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清晨, 厉长瑛一从洞窑中走出来便迎上了东方的晨曦。
她站在高台上,视野广阔,远处是山瓮封上的入口, 从凹下去的夹缝上方看出去,山峦起伏,晨雾隐现, 光秃无叶的树影荒凉而冷清,却在日出的刹那,笼罩上金红色的光辉, 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时光流转, 日日见黎明,年年有春朝。
厉长瑛每一天都能看见黎明到来,每一天都精神饱满地开始。
下方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影晃动,聚居地的人们陆续从睡梦中苏醒。
卢庚和乌檀、陈燕娘走到练武场中央, 乌檀吹起他的牛角号,低沉厚重的号声在聚居地响起。
这是晨练的号角声。
所有人, 不分男女,一个不落, 从四面八方出来, 汇聚在中央的空地上, 列队而站。
最开始的一百号人动作最迅速,十个小管事站在头上,其他人迅速依次站在他们身后。
卢庚、乌檀、陈燕娘三人朝向众人而立,卢庚在中间,乌檀、陈燕娘两人一左一右。
女人们的队列, 原本应该是陈燕娘的第一位,现在是苏雅。
半山聚居地的三百余人排在中间,这些人经过了十三天的晨练,很快便能找到各自的方位,还算有序地入队。
最后,昨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
他们初来乍到,反应慢一些,泼皮和彭狼出队,进行整队,让他们暂且整齐地排在后面。
整个列队的过程,花了一刻多钟。
老族长班莫其没有入列,襁褓之中的小春花没有入列,常老大夫和款冬也没有入列。
两只海东青和圈养的小兽们也都醒过来,鸣叫声声,交相呼应。
常老大夫和款冬站在洞窑门口,几乎是正前方,看着这个对他们来说相当庞大的列队,心潮波动强烈。
款冬张着嘴巴合不上,“师父……她、她有这么多人了?”
“以后也叫首领吧。”
常老大夫见过厉长瑛只有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见到这一幕,亦是感慨。
款冬“嗯”了一声。
常老大夫看向最右侧一列的女人们,其中有好不少都很瘦弱,队列中还有一些矮小的男人,昨日他看见他们忙活着做饭和一些杂活。
跟款冬年纪相仿的彭狼,高高壮壮,此时昂首挺胸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眸光毅然,已胜过其父兄。
晨练时倾巢而出,厉长瑛的打算显而易见,即便有所分工,也要人人皆兵。
常老大夫道:“款冬,你也得去列队。”
其他人都站定在各自的位置,款冬一个人,要穿过这么多人去后面排队,不由发虚,吞了口口水,从南边夺命地跑向后方。
所有人都是静立,他一个人跑动,十分显眼。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得尤其清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整个队列。
队伍横十竖八十,尾巴拖得极长,其余九列人数差得不多,只有女人们那一列,只有其他列的半截长。
魏堇的名单有统计人数,前些日子,她和老族长班莫其也给半山聚集地的人做了名册,女人算上她和陈燕娘,统共四十九人,而男人,八百七十三人。
男多女少的局面没有改善,且比例变得更大。
魏堇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对厉长瑛建议,只告诉了她一些“真相”。
军队作战,为稳住士兵,常有放任士兵入城掳掠之事发生,亦会掳掠战俘和平民妇女犒劳士兵,罪犯女眷充为军|妓随军队行军……
厉长瑛不可能这么做。
魏堇还说,其实真正祸乱来临之时,保卫山河不分男女,女人也得上战场,只是战后,她们就变得“不适合”战场,得去承担女人的天职。
而更真实的真相是,能够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底层平民少之又少,大多数平民仅是活,为地主豪族门阀所奴役,一生汲汲营营,生下来后代,不过是继续被奴役。
门阀豪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势力,为了不断地聚拢财富,会极力地强化父亲的权威,扼制家族财产分散,绝对不会允许权力财富流入到低贱的平民手中,也不会允许他们开智。
女儿外嫁会入别族,家族中必须有越来越多的男丁;兄弟不能分家;男人娶妻纳妾,寡妇不能再嫁……
都是为了利益。
海东青高空中盘旋许久,鸣叫几声,滑翔飞下,落在山壁的最高处,鹰眼锋锐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不能飞的人。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厉长瑛,等她发话。
所有人的目光,思想都集中在厉长瑛身上,她是这里唯一的首领。
厉长瑛看着下方的人们,尚不到千人,她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美妙。
她不止可以跟女人对话,她还站在男人们的头顶上。
她可以制定规则,可以随意地书写她的意志,
她轻而易举地左右别人的生死存亡……
好大的权力,端是站在这,胸中便豪情万丈。
好重的担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步步如履薄冰。
厉长瑛心如匪石,无一丝动摇畏怯。
这些人因她而聚集,为她所驱使,求得便是一个安室利处。
穷人想要富足,居无定所的人想要安定,苟且的人想要尊严……
厉长瑛想要的没有改变。
她要登春台,凡走过必有鲜花锦簇。
她要一片净土,而不是回首一望,遍地焦土。
野兽都可教化,厉长瑛不信人不能教化,哪怕这样做,她要比别人走得更久更慢更艰难。
厉长瑛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众人:“我是猎户出身,诸位之愿便是我之愿,今日你们汇聚于此,求乱世存活,求丰衣足食,求安居乐业……今日你们追随于我,我会带领你们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你们不会再无家可归!不会再受欺负!”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会和你们并肩作战,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队列前方的一百来人狂热地仰望着厉长瑛。
首领带着他们度过了漫长孤寂无望的冬天,厉长瑛从没有一刻在危险面前退缩,他们完全地信任她说得每一句话。
陈燕娘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首领!”
前排的其他人迅速响应:“誓死追随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发出声音,吵嚷得海东青振翅飞离,也清晰地传递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后方的人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承诺和他们同生共死吗?
真的有人永远对比他们不离不弃吗?
他们……有那么重要吗?
卑贱刻进骨子里的难民们感到惶然。
款冬站在最后,年轻气盛,热血上涌,跟着扯开嗓子,涨红着脸,兴奋高喊:“誓死追随首领!”
狂热的气氛渲染下,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发出呼喊——
“誓死追随首领!”
呼喊声一开始还有些杂乱,慢慢便合成一道声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聚居地周遭的飞鸟受惊,呼啦啦地飞起,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厉长瑛等他们的喊声稍稍平息,方才抬起手制止。
众人因为激动的呼喊而气喘,灼热的目光聚集到高台上。
厉长瑛顺势宣布,人数增多,为方便管理和训练以及日后必然会出现的对战,队伍需要正规化。
昨日,厉长瑛叫来卢庚、乌檀、陈燕娘、老族长班莫其一起翻看魏堇给她的兵书,照本宣科,重新建制。
兵书里说,本朝军营以部曲建制,一部约八百人,而聚居地现如今有九百余人,减去一部分留守聚居地的后勤,恰好一部。
一部领两曲,两曲领四官,四官领十六队,十六队又领八十火。
厉长瑛按照聚居地的实际情况,直接公布她的新任命:“我既是首领,亦是校尉,领一部,卢庚为副校;四百人为一曲,长官为司马,乌檀和陈燕娘;两百人为一官,长官为军侯,陈泼、彭狼、苏雅、朱勇;五十人为一队,长官为队长,木勒、昆得、贾大狗、贾二狗……十人为一火,长官为什长……”
另外,一百来人左右的后勤,厉长瑛提拔了小菊和高进才为队长,由老族长班莫其主管。
她每点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出列。
她说到“陈泼”,泼皮昂首挺胸地跨出一步。
陈燕娘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开。
陈什么?什么泼?
乌檀、常老大夫、彭狼和前排其他不知情的人猛然听见,也都怔楞,差点儿在这个严肃的时刻露出异样。
陈燕娘回过味儿来,恶狠狠地瞪视他,咬牙切齿。
泼皮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而另一个有姓的男人朱勇,就是小梨的丈夫阿勇。
他们背对着其他人,表情怪异也迅速调整过来,后方察觉不到。
什长由陈燕娘和乌檀分别宣布,半山聚居地的人选是根据贾大狗贾二狗的举荐和这十三天的观察而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则是按照名册上厉蒙的建议选出。
待到他们念完所有名字,众人便按照名单重新分队,训练。
整个训练场一瞬间乱糟糟的。
厉长瑛交给卢庚、乌檀、陈燕娘他们去整理,她则是请了常老大夫来到她的洞窑。
名单里没有款冬的名字,款冬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前,扶着常老大夫一起上去,顺便找厉长瑛要“说法”。
“首领,我不是聚居地的人吗?为什么没有我?”
厉长瑛耐心道:“你知道军营有军医吗?你自小学医,是人才,理应放在更适合的位置上。”
她信手拈来,“我这是知人善用。”
款冬一下子便平静下来。
厉长瑛又浅浅地批评了一句:“你责任重大,日后不可再如此急躁。”
款冬不好意思地挠头。
常老大夫道:“你下去整理药材吧。”
款冬应声,老老实实地退出去。
常老大夫转向厉长瑛,让她露出手腕。
厉长瑛抬手搁在脉枕上,笑道:“您昨夜休息的可好?动静大,可是吵到您了?”
常老大夫手搁在她的手腕上,面容沉静,随口道:“我一把老骨头,都从太原郡闯荡到关外了,还怕吵吗?纵是吵了,还能安静不成?”
厉长瑛笑起来,“以后会经常如此,一时半会儿轻不得了。”
这种动员和鼓舞,她也会常常做,热血常在,信念常在,精神上的不屈,才会促使他们勇往无前。
常老大夫又让她换上来另一只手。
厉长瑛照做。
许久之后,常老大夫道:“你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不过比之从前,确有亏损。”
那时,厉长瑛壮得跟牛一样,受伤之后没有好好补养,影响不小,肉眼可见便是瘦了不少。
常老大夫拿起立毛笔,书写脉案,“需得调理,否则等你爹娘过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要数落你。”
厉长瑛微微耸肩,挨打就挨打吧,她又不是没挨过打。
“常大夫,我有个请求。”
厉长瑛再次开口。
常老大夫抬头。
“我想请您在聚居地教一些医理,先紧着外伤来……”
常老大夫没来之前,厉长瑛就想过此事,常老大夫来了,正好提前提上日程。
聚居地的女人数量少,陈燕娘、苏雅这种能且愿意跟她出去搏命的人还是极少数,厉长瑛不可能逼迫她们去做不擅长的事情,但必须得有一个生育以外的价值体现,才不会被圈养在聚居地内。
学医,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聚居地都很有益处。
常老大夫从前愿意教林秀平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拒绝再教别人,答应后,与她讨论起后续的一些安排。
两人谈得正兴起,有人上楼梯,发出噔噔的脚步声。
厉长瑛听出来人是谁,望出去。
片刻后,陈燕娘出现在门口。
厉长瑛笑道:“你是为泼皮改姓来的?捶过了?”
“捶了。”
陈燕娘上来之前,揪着泼皮去了他的洞窑,暴跳如雷地按着他捶了一通。
此时,她当着厉长瑛的面儿,边儿上还有个笑容和蔼的常老大夫,脸热,“老大,你怎么也任他胡闹?”
厉长瑛无辜:“我没想答应,但泼皮说得确有道理,寻常时候叫赖名无妨,如今他大小是个官儿,领着这么多人,得有个大名,否则叫底下人笑话。”
有道理是有道理,陈燕娘面红耳赤,“那也……那也不用姓陈啊,百家姓还不够他挑吗?”
