平时心态稳到像是天生该学医,从未大呼小叫,冷不丁一喊,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前衙都能听见,县衙外离得近的人,听得更清楚。
里里外外,听到的人都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纷纷赶过来。
后院的门被堵住,旁的人进不去,有人不清楚情况,便询问发生了什么?
众人震惊地互相大声传递消息——
“璇娘子上吊了!”
外院厨房,金娘手里的勺子掉落在脚边,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魏璇怎么会悬梁自尽?
她不是……
柳儿没发现她的异常,眼里涌起焦急的泪水,啜泣,“璇娘子不会有事吧?她那么好,为什么啊……”
后院,魏璇屋子里,厉蒙,林秀平,红着眼眶的詹笠筠,撵不走的五个孩子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魏堇急步匆匆地赶过来,率先看到的便是房梁上仍垂着的布带,倒在一旁的凳子和将床挤得密不透风的一行人。
厉蒙没凑在床边,对魏堇道:“救得很及时,没有出人命。”
魏堇匆匆点了下头,迟疑地走近床边。
其他人看到他,向两边让开。
床上,魏璇昏迷着,胸前的被子轻微的起伏,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上,绕着一道明显的勒红。
魏堇看见她悄无声息的模样,胸口微痛。
林秀平道:“我给她检查过了,声音可能会受些影响,过段时日就能养好,旁的应该没有大碍。”
詹笠筠情绪绷不住,哭了出来,“阿璇到底为什么想不开啊?”
她一哭出来,五个孩子便彻底哭开——
“呜呜呜……姑姑……”
“我怕……”
“姑姑不要死……”
詹笠筠愧疚整理崩溃的情绪,环抱住孩子们,安抚:“姑姑没事,她不会死的……”
林秀平叹气。
魏堇胸膛起伏,忽然咬牙切齿,“她之前好好的,岂会无缘无故地自绝?究竟是谁,在耳边嚼了舌根?”
詹笠筠和五个孩子皆迷茫,他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更不要说在魏璇耳边说闲话。
厉蒙和林秀平四目相对,也都沉默地摇头。
必定有一个人。
魏堇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大发雷霆,厉声斥问:“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站出来,若是教我查出来,只会罪加一等!”
许多人都飞快地摇头,表示没说过。
大部分人根本进不去后院,若说偷偷潜进去……人多眼杂,不现实。
彭鹰手下的士兵似乎直接能排除,他们连接触魏璇的机会都没有。
杜荣贵的手下,离得更远,翻墙进来,就逃不过厉蒙的耳朵。
可若不是外人,剩下的只会是他们自己的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渐渐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魏堇的随从们。
程强三人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必定不是他们。
然后便是翁植,江子和春晓她们七个女人。
翁植和江子都住在外院,寻常时候不会去后院。
七个女人……
一行人沉默,无法作出任何怀疑。
怎么会呢?
他们共患难过,谁会背叛?为什么……背叛?
春晓寒气侵人的目光扫视其他六人,话语仿佛从口中挤出来,“是你们中的谁?”
其余五人都慌张摇头,唯有金娘身体剧烈地打颤。
春晓凌厉的目光射向她。
金娘不堪内心压力,一下子瘫软在地。
同伴们不敢置信的同时,全都定在当场。
金娘老老实实地在厨房做事,任劳任怨,人也和气,怎么会是她呢?
最不能相信也最伤心的是柳儿,她几乎要哭得背过气去。
春晓恨意极深,无数恶毒的诅咒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魏堇目光冰冷,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谁指使你的?”
金娘呆傻无措地仰头看着魏堇,机械地喃喃:“有人给了我三块金子,让璇娘子知道她拖累败坏了家族的名声,劝她自愿答应做河间王的义女,去奚州木昆部和亲。”
现场顿时哗然。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木昆部和亲”,突然就明白了使臣杜荣贵的来意,以及为什么县衙外会围满了他带来的手下。
竟然是为了强逼女子和亲?!
那背后指使金娘的是谁?
众人头脑里全都浮现出杜荣贵嚣张的模样。
除了他,没有别人有理由这么做。
春晓从她腰间翻出三块金子,证据确凿,愤恨地推她一把,“你就这么见钱眼开?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
金娘整个人无力地歪倒。
魏堇得到了结果,发狠道:“我不杀你,带进去,二十棍,打完扔出去自生自灭。”
一个女人,受得住县衙的二十棍吗?她还有命活下来吗?
江子心软,欲言又止。
赵双喜她们五个女人哭得不行,有心想要为她求饶,却又恨她背叛,不敢张口。
林秀平开口替她求情,“赶出去算了,一个女人在外面能不能活下来也不一定……”
魏堇冷面无情,“打!”
县衙做主的是魏堇,林秀平也不能当众一而再地驳他的面子,只得闭上了嘴。
翁植对彭家老二老三摆手示意。
兄弟俩出来,架起金娘,拖着她前往刑房。
柳儿哭得晕厥,全靠身边的春晓接住,才没有倒下。
厉蒙抬脚,跟了过去。
魏堇瞧见,却没有说什么。
春晓表情冷漠,推了推柳儿,示意她看过去。
柳儿泪眼朦胧地看过去,脑子迟钝,片刻后眼含希望,巴巴地看向春晓。
春晓却不理会她,似是仍旧充满厌恶地扭开头。
柳儿却有了些力气。
刑房在前衙,平素就算使用,声音也几乎传不到外面来。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金娘凄厉的哀嚎声一声高亢过一声,全都传进了县衙里里外外的耳朵里。
一个大家熟悉的女人,在痛苦地受刑。
众人静得仿佛呼吸太重都怕惊扰其他人,触怒魏堇。
一,
二,
三,
……
十,
十一,
十二……
众人默默数着惨叫声,时间缓慢得格外煎熬。
终于,最后一声惨叫过后,彻底没了声息。
彭家兄弟俩拖着背上一道道血印,耷拉着脑袋,满头冷汗,生死不知的金娘出来。
柳儿捂着嘴,抽噎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其余人比方才更加安静。
彭老二单手抓着金娘,憨憨地问:“县令大人,扔去哪儿?”
“城外。”
驿馆——
一个人慌里慌张地长外面跑进来,口中大声呼喊:“大人!大人!出事了!”
杜荣贵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吓了一跳,还没见到人便大声叱骂:“你才出事了!说什么晦气话!咒本大人呢!”
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缓过几分气,也结结巴巴:“不是……不是大人出事,是……是县衙那个娘子!”
杜荣贵皱眉,“她能出什么事儿?”
报信的人口吃得更厉害,“她……她……她……”
杜荣贵张口斥责:“不会说话就滚出……”
“她上吊了!”
杜荣贵听说魏家女上吊了,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倒仰过去。
等到报信的人说“没死成,救下来了”,他这口气才缓过来,大骂:“你故意的是不是?”
报信的人瑟缩,吓得打了个嗝,各便停不下来了,想说的话憋在嗝里。
杜荣贵背手来回踱步,气恨,“这魏家女简直不知所谓!他们全家都跟我作对!”
报信的人大喘气,“那个……嗝……县令……”
杜荣贵听他说话费劲,厌烦,“不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重……嗝……重要。”报信的人一着急,加快语速,嗝竟然莫名其妙好了,“他抓到了您买通的人,打了二十棍,血肉模糊地扔出去自生自灭,现在找过来了!”
杜荣贵呼吸又是一滞,“你怎么不早说!”
报信的人委屈,“属下急着回来通报,跑太快,吃风了……”
杜荣贵根本不在乎他吃不吃风!
他色厉内荏,“找过来又如何?我怕他不成!”
话一说完,连忙就喊人:“来人!快护卫本大人!”
一串脚步声响起,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杜荣贵瞪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报信的人跟着他跑。
厉蒙几个大步便追上去,抓小鸡崽似的,一把提起杜荣贵的后颈。
杜荣贵语无伦次地喝骂:“放开本大人!你胆敢对我不敬!我要治你的罪!我不会放过你们”
厉蒙根本不搭理他的吠叫,抓着人踏出屋子,走到宽敞的院子。
杜荣贵喊得护卫这时才姗姗来迟,团团围在周围,却不敢靠近。
杜荣贵叫嚣:“上!拿下他!”
厉蒙双臂肌肉鼓胀,一使劲,将人高举至头顶。
杜荣贵骤然身体腾空,失重,吓得失语。
他终于安静下来,厉蒙满意地放下手,差不多放到胸前高度时,松了手。
杜荣贵重重摔在地上,痛呼呻吟。
厉蒙无甚歉意道:“抱歉,你太重了,我没抓住。”
说着,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威胁周围靠近的人,“再靠近,杜大人就要受罪了。”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
魏堇站在外围,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才抬步走入。
彭鹰带着一行士兵在他左右,帮他开路。
杜荣贵余光抓住彭鹰,闷声呼叫:“彭县尉!你难道也要造主上反不成?快救我!”
彭鹰无奈地摇头,恨铁不成钢,“你怎能行事如此下作,污主上的名?”
“我忠心耿耿……”杜荣贵否认,没说几个字,忽然一声痛呼脱口,“啊——”
魏堇的脚踩在他的手指上,碾了碾,俯身的动作都带着翩翩风致,“我忍你很久了。”
不止是他,他忍太多了,忍够了。
下一脚,落在杜荣贵的侧脸上。
君子不折节,魏堇起身,脚下用力,轻描淡写道:“你的忠心是否值得推敲,我会亲自去信跟河间王探讨一二,希望你届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杜荣贵眼球凸出,脸挤压的不成样子。
第113章
厉长瑛的行事风格影响身边人甚深。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 能咋地,还不活了吗?没什么大不了。
秘密没暴露的时候,生怕暴露, 瞻前顾后;秘密暴露之后,它就不是个要紧的秘密了。
死猪还怕什么开水烫?
魏堇没有骗杜荣贵,他真的给河间王写了一封信, 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读书人的嘲讽打开,一个脏污的字眼都没有,便能激得人面红耳赤, 气急败坏。
河间王符兆能有如今的势力,绝对是个枭雄。
身居高位已久的人,更是看重脸面, 也甚少有人敢打他们的脸面。
这一日,两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河间王的军前营帐里。
送信的人一个是杜荣贵的手下,一个是彭老二彭狮。
彭老二头一遭见河间王这样的人物,老实巴交地呈上信, 就跪在营帐中间,一句话不敢多说。
杜荣贵的手下瑟瑟发抖地跪在他旁边, 禀报杜荣贵和燕乐县县令的冲突。
他话里自然偏向杜荣贵,连带着对假县令魏堇和县尉彭鹰都多有不满, “彭县尉助纣为虐, 竟然放任旁人对您派去的人动手, 那假县令对您如此不敬,请主上为大人做主。”
彭老二义愤填膺,偏在大人物面前又嘴笨拙舌,辩驳不清,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胡说八道!”
杜荣贵的手下反驳:“你敢说你们没有动手, 你敢说现在那个假县令没有扣押杜大人?”
确实动手,也确实扣押了。
彭老二不知道如何反驳,不明白为什么魏堇让对方的手下回来颠倒黑白,却派他这么个不会说话的见河间王。
就算不派翁植,江子也强过他啊。
彭老二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瞧见前方案上的两封信,“小的愚笨,说不清楚,请主上看信。”
河间王手在两封信上划过,微顿,率先拿起了魏堇那一封。
杜荣贵的手下眼神飘移闪烁。
营帐内还有旁的武将幕僚,见两人神态,各有所感。
幕僚中有一人,名解征,是河间王身边亲信,也是河间郡有名的白衣才子,与杜荣贵交好。
他知道魏堇的身份,最清楚,河间王从前不知道魏堇身份时,便不满对方没有痛快地投入到麾下,是一个有才能且不可控的存在,待到知道了魏堇是魏家三郎,更想拉拢,也更为忌惮。
解征见这小兵反应不对,便开口偏帮道:“若有误会,解除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动手扣押,很难不怀疑此人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武将屠飞矮粗壮,糙声糙气地挤兑道:“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了,他们这些大老粗屁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净吃亏了。”
彭家父子投奔的人,就在他麾下,彭鹰成为燕乐县县尉,以及魏堇如今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假县令,也都有他的背书。
他还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也无所谓魏堇如何,却不愿意解征他们断他的手下。
两人当场争吵了几句,吵着吵着,发现河间王的神态有怒意,不约而同地止了话。
而河间王拿着魏堇的信,气得手不受控制地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吓了一跳。
河间王火冒三丈地喝问:“和亲是为大义和边关的安危,我命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却逼得人上吊?”