厉长瑛摊手,“我也说过,姓厉也无妨,可他偏要姓陈,还说聚居地里陈的那么多,别人也不能姓吗?我总不能强按头。”
陈燕娘无言以对,仍一脸害臊和恼火。
厉长瑛笑着劝说:“出门在外,不必拘泥,你看堇小郎,他那假名不也跟我姓吗?他们全家假名都跟我姓。”
事实胜于雄辩,陈燕娘一下子被说服了。
常老大夫哑然失笑。
这俩姑娘……
第102章
春天来临, 意味着聚居地度过了第一个寒冬的危机,也意味着,他们随时有可能暴露。
就算消息闭塞, 厉长瑛也清楚,铡刀始终悬在头上,危机一直存在。
更不要说, 厉长瑛跟魏堇通信,能够了解到一些外部的讯息。
奚州经过一冬天白热化的争斗,在阿会氏和莫贺部连接对抗木昆部后, 渐有疲软,魏堇信中说他会想办法重新挑起来。
关内的动作只是让木昆部的大部分注意力对准东奚,但凡附近有人出没, 很快便能发现这里有人活动。
聚居地早晚要跟木昆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胡人对上。
厉长瑛有极深的紧迫感,她也把这份危机转达给了所有人,植入到众人的脑海中,告诉他们——
他们并没有安全, 他们依然势弱,想要生存, 就一刻都不能放松,必须得拼尽全力变强, 迅速地发展壮大, 抢夺更大的生存空间, 才有安逸可图,否则,每一次遭遇敌人,对厉长瑛和聚居地都可能是毁灭性地打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要往死里训练,要不断地加固堡垒, 要积攒更多的生存物资,粮食、柴、衣服……
聚居地实行军制后,层层管理更加有序,从训练到工事,全都快速前进。
厉长瑛还划出严格的时间流程,每天执行,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所有人从早忙到晚,每一个时间段做什么都不同。
老族长班莫其负责提醒,一开始以牛角号为号,后来他又带人做了一只野猪皮鼓,改为敲三下鼓提示。
每天的晨练,所有人都得参加,务必做到有所分工的同时,扔下勺子就能拿起武器。
精兵训练强度最大,近战和弓手分别加强练习,团战配合,阵法变幻……全都要反反复复地练习,直到成为本能反应。
厉长瑛带头,每天都在练武场上以超越身体极限的方式磨炼身体的反应和技巧。
单人对打,十人、五十人、两百人……的大小团战,每天胜利的一方有肉吃,输了的一方就看着别人吃肉,他们吃素。
陈燕娘、乌檀、泼皮、苏雅、彭狼、阿勇还轮换着,带着不同的小队进山去狩猎,近处不容易猎到,就去深处,一走好几天才能回到聚居地。
一方面是实地练习进步更快,一方面是为了不坐吃山空。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魏堇带回来的粮食有限,人多消耗大,而且还要备冬,必须要大量地囤食物和野兽的皮毛。
同时,聚居地还要挖洞穴,挖引水渠,加固山瓮,开垦土地,准备耕种……
人变多,聚居地内占用的土地就变少,原本预留下来打算耕种的土地不得不紧缩,挪到聚居地外开垦。
厉长瑛圈地扩大,将聚居地外围的一圈山也划进聚居地的范围,设陷阱,设哨塔,建拒马和围墙……
北狄的游牧民族养牛羊,厉长瑛养兔子狍子狐狸……还为它们规划了新的圈养地,排进日程,等待动工。
聚居地每天都在变化,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而如此高压、高强度、紧绷的负荷之下,有的人飞速进步,自然就有人吃不消。
常老大夫教导后勤的人医术之余,精心研究膳食搭配,尽可能地加强众人的身体,但与身体和精神的高负荷相比,杯水车薪。
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即便知道现在不是安逸的时候,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危机下,总有人嫌苦嫌累,也有人不愿意打打杀杀。
聚居地不是服劳役营,主管人非酷吏,管教严厉,却不能残暴不仁、动辄打骂。
厉长瑛要求主管们行监督之事,有问题及时上报处理。
陈燕娘和乌檀向厉长瑛汇报了这种情况。
陈燕娘道:“这种只是少数,大部分人皆听从安排,但我们发现队长、什长中也有散漫的人,可能会带坏手底下的人。”
乌檀道:“胡人最低也做了队长,听他们说,许多汉人对他们很疏远。”
厉长瑛问他:“手下人信服他们吗?”
乌檀停顿片刻,务实地说:“不好不坏,可能需要时间。”
厉长瑛没问陈燕娘,他们都是聚居地的少数分子,一个外族,一个女人,答案显而易见。
厉长瑛对乌檀道:“你们的实力有目共睹,外族的身份会有一些困难,你们是主管,得想办法克服,尽量磨合,大家相处融洽,日后有机会吸纳其他部落的胡人,才会更顺利。”
她既是有野心,就不会只图当下。
而乌檀听她说以后还会吸纳胡人,便有数了,认真应承:“我会跟他们说,主动去解决。”
“中原有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我希望胡汉和谐共处,也愿意提拔你们,若是你们甘于被排挤,或者心存偏激不愿意融入,会再次被强者驱逐。”
乌檀慎重起来,“我明白。”
厉长瑛颔首,吩咐道:“你出去后,叫苏雅和小菊过来。”
乌檀答应,手抵在胸前,行了个礼才离开。
厉长瑛看向陈燕娘,关心道:“会不会累?”
陈燕娘默然稍许,反问:“老大你会累吗?”
狮群里,新的狮王诞生必然浴血。
厉长瑛是首领,是从无到有、开疆扩土的第一任首领,要服众,就要足够强,能够带领族群突破内外部的生存危机和种种磨难。
她可以不劳作,可以不冒险,论理也不应该长时间离开聚居地,不过她为了保持她首领的威势,还是会亲自带人出去打猎。
每每回来,都要至少亲手打下一只大型凶猛的野兽。
聚居地的人们每每看见她带回猎物,目光中的崇拜都会加深。
谁都可以安于现状,厉长瑛不可以。
累吗?
厉长瑛走出窑洞,环胸看着下方劳作、训练的人们,身形高挑,背影挺拔,“你站在这高台上,你还会在乎累不累吗?”
陈燕娘向下望去,下面几乎都是男人,女人偶尔出没。
当厉长瑛这个女人成为了首领,他们对她无比的恭敬,没有任何男人会要求她三从四德,就算背地里如何,也不敢露出来。
厉长瑛又问了一遍:“燕娘,会不会累?想不想歇一歇?”
陈燕娘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紧紧握在栏杆上,眸光里野心勃发,“累,但如果有人想让我停下,退回去……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厉长瑛轻笑。
她太喜欢陈燕娘了,毫不掩饰眼神里对陈燕娘的偏爱。
她就像是懵懂的小狮子,受过挫折,跌倒过,也会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
下方,苏雅和小菊由远及近,又踩着木阶梯一步一步上来。
厉长瑛问两人,最近有什么困难。
苏雅美眸盛着疑惑,道:“最近后来那些汉人中,有人在背后说我们是‘母老虎’,我知道他们不是好意,可老虎为什么是贬低?”
厉长瑛勾唇,解释道:“中原也说悍妇,因为不好惹。”
苏雅不懂,“那就是夸赞。”
厉长瑛肯定点头,没错,她在东郡时,就是十里八村说“剽悍”的姑娘,这就是夸奖。
“你呢?”
厉长瑛转向小菊。
小菊确实有点儿困难。
高进才和她都是队长,但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做不好”,安排事务时也带有偏颇,让女人们做一些轻巧的事情,还打着“照顾”的旗号。
小菊觉得不适,可对方好言好语,也确实承担起更辛苦繁重的事情,她若是计较,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这种小事,她原本没打算跟首领说,否则不是正应了高进才的话,她确实“做不好”。
但她听了厉长瑛和苏雅方才的话……若“悍妇”“母老虎”是夸奖,那他们对聚居地里温顺的女人们的夸赞,又是为什么?
首领肯定不会错。
小菊抿紧唇,还是问出了她的疑惑。
厉长瑛没有直接回答,同样让她们站在高台上向下望,问她们什么感觉。
苏雅和小菊不解地转向聚居地内,目光向下,渐渐地,心潮起伏。
居高临下会有什么感觉?
在地平面上原本高大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唯有她们,视野广阔,呼吸通畅,灵魂也激荡。
如在云端。
会上瘾。
以及……
不想下去。
苏雅的部落对每一个族人都很爱护,她纵是受过委屈,也是马背上的明珠。
即便明珠会蒙尘,始终是明珠。
苏雅看着训练场上的乌檀以及其他的男人,她也能成为勇士,他们没什么了不起。
而小菊不一样,小菊不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紧紧攥着拳头,眼睛里溢满泪水,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而她越是抑制不住身体和情绪,越是对厉长瑛充满狂热。
厉长瑛松弛地靠坐在栏杆上,淡淡道:“我提拔你们,并不意味着你们就拥有匹配当下地位的优秀,我得明白的告诉你们,还不够,还差得远,你们要养成锐意进取的惯性,要拼尽全力,才可以站稳,才没有人能动摇你们。”
这不只是对她们说的,也是对她自己的要求。
弱肉强食的世界,不成为强者,就会成为食物。
高处的位置永远都是狭窄的,不进则退,有的是人想要拉上方的人下去,万劫不复。
“我不可能警告每一个人不要拖后腿,如果你们想要继续品尝权力的滋味,你们的责任就不同于其他女子。”
“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你们可以让她们知道,‘母老虎’就是对女人毋庸置疑的褒奖。”
“小春花会长大,如果我们一直在,她的世界会截然不同于上一代。”
第103章
根植极深的观念不容易改变, 强扭易生怨,易逆反。
厉长瑛身为首领,要以整个聚居地的利益为先, 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上,进行教化和引导,以规则和权威约束, 不应该公然表示出特别地偏向某一方,激化矛盾,造成对立。
况且聚居地男多女少的现状大概很久都不会改变, 对立没有任何益处。
厉长瑛有她的责任,有她要完成的目标,她只要坐稳首领的位置, 就是对聚居地的女人们莫大的鼓励和支持。
只想着受益,或者连想都不想,不付出不争取,随波逐流, 就会不断地让渡她们自身的权益。
厉长瑛明知道当下陈燕娘和苏雅、小菊的能力稍有些不配位,却仍旧这样做, 就是为了让走在前面的女人有更大的空间和动力更快地成长。
她带动三人,三人再去带动其他女子们, 久而久之, 再带动更多人。
……
陈燕娘和苏雅神采飞扬地从高台上下来, 并排走在一起聊如何在接下来的实练中力争上游。
陈燕娘认真道:“咱们不像首领天赋异禀,想要跟乌檀他们比,不能光靠武力。”
苏雅点头,“我有信心箭术练到百发百中。”
“之前几次跟乌檀手下对阵,咱们都是输多赢少。”陈燕娘皱眉, “泼皮脑子灵活,和彭狼又有长久配合的默契,咱们找到优势尽力发挥,其他的不足,就用灵巧迅捷默契来补足,我就不信,一直练会不出结果。”
苏雅再次点头,热血道:“首领让咱们学的兵书上说,完整的一军要有弩手队,弓手队,骑兵队,跳荡队,侦察队……混合编成,我练一批好弓手,早晚射穿他们。”
她们是上下级。
泼皮和彭狼分到了乌檀手下,苏雅和阿勇则在陈燕娘手下。
另外,还有二十个女人,也都分在陈燕娘和苏雅手下。
两人本就是进取心极强的姑娘,针锋相对,也惺惺相惜,此时意气风发,大有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大干一场,发泄胸中汹涌的豪情壮志。
小菊矮小,步子小,落在陈燕娘和苏雅后面,羡慕地看着两人昂首阔步的背影,“可惜我身体不争气,若是我也能练起来就好了。”
她无论怎么练,身体始终不能像陈燕娘和苏雅那样日渐强壮,偏偏也不够灵敏,拿起武器挥舞总是很笨拙,箭怎么练都射不准。
她再不甘心,也只能面对她根本不适合练武的现实,一直为此而遗憾。
前方,陈燕娘和苏雅同时回头,侧身相对,中间空出一块儿区域。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伸手,将她拉到中间。
小菊身弱气弱,夹在两人中间,得仰头才能看两人的脸,活像一只鸡仔被两只鹰叼住。
小菊:“……”
谁懂她空有当老鹰的野心却是一只小鸡仔的痛?