他在河北称王日久,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质问,如何能不失态。
军帐内,武将幕僚们皆惊讶。
杜荣贵的手下慌忙解释:“是他们不识好歹,大人才想了个办法买通人直接跟那小姐接触,未曾想她会想不开,而且她也没死……”
彭老二气得红脸,“杜大人一到县衙,就把县衙围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议论,怎么又怪俺们不识好歹?”
屠飞一听,嘲讽:“惯来说我们这些粗人不知礼,这杜大人也甚是嚣张啊。”
彭老二又大着胆子说彭鹰信上一定写得清楚,请河间王看信。
河间王拆信后迅速扫过,又是一巴掌拍在岸上,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声:“这个废物!”
他骂得是杜荣贵,直接把信甩出去,让解征看看。
彭鹰信中说明前因后果,基本如实,只着重点了某些部分,比如——
杜荣贵和魏堇在书房单独谈话,莫名争吵,出来后就要人硬闯女眷们的后院。
杜荣贵根本没跟魏堇说明和亲,反倒在两人不欢而散后让他去劝说,他一直在劝说,还提出可以瞒天过海,另换一女顶替。
魏堇已有所松动,他也不断告诉杜荣贵要耐心,却不想杜荣贵也没有信任他。
上吊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传出去是因为和亲,会影响主上的名声,费力遮掩,效果甚微……
字里行间,表露出了彭鹰的无奈和对河间王的忠心、尽心。
解征看着信,表情之无语,若是杜荣贵在面前,简直想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什么。
他既是知道魏堇的身份,借题发挥,威逼利诱一番,不动摇便是威逼利诱还不够,岂会闹成这般?
另一方面,解征对彭鹰这人的思路生出几分怀疑。
屠飞也吆喝着要瞧信。
解征一顿,不甚情愿地递给他。
屠飞看完,果然开始对杜荣贵嘲讽起来:“咱们现在和朝廷两军对垒,他倒好,净给主上拖后腿,彭县尉说得多有道理,大不了弄个假的,这么好解决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敌人不知道得怎么笑话主上。”
河间王脸色难看,挥退旁人,只留下解征。
“早知如此,还不如促成长舟和魏家女的婚事,届时将她魏家女的身份揭露于世,我便又多了一道名正言顺理由,也得有更多人倒向我,现在全都让那个蠢货搞砸了!”
他自己儿女的婚事,全都用来联姻,侄子外甥跟随他举事,自然也要为笼络各方关系出一分力。
是河间王始终看不上魏璇,左右吕长舟的婚事在先,又想要借这事儿拿捏魏家为他所用,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岂会全都是杜荣贵的责任?
但解征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替杜荣贵辩解,提出办法,“主上,日后重罚杜荣贵也不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安抚那魏堇。”
敌人众多,但凡他们能抓住彼此一个把柄,必定极尽抨击,不会留情面。
这事儿传到战场上,对河间王绝对有所打击,幸好人没死,万一真的死了,魏堇鱼死网破,曝出他们的身份,河间王更得教人诟病。
“而且,魏家的身份,绝对不能揭开。”
解征极慎重。
当初,昏君对魏老大人过于不留情,魏家凄惨而绝,便受天下人所指。
济阴起义军为了名正言顺讨伐昏君,近来又说魏振任上爱民如子,死前还给百姓开仓放粮,是个好官,现在名声恶劣,死无全尸,皆是昏君嫉恨忠臣,为了治魏老大人和魏家的罪设的计。
昏君的罪名极多,魏老大人的功绩世人有目共睹,天下人本就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会是极恶之人,现在百姓都说魏振是好官,人云亦云,魏家的冤屈更大,万一此时曝出来,河间王逼迫魏家女和亲,千夫所指的就变成他们了,落不着一丝好。
他们也不能杀人灭口,魏堇显然还有些势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来信,便是尚有缓和的余地。
河间王自是懂得这些道理,越发恼怒,口气极差,“另外派个人过去,许以重利安抚,你以为谁合适?”
解征思考片刻,“屠将军麾下的校尉范五一是彭县尉的远房亲戚……”
河间王道:“就命他去。”
战事随时发生,河间王分身乏术,下达命令,范校尉便带着厚礼和彭老二一起北上前往燕乐县。
吕长舟也听说了魏璇自绝一时,心神震动,悲伤难抑,若非他还要去前线,也想要去探望魏璇。
他去不了,便在范校尉和彭老二动身前,为魏璇准备了各种珍贵的养身药材,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魏璇在彭老二离开燕乐县的当晚,就醒转过来,只是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詹笠筠和孩子们怕她再想不开,几乎不离人地看着她,也不让她说话。
范校尉和彭老二快马加鞭地赶回到燕乐县时,魏璇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
范校尉借着和彭家父子的关系,好言好语地向魏堇赔礼道歉,还提出了可以换人假扮她去和亲。
詹笠筠从彭鹰那儿得知了消息后,欢喜地找到魏璇,告诉她:“阿璇,他们选一个美貌女子假扮你的身份去和亲,你便可以不必被逼和亲了!”
魏璇听后,却未有丝毫开怀,双眸盈着秋水。
詹笠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艰涩地问:“阿璇,怎未展颜,咱们不必分离,你不高兴吗?”
“你我皆知胡人野蛮残暴……”魏璇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尚且不愿意,为何别的女子要代我受过?”
“那怎能一样?你是我的亲人,旁的女子又与我们何干?再说……”詹笠筠急于掰正她的想法,泪眼婆娑,“可以选个烟花女子代替你,总好过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魏璇回望她,“二嫂,烟花女子起初不清白吗?她们便活该吗?”
詹笠筠落下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只是自私地希望魏璇安然。
魏璇看向窗外,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决然,“二嫂,叫阿堇过来吧,就说……我愿意去和亲。”
詹笠筠泪眼震惊地瞪大,泪水更加汹涌,呜咽出声。
第114章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
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
四人想到厉长瑛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不安。
她会吗?
第115章
时间紧, 婚礼的请帖率先准备好,陆续发了出去。
大部分的请帖皆是彭鹰所书,唯二由魏堇亲笔所书的是薛将军和秦副将的请帖, 请帖上,不再是模仿朱维城的笔迹,而是魏堇本人的笔迹。
彭鹰亲自送到了军营。
将军营帐内——
“行云流水, 又不失刚劲,好字,实在是好字!”
仙风道骨的军师章衡捧着请帖, 不住地夸赞,“字见其人,尚未到弱冠之年, 便有如此造诣,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们早在河间王派县令来接管燕乐县时便打听过朱维城和彭鹰,朱维城的相貌特征, 家世背景,他们清清楚楚, 魏堇样貌和通身气度,根本不是朱维城能比。
他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秦副将因此才会与魏堇结交。
魏堇几次前来拜会, 章军师都恰巧有事未能见到他, 光凭耳闻和现在这一手字迹,便引起他的惜才之心,“小小的燕乐县竟然也能卧虎藏龙,也不知他出自什么氏族。”
“送女子和亲保一方安宁,懦夫所为。”
军帐内有四人, 薛将军在主座,章军师和秦副将同在一侧,另一侧单独端坐着一位劲骨丰肌、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乃是薛将军的独子薛培,年方十八,正是少年意气。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
薛培毫不掩饰他的不屑,“一个小小的木昆部也敢效仿突厥威胁关内和亲,分明是趁火打劫,河间王竟然也会同意,全无王者之气,何以服众。”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皆看向他,目光皆带着长辈的包容和欣赏。
少年人的世界,耿介,黑白分明。不夺大节。
薛培“懦夫”一言,并非独指河间王符兆,也对魏堇这个燕乐县县令。
秦副将和魏堇接触得多,认识更直观,耐心道:“此人心思玲珑,能屈能伸,非常人,若非善恶有度,必定贻害无穷,少将军未见过他,不能以‘懦夫’一概论之。”
薛培极尊重长辈们,却也并未因他一言便对魏堇改观,实事求是道:“我未曾见过他,自然只就事论事。”
“那就去见见。”
将不离军,薛将军不会亲自去参加一个小小县尉的婚礼,但不妨碍一直在军中长大的独子出去见一见人,“你代为父去一趟燕乐县吧。”
章军师放下了请帖,一下一下摇着羽扇,颇有兴趣道:“我与少将军同去如何?少将军日后要接掌虎符,是该多些见闻,也可结交一些同辈的英才。”
战场上瞬息万变,兵法万千,然军营的环境,较之其他,确实简单了些。
秦副将也赞同地点头。
薛培骄傲却不傲慢,见长辈们皆如此态度,便也没有一味地固执己见,“既是如此,我便代父亲前去贺喜,见其人观其性。”
此事定下,章军师和秦副将便又谈起这婚礼的意图。
章军师猜测:“婚礼何时不办,非要当下大张旗鼓地办,怕是意不在婚礼。”
“据打探,此人与彭县尉的妻子有亲,但与吕校尉的相处生疏,显然不是河间王麾下,否则那女子的名声不会受累至此。”
秦副将有理有据地说,“依河间王前后的态度,轻慢许是因为他家族败落,忌惮容忍许是因为他背后牵扯较深,或是看重他的才能,想收为几用。”
章军师微微颔首,忽而感叹道:“便如少将军所言,河间王确实无王者之气,此番一招棋错,一丝好名也没落下,如今他在阵前尚不明晰,实则已露颓势。”
薛将军出言问道:“依军师之见,于我们利弊如何?”
章军师道:“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更不敢与将军对立,可保三年之安。”
薛将军放心,“如此甚好。”
薛培不解,看向薛将军,思索后认真地问:“父亲,既然河间王并非能成事之人,我们也该为自己谋划,如今奚州弱势,三年之后不知会有何等变化,为何不趁势取之,一绝后患?”
薛将军道:“有北狄胡人牵制,河间王只能容忍为父壮大,岂能妄动?”
“此时不动何时动?”薛培分辨道,“那木昆部根本喂不饱,胃口越来越大,若是日后他们取得了奚州,矛头必要指向我们,既然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是父亲的机会。”
薛将军并未忽视他的建议,对儿子认真地说明他的打算:“胡人骁勇善战,必伤兵力,于我们不利,待兵强马壮,装备强大,再谋其他,更稳妥。”
薛培反驳:“父亲,来日之时机未见得可比今日之时机,来日谋事未见得有今日谋事之所得,若是错失良机,岂不可惜。”
“为父知晓你的意图,可将士们追随于我,交付性命,出生入死,若非必要,还是莫起战事。”
老将已老,薛将军看重兵力,看重将士们的性命,更愿守成,少将正当锐意进取之年,薛培怕错过时机,不想偏安一隅,想要以攻代守。
父子二人意见向左,各有道理。
然少将军还未掌兵权,薛将军态度坚决,薛培只能听从父命。
他离开营帐时,有些心情不畅。
章军师随薛培同出营帐,劝慰:“少将军,将军年轻时驰骋沙场,亦是奋不顾身,如今他只想要将这支军队完整地交到少将军手中,也希望少将军能爱兵如子,护住将士们。”
“我懂的。”
薛培自小仰慕父亲,从未觉得父亲是英雄迟暮,怯懦不前。
章军师期许道:“江山百年,岁月轮转,终是少年。”
薛培腰间挎着刀,手握刀柄,回望练兵场上的士兵们。
少年将军在边关苦寒的风中长大,如陡峭山壁上的松柏,巍然挺立,目光坚定不移。
……
婚礼准备期间,厉蒙和彭鹰最大的任务便是多猎些野物回来。
厉蒙并不时时和彭鹰等人在一处,常常分开行动。
婚礼前五日,厉蒙回县衙,放下猎物便进入魏堇的书房,都没有第一时间去跟林秀平亲近。
魏堇眸光清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厉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昨天刚送到,就这一封。”
后一句,语气带着点酸味儿。
魏堇迫不及待地打开。
信纸只有两张,魏堇视线看到第一张的中段,表情骤然变化,眼里迸发出惊喜。
厉蒙问:“信里说什么?”