陈燕娘站在她左边,安慰道:“你只是不擅长,也不是没有用处,咱们各自发挥才能,各司其职,都很好。”
小菊身上传统女人的属性比较多,外表瘦弱,吃苦耐劳,不张扬,看起来没有太大攻击性,是以容易跟汉女们交好,也容易得到后来加入的汉女们的亲近。
苏雅手搭在她另一侧肩膀上,拍了拍,笑得桀骜不驯,“人可没那么好心,当你是女人在照顾,大家都在抢着出头,你出不了头,早晚就得退出去。”
她手上没轻重,小菊咬牙忍着,没有塌肩喊疼。
陈燕娘认可她的话,“你看看这聚居地,没脑子的才会懒散不争,但凡有点脑子的就知道,首领不会止步在此,日后会有怎么样的局面,咱们想不出,可这时候不露头,以后人越来越多,有本事的人越来越多,等着被踢出局吗?”
聚居地内尘土飞扬,看似遭乱,实则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我们没出关前,老大就带了一批人,那时候她虽然没打算培养什么势力,可一直交代我们要主动思考。”
陈燕娘跟着厉长瑛的时间最早,才从关内回来,提醒道:“老大没有推崇武力为尊,关内的人很有头脑,带出来的人也不一样,咱们要是没有关内的支持,很难快速发展。”
高进才这种行为,若是单纯说是看不起女人,对女人打压,太狭隘了。
争斗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向上。
厉长瑛作为首领,不会因此打压对方。
“老大给咱们争取权力的机会,剩下的得靠咱们自己,咱们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小菊视线定在两人的手上。
农家女子的手也不柔软细腻,可她们的手骨节比从前更加粗大,起了茧子都能再磨烂,伤口很多。
不止两人,她们带着的其他女人也一样拼。
她妹妹小梨在跟着常老大夫学外伤处理,说给她们上药,疼得满头大汗都咬牙撑着……
更不要说厉长瑛这个首领,不但要事事冲在前,还要操持着整个聚居地。
小菊不是没脑子,相反她比好些女人敢,她只是还没彻底习惯这种争斗。
陈燕娘道:“大家都不看好我们,我们就要更争气。”
苏雅又热血了,“走!从今天开始,我要戴沙包,负重训练!”
陈燕娘不服输地回望她,“走!”
小菊目送两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谁说只有男人会热血?
女人热血起来,简直可怕。
但是……
小菊回身看向首领的高台。
厉长瑛一个人靠坐在栏杆上,手里头拿着一卷书,正认真地看着。
无论在何种境地,她都没有安于现状,带给众人的都是昂扬进取的状态。
小菊的胸腔里也不禁热血翻滚。
越不看好,越要争气!
否则都对不起首领给她们开创的局面!
小菊提起劲儿,一步一踏地走远。
而高台上,厉长瑛背对着人,一脸狰狞地面对着书册,双目炯炯地瞪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希望别人养成力争上游的惯性,她自己也在培养读书学习的惯性,只是过程颇具考验。
魏堇的字工整又漂亮,语意相对浅白,充分考虑到了厉长瑛的阅读能力,偶尔还带一点犀利诙谐的评语,可以调动人的兴趣。
可惜,在厉长瑛这儿,就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还是她自己尥蹶子按得。
她看书的时候,五官一起用力,才能集中精神,分不出一点儿空隙欣赏他的周到。
……
聚居地中间的茅草棚——
人多起来之后,茅草棚的面积扩大,下方用黄泥和土坯砌了一长排大灶台,不同大小的锅釜石板用黄泥糊在灶台上,有的位置锅小,并排两个,可以两个人面对面烧菜。
每顿饭,都要将近三十个人准备半个时辰,同时开火,热气缭绕在整个棚周,才能供给九百多人的饭食。
棚下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灶台边忙活的都是小菊队里的女人。
大家熟悉了些,平嫂是小菊队下的什长之一,边跟身边的人闲说话边麻利地干活。
小菊回来。
平嫂手里头哒哒哒地不停切菜,抬头问道:“首领是有啥吩咐吗?”
小菊走到木桶旁,拧开下方的木塞,接着小水流,边洗手边回:“开春了,为了防止有人危害聚居地,大家都不敢放松,确实辛苦,首领关心一下大家。”
平嫂停下菜刀,叹气,“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但好在跟着首领,咱们还有个奔头。”
平嫂向周围望过去,笑容平和,“是嘞,跟着首领之后,虽然有时候也提心吊胆的,但好歹有希望了。”
其他早期就在聚居地的女人们话里话外,也都是首领的好。
后加入的女人们随波逐流,从惊奇于女人咋能当首领,渐渐也有了点儿这个苗头。不过首领不是一般人,她们就是普通女人,自认比不了。
小菊拧上木塞,甩了甩手上的水,反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好多人还生着,谨小慎微,不太敢随意张嘴搭茬。
方才跟平嫂说话的一个女人有些讨好地说:“俺们在说您妹子有福气,有丈夫,有女儿,还有娘家姐姐倚靠,不像俺们,都命苦……”
大家都在一块儿,好些事儿很快就会传开。
小梨是聚居地唯一一个公认的“三全”女人。
而小梨自个儿也知足,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气息,眼睛里清清亮亮温温柔柔的光,看着就喜人。
女人们话匣子打开——
“咱们女人,一辈子就图个依靠。”
“男人那么有本事,以后就享清福了。”
“我要是有小梨妹子一半的福气,就知足了。”
女人们一言一语,皆是对小梨的羡慕和家庭的向往。
小梨笑容柔柔的,腼腆又感激道:“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姐姐,有姐姐才是我的福气。”
平嫂眼神泛起一丝怨苦,幽幽道:“我就是被男人卖了,男人也靠不住,女人还是要有得力的娘家,底气才足,腰板儿才硬。”
一句话,说得棚下的女人们皆惆怅落寞。
小菊眼神闪了闪。
首领说,女人一生都贯穿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观念,一辈子都想要个依靠,就是不认为自己能立起来。
这并不是她们的错。
人经事自然会变,善加引导胜过强加于人,她们图的是长久,不在一时。
小菊若有所思。
既然她们想要倚靠,拧着来不如顺着来……
小菊接替妹妹小梨手里的活儿,让她抽空去看看孩子,而后对众女笑道:“你们的福气在后头呢,首领对咱们的恩情,可不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你们有这样的‘娘家人’,底气还不足吗?整个聚居地这么多男人,都在首领的手底下做事,我还怕你们将来气焰太嚣张,倒教男人们到首领跟前叫苦连天呢。”
棚下响起女人们的笑声,女人以老实本分贤惠勤快为品德,此时她们都当是玩笑话,“哪里就会那么泼辣。”
两个入冬前加入的女人左顾右盼,不是心虚,是不好意思。
另外四个女人都跟着陈燕娘和苏雅干,在这儿的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马月兰。
她的事儿,也瞒不住,大家私底下都讲究过。
小菊伸出食指点了点马月兰,直接抬到明面上,“就她,冬天那阵儿,引得好几个男人为她打了一架,直接闹到了首领跟前。”
马月兰叫屈:“我如今可本分着呢,再没含糊不清地叫人误会。”
“还不是首领教训过。”
其余人没想到她们这样大喇喇地谈论起来,面面相觑。
有人小心地问:“首领教训什么了?”
平嫂好笑地睨马月兰,“让她这小家子气的自个儿说。”
小家子气?不是妇德有问题吗?
其他人都看向马月兰。
马月兰手背碰碰鼻子,“首领说男婚女嫁,都想往好了挑,不想将就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又不丢人……”
女人们全都露出意外之色。
小菊打量着众人的神色,嗔道:“咱们走到这儿,哪个没有点儿过去,活得坦荡些才好继续走下去。”
马月兰有些过分坦荡了,直接对小菊道:“队长,你帮我跟陈司马说说呗,问她能不能给我和贾大狗说个媒,我觉得他人品好。”
小菊噎住。
她倒是不客气。
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她。
有两个半山聚居地的女人还露出些许异样来。
看中了,就要下手快。
马月兰余光扫过她们。
在场的这些女人中间,操持家务、能干、好生养、贤惠之类的不是什么优势,倒是夷语,她学得极快,说得跟胡人没什么两样儿。
厉长瑛让她把溜男人的胆子和本事放到别处去,马月兰还渐渐显露了点儿长袖善舞的能力来。
“我是个什长,夷语学得挺好,与人打交道也算擅长,先前那出事儿,也不代表我人品坏,不正经,而且以后我要做好什长,品德肯定不能败坏,完全不用担心我见异思迁。”
马月兰极力说服:“首领不是说了嘛,贾队长聚居地的人归顺咱们,是强强联合,大家才极力接纳,我和贾队长也算是强强联合啊,为了聚居地的凝聚嘛。”
左一个“首领说”,右一个“首领说”,什么都能用“首领说”,还颇有道理。
小菊都自愧不如。
马月兰看她不说话,试探:“队长你也要为聚居地的凝聚强强联合吗?”
她问完,赶紧又否定道:“咱们得向上向高,你是队长,要是联姻,牺牲太大了。”
小菊:“……”
话都让她说完了,她能说啥。
小菊无奈,“我问问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成,你也不能纠缠、影响人家的正事。”
马月兰自信地摆摆手,“有人牵个线儿,旁的我自有办法,耽误不了正事儿。”
小菊彻底没话说了。
其他人也都惊得脑子混乱。
女人……女人咋能这样不害臊?这……这多……
到底多什么,她们说不清,觉得不对,可隐隐地,似乎又有点儿羡慕。
小菊瞅着大伙失神,暗自忖度离“母老虎”近了几步。
……
天将黑未黑前,今日的工事和训练都结束,所有人都陆续返回到聚居地内排队打饭。
高进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提前回来。
他们最近忙着做木工活,陷阱、拒马、围栏、门……甚至最近还开始做有技术要求的精细活,他们已经从做简单的木箭延伸到研究做弓弩和其他武器了。
高进才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主动道:“小菊,我刚才跟大家说好,他们体力上不如其他人辛苦,就在后面排队打饭,你们也辛苦了,我正好无事,帮着一起分饭吧。”
所谓的“大家”,包括他自个儿带的人和小菊队中的一半的男人。
后勤统共分成两个队,每队都有六十多人,小菊和高进才手底下各有六个什长。而小菊队里男女各占一半,高进才带的都是男人。
半山聚居地刚来的时候,十几个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架子,多走几步都要散架似的,确实为了照顾,便分了一些轻省的活儿,做饭、缝补、编织、喂杂畜……
陈燕娘和彭狼带人回来,人员再次激增,高进才说他们都是男人,理应照顾女人们,而且女人们都做惯了,便将那些轻省的活儿继续留给了女人们,男人们做木工和一些其他的活计。
小菊和高进才都被抓到木昆散部抓到过,后来大家又一起抗击明琨,实打实地共患难过,小菊信任他,对方说帮忙,一开始也确实很感谢。
直到最近……
大家有所分工极正常,女人们做适合她们的活,小菊没有意见,但是……
她队里占了一半的男人,如今也都听高进才的吩咐!