魏堇看完信,试图克制表情,克制不住,喜溢眉梢,一脸春色。
厉蒙如遭雷劈,“……”
他为什么这个表情?!
彭鹰那个新郎官人逢喜事,红光满面,他凭啥荡漾?
到底写了什么!
厉蒙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信纸背面,试图从透出来的墨迹读出些内容。
魏堇嘴角上扬,格外真情实感地叫了一声“厉叔”,道:“计划有变……”
厉蒙梦游一样离开书房。
魏堇大多时候都冷冷清清的,魏璇要和亲后,再未展眉,打从厉蒙打猎回来,即便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周身气息突然便冰雪消融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暖意。
众人不明就里。
他姐姐都要去和亲了,他不见伤怀,怎么反倒还欢快起来?
众人难以理解,便觉得他这人冷心冷肺,越发疏远。
婚礼前三日,范校尉带着极长的车队,再次来到燕乐县。
板车上,都是木昆部索要的粮食财物,将会随“河间王义女”入木昆部。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是给彭鹰和詹笠筠的贺礼,有河间王的,有屠飞的,有幕僚解征的,有吕长舟的,也有范校尉的……
颇为贵重。
彭鹰收到这一车贺礼,很是震惊。
范校尉当时知道主上和屠将军都特意送贺礼,同样很震惊,现在也满脑子糊涂,又问了一次:“大郎,屠将军也问呢,你悄悄给我交个底,你那个妻子和你那个妻弟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身份不一般?”
魏堇提前告诉过他,如果他的上官问起,就含糊地说,旁人不清楚内情胡思乱想,会更慎重,对他有利。
彭鹰便没有说实话,为难道:“我不敢说太多。”
“真不能说?”
彭鹰稍稍透露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一些,如果不是她们母子跟家人走散被我们救了,我一个粗人哪里娶得到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主上都有些忌讳,肯定是牵扯太深。”
范校尉也不好再深究,只感叹道:“你小子福气不浅,竟是教你给碰到了。”
彭鹰想起遇到厉长瑛后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一场雨下,他们就不会遇见厉长瑛;如果他们遇见厉长瑛,没有对厉长瑛伸一把手,就不会救下詹笠筠母子?如果没有詹笠筠教他识文断字,他就不会得到屠将军几分青眼,更不会来燕乐县……
彭鹰同样感慨,“确实是机缘。以前不懂,如今越来越来相信,因果循环,全在一念之间,想多结善缘,该多行善事。”
“你长进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范校尉看着他,再次感叹。
上一次来,他与彭鹰数月不见,便对他的变化惊讶不已。
彭鹰原来豪爽、义气,大家都愿意与他结交,但他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如今说话都文绉绉的。
范校尉不禁泛酸道:“你如今在主上面前露了大脸,还结了一门有助力的亲事,以后肯定会受到重用,等你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的情谊。”
彭鹰肯定道:“怎会忘,当初若不是投奔范大哥,也不会有我今日,日后咱们更该互相扶持。”
范校尉欣喜,以他们的关系,彭鹰的助力,自然也是他的几分助力。
两人言谈越加亲密。
……
婚礼当日,县衙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婚礼举行,便意味着县衙的小姐马上便要和亲。
喜气中,又透着丝丝阴霾,大家强撑起笑脸,也怏怏不乐。
他们没有单独准备出嫁的房子,收拾出了外院那间空着的正屋,届时喜车就从县衙出去,在县城内绕一圈,再回到县衙举行仪式。
詹笠筠穿着喜服,坐在床上,瞧着屋内各处的红色剪纸,掩面低泣:“我瞧这囍字,倒像是四个苦字堆叠在一起。”
林秀平和魏璇:“……”
林秀平好歹算是个大夫,诊断道:“你可能是哭得太多,眼睛昏花了。”
詹笠筠水做的似的,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极惹人怜。
魏璇愧疚又无奈:“二嫂,大喜的日子,怎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詹笠筠心气不顺,“我吃得苦多了,还差这一点不吉利吗?”
“那也得避谶。”
詹笠筠拧身,兀自流泪,“我假装不了,不想你走得不安心,也不愿意你离了我的眼前,就忍我几日吧。”
魏璇瞧着她这模样眼睛泛酸,微微叹气,走到她身侧,俯身耳语几句。
詹笠筠泛红的眼睛瞪大,随即怒火在眸中燃烧,抬手便掐在魏璇的腰上,一拧。
魏璇表情微变,轻声吸气。
林秀平默默走出去,不打扰姑嫂二人亲昵。
宾客们陆陆续续带着家中女眷前来,魏堇和彭家人在前衙招待男客,林秀平招待女客。
魏璇在宾客上门后,便回到了后院,没有露面。
女客们瞧见詹笠筠的眼睛,表面上喜笑颜开地祝贺,实际上皆有几分小心翼翼。
她们对县衙的小姐要去和亲的小姐极好奇,悄悄打量,没能看见真人,便交换眼神。
林秀平和詹笠筠神色平静,她们也都觉得两人是强撑。
而此时前衙,贵客到来。
边军的少将军薛培一出现在县城门,便有人赶回来禀报。
魏堇和彭鹰提前来到衙门外迎接,其他宾客见状,也都随着等在门外。
不多时,一行几十个骑兵并一辆马车进入城门,匀速行近,没有惊扰县城内的百姓。
待到队伍近了,秦副将的弟弟秦高阳惊讶,“少将军竟然来了!”
其余人纷纷看向他。
“少将军?!”
“薛家那位少将军吗?”
“真的是他?”
薛培从来没在燕乐县露面过,众人皆惊奇,纷纷探头望过去。
范校尉和彭家人也十分好奇。
魏堇面色不变,淡淡地看向前方。
少将军薛培昂首挺胸地跨坐在为首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拿着马鞭的手放松地垂下,随着马踢踢踏踏地前行,身体上下跃动。
自信骄傲皆不掩饰。
薛培奕奕有神的目光也直直地锁定在魏堇身上。
实在是魏堇在那一行人中,太过出挑。
麟凤芝兰,薛培在边关从未见过这样灵秀的人物,只一眼,便确定,他就是燕乐县的县令,也明白为何秦副将对他赞誉那般高,再不能将他这样的人和懦夫联系在一起。
两人隔着距离遥遥对视,谁也没有挪开视线,随着薛培的走近,看得越发清晰。
其余人发现他们的对视,来回看着两人,亦是赞叹。
人说人杰地灵,燕乐县这样的穷僻的小地方,竟然能同时有一文一武两个如此年轻的英才俊杰,不可思议。
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前,薛培勒住马,一条长腿划过马身,下马后随手将缰绳一甩,径直走向魏堇。
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
魏堇目光中带着赞赏。
薛培的审视则更加强烈,眉头也皱得更紧。
魏堇越是不俗,他越是对他送亲姐妹去和亲的举动不解不喜。
少年将军根本不屑于遮掩他的神色。
魏堇向来心思多,也打听过薛将军的独子薛培。
秦副将提及他时,亲口说过一件事,少将军薛培极忌讳士兵们耽于酒色,他本人也极勤勉自律,对士兵们严苛便对自己更严苛,颇得军中将士们信服。
如此小事,便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品性。
魏堇透过他的目光,猜到他些许想法,若无其事地率先抬手,“少将军前来,县衙蓬荜生辉。”
薛培看着他,没有回礼,反问:“我如何称呼你?”
魏堇知道,他在问他的真实姓名。
众目睽睽之下,魏堇淡笑,“我尚未取字。”
他一语带过,目光转向薛培身后,客气地问:“这位先生是?”
章军师步下马车,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薛培侧身,亲口介绍了他的身份。
魏堇立时表现出尊重,微微躬身问好。
章军师赞赏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称赞了他的字和他在燕乐县的政绩,随后便主动提及今日的婚礼。
彭鹰和其他人此时方才有机会上前来拜见薛培和章军师。
薛培对范校尉的关注照比魏堇,想差甚远,只淡淡地一颔首。
众人也不奇怪,皆以为常。
今日的重点,是婚礼,吉时不能耽误,众人稍作寒暄便都进入到县衙。
本朝婚礼在傍晚,寡妇再嫁在仪式上有所差别,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
魏家人和彭家人都没在意,除了结亲送亲这一道,其余全都按照正式的婚礼筹办,而按照习俗,新娘出门,应由父兄背上喜车。
詹笠筠家族尚在,只是早已断了联系,没有兄弟背她。
魏堇踏入房中,打算以“兄弟”的名义背他出门。
詹笠筠手持团扇坐在床中央。
魏堇站在她跟前,静静地停了几息,才出声道:“阿姐,我送你出嫁。”
詹笠筠手一抖,团扇后的眼圈又一次泛红。
魏堇以魏家唯一成年男丁的身份,做主给詹笠筠自由,让她不必再以魏家儿媳的身份守寡孤苦,又以另一种身份接纳了她,告诉她他们日后便是姐弟亲人,魏家便是她的娘家。
外面的宾客不分新郎一方还是新娘一方,皆是热热闹闹地来贺喜。
詹笠筠视线从团扇边缘看出去,魏堇一身长衫,身形颀长瘦削。
他比魏家刚出事时高了许多,像男人一样承担起了许多人的未来,被误解也不在意。
魏璇也……
她只会哭,何其没用?
詹笠筠抿唇抑制住泪意,忽然撤走了团扇,站起身。
魏堇眼露意外,“二……阿姐?”
“阿璇跟我说了……”
外面人声嘈杂,詹笠筠看着魏堇,“既然规矩能改,我自己走出去便是。”
她不可能永远依赖魏堇,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
魏璇能去和亲,她也可以没有父兄,自己走出去。
屋外,五个孩子出现,宾客们一边打量着他们,猜测哪一个是新娘的儿子,一边奇怪县令怎么还没背着新娘出来。
忽然,声音渐渐停息。
众人惊讶地看着独自走出来的魏堇。
新娘呢?
而后,魏堇让开身,美丽的新娘在众人的注视一个人跨出门槛,目光一滑,落在五个孩子中间。
魏霖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望着她。
詹笠筠招招手,“阿霖,来娘这儿。”
“娘!”
魏霖眼睛一亮,飞奔向她。
詹笠筠便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出去。
彭鹰看到他们这般,一阵惊讶过后,很快便如常起来。
而新娘这边没有长辈,魏堇便请厉蒙和林秀平上座,夫妻俩都没有拒绝。
是以喜车绕城一圈返回来,彭父和一对与新娘没多大关系的夫妻同坐在了长辈的座位上,新娘的孩子站在旁边,一起见证了婚礼礼成。
宾客们已经升不起多少惊奇,配合地表现出喜气洋洋和祝贺,目送新娘牵着孩子回“洞房”。
薛培看完这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章军师饶有兴趣,“有趣,实在有趣。”
尚有些涉世未深的少将军完全不知道有趣在何处,盯向魏堇的眼神充满疑惑和怪异。
这婚礼意在什么?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礼?
魏堇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范校尉说了几句话,两人一并走过来,请薛培和章军师到书房说话。
四人转去书房。
薛培要踏入书房门时,倏地警觉,扭头看向后院门处。
魏璇站在门内,不躲不闪,微微颔首,方才转身离开。
“少将军?”
魏堇出言询问。
薛培收回视线,踏入书房。
书房内——
范校尉对薛培客气道:“少将军,和亲的队伍三日后便会出发前往奚州,可否请少将军护送一程?”
薛培问:“这是河间王之意?”
范校尉看了一眼魏堇,随即道:“和亲队伍要通过关隘,当然要劳烦边军。”
薛培沉吟片刻,并未发觉不妥,便点了头。
这时,魏堇客气道:“劳烦少将军。”
薛培想起那位“河间王义女”是他姐姐,不喜重新涌上,敷衍道:“职责所在罢了。”
魏堇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
随后,薛培和章军师便告辞,即刻返回军中。
魏堇送走人,回到后院。
“阿姐,你看到少将军了吗?”