小菊看了一眼后面排队的后勤队,懊恼不已,客气道:“你们也辛苦了,这里人手够,高大哥你歇着吧。”
高进才意外地瞧了她几眼,才摇摇头,笑容温和道:“我照顾你们一些是应该的,不用与我客气。”
小菊挂起笑,“怎么是客气?各司其职,属于我的责任,总是推给你,太不合适了,正好我也顺过手来了,以后咱们配合着做事才好,也免得出差错,高大哥一个人承担,我会愧疚。”
高进才哪里愿意,老话重提,“有些活儿男人干比女人适合,就得多做一些,真要是我手底下出错,我担着是应该的。”
“男人嘛,哪能跟你计较。”
又来了,显着他男人大度了……
小菊正要回过去,不远处,一阵嬉笑喧闹声响起。
大家都扭头看过去。
泼皮一身贱皮子,又去逗陈燕娘,陈燕娘便又捶了他一通。
现在正在捶。
众人都习以为常地看热闹。
高进才状似不赞成地摇摇头,并没说什么。
小菊瞥见,猜他或许是觉得,泼皮不该对陈燕娘没正行,或许是觉得陈燕娘太强势不留面子,或许是其他……
实际上,大家虽然没少取笑泼皮,可泼皮把握分寸,在陈燕娘面前没脸没皮,涉及到团战时,使尽主意获胜,从来没有“让”一说,是以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威信,反倒和手底下的人打成一片,大家有什么事儿都乐意跟他说,又能听他的调动。
他公私分明,正事上不含糊的形象深入人心。
彭狼呢,年纪小,也很灵活,跟泼皮配合得好,又时不时“诚实”地展示他和首领、陈燕娘以及其他人的好关系。
阿勇是她精心为妹妹小梨挑选的另一半,能力肯定有,配不配上地位且不说,有妻子,有女儿,作为聚居地的头号红眼对象,相当瞩目。
高进才可没到厉长瑛、陈燕娘、苏雅面前指手画脚,说啥要“照顾”的话。
小菊换了一种眼光再看高进才,就变得警惕了。
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是同伴,现在力争上游,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在高进才看来,如果他们中有人能再上一层楼,很大肯定是她,她比他跟首领亲近,阿勇是她妹夫,小春花是她外甥女。
她太有优势了。
高进才这狗男人,净是软钉子,心眼子死多。
哪里是在照顾她,分明是想争她手里的权力,踩着她上位!
做梦!
小菊到底没让他“帮忙”,饭后又去找了陈燕娘,转述了马月兰的请求。
陈燕娘满眼疑问,“???”
没说当个小官还要做媒啊。
小菊争斗心上来,积极表现,还真的认真考虑了马月兰的“联姻”之说,阐述了一下她的“母老虎”培养计划,道:“咱们现在没工夫谈情说爱,但聚居地的很多人愿望就这么简单,咱们有点儿动作,万一成了,肯定不能立马办,但能提高大家的进取心和对聚居地的忠心。”
陈燕娘不好决定,只说得请示一下首领。
厉长瑛听后,没反对,“做媒无妨,不过叫她控制一下,别又躁动起来。”
陈燕娘应声:“回去我叮嘱她。”
她转头就去传话,年纪较长的平嫂便正大光明地去找贾大狗说媒。
贾大狗很无措,他不熟悉马月兰,自然是婉拒,可自此又忍不住悄悄关注马月兰的动向。
马月兰偶尔抽空,就去给他送个水,害羞地瞅几眼,一句话不说,拿着空木碗就走。
贾大狗眼神不由地跟着她走,完全被钓住。
这事儿一下子引爆了聚居地众人的心神,大家都在关注,都在谈论,又有些骚动。
厉长瑛也通过陈燕娘关注着,不理解:“你说,大家怎么对男女那档子事儿这么活跃?”
她问对人了。
陈燕娘也不理解。
俩人互相对视,厉长瑛放弃跟她交流。
而骚动并没有持续扩大,因为,在外上放哨的人跑回来示警了……
第104章
厉长瑛以聚居地为中心, 外面一圈山为界,设置警戒区,警戒区狭长, 宽的地方有十几里,最窄的地方也有五里。
每天,陈燕娘和乌檀会安排不同的队轮岗侦察, 五十个人稀稀落落地分散在一圈儿警戒线上游弈侦察,同时,也要进行一些在外的劳作。
兵法讲究出其不意, 以少胜多为上。
聚居地人看着多了,实际摊子铺大,每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仍旧人手不够。
未免打草惊蛇,厉长瑛暂时放弃了行烽报警,选用了递铺报警,正好安排在聚居地外劳作的人可以接力报信。
聚居地众人的活动范围亦有所控制, 警戒区外狩猎,主要是北部西部, 南部较少,主要是出入关时走动, 几乎不往东部行进, 东部没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而外人一旦进入警戒区内, 活动的痕迹极明显,很容易便会发现。
夹缝的木门最近白日都不会闭合,此番报警的人风风火火地跑进聚居地,一路喊一路穿过整个聚居地,来到高台下。
聚居地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除了极少的一部分人真刀真枪地对战过敌人, 保持冷静,大部分人近来劳碌却也安逸,骤然得知有外来人出没,都像是遇到危险,脖子炸毛的公鸡,浑身警惕。
卢庚和乌檀带彭狼和他手下两队出去打猎,泼皮带人在聚居地西北方挖引水渠,另有一部分人在聚居地外其他地方劳作,留守众人聚拢向训练场。
厉长瑛听声,出现在高台边。
报警的人抱拳,噼里啪啦地喊出情报。
侦察报警也进行过培训,方位,人数,武器装备等等都要看清楚说明白,否则回来一问三不知,侦察没有效果,话也结结巴巴,肯定误事。
报警方位来自于东北方,山地林密,此时树木只刚泛绿,视线遮挡不算严密,远距离观察还算清楚,大概有六七十人,还有几匹马。
衣着打扮都是胡人模样,大半人有武器,猎叉、圆刀、长棍、弓箭……
他们行进速度不快,绕过整座山进入警戒区,大概要半个时辰,前来报警已经消耗了将近两刻钟,再整队赶过去,也得两刻钟左右。
留守众人全都围到了训练场上,听到所有情报后,交头接耳地议论,紧绷的表情松了松。
几十个人,好像不足为惧。
厉长瑛却没有松懈。
这是一个信号。
代表大山不再封锁,他们的聚居地不安全了。
不过……
厉长瑛眼神里涌现战意。
来就干,怕就不是厉长瑛。
“首领!让我去!”
“首领!我去!”
两道迫不及待的女声先后冲破嘈杂。
众人望过去。
陈燕娘和苏雅仰头望着高台上方的厉长瑛,全都神色亢奋,眼睛亮得像是凶残的猛兽看见了猎物,只待兽王一声令下,便立即扑上去撕咬。
众人:“……”
什么将军带出什么兵。
首领敢莽敢闯,带出的女人也是好战分子。
人们刻板印象里最不该出现在女人身上的形容,在厉长瑛的聚居地出现了。
只凝滞了几息,紧接着,其他人也都争先恐后地请缨——
“首领,我们队愿意去!”
“首领!我们队身手好!”
“首领!”
厉长瑛满耳朵都是“首领首领”,第一次知道这俩字这么嘈杂。
阿勇和苏雅各自的队长们分站两头,争得不可开交,他们手下的人也都声援起来。
好些人方才在干活,着急忙活地跑出来,工具都没扔,灰头土脸,手里举着锹和镐,壮声势。
两个胡女什长带得二十个女人站在苏雅这侧的队伍最前面,凶悍地争抢他们出战的机会。
“凭啥你们去!”
“你们比试赢得多就该去?我们输,我们更得去!咱们以后都得干,我们更需要实战锻炼!”
“你说不过就女人胡搅蛮缠!放屁!”
一群女人嘴皮子又快又利索,分毫不让,男人们站在她们身后,怒目而视,气势压制。
苏雅学汉语和兵书战术,比厉长瑛他们学夷语艰难许多,恨不得生啃书册吞到肚子里就能消化,怨气如有实质。
现在,对面竟然跟她抢!
苏雅恼火,汉话突飞猛进,对着阿勇喷:“我们擅长远攻,能够制敌,也能减少伤亡,你们一群莽夫,见人就冲上去,伤亡的损失谁负责!我告诉你!我们当仁不让!你最好识时务地退出,少跟我争!”
阿勇性情所致,越急越是嘴笨拙舌,也做不来跟女人当众争执,但就是梗着脖子不让,“大家都是同级,都能争取机会。”
外围,老族长班莫其、常老大夫和款冬、后勤部的人都在围观。
马月兰对小梨啧啧道:“你男人这嘴也太笨了。”
小梨笑笑,专心踮脚看热闹。
当下紧要是生存,厉长瑛没有时间教育普及,只要求队长以上的长官学习兵法,学习指挥,学习更多的生存技能,以便他们能够应对危机,更好地带领手下人。
每个人的管理风格不同,认知也不同,有的队长对此不重视,有的队长很珍惜这个机会,自己学也在空隙中带手底下人学。
平民少有机会读书认字,也甚少有人思想活跃,大多数是麻木地随波逐流。
然而此时,一群人气血上头,为了出战的机会,唇枪舌战,用出了毕生的功力。
学习成果惊人。
整个训练场吵得跟鸭圈似的,几百只鸭子呱呱呱。
陈燕娘这个司马一开始也请缨,现下根本插不进去话,苦笑着看向高台上。
厉长瑛:“……”
说实话,她也想去。
首领得适当放手,给属下们锻炼的机会。
再吵下去耽误时间,厉长瑛厉声喝道:“停停停!吵什么吵!有没有规矩!”
她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争得急赤白脸的两伙人停下来,只仍旧彼此互瞪。
厉长瑛才是做主的人。
苏雅醒悟过来,急道:“首领,选我们吧。”
阿勇也仰头看着厉长瑛,“首领……”
“若是真有敌袭,时间紧迫,你们也这么吵吗?”
厉长瑛教训了一句,见他们露出羞愧,掏出一枚铜钱,“第一次,就听天安排,有字便是苏雅,无字便是朱勇,下次轮换。”
她说完,拇指用力向上一弹。
下方众人紧紧盯着小小的铜钱飞起,在空中翻转,坠落,立马便围过去。
厉长瑛扶着栏杆不露声色地向下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圈儿弯腰撅腚的人。
下一瞬,苏雅手下的人欢呼起来,满地猿声啼不住,另一边,阿勇等人唉声叹气,直呼运气差。
“嘘!嘘!嘘!”
厉长瑛无语地喝止,“你们再把人吓跑了……”
苏雅一行霎时安静下来,有些人,纵是捂着嘴,眼里也流露出嘚瑟。
厉长瑛吩咐他们:“利用优势和战术配合,伤亡最小为先,若是其他部落的胡人,捉生问事,若是木昆部的胡人……”
陈燕娘、苏雅等人神色全都严肃起来。
厉长瑛眼里有杀意闪过,“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是!”
陈燕娘和苏雅带头抱拳。
木昆部是仇人,苏雅和几个同族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厉长瑛背手而立,“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陈燕娘和苏雅再次应声。
陈燕娘指挥,两百人一扫方才的吵闹混乱,有序地进入库房取出武器和弓箭,有人拿刀,有人拿叉,有人拿弓箭,迅速分好,迅速整队,便疾驰向北,从夹缝出口出去。
阿勇也没有无所事事,他带领他的手下们在山壁,山两个入口严阵以待,以防偷袭。
后勤两队也都拿了趁手的工具,放在身边准备。
警戒区外,一行几十个胡人负重牵马前行。
充当警戒线的山上,放哨的人悄悄移动,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一行人的行动,时不时也回身望向聚居地的方向,看到有人从聚居地出来,立马便给下方的同伴挥动旗子提示。
下方的人看清楚他的动作,转身便去向出来的人报信儿。
山外,几十个胡人,强壮的男性胡人分列在前后开路、压后,中间多是老弱伤,有人吊着胳膊,有人一瘸一拐地拖着腿……全都笼罩在颓丧苦闷之中。
最后方,一个肤黑如墨的大鼻子胡人对身边面容坚毅,因受伤而唇色惨白的年轻男人道:“多延,咱们走了一天一夜了,再不休息,大家都要扛不住了……”
叫“多延”的男人沉重道:“木昆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想活命,只能咬牙抗。”
大鼻子胡人沉默。
突然,多延猛地抬头。
山上向下张望的人吓得狼狈后缩。
多延盯着上方,眼球来回移动。
“怎么了?”
多延没看见异常,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觉得不太对。”
以狩猎为生的胡人,对山林中的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多延的敏锐也救了族人们很多次。
同伴慎重起来,左右察看,“是不是有野兽?”
“不知道……”
不同寻常的感觉越发强烈,多延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你没觉得太安静了吗?”
他这样一说,同伴也察觉到,下意识紧了紧握刀的手。
没有其他鸟兽的声音,必然是极凶猛的野兽在此逗留,如果不是野兽……
多延和大鼻子胡人表情更加警惕。
前方其他人发现了他们的异样,纷纷回头,紧张地询问:“怎么了?”
他们这些日子,经历了许多次的惊惶,立马便作出反应,边望向周围边靠拢到一起,作出防备。
“簌簌簌……”
极致的安静中,任何一点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和惊心动魄。
多延当机立断,“回撤!”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后方是追捕的敌人,大鼻子胡人急道:“回撤不是要对上木昆部?”
多延立马道:“向北绕,尽快远离这里!”
胡人们听从他的命令,快速调头。
山上的人怕被发现,悄悄露着个脑袋,见他们先是停下,又改道,有些焦急,立马回身,对着行近的队伍挥动旗子,重新指示。
陈燕娘看清后,立刻重新安排,一指自己,再指向方才行进的方向,而后又对苏雅指向放哨人提示的方向。
苏雅点头,直接点了两队人,快速奔过去。
陈燕娘则带着另外两队人与他们分开,打算从后面包抄。
山外,多延不断地催促:“快走!快点儿!”
山路本就难行,胡人们又不少都带着伤,跌跌撞撞,摔倒爬起来,利手利脚的人帮扶拉拽,也很难提起速度。
他们没跑多久,似乎又跑了很久,直到阵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人!
很多人!
“是不是木昆部找来了?”
“天神啊,求求了……”
“我不想死……”
众人表情越发绝望,有的人甚至绝望的想要破罐子破摔。
多延握紧刀,再次调转方向,催促众人向北跑。
苏雅率先带着人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高坡上,一队弓箭手齐刷刷地弯弓对准他们,没有射箭。
而苏雅弯弓,一箭射出,扎在了互相搀扶,逃跑的两个人脚前。
两个人急促地停住脚,绝望地呆怔在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响动。
他们被包围了……
所有人拿起了武器,视死如归地准备做最后的拼死一战。
多延回头望去……
苏雅拉弓第二箭,对准他们,却没有再次射出,而是用胡语威胁:“停下!再不停下,我们的箭就就会射穿你们的胸口!”
不是木昆部……
多延神经一松,对着苏雅失神一瞬,又集中起精神应对。
另一头,实时汇报的人跑回聚居地,向首领汇报新的情况。
不是木昆部。
厉长瑛一想到她见到人之后要干什么,嘴角便控制不住上翘。
第105章
厉长瑛见过第二个来报信的人, 便叫小菊和马月兰进了她的洞穴,三人许久未出来。
大家都知道来的不是那个很坏的木昆部,就觉得跟乌檀部落的胡人差不多, 心神放松,家伙事儿仍旧放在手边,做起各自的活, 期间一直注意着入口处。
“回来了!回来了!”
夹缝入口处盯着的人跑进来,喊了两声。
聚居地内一众人全都扭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好一会儿,入口处都空空荡荡, 没有人。
众人悻悻。
有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咱们……要不要做什么?”
首领没出来发话,阿勇还在山壁上蹲着, 好些人看向聚居地内的老人高进才。
高进才微微挺起胸,端起官架,拿腔拿调道:“首领要胡人归顺,咱们平时做什么, 便做什么,自然些, 不能露出小家子气。”
是这个道理,众人深以为然, 互相转告。
于是, 陈燕娘、苏雅他们圈着几十个胡人回来时, 山壁上,阿勇等人威风凛凛,目光如炬;聚居地内,忙碌的人们瞥一眼外来人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做他们的事。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半胁迫半破罐破摔地跟着一路来到这里, 先看见了外面开垦的耕地,惊奇,又看到山壁上的护卫,惊吓,此时再看这些普通住民对他们的平淡,失语。
多延的心一路上不住地下沉,真正处在这里之后,心便沉到了谷底,止不住地发寒。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奚州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势力。
如此大的居住地,既有汉人,也有胡人,还相处和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刀耕火耨,十分兴旺……
怎么会寂寂无名?
究竟是谁,竟然在奚州悄无声息地崛起?
多延目光震动,眼睛来回转动,未能找到目标,瞥向侧前方的苏雅和陈燕娘。
围着他们的人,分明以两人为主。
他无法想象,是个什么样的首领,能不拘胡汉,还任用女人带头……这在奚州也极为罕见。
而陈燕娘、苏雅两人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
又在装。
只有极为熟悉的人能从这帮人的动作中窥见到装模作样,有几个暗戳戳地偷看,那动作都慢得像老年人了,那眼神瞟的黑眼仁都快消失了。
只能说,厉长瑛这个首领给他们的安全感太高了。
苏雅板着脸,冷声道:“跟我们走。”催促着他们快些过去,免得发现这帮人虚假的演技。
围着他们的人没有散去,保持警惕。
一行人跟着陈燕娘和苏雅走近最西侧的高台,骤然听到两声猛禽的叫声,抬头才发现,山壁的最高处蹲着两只海东青,睥睨着他们。
胡人以猛禽猛兽为象征,海东青是传说中的神鸟,奚州甚少有其身影。
胡人们发出惊呼,有人神色虔诚,就要下拜。
这时,高台上,一道身影出现。
胡人们下拜的动作停滞,呆愣地望着她。
陈燕娘、苏雅等人也眼露惊艳。
厉长瑛整个人都大变样,看起来……俊的很。
她一身黑色短打,皮制宽腰带束住精瘦的腰身,同色的腕甲绑住袖口,飒爽干练。
头上,头顶和两鬓皆有编发,一直编至脑后,高高束起一根马尾,垂下的长发似墨涛,垂在两侧的发绳上坠着狼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摆。
颈上也挂着一颗尖利的狼牙,从狼牙的大小便能窥见这只狼生前的凶猛。
腰后两把弯刀交叉,存在感十足。
厉长瑛走到围栏边,身体微微前倾,一条腿随意地曲着,双手交叠,压在横栏上,颈上的狼牙挂坠晃动,勾唇一笑,俊爽风流,“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的小朋友们没有吓到你们吧?”
众人呆呆地仰头看着她。
她在聚居地向来很威严,难得一笑,此时笑了,聚居地好些女人常见到她,也微微红了脸。
小菊和马月兰站在她身后,目光中只有她一个人。
厉长瑛不是雌雄莫辨的模样,她的俊,和一般男人的俊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男人久居上位的傲慢感,也没有混迹酒肉的污浊感,少年的飞扬和青年的英气集合在她的身上,风拂过,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清爽的气息。
眼眸清亮,见之便生出好感。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不由地微微放松了警惕。
厉长瑛嘴角落回,眼里却笑意不减。
这身新衣裳是她娘亲手做的,可能是按照她先前的身材,现在穿着稍微有些宽松,显得人更加清癯高挑。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些人的反应便证明,她这身行头没白弄。
厉长瑛一开始就猜到很大可能不是木昆部。
每个部落的习性都有差异,木昆部是奚州的大部落,张扬跋扈惯了,厉长瑛只简单打了两次罩面,便记住了他们的行事风格。
侦察汇报的讯息,实在不像是熟悉这片区域的。
而且木昆部出来,各个配弯刀,身上的衣物也都齐整,而他们这一行,明显穷困许多,衣服都是破烂的皮毛,装备也太过简陋了。
之后的汇报,证实了,确实不是木昆部。
木昆部有木昆部的应对,其他胡人有其他胡人的对待方式。
厉长瑛打了个招呼,便走下木梯,站定在众人前方的空地上,冲着陈燕娘和苏雅摆摆手,道:“远来是客,不必这么戒备。”
两人便让其他人解散,不过悄悄打了手势,示意弓箭手在附近警戒着。
她们留在这里。
小菊想了想,对马月兰耳语几句,马月兰点点头便离开。
老族长班莫其也走过来,视线一扫,便对着被簇拥在前的多延问道:“我叫班莫其,部落曾经在呼莫山脚下,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多延身后,胡人们面面相觑。
奚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年头的部落,彼此之间就算联通不多,也有一些耳闻。
尤其……
“你们部落不是被木昆部灭了吗?”
多延震惊地看着班莫其,又去看苏雅和不远处两个背着弓箭的胡女。
而后,多延疑问的目光再次落在身形颀长、五官深邃的厉长瑛身上,她方才说得也是夷语,语速不快,语调清楚。
多延身后的胡人们也疑惑,同时,眼中的防备更少。
老族长班莫其看向厉长瑛,边摇头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厉长瑛没急着进入正题,好整以暇地问:“外头是如何说的?”
魏堇在关内,能得到的消息不知传了几手,信中告诉她,只有大略。
多延道:“说你们部落和汉人勾结,危害奚州的安全,木昆部的前第一勇士明琨为部落战死,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前,灭掉了……”
他说着说着,渐渐慢下来,眼神在厉长瑛和老族长班莫其之间游走。
厉长瑛轻笑,“木昆部……又有新的第一勇士了?”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有些奇怪她的关注点和语气。
这是个名头。
旧的没了,自然会有新的出现。
多延艰涩道:“叫阿古拉,据说比明琨更勇武,已经在和莫贺部、阿会部的战斗中几次大胜。”
这时,高进才带着十几个男人,一人搬着四个长条凳,一一摆在胡人们周围,平嫂和马月兰带着几个女人,提着木桶,抱着高高几叠木碗,走过来。
当权力足够大,所有人都会变得善解人意。
厉长瑛赞赏地看着她们一眼,随后招呼道:“地方简陋,诸位勿怪,请坐,咱们喝些温水慢慢聊。”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迟疑着接过木碗,在陌生的地方不敢直接喝。
倒是多延,道了一声谢,接过来便喝。
这些人费事带他们回来,不至于在水里做手脚。
而其他族人奔逃许久,早就又渴又累,他一动作,纷纷喝了起来。
多延喝完水,抬手在嘴上一抹,动作粗犷。
他们方才还没来得及报来处,此时便讲起来。
他们部落靠近北奚莫贺部,去年冬天,木昆部突然对莫贺部发难,几个小部落纷纷遭殃,有的投降木昆部,有的跑去东奚投奔阿会部,有的往北迁,有的跟他们一样满奚州躲避……
苏雅恨道:“木昆部简直可恨!”