魏璇委婉道:“这位少将军似乎不设城府……”
魏堇道:“他会送阿姐出关。”
魏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第116章
魏璇离开当日——
和亲的车队将从县衙出发, 提前整队,从县衙门前开始依次整齐地向后排列,县城的主路不够宽, 无法两辆板车并行,长长的队伍还在远处的路口打了弯。
满县城都知道县衙的小姐今日出发和亲,百姓们拥堵在县衙外, 不敢靠近车队,便集中在没有停车的东路。
他们冷漠而讽刺地看着车队,这么多的粮食东西都是河间王“孝敬”胡人的。
辰时中, 县衙大门内人影晃动。
临近县衙密集的百姓们稍有骚动,远处的百姓目光便投过来。
魏璇一身锦衣,头戴一顶幕篱, 在县衙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县衙。
她身段优美,步步生莲,全身上下连手都遮在幕篱的沙罗下,不露一丝肌肤, 可百姓们都觉得,她定然是个美人。
魏璇要乘坐的马车正停在县衙大门前, 车身高大,车盖上皆有雕画, 车帘也是光滑的绸布, 前方四匹高头大马, 两个车夫,一个站在下方等候,一个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一侧,微微垂着头, 半遮着脸,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姿态放松。
魏堇和彭鹰会送她出城,魏璇和其他人就在县衙外告别。
詹笠筠和魏家三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
魏堇和彭鹰等人站在一步外,厉蒙和林秀平也没有靠近。林秀平将小山和小月搂在身前,他们给魏家人告别的时间。
詹笠筠不想哭,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魏雯、魏霆和魏霖三个小姐弟怕她这一走就消失似的抓着她的衣裳不松手,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叫“姑姑”。
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该说的早就说了许多遍。
魏璇轻轻推开抱着她的魏雯。
魏雯不愿意跟她分开,哭得更大声。
魏璇微微弯腰,扶着她细瘦的肩膀,隔着沙罗,轻轻亲在了小姑娘的脸畔,又转向侄子魏霆和魏霖。
魏雯手臂挡在眼睛前,无声地哭。
魏璇同样亲了亲两个侄子的脸。
魏霖小小的手臂去勾她的脖颈,想要留下她。
魏璇柔声细语地哄他,一向内向话少的孩子只哇哇哭着,任性地摇头。
春晓和赵双喜四个女人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春晓眼皮半耷,神色与平常没多大变化,其他四个女人满眼酸涩和泪意。
她就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离开,以后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与薛少将军约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魏堇极“冷漠”地打断他们依依惜别,强硬地掰开魏霖的小手,抱离他。
“不……不……呜哇哇哇……”
魏霖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使劲儿甩动哭喊。
魏堇不为所动,将他递给詹笠筠。
魏霖扭动的张牙舞爪,詹笠筠险些抱不住他,死死地按住。
魏璇转身要上马车,另外两个孩子哭着追过去,也被魏堇及时拽住,交给春晓。
魏雯挣向魏璇,一只手极力去抓她,却只能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姑姑一步步靠近马车,哭得越发凄厉。
周遭许多百姓不忍看下去,微微侧头。
魏璇踩着脚踏,站到马车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县衙众人。
风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一阵轻拂,微微撩起了她的沙罗,露出她脸庞的一角又很快放下。
那一瞬间,窥见她面容的百姓和护送和亲的人全都惊艳地失神。
想象千遍万遍,皆不如亲眼一见。
她美丽不可方物,却要去到奚州那样的蛮荒之地,落在残暴的胡人手中,这美丽又笼罩了一层悲色。
魏璇进到了马车中,身影消失不见。
众人盯着马车,可惜不已,见过的都再也无法忘怀她的容颜。
魏堇、彭鹰和一队人纷纷上马,率先动身。
“驾!”
车夫轻轻甩了一鞭子,拽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所有人目送车队远离。
柳儿忽地睁大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左一右抓紧赵双喜和宝儿的胳膊。
两个人也看到了车夫抬起来的脸,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泼皮为什么在马车上?!
……
薛培率领百人精锐骑兵等在约定地点,约定时间将至,远远瞧见蛇一样的车队行近。
左侧的下属道:“木昆部得了这些东西,怕是要在奚州称王了。”
薛培并未言语。
右侧的下属道:“以木昆部的野心,估计要趁势击垮另外两部,不过他们打了一冬,再打下去,木昆部的胡人起码得休养生息几年,暂时不足为惧,河间王许是打着这个主意。”
“就是可惜了这女子,都说长得美,不知道有多美,咱们没准儿有机会瞧……”
薛培闻言,不喜地训斥:“保家卫国,舍身取义才是大丈夫,现如今看着一个柔弱女子深入虎穴去和亲,合该尊重,瞧什么!”
两个下属立时露出愧色。
其他露出好奇之色的骑兵也收敛神色,一脸肃容。
和亲队伍赶至近前,薛培率众上前与魏堇和彭鹰见礼,而后又瞥向马车,问道:“可要道别?”
他得确定,是不是那位小姐本人。
魏堇点头,走到马车边,对着马车窗道:“阿姐莫要下来了,我就在此与你说几句话。”
一双素白的手拨开窗帘。
薛培立在旁,看见这双养尊处优的手,确定了三分。
马车窗中,露出戴着面纱的一张脸,眉眼妍丽,与那日薛培见到的人一模一样。
薛培撇开眼,走远几步,便背身而立。
姐弟俩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良久,魏堇低声道:“阿姐,一路平安。”
魏璇眼中一瞬间波光闪动,深深地看着他,回应道:“阿堇,回吧,我们不要道别。”
魏堇明白她的意思,缓缓退后,果真不再道别。
薛培回身看向二人,眼神奇怪。
“劳烦少将军了。”
魏堇对薛培一礼,便和其他人牵开马,让开路。
陈姓车夫冲着魏堇一点头,马车重新启行。
傍晚,和亲队伍抵达关隘,在军中留宿一晚。
男女有别,薛将军没有亲见魏璇,周到地安排了魏璇和亲队伍。
第二日一早,薛培仍率昨日的百名精锐骑兵护送和亲队伍出关。
数百年来一直抵御北方蛮夷的关隘长城纵贯东西,立在苍茫广阔的大地上,极为壮观。
通关前,马车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劳烦禀报少将军,我们小姐想停下来看一看。”
旁边护送的骑兵立即向前方禀报。
薛培听到了,抬手叫停队伍。
两个车夫跳下马车,其中一个搬来脚凳,放下后也不调整脚凳的角度,另一个就站在马车对侧,事不关己似的。
薛培理所应当地认为和亲的队伍都是河间王安排的,看着马车下歪歪斜斜的脚凳,预见到这女子将来不止要受胡人的折磨,可能还得受汉人怠慢欺凌,沉下脸。
魏璇依旧戴着面纱,独自走出马车,看见脚凳,只稍微一顿,便仿若没看见一般,动作小心地踩下,没人搭理。
薛培如今对河间王越发厌恶,看着她也烦闷不已。
若是军中的士兵犯错,薛培当场便会训斥,然而这些人还要跟着出关和亲,许是本就心有怨言,他若不满训斥,可能会报在柔弱无辜的女子身上。
薛培在她险些踩空时,躁意更甚,到底走了过去,抬起左手臂,递给她。
魏璇眼神微愣,而后轻声道谢,细嫩的手搭在他手腕上。
薛培握拳,僵硬地举着手臂。
魏璇扶着他下马车,便松开了手,抬眼看向城墙。
薛培收回手,背在身后,退离她。
城墙上方有斑驳的历史痕迹,也有修缮的痕迹。
魏璇看着,便能想象它见证了多少的战争和死亡。
这一刻,和岁月相比,她是极渺小的。
魏璇静静地望着它,眸光中带着敬畏和虔诚。
薛培向来以为女子都娇弱,她手指头细得似乎轻轻一掰就能断掉,或许会哭哭啼啼。
然而,她安静的过分。
薛培不禁看向她,见她看得不是故土,反倒专注地看城墙,对她这个人的疑惑再次浮现。
他们姐弟,包括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合常理。
薛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魏璇没有看他,此时才转身,静静地望向来时的路,远处青山,碧空中的飞鸟……
薛培问完便有几分后悔,他甚少如此冒昧,更遑论是对女子。
他都没接触过多少女子。
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还是奇怪,还是想要解惑。
风吹动魏璇的发丝和面纱,面纱上微微露出下半张脸的弧度。
魏璇好一会儿才启唇,不过答非所问:“我也不过虚长少将军一岁,少不经事,空洞无物。”
薛培:“……”
她是自嘲吧?
第117章
以史为鉴, 年轻的少将军坚信好男儿不能耽于任何消磨意志的事物,权钱酒色皆是大忌。
薛培从前便认为女子皆是麻烦,如今更觉魏璇难懂, 他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错误。
错误便要修正。
薛培公事公办地提醒她:“不能停留太久。”
他说完便单手握着腰刀炳,远离魏璇,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着不近女色的正气。
魏璇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身。
薛培欲言又止,他不是说现在就得走, 她舍不得故乡情有可原,他只是提醒……
魏璇脚步没有迟疑,缓步踏上马车。
她步子平稳, 薛培没有必要再去扶她,目送她弯腰进入马车,盯着闭合的马车门,视线被车夫挡住, 才收回来,只是莫名地烦躁, 唯有他一人知晓。
双方约定好,木昆部在濡水河畔接亲, 薛培护需送和亲队伍到濡水南岸。
按照当前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们会在第二日晌午到达约定的河畔附近, 要在野外停留一晚。
薛培骑马行在马车左侧,命令下属们提高警惕。
骑兵们保持警戒。
和亲队伍中的许多人看着陌生的荒芜的环境露出惴惴之色,有人还红了眼。
队伍安静至极,队伍上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乌云,越前行乌云越是黑沉。
车队行了二十里, 前方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少将军,五里外有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属下观旗,是木昆部。”
身后近处的人听见,发出嘈杂慌乱的气声。
薛培下意识侧头,马车内毫无动静。
他目光定了几息,便回正头颈,质疑道:“不是约定在濡水吗?木昆部怎么来这么早?”
薛培命人叫来负责和亲队伍的官员。
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从后方小跑过来,还未站稳便弯腰鞠躬,重心不稳,头直接抢地,行了个大礼。
“嗤~”
一个马车夫发出一声嗤笑。
中年男人四肢着地,瞪过去,再转向马上的薛培时,卑微讨好,“少将军,小的在,有话您吩咐。”
他叫孙民,就是个小吏,无才无能没有背景不受重用,被推出来做了负责和亲的官员。
薛培骑在马上,询问他:“你们的约定可有回复?”
孙民点头哈腰,“回少将军,范校尉派人跟木昆部谈得,有回复,是在濡水。”
薛培闻言,再次望向前方,而后摆手叫他回去,派了个会胡语的骑兵,前去问清楚。
孙民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走。
马车夫吊儿郎当地摆弄鞭子。
队伍减速前行。
一刻钟后,骑兵返回来,禀报:“少将军,是木昆部,属下问他们为何不在濡水畔等候,他们说,是听说少将军来送亲,临时改了主意,拒绝咱们深入奚州。”
薛将军守卫关隘多年,和胡人大大小小交锋数百次,对方不希望他们靠近,合理。
薛培已经远远看见了对方的人马,无缘由的烦躁更甚,却不能阻止和亲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两方人马相遇。
对方喊话“停下”,薛培扫过他们后方树林,停在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外。
木昆部人马中,十几骑走出,停在两丈外。
打头的胡人身形强壮,面容坚毅,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黑脸大鼻子的胡人无礼不逊地呼喝道:“让人出来,我们验一验!”
薛培自小学夷语,听懂后冷下脸,“小姐的身份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大鼻子胡人逼迫:“身份假不假,咱们不知道,是不是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身后的胡人全都怪笑起来,催促——
“出来瞧瞧!”
“我们只要美人!”
“快出来!”