多延苦涩不已,他们这些深受其害的小部落全都对木昆部深恶痛绝,却又毫无办法。
老族长班莫其感同身受,面容悲痛,叹道:“我们的部落也因为木昆部,几乎灭族,唉……”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听后,露出了同病相怜的悲痛。
多延沉默少许,问道:“那你们后来怎么逃掉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仍旧很在意厉长瑛的身份,目光在厉长瑛身上快速划过。
如果第一勇士明琨的死没有带走他们所有的人,那真相是……
多延对于那个可能震惊到不敢置信。
老族长班莫其和厉长瑛交换了一个眼神,无比平静道:“我们部落没有和汉人勾结,明琨穷追不舍,部落的族人死伤众多,前路无光,最终没选择继续逃下去,而是和这里居住的百来个汉人们一同抗击……”
那一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何时提起来,都极其惨烈。
老族长平静的表情语调和多延部落胡人们目瞪口呆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胆子太大了!
竟然躲在这里伏击明琨的二百勇士,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还不跑,又回到这里继续生活!
“汉人说,这叫破釜沉舟。”老族长望向厉长瑛,平静的语调发生变化,激动道,“没有那时的孤注一掷,我们如何会有现在的光景?”
周遭,陈燕娘、苏雅等人也都对厉长瑛露出全不掩饰的骄傲崇敬之色。
多延:“那她是……”
厉长瑛背靠着高台下方的立柱,神色淡淡的。
她还没报过姓名。
苏雅傲然,“这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
其他人也都昂首挺胸,满是自豪。
大鼻子的胡人忽然想到什么,惊得结巴,“难道是……?!”
是谁啊?
他们部落的胡人疑惑地看着两人,小声询问。
“厉长瑛。”
厉长瑛的声音和苏雅的声音重叠,而后,苏雅的声音消失,只剩下厉长瑛如同破冰碎玉的清越声音,“我是厉长瑛,杀了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厉长瑛……也是宇文部的后裔,从中原归来。”
这一片区域,霎时静得惊人。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神色巨变,陈燕娘、苏雅等人也都震惊地望向厉长瑛。
前半段他们知道,后半段……
谁?!
谁的后裔?!
唯有老族长班莫其表情淡定。
鹰的鸣叫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两只海东青扑扇着飞下山壁,朝着众人而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霎时惊慌,捂头护颈躲避,抱成一团。
两只海东青划过众人头顶,飞向厉长瑛,落在厉长瑛肩膀上和手臂上。
为了装逼,每次都是两只一起落,厉长瑛负担颇重,还得面不改色。
“小菊,它们饿了,拿些肉来。”
小菊匆匆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缓缓抬头,就对上厉长瑛肩臂上那两只凶悍的海东青。
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神鸟海东青,现在却这样老实地待在她的手里。
平时它们吃肉的时间,厉长瑛会对它们吹口哨,今日没吹,两只海东青饿得暴躁,爪子在她肩臂上抓来抓去,挪动着,看着越发凶悍危险。
厉长瑛不想它们抓破她的新衣裳,她现在穷,下次装逼还得穿,空着的手一巴掌拍在手臂上那只海东青的脑袋上。
海东青尖嘴叼住她的头发,拉扯。
厉长瑛又给了它一巴掌。
海东青这才松嘴,老实地当吉祥物。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失去所有的语言。
厉长瑛将海东青靠近高台下的横木,抖了抖手臂,示意它上去。
这只海东青挪动高贵的爪子,抓握在横木上,另一只海东青也随后落了上去,吉祥物似的炯炯地瞪视众人。
老族长这时顺势说起海东青的来历,并且肯定道:“这一定是天神的指引。”
两只海东青就在眼前,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说得话。
小菊搬来了一大盘鲜肉条。
厉长瑛用长筷夹着新鲜的肉条,递到它们尖嘴前。
两只海东青不争不抢,喂到哪只嘴下,哪只就张嘴叼住。
厉长瑛边喂鹰,边缓缓讲述起她的故事:“当年宇文部战败,我祖父一路被追杀,便带着我父亲一车一马地逃去了中原,他们人生地不熟,汉话说得不好,不为汉人所容,只能选择居于山野,继承祖宗的生存方式,打猎为生。”
“中原没有苦寒,他们靠着勤劳的双手,也不再饥饿。”
“渐渐地,他们攒下了一点家底,也融入了汉人的生活,我父亲长大成人后,几乎忘记了幼时生活的故土和艰难逃生的经历,他迎娶了我的母亲,母亲生下了我,他们过上了平静安逸的生活,我祖父却病重了,郁郁而终。”
“无根之人,灵魂注定不得安定,我祖父后半生都处在落寞之中,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总是抱着我痴痴地望着北方,一遍一遍地跟我讲这片土地,讲这里的一切,讲宇文部旧时的荣光……那些年,好似一直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拉扯着我们……”
“冰雪之域于旁人是苦绝之地,于我们一族,却是失落的故土,是以中原战乱后,我们放弃了更安逸的去处,选择回来看一看。”
厉长瑛语气惆怅,忽地话音一转,带着几分玩笑道:“我出生前夕,母亲曾梦见一只白色的鹰悲伤地望着她,她从未见过白色的鹰,颇为惊异,我出生时,天降异象,霞光万丈,我祖父说,这是天神对我的召唤。”
她说得戏谑,听到的人却如惊雷落下一般,震耳欲聋。
北狄各个部落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神明和化身的传说,难道她也……否则为何……
一木盘肉条全都喂完,两只海东青振翅高飞。
它们不喜欢人多,几乎不再落入聚居地内,不是待在山壁上,便是在天空中。
没人拘束它们,它们却始终没有离开,单独飞出去狩猎,也会飞回来,像是这里有什么牵绊住它们。
厉长瑛看着它们盘旋的身影,唏嘘:“如今想来,总有绊住我脚步的事情发生,使我不得离开,或许真是天神降大任于我。”
老族长颇为动情道:“您就是天神选中的使者,带回来中原的文明,来解救我们的!”
说完,便极为虔诚地朝厉长瑛拜下,“我们部落愿意追随首领!”
他说来就来,厉长瑛一顿,忙扶他起来,“老族长,不必如此,你起来吧……”
她还没扶起来老的,苏雅和两个胡女也扑通跪下,伏身大拜。
陈燕娘、小菊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变得谨慎而恭敬。
老族长班莫其转向多延,表情中仍然带着激动,“多延,是否追随一个正确的首领,决定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我替首领邀请你们加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动摇,看向了做主的多延。
苏雅附和老族长,催促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鼻子胡人也有归附之意,“多延……”
依靠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才能够存活,他们已经在这个聚居地里,只能选择厉长瑛这个首领,否则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
而且,厉长瑛若是真的救他们于水火的天神使者,不归顺不是违背天神之意?
多延察觉到族人们神色中的涵义,作出了决断,对厉长瑛躬身道:“我们部落也愿意追随您为新首领。”
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顺服地弯下腰,表示归顺。
厉长瑛爽快包容地接纳了众人,即刻便让老族长安排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住下。
老族长和小菊热情欢迎地安置他们。
陈燕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厉长瑛,“老大……”
厉长瑛背手踏上楼梯,“嗯?”
“您刚才说的……”
陈燕娘知道厉家人一直以来对奚州都执着,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渊源。
换位思考,就像她如今在奚州,对中原的感情一样,惦念不舍,思乡情厚。
厉家父女这些年怀着这样的心情,该是多煎熬,厉长瑛若是没回来,怕是也要抱憾终身……
陈燕娘心疼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
而厉长瑛丝毫未察觉她的情绪,嘴角微翘,笑意满盈,“我知道他们好骗,没想到如此好骗。”
……啊?
陈燕娘愣住,什么好骗?
厉长瑛轻快的脚步不停。
陈燕娘稍稍回过味儿来,傻眼,“您说您祖父被追杀,逃去中原,郁郁而终……”
厉长瑛:“是郁郁而终啊,我祖父没活够,临死前还让大夫再救救他,他还能活。”
“您祖父跟您讲宇文部……”
这个厉长瑛极有话说,且义愤填膺,“我爹好歹生在奚州,自个儿都不知道奚州事,第一次还是堇小郎跟我们说得,你说气不气人,要不咱们怎么会到这儿之后跟哑巴聋子似的。”
陈燕娘受到打击,“那霞光……”
“可能叫火烧云?老话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晴雨变化前的自然之象,你偶尔也见过吧。”
好像确实见过……
陈燕娘仍旧不死心,“那海东青呢……”
“我瞎编的,我娘大概都不知道有白色的鹰。”
陈燕娘喃喃:“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爹是我爹,我娘是我娘,这是真真的。”
还有,她说的一些事确实是厉蒙真实的经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是无害,也会被排斥。
厉长瑛奇怪地回头,“你怎么这么问?你不会也上当了吧?”
陈燕娘表情崩坏,生无可恋,委屈控诉地望着她。
厉长瑛:“……”
她胡诌八扯一通骗胡人的,竟然连自己人都信了……
陈燕娘试图找补,“他们没准儿以为您是王族后裔,万一被揭穿怎么办?”
“拆穿又怎样?我也不知道我是王族啊,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没说是宇文氏的后裔,别人想歪了,不怪我。”厉长瑛一脸纯洁白莲花的理直气壮,“况且,宇文部曾经短暂统一过北地,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怎么能算是假的呢?”
陈燕娘:“……”
好有道理,那全奚州,乃至于北边習部、契丹都是宇文部后裔了。
“老实孩子。”
厉长瑛揽着她向下看,在她耳边谆谆教诲,“只要我起势,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陈燕娘侧头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个变异的人,语无伦次,“那、那……聚居地的汉人会不会有隔阂……”
“身份是能变得嘛。堇小郎说,千年前,中原就有人移居奚州,历朝历代,北狄东胡亦有南迁,追根溯源,大家都是炎黄子孙,何必生分。”
厉长瑛很是放得开,“都不是大事儿,等我以后再让人给我写个自传,说一说我的来历,再叫人流传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我就是草根出身的乱世传奇。”
历史不就这么来的吗。
陈燕娘惊呆了,还能这样吗?!
厉长瑛拍拍她的肩膀,得意地嘴角勾起。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含金量仍然在上升。
连自己人都能相信,不怪唯一知情且打配合的老族长入戏,她哪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她分明太聪明,太成功了。
晚些,泼皮挖排水渠回来,听陈燕娘说白天发生的事儿,也惊呆了。
他就一天没在,老大变成胡人的皇族后裔了?
不是厉长瑛,岂不是……宇文长瑛?
陈燕娘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不告诉他真相。
第106章
包装是为了展示产品, 一个人装是散装,集体装是精装,厉长瑛最终的目的在于展示个人和集体的强大实力, 使被展示的一方意识到差距,从而心悦诚服。
第一天,陈燕娘、苏雅和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初次见面, 没有正式交锋,轻轻碰了一下,擦出一点火花, 便熄火。
厉长瑛的装逼集中在精神层面和体表以及身外之物——两只海东青。
第二天一大早。
“咚!”
“咚!”
“咚!”
老族长准时敲起猪皮鼓。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昨日被临时安置在相邻的两个山洞里,夜里难眠,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一声异响,便骤然惊醒。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木昆部打来了吗?”
一群人心神俱震,慌慌张张地跑出山洞,便见到了一幅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
两侧的洞窑, 穿戴妥当的人们鱼贯而出,从四面八方小跑汇集到中间的训练场, 连看起来不堪一击,身材瘦小的男人女人们也都出现在列队中。
大鼻子胡人张大嘴巴, 问出了其他族人的心声:“这是在干什么啊?”
多延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 身体和心神双重紧绷, 随即,他视线停在右前方。
苏雅逆着人群走向他们。
胡人和胡人肯定更方便沟通,乌檀不在,她位置仅次于他,也是她带人去堵人, 便由她负责跟多延部落对接。
苏雅停在多延面前,道:“昨日与你们说过,每日要晨练,鼓是我们族长敲得,你们听习惯就知道了,他敲得慢,跟其他时候敲得不一样。”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已经意识到并不是有敌人来,闻言,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只是仍旧注视着队伍,惊讶没有减少。
厉长瑛换回了平时穿得灰扑扑的衣裳,站到了高台上。
苏雅加快语速,“你们刚来,可以多休息一日,适应适应,带伤的人也可以再养养。”
常老大夫昨天为他们看了伤病,多延部落总共七十八人,受不同程度伤的人占一多半,没受伤的也日夜不休、担惊受怕地跑,聚居地自然要给他们些关怀。
列队时间缩短到了半刻钟,苏雅急着回去,匆匆道:“你们看看也行,我晨练结束再过来……”
多延叫住她:“我不用歇,我想参与你们的晨练,去哪儿?”
苏雅一听,止住脚步,指向后方,“先随便排在后面,以后会安排你们。”
多延应声时,她已经跑远,他看着她的背影停了片刻,转头跟族人们交流。
最后,多延带着十来个男人走到队末。
厉长瑛在高台上,带着他们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舒展全身,抬腿扭踝拉伸……防止运动损伤。
多延他们生疏地跟着他们做奇怪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发现前面的人都在专心做,没人瞧他们,动作渐渐便自然了一些。
准备运动结束,又换成卢庚教的拳法。
这套拳法,是卢庚简化而来,本身不复杂,没有一点花招,主要练得是学会出拳,让众人具备攻击力。
多延他们很快便跟上,反复的出拳,间或踢腿,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哈!”的声音辅助气势。
拳法之后,是长木枪的刺出练习,长木枪上绑了石头,保持一个相对的高度,练习刺出,对手臂的控制力也有很大的要求。
平时还有长刀挥砍的练习,也是绑上石头,进行负重,这样拿到真实的武器,就能适应的更快。
厉长瑛是个习惯提前做准备的人,没有工具,就创造工具,现在装备不够,不代表永远装备不够,对身体的锻炼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
数百人,做着统一、乏味的动作,却没有人懈怠。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为此而惊奇。
而这一切都结束后,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
厉长瑛跑下高台,她领跑,从最南侧的五列人开始,跟着跑动。
后方,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惊讶,竟然还没完?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跟着所在队列,陆陆续续地跑出去,直到所有人都动起来,绕过中间的草棚,正好拉开队伍。
首尾相接,步伐有序,整齐划一。
队伍跑动的速度不快,多延部落胡人应对的很轻松。
两圈后,后勤两队离开。
四圈后,队伍全都停下,原地散开。
苏雅走向多延,询问他们能否适应。
众人点头。
苏雅笑着看向多延,问道:“我们平时这个时候,会继续自行锻炼,你是你们部落最强的人吗?我们首领想跟你比试比试。”
多延与她对视,不禁失神。
大鼻子胡人在后面道:“多延就是我们部落最强的。”
多延精神集中,“我愿意比试。”
苏雅便带着他去找厉长瑛,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跟上。
泼皮和陈燕娘站在厉长瑛身边。
泼皮道:“他们过来了。”
他昨日回来的晚,还没有接触过新来的胡人,很是好奇。
厉长瑛背身而立,闻言解下手腕上的沙包,挂在横栏上,拿出所有的实力,以示对对手的尊重。
泼皮:“作秀要这么细节吗?”
厉长瑛慢条斯理:“随手做做,我再有实力,不展现出来,谁又能知道?”
沙包是厉长瑛发起的,聚居地除了新来的或者一些体力确实差的,不少人都在晨练中用上,来加强训练。
厉长瑛解完两只手腕上的沙包,他们正好过来,便又高抬起腿,单腿纹丝不动地站立,边解边对多延道:“不用留手,我们点到为止。”
腿上的一只沙包丢在横栏上,没有挂稳,不小心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重的声音。
泼皮嘴角抽搐:“……”
戏是不是太丰满了?
偏偏,有人信。
多延等胡人低头看去,原本还没太在意,此时再看厉长瑛,眼光便又多了几分谨慎。
泼皮忍不住啧啧称奇。
陈燕娘在他身旁瞪他一眼,提醒他:“少做这些怪样,破坏老大和聚居地的形象。”
泼皮赌他们看不懂他的细微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端正起态度,嘴上则是抱怨陈燕娘:“你看你骗我,我还这么听你的,要不是我自己反应过来……”
陈燕娘毫不留情,“闭嘴。”
泼皮又“听话”地闭嘴,主要原因是场中间厉长瑛和多延已经开始较量了,不少人都停下训练过来围观。
厉长瑛要用实力不断地印证她说过的话,拿出了所有的力气,攻向多延。
不断挑战更强大的人,她也会跨越阶梯,一直向前迈进。
多延很不错,厉长瑛如今更加灵巧,几招之后,厉长瑛便开始压着对方进攻,不过始终没有击中过多延的要害。
聚居地的人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喝彩,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显得格外安静。
陈燕娘却眼露担心,“难道每一次来人,都要打一场吗?万一输了……”
泼皮很笃定,“输是正常,但老大不会输。”
陈燕娘反驳:“哪有这么绝对?”
“这是人情世故。”
泼皮在看老实人的眼神,不是绝对力量的比拼,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和尊重,怎么会不赢?
陈燕娘恍然。
“再说,老大到现在都打不过卢庚,他是首领老大是首领?”
陈燕娘的担心没了。
场上,厉长瑛一拳收住,将将停在多延鼻子前,而后收回来。
多延服气道:“首领身手好。”
厉长瑛友好道:“每日晨练,气血畅通,以后多切磋。”
多延答应。
早饭还没好,厉长瑛便与他多说了些。
她对多延部落的优待,就是暂时允许他们部落单独成队,省得他们在聚居地里没有安全感。
其余的,一视同仁。
“你们来了,日后其他小部落也会来,肯定会有调整。”
多延表示明白。
厉长瑛看向北边儿绑着的五匹马,问道:“你们很会养马吗?”
多延一顿,主动道:“我们得首领庇护,没有什么能报答的,这五匹马献给您,请您收下。”
厉长瑛笑,“那我便不与你推辞了。”
她不是善心大发平白无故地要养一群人,适当地诚意交付,没有必要虚假地拒绝。
厉长瑛就是想要。
她又问了一些养马的问题。
养马的条件;
配种的问题;
大概多久能培育出一只成年马;
上中下马的繁育区别……
厉长瑛对养马的兴趣颇大。
多延一一答了,没有隐瞒。
而后,厉长瑛详细问起他们部落和木昆部的事。
木昆部这一冬天,将他们的领土向东、北推进了两百多里,阿会部和莫贺部联合之后,才减缓了木昆部的行进。
奚州没有城池,没有关隘,散步的小部落只占着一点点牧草和水源,几乎不会进入大部落的地盘放牧狩猎,若是贸然进入,会视为冒犯。
多延的部落离莫贺部近,偶尔给莫贺部送上一些礼物,勉强也能平安无事。
木昆部突然袭击,抢掠肆意,投降也只比做送死鬼的汉人奴隶强一些,比不得他们自己部落的人。
多延部落和几个小部落不愿意投降,木昆部便派出八百勇士追击,一旦抓到,投降可留下性命,下场如何全凭木昆部,若是不投降,凌虐至死,无一例外。
“他们一直追在你们身后?”
多延摇头,“他们追踪很强,不用紧追着,也能找到我们,所以我们不敢停下休息。”
这个厉长瑛亲身感受过,就跟马蜂一样,甩都甩不掉。
多延不放心道:“我们有一次以为逃脱了,两天之后,他们就追上来了。”
厉长瑛眉眼中没有惧意,直接转向周遭,呼喊:“听见了吗?我的勇士们!这一次,是真的敌人来了!你们怕不怕!”
陈燕娘、苏雅打头,最先跟随厉长瑛的少数人率先响应:“不怕!”
厉长瑛:“你们还没有浴血!你们还不是真正的战士!敌人送上门来,发现我们的聚居地,威胁我们的安全,你们怎么做!”
“一个都不能放走!”
“全都杀了。”
“杀!”
“杀!”
“杀!”
第107章
厉长瑛在划警戒区的时候, 交代后勤队做了一个以整个警戒区为范围的沙盘,周遭七座高低起伏的山包围着最中央聚居地所在的这座矮山。
其中西、南三座山山与山连,一条河绕着北部一座山的山外流流经东部两座上, 这两座山又和东南两座山两两八字交错,成了聚居地和西奚木昆部的天然屏障。
厉长瑛为了摸清楚附近的地形,常常会组织人反复地勘察附近几座山, 以便敌人来时能够尽可能地利用地势优势和一草一木杀敌。
东部来人进入到聚居地范围,要么翻山,要么从山下绕几道弯进来。许多地方颇为陡峭, 翻山不便,寻常人第一次从外围步行绕进聚居地,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如果要绕路, 往北要淌河,往南要绕更远,都更费时费力。
厉长瑛给陈燕娘、泼皮、苏雅、阿勇以及队长们开会,多延和他部落的大鼻子胡人巴根也在场。
他们对着沙盘仔细研究, 极尽细致。
厉长瑛一一确定了作战计划,传达给每一个人。
聚居地工事一直没有停过, 开会后,开始按照八百木昆部的胡人紧罗密布地准备和演练。
没有等到卢庚一行回来, 木昆部的人马就来了。
放哨的人回来通报说不足一半, 众人霎时大振, 夺胜的决心高涨。
十里外,木昆部的胡人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左右张望。
“这地方怎么眼熟?”
“不就是明琨死的的地方吗。”
众胡人一听,不见谨慎,反倒肆意地嘲讽——
“明琨死得那么难看, 提他干什么。”
“俟斤很快就会成为奚王,我们木昆部就是奚州最强大的部落,那种耻辱只能留在过去。”
“阿古拉才是第一勇士。”
“这个小部落的人解决掉,咱们就能回去了。”
“部落里新来了一群汉女,肉还嫩着,等咱们回去,都不能玩儿了……”
“汉人多的是,总会有新的。”
“没有,咱们就跟中原人要,他们会送来。”
“中原人的骨头是软的,哈哈哈哈……”
一众胡人气焰嚣张,对曾经的同族没有情分,对汉人也视若货物、玩物。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皮甲在身,仗着实力和装备,说笑着进入到山内。
山表覆盖了薄薄浅浅的一层绿,整体还是光秃秃的,树也只长了一点绿芽,地面上的嫩草在马蹄之下粉碎一空,整个山坳寂静无声。
“这里有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延伸进更深处。
为首的胡人骑在马上,兴致高昂,“走!追上去!”