木昆部的作态,令人作呕。
和亲队伍中好些人不懂夷语,却看得懂神态听得懂语气,表情惶恐起来。
薛培咬紧牙关,压抑着怒火。
他是汉人,是汉将,自小立志守卫疆土,以战死沙场为荣光,这些胡人们如此,他却如懦夫一般束手,何其耻辱。
薛培握着刀鞘的手越发紧,手和刀鞘发出吱吱声。
马车里有了动静,随即,魏璇走了出来。
薛培立时发现。
对面,胡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魏璇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马车夫,便抬手到脑后。
薛培严词阻拦,“不可!”
魏璇一顿,淡淡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既是来到奚州,自是要入乡随俗……”
语气中似乎已没有生意,全无所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纱也落下。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彻底露出来。
木昆部的胡人和骑兵们全都呆愣地望着她。
薛培不受控制地心口一滞。
上一次在燕乐县县衙,她衣衫素净,而现在,不过是略施粉黛,便花娇月艳,玉润珠明……
薛培知美丑,只是女子美丑向来不入他眼,更不入心,此时眼中印着她平静无波的容颜,却生出几分涩意。
而魏璇露了露脸,便俯身,重新回到了马车内。
薛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如何缓解,只眉头愈紧,脸色愈沉。
对面,胡人们确认了魏璇的美貌,又提出要去检查东西。
人都“检查”了,检查东西是正常流程,薛培更没有理由阻止,面无表情地任他们靠近粮车。
大鼻子胡人带着三个胡人抽出弯刀,插在粮袋上,拔出来的同时,粮食挤出孔洞。
他们眼里露出毫不掩饰地喜意,强忍住没去捡地上撒落的粮食,也没用手捂,随手拔了草,粗喇喇地塞上洞,便继续向后。
四个胡人随机检查了几辆车,便返回前头。
为首的胡人此时方才开口对薛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薛培未动,咄咄逼人,“你们检查完了,我还未确定过你们的身份,若不能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的人,怕是不能接走人。”
对面的胡人们面面相觑,有些骚动。
马车上,“车夫”看向薛培,试图看清楚他是真的察觉到异常,还是故意回敬。
马车内,魏璇微微攥紧手。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咕嘟吞了口口水,表情紧张。
外面,为首的胡人男子忽然凶神恶煞,“小子,故意找茬吗!河间王跟我们俟斤通信,都称兄道弟,怎么?想翻脸?马不想要了?”
他故意似的,两根手指放出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薛培胯|下的黑马微微躁动。
薛培勒紧缰绳,长腿夹紧马腹,马便安分下来。
这匹马是跟木昆部交易换来的上等马,薛培看中后,亲自驯服成为坐骑。
它有反应,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薛培紧握缰绳,好一会儿,调转马头,靠近马车,微微倾身,对马车窗内道:“朱小姐,在下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魏璇悦耳的声音传出来,“辛苦少将军。”
薛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场,沉默片刻,便只气馁地道了一声“保重”。
马车内停顿少许,“愿少将军昭昭朗朗,岁岁无虞。”
马车缓缓驶向了胡人。
薛培垂着眼,听着车轮声嘎吱嘎吱地远离。
无力感挫伤了少将军的骄傲,他的胸膛也像是破了个洞,随意填塞的野草却填不满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下属道:“少将军,我们快马加鞭,能赶在天黑前回关内……”
薛培没有回头,猛地扬起马鞭,“啪”地甩下。
百骑踏起飞尘,逆着车队,疾驰而去。
和亲队伍中的汉人们不住地回望他们远去消失的背影,神情可怜,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胡人们让开路,让车队过去。
车队和胡人们交汇,汉人们根本不敢与胡人对视。
最后一辆板车也穿过去,胡人们才有动作,跟在后面一起进入繁茂的树林路。
“窸窸窣窣……”
“飒飒……”
“咔嚓……”
林中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的声音,片刻后,三四百人涌出来,团团围住了和亲队伍。
和亲官员孙民吓得屁滚尿流,扒着他乘坐的马车瑟瑟发抖,“什、什么人!我们是河间王派来和亲的!你们要和河间王为敌吗!”
马车上,两个车夫跳下马车,甩掉斗笠。
如同信号,和亲队伍中,几十个人将手中的武器反指向原来的“同伴”。
孙民和其他和亲人员不可置信,惊恐非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举着武器的手都在哆嗦,根本做不到反抗。
最前方的马车上,两个女人站在车门前激动地望着走出茂林的一道身影,其中一个女人喊道:“老大!”
厉长瑛笑着回望两人,招呼:“璇娘,金娘。”
魏璇和金娘激动的眼睛
后方,孙民听到他们的对话,如遭雷劈。
他们……他们认识?!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少,命休矣!
孙民昏过去。
多延等胡人过来,泼皮拍了拍大鼻子胡人的肩膀,夸赞:“岩峰,你那可恶的模样,跟真的木昆部似的。”
岩峰得意地笑。
魏璇和厉长瑛寒暄,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阿瑛,你跟阿堇信中说了什么,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魏璇在奚州出事,魏堇心灰意冷,辞退县令一职,带着众人隐退,然后来找厉长瑛。
可魏堇收到厉长瑛之后,计划就变了,说还得再留燕乐县一段时间。
他不说缘由,可状态极不正常,神采焕然,春风满面,吃了大补药一样。
厉长瑛嘴角上扬,意气洋洋:“我跟他说,木昆部都能和亲,等我些时日,我打下地盘,我也和亲,再薅河间王一笔!”
魏璇美眸睁大。
怪不得他喜形于色,心花怒放……
那哪是信,那是婚书啊。
要欢喜死了。
厉长瑛求表扬:“怎么样?我聪明吧?”
魏璇,“……聪明。”
厉长瑛神飞气扬。
第118章
边军, 练武场——
薛培拳拳生风,挥汗如雨。
他早晨起来便在此处,已经打了一个时辰的拳。
他们那日连夜赶回军营, 薛培本该回归正常的练兵活动,可这三日,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魏璇平静的神色。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昨夜梦中甚至都有了她的面容。
梦里不是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只有她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她太平静了。
眼里没有波动,没有幽怨, 也没有希望……
薛培只能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醒过来后,胸口还憋闷,急促地喘气方才缓和些许。
今日, 和亲队伍应该就会到达木昆部……
薛培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耳边回荡那些胡人恶劣的言语, 出拳更凶更快。
周遭的士兵瞧着他这般,全都离得远远的, 交头接耳——
“少将军送亲回来, 就有些奇怪。”
“是因为和亲的女子吗?看见的都说她确实美……”
“少将军子又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人, 不可能!”
“听说那些胡人对那位小姐态度恶劣,少将军正直,可能是生气……”
薛培这个少将军品性有目共睹,在军中威望不低,这个说法, 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认同。
有士兵恨声道:“这些胡人,真是可恶!”
其他士兵也都对胡人深恶痛绝。
这时,一个守关的士兵骑着马从军营外疾驰而来,一到军营大门,便翻身下马,飞跑向将军主帐。
守关的士兵每每紧急来军营,皆是有外敌入侵。
“难道有外敌?!”
“侦察没看见烽火啊。”
“整队!备战!快!”
许久没有战事预警,士兵们有一瞬地恍惚,随即整个军营中都慌乱地动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有序,神情变成统一的肃穆。
薛培大步走向主帐。
“少将军。”
门口的卫兵向他行礼。
薛培走近营帐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倏地顿住。
营帐内,守关士兵向薛将军禀报:“木昆部两百多骑现在在关隘外,跟我们要人,说他们没有接到和亲的人。”
话音落,薛培快步走进来,追问:“没接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没接到?”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问士兵:“说清楚。”
守关士兵对薛培恭敬地行了个礼,继续道:“木昆部的胡人说他们昨日按照约定,等在濡水河畔,了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人,便一路向南行,没有看见和亲队伍,来到关隘质问我们。”
薛培眼神震动,肯定道:“我亲自送亲出去,半途遇到了木昆部……”
他说到后来,越发不确信……
那些人如果真的不是木昆部呢?
那就是他的失职,而且,也可能害了无辜之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薛培腰杆笔直,人却像霜打了一般,发丝睫毛都透着茫然和打击。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几乎没有挫折,优秀毫无疑问,可确实经事太少。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饶有深意,尽在不言中。
秦副将眼露不忍,“少将军,此事还不清楚是否是木昆部的计谋,得先查明真相。”
薛培立即道:“我去查……”
少不经事无妨,只要前进和重来的勇气还在,总会成长。
薛将军道:“那就交给你,切勿莽撞冒进。”
薛培郑重无比地应下。
章军师道:“燕乐县衙应是还不知道……”
薛将军道:“先查清楚,晚几日再告知他们,免得闹起来。”
章军师点头。
刻不容缓,薛培即刻离开,要先赶到关口亲自与木昆部说明原委,再去查清楚人的去向。
关门外,木昆部的胡人骑在马上,拉开横列,各个横眉立目。
城墙上的守门士兵们则严阵以待,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神色方才有些微小的变化。
双方隔得远,士兵们头戴头盔,顶着光,胡人们看不清楚他们神色,同样是听到马蹄声后,盯着关门方向的目光越发凶煞狠厉。
不多时,关门微微打开,薛培率众骑兵踏马而出。
薛培勒马停下,骑兵们一字排开,与胡人对峙。
接亲的是木昆部俟斤的弟弟仆罗,他三十多岁,鼻下两抹胡子,额头光圆,梳向脑后,两根发辫穿着不同颜色的珠子,垂在两耳侧。
仆罗直接问他身份,狠声质问和亲的人在哪儿。
“这是我们少将军!”左侧的属下用夷语高声道,“三日前,我们少将军亲自送亲出去,是你们部落提前接了亲,如今倒来找我们要人!”
木昆部的胡人们愤愤——
“你耍我们呢!”
“我们一直等在约定的地点!”
“你们汉人不遵守约定!”
仆罗阴沉着脸,不满指责:“如果约定无用,为何要约定?说好了送到濡水,我们部没有接到人,护送和亲的人就有责任。”
薛培神色一沉。
他们没按照约定行事,这就是个错处,但他们不能认下,是以必须要咬定他们送亲出去了,其他与他们无关。
他的属下反驳道:“我们有没有送亲出去,一路上的痕迹可以证明,我们确定将人交到了木昆部手里,至于没有送到濡水,是你们部落的人说,知道我们少将军亲自护送,不愿意我们继续深入!”
仆罗质疑:“我们部落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护送和亲队伍。”
事实上,他们一路向北,便看见了许多车辙印和马蹄印,也有追着印迹查看,但他们没接到人,除了他们自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有人为这个纰漏作出补偿。
护送和亲的人跑不了。
仆罗恶狠狠道:“把人交出来!不交人,我们部不会轻易放过!”
薛培冷笑,“你们如何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而不是来故意诓骗我们?”
仆罗恼怒,“我是俟斤的亲弟弟!”
薛培不为所动,“接亲的人也这样说,接亲的人证明了他们木昆部的身份,我只负责送亲,不负责分辨真假。”
如何证明“我”是“我”,是个极难的问题。
仆罗说他们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薛培都说对方也有。
仆罗没法儿自证,薛培脸色黑如墨,仿佛他就是来诓骗的。
双方一时僵持。
仆罗和木昆部的胡人们气得脸如猪肝,火冒三丈。
薛培沉着脸,却并没有放太多心神在他们身上。
关于木昆部的情报中,木昆部俟斤确实有一个弟弟叫仆罗,长相气质也相符合。
就算保持着怀疑态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木昆部来人,有一件事给他提了醒。
他去燕乐县参加婚礼,才定下要护送和亲一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了县衙和河间王派来的范校尉,只有边军中的少数人,且到和亲队伍出关,中间只隔了四日,可能会有人特意出关递消息,是谁身边的?
如果仆罗说得没错,他们不知道,劫走和亲队伍的那些人却知道,又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还有马……畜生再通灵性,也是畜生。
薛培面无表情道:“和亲队伍出关了,毋庸置疑,他们不可能不翼而飞,走过必定会留下痕迹,本将也想知道和亲队伍究竟去了哪里,免得我凭白背上错责。”
薛培指向左侧会夷语的属下,“我的属下会和木昆部一同查找。”
仆罗不满,“你是送亲的主将,你不亲自查找,这是你们汉人的诚意吗?”
薛培铁面秋霜,“我身份不同一般,万一果真有人想要刻意引起木昆部和我们的矛盾,只需要截杀我,我父亲和众将士们必定激愤……除非你们就是想开战,否则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仆罗变色。
他眼神几经变幻,最后不再提薛培亲自去查,“最好真的不是你们,要是查出来和你们脱不了关系,等着瞧。”
薛培没有露出一丝虚意,直接留下了一行骑兵,让他们去追查,随即便调转马头,返回关门内。
骑兵们当日就在送亲队伍之中,和仆罗等胡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那日交接的地方。
地面上,还能找出那日掉落的粮食,可以证明薛培的话语真实性。
和亲队伍庞大,那么多车东西,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众人在这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有亲历者的指引,木昆部擅长狩猎,也擅长追寻足迹,追踪发现,车辙印和马蹄印从那一片茂密的树林一路朝南十数里都没有偏移。
骑兵们看向木昆部胡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仆罗等人憋屈。
二十里左右,密林深深,足迹混乱,并且出现了打斗的痕迹。
众人跟随着痕迹,朝向东南方而去。
这个方向……
木昆部胡人们脑中皆有了指向,眼神阴晦。
此时,阿会部,牙帐外——
“你们闯大祸了!”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看着营地外庞大的明晃晃的和亲队伍,窒息,头晕眼花,“这就是你们‘狩猎’回来的‘猎物’?!谁让你们去劫和亲队伍的!”
一群年轻的勇士们原本还趾高气扬,为了他们干得大事沾沾自喜,发现俟斤怒火朝天,隐隐透出不服气。
带头的人,是铺都的长子巴勒和次子阿布高。
阿布高今年才十六,壮实的跟牛一样,心直口快,“为什么不能劫,难道要让木昆部更加壮大吗?我们明明是想给您和族人们一个惊喜……”
惊喜……这是惊吓!
铺都喝问:“你们就这样带回来了?没作掩饰?”
阿布高耿直道:“作什么掩饰,就是要让木昆部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啪!”
铺都一巴掌打在他头脸上。
阿布高耳朵嗡嗡作响,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找回精神,不明白,“阿父,为什么打我?”
“我还想打死你!”
铺都冷厉的视线扫过众人,一群人都害怕地垂头避开。他目光最后落在大儿子巴勒脸上,质问:“你不但不阻止,还跟着胡闹?”
巴勒二十八岁,比阿布高沉稳一些,也不多,强撑起胆子道:“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最强的部落,您是奚王,木昆部怎么能越过我们跟中原和亲?如果放任,咱们阿会氏在奚州还哪有地位?怎么差遣各部?和亲也得是跟阿会部!”
铺都的二儿子白越和巴勒、阿布高不是同母,在旁边稀奇道:“大兄竟然心思这么长远……”
铺都闻言,狐疑地看着巴勒,“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巴勒睨了白越一眼,挺胸,信誓旦旦:“当然是我自己想得!我都是为阿父分忧,有了这些东西,咱们的勇士就会更加强壮,不用惧怕木昆部!”
白越讥诮:“大兄不会觉得,和亲的女人到咱们部,咱们部就能和中原交好吧?”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巴勒扬脖。
事已成定局,不可能再送回去。
铺都深呼吸,压制着怒火,命人检查东西,还有和亲的“河间王义女”,也都“请”下马车。
两件事同时进行。
白越去马车边请人。
巴勒和阿布高恨恨地瞪向抢功的人。
而马车上的人似乎太过害怕,许久未有动静,也未下来。
另一头,检查也出了问题——
袋子打开,都是土,根本没有粮食!
惊呼声一起,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转向了粮食袋子,包括请“河间王义女”下马车的白越。
劫和亲队伍的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不可能!”
巴勒不相信,猛地扑过去,抽刀狠狠插进一个完整的袋子里。
刀拔出来,土沙从孔洞里流出来的时候,巴勒等人面色难看至极,心脏骤停。
比他们脸色更难看的是铺都。
白越又带着其他人去检查剩下的袋子,全都不是粮食。
他们还不甘心,又去砸开箱笼。
都是石头!
他已经五十岁高龄,求稳胜过求进,现在跟木昆部的争端,阿会部损失惨重,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铺都眼前发黑,气得发抖,怒吼:“巴勒!”
“阿父,不是我,”巴勒慌张对之前的话矢口否认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他!”
他指向一个一同去劫和亲队伍的青年。
青年惊慌,也否认推卸,又指向另外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也说是听别人说的,几番指人推卸,最后竟是鬼打墙一般,绕了回去。
年轻勇士容易冲动,他们互相一激,就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一定是大功一件,根本没想到会上当受骗。
再没有人不服气,全都蔫头耷脑。
巴勒和阿布高一个劲儿地求饶。
巴勒正求着父亲原谅他们,突然瞄到和亲队伍的汉人们,指向他们,叱骂:“奸诈的汉人!一定是你们欺骗了我们!”
其他胡人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他们,厉声问话。
汉人们瑟瑟发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后来换了个懂汉话的人来,也是一问三不知,翻来覆去地说:
“没有!我们没有骗人!”
“绝对没有!”
“我们带的就是粮食!就是答应木昆部和亲的财宝!”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这时,白越一步跨上马车,片刻后,硬拽出一个女子,甩下马车。
魏璇慌张柔弱地摔倒,侧伏在地,疼地轻“啊~”了一声,抬头时手臂压住了面纱,面纱掉落。
泪眼朦胧,楚楚可怜极了。
那一瞬间,阿会部的许多男人全都望着她惊艳怔神。
白越看到她腕上红印,无意识地碾了碾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肌肤滑嫩堪比昂贵的丝绸……
“我一直住在燕乐县县衙,寻常不出门,只有一个婢女是我身边伺候的,其他的,皆是河间王安排的,这些东西怎么运到县衙,便怎么运出来的……”
魏璇强撑着说了几句话,呜咽一声,含着泪轻咬朱唇,害怕无辜地摇头,说不下去,晃动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来,
男人们心窍失守,不由地心软,恨不得伸手去接那滴泪。
有人真的伸了手,魏璇缩着肩,两手攥在胸前,上半身寻求依靠似的靠近马车,间或怯怯地抬头,望一眼阿会部的胡人们。
她垂下眸时,睫毛轻颤,眼里却没有怯意。
按照魏堇本来的计划,偷梁换柱后,和亲的人也都会换成厉长瑛的人被“劫”进来,魏璇也是。
但魏璇看了要替换她的人,没有接受替换。
厉长瑛选的人是苏雅,美则美矣,可不像她。
魏璇提出来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没法儿反驳。
苏雅性格豪爽,且都是女人,抬手比了比她的纤纤细腰,又比了比自己,还去比厉长瑛,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有女人的腰这么细?”
她还上手摸了魏璇的嫩手,“咋比绢还滑……”
苏雅手上糙,摸了一会儿,没轻没重地留下些红痕,发现后立马弹开。
魏璇当时极尴尬,还是坚持做饵。
毕竟她经验丰富,也有实战经验。
所有人都是假的,唯有她是真的,她越是柔弱美丽,才越有欺骗性,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而且魏堇学夷语,不是一个人学,其他人都得学,以魏璇的聪慧,她学得极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其他人不是在努力吗?厉长瑛拼杀不危险吗?
只是做饵罢了,没有什么不行的。
魏璇不是个只能扔下红绳,等着弟弟找过来救她的人,她要是想活着,就是她自己想坚韧地活着,诸如春晓,诸如其他女人,豁得出去,没什么丢人的。
魏璇细瘦的肩膀耸起,越发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她的肩膀颤动,良久,发出细弱的声音,“河间王……河间王不希望奚州强大,木昆部不会相信你们什么都没拿到,你们可能真的上当了……”
第119章
阿会部劫走了和亲队伍。
仆罗追踪到后便逼着阿会部还人还物, 一面又派人回到木昆部报信。
仆罗还要求边军和他们一起向阿会部施压。
边军确实护送和亲队伍到了奚州,因为奚州内部的问题出现抢劫和亲队伍的事件,和关内, 和边军的干系自然就降低。
骑兵们受命于少将军,既然找到了和亲队伍,便以“回去禀报”为由推脱, 不参与木昆部讨伐阿会部的行动。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即便什么都不说, 也代表了边军的一些态度,压力还是给到了阿会部。
阿会部俟斤铺都派二儿子白越出来跟木昆部交涉。
白越和巴勒、阿布高兄弟本来就不对付,现在也需要有人背下过错, 便肆无忌惮地抹黑他们,将责任都推在了两人身上。
仆罗不想听责任是谁的,他只要阿会部如数交还和亲的人和东西。
“我阿父愿意送还和亲队伍,但是……”白越都有些难以启齿, 硬着头皮道,“我们没有抢到东西, 箱子和袋子里面都是石头和土……”
仆罗和身后的木昆部勇士满脸“你在放屁吗”,根本不相信。
骑兵们还没走, 能听懂胡语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阿会部这样说, 又朝他们泼了一盆脏水。
骑兵长笃定地表示, 他们亲眼看见,接亲的胡人检查了粮食,不可能都是土。
阿会部的人听到了,震惊不已。
什么胡人?
什么接亲?
他们抢到的就是石头和土!
而木昆部的人显然更信任“合作已久”的中原人,纷纷凶悍地叫嚣:如果不还, 就要开战,抢回他们木昆部的东西。
白越身后的阿会部族人们本就和木昆部积怨颇深,阿会部从前是奚州第一的部落,如今因为木昆部强势发难,他们部落的势力受损,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就吵起来——
“抢了能怎么样?”
“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的第一部落,和亲也该是我们阿会部!”
“打就打!我们阿会部会怕你们!”
木昆部的态度很明显,必须有一方要为木昆部的“损失”买单,人在阿会部,就是阿会部,他们只要人和东西。
白越默不吭声,既不阻止也不附和族人们。
他们的解释,果然没人相信。
阿会部什么都没捞着,还吃了个大闷亏,现在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简直骑虎难下。
强硬地不退,或者只退人不退物,都得打,他们都得有损失;
如果补上东西退回去,各个部落怎么会信服一个懦弱的部落为首?他们阿会部在奚州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
怎么选都不落好,似乎唯有态度强硬,起码能抱住阿会部的声望……
于是,白越便也强硬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新仇旧怨,似乎一触即发。
骑兵们不想卷入其中,迅速离开。
仆罗也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跟他们一同撤离,他们现在人少,要等俟斤派出人马,再来阿会部。
白越也回到牙帐,秉明情况,准备迎战。
铺都知道二子考虑得在理,只是这么被动,太过憋屈。
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巴勒和阿布高等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铺都看向长子和幼子,眼里没有父子,只有怒火,“你们两个畜生!阿会部的勇士不怕死,可也不是该死!你们怎么弥补!”
“阿父,我一心为了阿会部,是被人算计了!”巴勒极力推脱责任,“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撒谎了!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胡人,只有他们!”
铺都脸色森寒。
阿会部的怨气撒向魏璇,去带人的胡人推推攘攘,进到牙帐后使劲儿推了一把。
魏璇纤纤弱质,不堪一推,软软地扑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白越闪神,视线划过她纤细的腰肢。
巴勒根本顾不上怜香惜玉,愤而指责:“你是不是撒谎了?那些汉兵说,有人接亲!你为什么不说!”
魏璇双腿蜷在一侧,费力地撑着上身,发丝凌乱,水雾浸透红红的眼睛,哀戚道:“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为何撒谎?便是我一人说谎,所有人都能说谎吗?这样冤枉于我,不如给我个痛快,教我死了了事!”
她起身,便扑向方才带她过来的胡人,伸手去抽他腰间的刀。
然而她这样的弱质女子,对上胡人勇士,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动作软弱无力,胡人一拂手,她便再次扑倒在地。
魏璇这一次没有起来,伏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她头微侧,无力地枕在手臂上,一行泪从上方的眼角滑入下方的眼睛,又一并滚落入鬓。
男人愈是强大愈是傲慢,算不上是怜惜,只是对这样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天然便带着轻视,就像是强大的猎手面对弱小的猎物,毫无威胁。
突然,伏在地上的魏璇睁大了眼睛,眼里带着震动,用夷语喃喃道:“会不会……不可能……”
白越一直注意着她,立时便追问:“什么不可能?”
魏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无法相信一般失魂落魄,一直重复着“不可能”。
铺都等人都看向他,满眼探究。
人在无意识地情况下,自然是说习惯的语言,她说夷语,他们没有怀疑。
魏璇始终没有大哭,大哭时不美也不动人,她就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哀哀地落泪,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绝望无措的兔子,在野兽群中可怜无依,伤心难抑。
破事一堆,大敌当前,铺都即将不耐烦。
白越察觉到,走近催促:“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魏璇侧坐在地上,手臂支撑着地面,抬头仰望着他们,泪眼里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
“燕乐县县令姓朱,名朱维城,三十几许,上任时身边带着两个小妾,并无其他家眷……”
白越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
倒是一旁的巴勒,猛然反应,抓到把柄一般质问:“你不是燕乐县县衙的小姐吗?县令没有别的家眷,你是谁!”
魏璇木然,同情地回望他,“我如果是你,最紧要的不是揪着一个同样受害的我不放,而是将功补过,查清楚究竟谁背叛了你,引诱你做下错事,使得阿会部落入这个巨大的陷阱。”
巴勒神色变幻。
“木昆部和河间王早有勾结……”魏璇苦笑,“呵,呵呵……我竟还以为……我是为了关内百姓而来……”
泪水再次蓄满,缓缓滚落下面颊。
魏璇似是支撑不住,肩膀塌下,无力地垂下了头。
白越蓦地瞪大眼睛,震惊道:“阿父,这会不会是木昆部和河间王设的局?!他们故意拿石头和土来和亲,然后引诱大兄劫和亲队伍,再逼迫我们。”
巴勒一听,顿时大骂:“肯定是这样,木昆部想取代阿会部的野心满奚州都知道了,多少小部落受他们残害,那些中原的骑兵非说他们遇到了接亲的人,还验了粮食,河间王没少跟木昆部交易,交易该验,白来的验什么!”
阿布高也气愤地附和:“我们根本没遇见胡人,他们撒谎!”
两个人犯了大错,只能指向有人故意算计,谁都防不胜防,来降低他们的错处,完全顾及不到父亲和旁人的眼光。
铺都看着他们的眼神很冷,白越和追随他的人则是暗暗不屑窃喜。
他们轻易上钩就是蠢笨,还冲动行事,丧失了俟斤的信任,日后也更难得到部众的信服。
一定有人撒谎,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自然就指向谁。
阿会部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木昆部却是怎么都占好处,至于关内……奚州乱起来,就不会威胁到现在正在与朝廷打仗的河间王。
铺都仍有怀疑,质问魏璇:“你是何人。”
魏璇以手掩面,眼神微微颤动,几番权衡,选择只回答他的问题,寂然低语:“我们是东都人,东都陷落时打算举家搬迁到太原郡,燕乐县彭县尉的妻子和我们是一家,与我们走散被彭县尉救下结缘,我们来寻亲时恰巧原本的县令病重,无法任职,彭县尉便求了我阿弟暂代。”
“河间王知道吗?”
魏璇声音平直,有气无力,“知道。我们家族还有些许势力,河间王想招揽我阿弟,但我们打算暂代一段时日便离开……”
她说到“招揽”,露出几分讥讽,“木昆部点名要我和亲,我们不愿意,河间王便使了手段逼迫……”
白越眼露怜惜。
铺都怀疑稍减,却也没有完全相信。
“我说再多也不可信,你们想知道什么,大可去燕乐县打听。”
魏璇的话全都半露不露,半真半假,最后,还让他们自己去查。
人都对自己格外自信,他们查到的,才会认为是真实的。
与之相对的,魏璇不怕人打听,可信度也会更高。
阿会部还有准备迎战木昆部,没有太多时间耗在魏璇身上。
魏璇来的时候,被人态度恶劣地推攘进来,离开的时候,白越亲自送她。
阿会部将魏璇关在一个单独的毡帐中,外面有人把守。
白越一直送她进入毡帐。
魏璇被独自带走后,金娘便在毡帐中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到动静儿,立时迎了上来,“您没事儿吧?”
魏璇摇头。
金娘这才注意到白越,警惕又害怕地望着他。
白越没将她放在眼里,送完人也不走,垂涎目光直白地在魏璇脸上身上滑动。
金娘脸色紧绷,强忍着厌恶。
魏璇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这时,白越上前一步,抓住了魏璇的手腕,拉向他。
魏璇扭动手腕,挣扎。
金娘瞪圆眼,然后便扑上去,试图拉扯开男人,“你放开她!”
白越不如巴勒高大壮硕,却也是个成年男人,轻而易举便推开她。
金娘撞在毡帐中间的支柱上,磕破了额头,仍旧想要扶着支柱起来,却又跌倒。
魏璇担心地喊了她一声,而后恐惧地望向白越,颤抖着声音喊道:“你想干什么!”
毡帐外,把守的胡人听到了动静儿,都当做没听到。
毡帐内,白越一只手抓着魏璇的手腕,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露出痴迷之色,“你可真美……”
魏璇扭头避开。
白越又捏着她的下巴掰回来,一边摩挲她滑嫩的皮肤,一边威胁:“木昆部和我们阿会部打起来,你就是祸水,我能保你,只要你跟着我……”
“呵,祸水~”
魏璇笑容凄楚,泪水涟涟,“我早就是了……”
白越狐疑。
“河间王的外甥想要娶我,河间王不准,便教人散步流言,污我名节,还将我当作替罪羊送到了奚州和亲。”
魏璇含着泪,倔强地抬头,“河间王势力强大,我没法儿报仇,但木昆部和他狼狈为奸,如果你能让我手刃木昆部俟斤,我就跟你和亲,我还可以帮你和太原郡搭桥牵线,助你坐上阿会部俟斤的位置。”
白越眼神闪了闪,有些意动,但是杀木昆部俟斤并不容易,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手刃。
魏璇濡湿的睫毛轻颤,片刻后幽幽道:“阿会部如今被木昆部逼得处境艰难,木昆部不灭,阿会部便难安,可若是首领被刺杀而死亡或者重伤,木昆部必定混乱……我就是那个好人选,不是吗?”
白越惊讶,“博尔骨壮年时可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你可能会死……”
魏璇惨然一笑,“我死过了……”
白越松开了魏璇。
若阿会部能智取木昆部,当然强过硬碰硬,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中原女人。
魏璇一得了自由,立即便扑向金娘。
两人抱在了一起,彼此依靠。
白越可惜地看着魏璇的容颜和身姿。
难得一见的美人,死了可惜。
可他若是献计灭掉木昆部,成为阿会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王,还会有数不尽的美人。
白越走了。
金娘晕眩地抓着魏璇的手臂,焦急地问:“你真的要去刺杀吗?”
未防露出马脚,金娘什么都不知道。
魏璇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道:“你放心,全都在计划内。”
金娘一听,便以为是假的,她是权宜之计,松懈地歪倒。
魏璇闭上了眼,复盘着她的表现,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她更清楚魏堇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而阿会部今日彻夜无眠,一是因外患,木昆部集结,二是内乱,部中大肆查抓叛徒,人人自危。
节奏完全掌握在了魏璇,一个被人所轻视的柔弱女子手中。
她确实是祸水,小看她会付出代价。
……
骑兵们一日夜后回到关内,向薛将军和少将军禀报查探结果。
薛培得知阿会部口中和亲物品变成了石头和土,怔楞。
他亲眼所见,确实是粮食。
薛将军等人当然也相信他的说辞。
秦副将猜测:“看来是阿会部假扮木昆部接亲,为了不还东西,故意如此说。”
其他人颇为认可。
他们没有怀疑木昆部使计,实在是以他们多年来对奚州几大部的了解,行事不复杂,以木昆部的作风,想对其他部发难,根本不找借口,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一众武将幕僚乐见其成——
“奚州打得越凶越好,咱们坐山观虎斗就行。”
“别人消耗,便是咱们积蓄的时候,壮大指日可待。”
“就是可惜了无辜之人……”
薛培一言不发,有种微妙之感。
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指向了某一处。
薛培无法忽视它,便向父亲请示,要前往燕乐县一趟。
他因为此事,心绪不宁,薛将军其实看在眼里,他作为汉军主将,并不在意奚州的胡人如何,而作为父亲和主帅,他都希望薛培能够成长。
“阿培,你要记得你身上的责任。”
薛培认真道:“儿子始终谨记。”
薛将军颔首,“想去就去吧。”
燕乐县县衙——
魏堇才收到了悄悄回来的信报,魏璇没有让人替换她,亲自去了阿会部。
他立即便明白了魏璇的打算。
魏堇彻夜静坐在书房中。
他本就是多思之人,平素不显于外,黑夜的宁静、孤寂激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金娘向他坦白了收买之事,魏璇顺势上吊。
当时,她便可以金蝉脱壳,假死脱身,魏堇也可借此带着其他人失意离去。
魏璇问他,是不是有更有利的谋划。
魏堇告诉了她。
魏璇选择了和亲。
出关后,魏璇又选择了亲身涉险。
魏堇意外吗?
其实……不意外的。
他当然知道,魏璇是最合适的人选,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魏璇蕙质兰心,必然也想得到。
魏堇可以在最初便强硬地决定,但他却放任了……
夜色深深,月华笼罩。
魏堇扯起个凉薄的弧度,又归于平直。
清晨,驴叫鸡鸣,县衙醒过来。
众人因为魏璇和亲,心情不甚高涨,如常地起床活动,却都不似往常那么轻快。
翁植隔着窗发现魏堇在书房中,“你一夜未睡吗?”
魏堇轻缓地应声,“昨夜无眠。”
翁植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告诉了林秀平。
魏堇尊重她,她说话有力。
林秀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膳时,瞧着魏堇眼中的血丝,关切地劝说:“心思太重,容易早衰。”
魏堇温和道:“我今夜会早些睡。”
林秀平见他这般,又下了一剂狠药,“年纪轻轻不好生保养,岁数稍长便会力不从心,若是短寿,岂不是给旁人可乘之机?”
“!”
魏堇震住,有些失了稳重的呆愣模样,总算与年龄相符了些。
厉蒙重重地咳了一声,不满:“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胡乱说什么。”
“怎么没一撇?”林秀平秀眉一拧,“画下去不就有了。”
厉蒙瞪向魏堇,话更糙,“就他这身板儿,都不够阿瑛造的,我不同意!”
魏堇呛到,咳得面红耳赤,还试图解释:“咳、我身体尚可……”
夫妻俩旁若无人,满口虎狼之词。
林秀平反驳丈夫:“你一个乡野猎户,哪里晓得,底蕴极深的高门大户,有没有一些不传之秘,你莫要以己度人。”
厉蒙哼道:“真男人,孔武有力,不需要花拳绣腿。”
林秀平嗔道:“照你这般说,练武之人又何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阿瑛信里都说,她如今突飞猛进,可见人不能自恃过高,故步自封。”
厉蒙:“……你嫌弃我了?”
林秀平连忙安抚:“夫君,你多想了,我是说年轻人不该懈怠。”
厉蒙霎时得意,拍拍肌肉虬结的大腿,“我再过二十年,也是老当益壮!”
魏堇快要烧起来,整个人都昏沉沉的,一反先前的应付,保证:“我养身,炼体,决不懈怠。”
夫妻俩:“……”
年轻人,果然还是脸皮嫩。
而魏堇似觉困意袭来,用完早膳便要去休息。
林秀平一脸欣慰,催促他:“快去吧。”
魏堇难得脚步失措,逃也似的离开。
他才到前院,前衙便有衙役来报:“大人,薛少将军在县衙前,欲见您。”
这个时辰,怕是晨光熹微便赶路了。
魏堇神色恢复冷静,亲自出去迎贵客。
第120章
魏堇和薛培在县衙外寒暄两句, 魏堇便将人请到了书房中。
江子给两人端茶。
“少将军请用。”
薛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厮端茶的手,顿住。
魏堇的气质,分明是读书人, 小厮也该有书香气,这双手不像是书童的手。
手很粗糙,骨节粗大, 虎口和指腹有厚茧。
像是做过重活,或是……练过武。
薛培又去瞧他的脚步。
腿脚有力,步伐看不出什么……
“少将军此番前来, 所为何事?”
薛培目光落在魏堇的脸上。
姐弟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女子更柔和,而魏堇面上有未睡好的疲态, 似乎在此之前并不安然。
薛培带着试探,正色道:“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朱县令,在下失察,护送和亲不利, 小姐并未顺利到达木昆部,而是被奚州的阿会部劫去, 如今两部为此剑拔弩张,怕是要动干戈……”
他边说, 边观察着魏堇的神色, 然而愈是观察, 眉头愈紧,眼神愈深。
魏堇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震惊、担忧、慌乱……全都没有,仿佛……
“朱县令不意外?”
魏堇平静地抬眼,答非所问:“我与少将军一见如故, 极敬佩少将军的人品,上一次未曾与少将军坦诚相待,实在失礼,在下魏堇,先祖父曾官拜尚书令一职。”
薛培起初还奇怪,猛地起立,惊得失语。
片刻后,“魏公?!”
魏堇眼中恍然。
他仿若一个久不见光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藏藏掖掖,终于有一日主动现于天日,便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似乎真的坦然了……
而如今有这般心境,经历了许多,最初的曙光便是厉长瑛出现。
魏堇眼神变得柔和。
薛培惊疑未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堇飘散的思绪集中,主动自曝:“我在阿会部安插了探子。”
他浅谈即止,薛培脑中却自行补充了其他的细节。
他不是朱县令,姐姐便也不是什么朱小姐,而是魏公的孙女,真正的书香门第之女,却被污名,被逼迫,成了和亲的棋子……
若是魏氏子,家道中落,忍下苦楚隐姓埋名,又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岂能不怨愤。
他安插探子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决定挑拨奚州各部之后,吕校尉对魏家小姐有意……然后利用探子,使计推动阿会部劫亲。
可是……阿会部和木昆部相比,虽然阿会部更安全一些,但仍在奚州。
薛培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河间王……知道吗?”
魏堇眉头微微一动,道:“知道,前次使臣杜荣贵便是用此事威胁于我,至于河间王何时知晓,魏某不知。”
薛培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一副极坦诚之态,起身拱手,“我与少将军陪个罪,此事牵连了少将军。”
他为何赔罪?
薛培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边军送亲,也有他的推动。
若只是想要结亲,是否由边军送亲并不重要,除非,他有别的意图。
薛培目光锐利,“你意欲如何?”
魏堇缓缓落座,娓娓道来:“阿会部劫亲,木昆部必不会善罢甘休,我阿姐会劝阿会部将她送还木昆部,借婚礼刺杀木昆部俟斤博尔骨,趁乱取之……”
他话语中,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过一个女子身陷险境,安危如何,那女子,还是他至亲之人!
“呵。”
薛培感到荒唐,冷笑,为那女子不值,“你竟然让一个女子行如此危险之事?!”
魏堇垂眸,冷嘲:“女子又如何?人生在世,未来难料,谁不是搏命?我阿姐自愿涉险,少将军,切勿小看女子。”
薛培质问:“你如何确定,阿会部会一举成功?女子的清白和声誉且不说,若是丢了性命……你便能心安理得?”
“这世上自然没有万全的计划,不入局,何谈破局?”魏堇的情绪皆藏在了昨夜,他不但没有露出愧疚,还冷静地邀请,“少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此时机,若是少将军出手,一举灭掉木昆部的可能自然更大,我阿姐的性命也更能保全。”
至亲之人尚且不在意,他一个外人,管她生死。
薛培咬紧牙关,嗤道:“奚州互相消耗,两败俱伤,岂不于边关更有利?”
“奚州过于势弱,便会有北狄别部觊觎,边关仍危。”魏堇有理有据,“拔掉毒瘤,留存阿会部的势力,既削弱了他们,同时又能够抵御北部其他势力,而薛家也不必大动干戈,几千人马趁机偷袭便可达成,何乐不为?”
“如今中原的时局,但凡有些势力,皆欲搏登天之机,薛家军甘心固守边关?”
他没再言“边军”,薛将军如今不受朝廷管控,河间王也不能号令,只能和谈,边军早就是薛家的囊中之物。
兵权在手,寻常人岂能抵住天下的诱惑?
“就算甘心,不进则退。”
魏堇并不急迫地游说:“阿会部休养生息成为威胁,需要时间,大可再扶持一个新的势力与之抗衡,未来薛家便在奚州有了一处马场,壮大骑兵……”
“薛家可以趁奚州势弱,自行挥军北上。”
薛培浑身锐气,势不可挡。
魏堇勾唇,似是戏谑,“恕我直言,少将军如今还不是主将,怕是指挥不了整个薛家军。”
薛培沉下脸。
他们分明是同龄人,魏堇却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薛培较之,青涩许多。
几番来回,都在魏堇主导之下。
魏堇面上依旧不改色,“纵使少将军能够率军北上,胡汉多年对立,薛家军出关,必定会引起各部胡人的警觉和反扑,其中损失和危害,无需多言,弊大于利。”
薛培面无表情,缄口不言。
魏堇所说,确实是薛将军的考量。
可他才来燕乐县多久,便已经摸清楚了关内外的局势,心思何等细密。
薛培忌惮,“此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破的,又是什么局?”
“自然是有所图,只是眼下不便告知。”魏堇指尖愉悦地摩挲着腕上的金珠,“我自报家门,以我魏氏之名交付诚意,诚邀合作,少将军,切勿错失良机,此番错过,我会另选他人。”
魏堇和魏璇始终没有暴露厉长瑛的存在,他们所作的所有,都是基于厉长瑛的可靠。
厉长瑛才是他们谈判的底牌和倚仗。
河间王的使臣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够主持正义。
他们姐弟搏的,就是魏家重新上座,而不是成为鱼肉,被人分食。
……
薛家军将军主帐——
薛培回来了。
薛将军和章军师、秦副将等亲信听完薛培所言,皆无言。
良久,章军师摇着扇子无奈感叹:“竟是魏公之孙,怪不得……”
“当初,魏家被判流放至涿郡,将军还说过可照拂一二,后来他们销声匿迹,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燕乐县。”
秦副将同样感慨颇深,“这魏三郎如此年纪,便已能搅弄风云,才智了得啊。”
有幕僚猜测道:“应是培植了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此言,得到了其余人的响应,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势力如何。
而此时,众人再回想他献计之举,很难不怀疑,他早就对奚州有所图谋。
若果真那样,智计之深,叹为观止。
就连他们,也在其算计之中。
众人不由地看向薛培,担心他心态失衡。
薛培却并无半分嫉恨,眼中只有熊熊的战意,“父亲,任旁人算计如何,自身强横才是御敌之本,我只率三千铁骑,便可趁势踏破木昆部!”
他相信了魏堇的说辞。
他本就有进攻之意,在魏堇面前没露出来,回来的路上催马跑得风驰电掣,迫不及待想要一战。
……
铺都采纳了二儿子白越的献计,阿会部和木昆部对峙拉扯了三日,一日比一日焦灼。
头一日,阿会部仍旧坚持他们只劫到人,没劫到东西,叫嚷着“要打就打”。
木昆部不信,堵着他们骂,不还就打。
阿会部没打。
第二日,阿会部说可以交还和亲队伍,但确实没劫到东西。
木昆部骂得更凶。
阿会部的人受不得气,忍不住动手。
两部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
铺都及时叫停,没有打起来。
第三日,铺都终于一副不堪压力的模样,同意交还和亲队伍,可以赔偿些许损失,全补上不行。
木昆部改口,不但坚持全还,还得额外给补偿。
阿会部的勇士愤怒。
可铺都仍在讨价还价,就是不打。
木昆部越发嚣张得意。
薛家军也派人前来调和,话语中明显偏颇木昆部,要求阿会部送还和亲队伍。
第四日,铺都同意拿出部中的财产,补给木昆部,要求木昆部先退离二十里。
木昆部答应了,整军退离。
魏璇的和亲队伍重新装满,如龙蛇的长车队装着阿会部的财产,被送出阿会部。
阿会部许多勇士对此很是不满,加之先前大张旗鼓地抓探子,不少人都受到了怀疑,一些人对俟斤铺都也生有微词。
和亲伊始,河间王便派使者和木昆部谈妥,“河间王义女”和亲木昆部,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已经提前准备好,只是先前因为和亲队伍被劫耽误了仪式。
这次,木昆部压制住了阿会部,逼得他们归还、赔偿,整个木昆部得胜凯旋,和亲队伍还没回到木昆部,便有人率先回来报喜。
木昆部喜气洋洋,借着筹备婚礼,更是要大办宴席,庆贺胜利。
和亲队伍抵达木昆部,木昆部的胡人们拥上来查看东西,欢欣雀跃。
而博尔骨则是走向魏璇的马车,直接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要求魏璇露面,要验人。
马车内,金娘攥着魏璇的手臂,强忍忐忑,声音颤抖,“璇娘子?”
魏璇手盖在她的手上,微微一紧,又松开,起身。
她们如今在木昆部的地盘,没有反抗的权利。
金娘率先打开马车门,躬身钻出了马车,触到周围赤|裸|裸的视线立马便惊惧地收回,站在马车下恭敬地扶着马车门,手还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未戴面纱的魏璇躬身而出。
她先露出了柔美的侧脸和白皙的一截颈子。
博尔骨满眼色欲的目光在她肌肤上逡巡,待到看到魏璇的正脸,色欲已达到顶峰,露骨得像是要当场剥了魏璇的衣裳。
他身后,巫医蛇一样的打量眼神在她身上爬过,便收回了视线,并不如何感兴趣。
苏和是促使和亲的人,看了魏璇几眼,不着痕迹地皱眉。
而仆罗和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等人在接人回来时便见过魏璇的容貌,可此时再见,仍旧惊艳,心荡神迷,更遑论其他第一次见魏璇的男人们。
直白的□□目光黏在魏璇身上。
魏璇站在马车上,扶着车板,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男人们的目光更加猛烈,似乎她越是这样,越能勾起他们凌虐的欲望。
魏璇俏脸紧绷,声音发颤地厉声呵斥道:“我与俟斤和亲,乃是为中原和木昆部邦交,胆敢对我不敬!”
她这般姿态,就像是弱小的猎物被捕杀前最后的挣扎,毫无力度不说,更想戏弄。
男人们哈哈大笑,全无对和亲的尊重,更无对她的尊重。
博尔骨也不阻止,分明也不拿她当妻子。
而他的不尊重还不止如此。
博尔骨将魏璇带入他的牙帐中,便急色地抓住魏璇,去撕她的衣衫。
“嘶拉——”
瞬间,衣裳碎裂,香肩玉臂半露。
魏璇惊悚,疯狂地挣扎,决绝地喊:“没有婚礼,你敢动我,我就咬舌自尽!”
博尔骨一顿,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残忍道:“威胁我?”
好像随时可以折断她的脖子。
金娘吓得尖叫,扑过去却被人拦截,拖了出去。
魏璇窒息,不受控制地流泪,却并不求饶,眼神也不惧怕,“我、我是为……边关百姓、而来,我不怕死,必须尊我我可敦。”
“可敦”是鲜卑对王后的称呼。
博尔骨不过是奚州一个部的俟斤,甚至还不是奚王,突然听到她的话,心情大悦,“那就等晚上礼成,本王再和可敦纵乐。”
他放过了魏璇,大笑着离开。
魏璇跌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毯上。
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叫着她“璇娘子”。
魏璇抬头望向她,却看到了慑人的一幕,瞳孔扩张。
金娘顺着她的视线侧头,霎时也惊得失语。
几个女子未着片缕,像是不同姿势的摆件一般,伏在牙帐入口的边缘。
她们才见到奚州真正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