其他胡人纷纷响应,策马提速,捋着山坳中的行迹向前赶去。
他们越往里追,脚印越是清晰,甚至还有朝向他们的脚印,明显很新,似乎离他们很近。
为首的胡人催促:“他们跑不远!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山林里马没法儿放开跑,好在有脚印的地方还算平缓,两匹马错身跑得起来,他们拉开长长的队伍,速度没有减缓,很快便消失在这一处山坳。
左右半山上,几道蜿蜒的墙垛后,探出十个脑袋,向胡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立马便放下四条软梯,飞快地爬下去。
两两配合,吃力地挪开盖在陷阱上的木头,圆滚滚的木头搬到前面做路障,陷阱再铺上草席,用木钉钉在边缘,又迅速给陷阱做了伪装,便重新爬回半山,收起软梯,重新藏回土垛后。
木昆部的胡人骑马跟着脚印又转过一道大弯,绕过一座山,前方的视野便广阔起来。
眼下是凹下去几丈深的山坳,对面十几丈远的平地上,多延部落的胡人或战或坐地活动,地面还有烧剩下的篝火。
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马队,“惊慌”跳起,向里逃窜。
两座山之间没有直通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山壁,弯弯曲曲,仅能容纳两个人并行的坡路,总长三里多。
“追!”
为首的胡人眼露兴奋。
其余胡人毫不犹豫地跟随他驱马踏上坡路,追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跑得不见踪影。
木昆部最后一人一马也踏上坡路时,他们身后,忽然钻出一排举着弓箭的弓箭手。
那里有一排墙垛,在另一座山的山壁外,为了尽可能地骗过肉眼,掩护住弓箭手的身体,高度都到人的腰腹处,里面掺杂了干草,在外面糊过一遍之后,又堆撒了土,内立面陡直向上,外立面是斜坡。
近来春草发,墙垛便显得更加真实,上面再插一些杂草,伪装得与普通土包几乎没有区别,与山林融为一体。
苏雅站在墙垛后方,“射!”
一声令下,木箭齐刷刷地射向木昆部马队尾部。
飞箭齐发,破风声惊动前方的胡人,然而已经晚了。
木箭杀伤力较锋利的铁箭头杀伤力差,却不耽误发挥作用,霎时后方的一行马便受惊,疯乱地嘶鸣、蹦跳,带着背上的人向前冲撞。
前方的马受到冲击,纷纷躁乱起来。
“有埋伏!”
胡人们惊呼,尝试控制骑下马匹。
同时,他们所在的山顶上,一队人从长长一排壕沟中露头,开始向下搬石头,推石头……
石头不断地顺着山壁滚落,有的砸中山路上的人和马,有的落在他们周遭,惊马的效果极佳。
聚居地挖山洞挖出来的土,全都用来铺路,垒墙垛。
路没铺完,是以除了临近聚居地的一断平整,剩余路段都高低不平,但也比山坳好走。
人会下意识地走更平坦的路,尤其他们还骑着马,又太过自傲盲目,便被假象和骗局蒙蔽了双眼和理智。
山路狭窄,当下便有几匹马直直地冲下山坳,嘶鸣越加凄厉,胡人的尖叫声亦是尖利。
干野草、杂乱树枝掩盖下的山坳中,皆是木蒺藜、地刺、陷阱,马受伤彻底失去控制,不顾身上的人,踢踏蹦跳更狠,四处奔驰,人也无法控制地摔下马,被马蹄踩踏,被尖刺刺穿皮肉……
干草上、树枝上、木刺上全都沾染血迹。
后方,苏雅边一箭一箭地射,边为了防止木昆部的人听懂,用汉话指挥——
“射马!激他们下陷阱!”
“往下射人!别射马!”
“射!射!射!”
“别停!”
木昆部胡人们来时的山坳里,又涌出人,搬着拒马挡在入口,也不冒险上前,就堵在拒马后,立起木盾举起长枪猎叉,防卫。
但凡他们折返,这些人立时就会变成狩猎者。
前后夹击,下方也不能去,木昆部的胡人们慌起来。
为首的胡人大声叱骂,控制局面——
“冲!往前冲!冲过去!”
“拉弓!反击!”
然而众人躲避不及,根本抽不出手来取弓箭回击,只能奋力向前。
就在为首的人马快要绕过弯处,冲过去的时候,对面两山狭窄处,墙垛后又钻出一排人,二话不说,便向为首的人射箭。
越来越多的马跌入山坳,大多都是受伤,但伤员数量的增加有效且强烈地破坏了他们的战力。
而随后,不断地射向山坳的箭矢重伤、杀死了他们,没能再爬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当完诱饵,重新拿着武器出来,瞧见木昆部的人还未与厉长瑛的精兵队正式交锋,便折损如此惨重,不由地周身发寒。
差一点,就差一点……
当初他们若是闯了进来,被当成木昆部的人,怕是毫无反抗之力便会全族覆没。
幸好,幸好他们归顺了……
山壁小路的尽头,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拒马层层阻拦。
厉长瑛的身影出现,举起刀,“听我号令!列阵!”
两个队的一百精兵,每一火十人组成一个圆形小阵。
木昆部的人冲破而来,厉长瑛打头阵,率先冲上去,“杀——”
陈燕娘、泼皮、阿勇随后,毫无保留地拼杀。
聚居地再一次血流成河,将这一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海东青被血腥味引来,盘旋在上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
还未死去的木昆部胡人眼前出现幻觉,还以为天神来接引他们。
厉长瑛吹了一声口哨,海东青冲刺下来,尖嘴利爪对准了她的对手。
活着的,还在拼杀的木昆部胡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神俱震,惊恐万分。
海东青是神的使者,他们不是天神青睐的一方,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
厉长瑛率众,一鼓作气,赶尽杀绝。
每一场厮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向前。
输就是死,只有胜利这一个结果。
这一次,又是厉长瑛的聚居地赢了。
……
结束后,众人打扫战场,脸上都是亢奋的红晕,眼里的光亮的惊人。
一场完全的胜利,他们全都信心膨胀,现在全都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意气豪情。
四百他们能赢,八百他们也会赢,更多也不在话下。
他们喜悦地扒尸缴获武器、装备和财物,可惜地看着死了大半的马。
厉长瑛却从心底感到冷意。
聚居地也有人倒下,他们的同伴也死了……
只有一小部分相熟的人露出了悲伤……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杀人后,厉长瑛夜深人静时也会睡不着,可她仍然会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刀,因为她始终坚信自己不是暴虐弑杀之人,也不是要养出一群残暴不仁的凶兽。
她有自己的信仰,她在追逐她的信仰,也在向他们传递着这个信仰——他们是为了更自由地活着,为了共同建造一片净土。
对死亡怀有敬意,也是对生命的珍重。
奚州葬俗是树葬,裹尸悬树,三年后收骨焚之,随风归于长生天。
厉长瑛命人将所有木昆部的胡人在山坳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让他们随风而去,也避免尸体太多腐烂疫病。
而他们的同伴,全都抬到了一起。
几十具尸体,并排死寂地躺在那里,众人的表情再无喜悦,全都变得肃穆起来。
聚居地没有棺材,临时做来不及,但草席有很多。
现在的天气,尸体不能停放太久。
厉长瑛叫人将同伴们的尸体暂时盖上草席,放在木板上,然后亲自带人去对战明琨那一场中牺牲的同伴们长眠的墓地,亲手挖坑。
其他人要代手,厉长瑛都没有同意。
厉长瑛没能带他们安居乐业,只能给他们死后哀荣。
小菊带人用麻布紧急赶制了白幡,用去年留存的枯黄的大树叶剪裁了纸钱。
一天之内,简单的白事准备就绪。
所有人再次站到了同伴们的尸身前。
这回,厉长瑛走到前面,大声喊起号子:“众人听好嘞——”
聚居地的长官们,上到司马,下到队长什长,站在尸体死角,亲自扶“棺”,大声地应:“哎——”
“日落西山了——”
“哎——”
“最后一程了——”
“哎——”
“起棺手稳了——”
“哎——”
众人抬“棺”而起。
“白幡开路了——”
“哎——”
“小鬼打发了——”
“哎——”
“脚下莫打滑——”
“哎——”
“英雄走好了——”
“哎——”
纸钱洒向天空。
厉长瑛走在前方,陈燕娘等人抬着尸首随在其后,他们后面,聚居地的其他人也都跟随在送棺下葬的队伍,默哀。
他们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尸体统一下葬在一个坟坑中,立了同一个石碑,刻上了他们姓名和今日的战事,以供后来人缅怀祭拜。
埋土前,厉长瑛静立在旁,神色沉痛,“牺牲是为了换来未来我们不用再经历战争,不用再经历饥饿苦痛,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如今我们还不够强大,但我们不会停下脚步。”
背后有哀痛的哭声响起。
厉长瑛填了第一锹土,便传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都填了一把土,完成了一场特殊白事的仪式。
第108章
魏堇给她的兵书很有用, 确实教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纸上谈兵终是浅,现实总有许多变化, 没有人能够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做事,真正做决意的人,是厉长瑛。
其他人在改变, 厉长瑛也在经历认知变化和视野蜕变的过程。
他们现在需要积蓄力量,越晚暴露准备越充分。
这些木昆部的人不回去,肯定会再引来人, 他们可以继续伏击,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起注意。
那不如……趁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的时候, 先绝后患,以当下奚州的信息传播速度,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厉长瑛决定快刀斩乱麻,化被动为主动, 去偷家。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坐等魏堇送资源,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不可替代能够掣肘她的存在, 她要自己去抢,抢夺更多的财物, 人、牲畜、食物、武器……厉长瑛全都要。
她的想法, 有些疯狂, 陈燕娘、泼皮、苏雅等人却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争着要去做这件事。
厉长瑛打算亲自带队。
众人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代为前往,理由也很充分:聚居地不能没有首领。
厉长瑛摇头,“卢庚若是回来, 我可以不去,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到厉长瑛退居二线的时候,况且,首领亲自带队对众人士气的鼓舞不同一般。
中原的帝王御驾亲征,必然有其道理。
厉长瑛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话说得自然满,“我说过,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聚居地上上下下得知后,果然很感动很振奋。
不过大家都希望厉长瑛能以自身安危为重,还期望着卢庚、乌檀他们打猎能提前回来,这样首领就不用亲自去。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二天。
队伍配置越强,越能增加胜率减少伤亡,厉长瑛决定带走陈燕娘、苏雅、阿勇和实力较强的五百人,其中还有多延部落的二十人。
泼皮带一百人和后勤留守在聚居地。
众人迅速准备“远征”的一切。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三天。
卢庚他们还没回来,聚居地的五百人准备妥当,全都装备上了从木昆部胡人那儿缴获的武器,带够了食物。
厉长瑛不再等,直接整队。
五百人整齐地排列,留守的人站在左右与他们依依惜别。
厉长瑛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他们道别,舍不得就会拼尽全力地回来,有牵绊没有什么不好。
队伍中间。
多延部落的胡人围着多延他们,祈祷“天神保佑他们胜利”。
多延等人满脸皆是即将报仇血恨的迫不及待。
马月兰大大方方地站在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面前,柔声细语地对未来男人和小叔子说:“我等你们回来。”
兄弟俩多少年没感受过女人的温柔,贾大狗无措脸红,讷讷地应,贾二狗跟他哥一样,也挠头不好意思。
队伍前方。
老族长班莫其在苏雅等人跟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小菊和小梨站在阿勇面前,阿勇抱着皮衣皮帽、毛绒绒的小春花不舍地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脸蛋。
小春花虎头虎脑,嫌弃地扭开脸,小手推亲爹的脸。
许多人慈祥地看着她,拔不开眼。
好多好多的人,小春花看不过来,转着脑袋张望。
泼皮对陈燕娘唠叨:“你千万不要太老实,甭管脏的臭的,能伤敌就要用,咱们自个儿不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燕娘不耐烦地环胸,全当耳旁风。
最首,常老大夫和款冬面对厉长瑛,完全反过来。
厉长瑛鼓励:“活到老学到老,您老多研究研究那些能伤敌的毒药粉,以后战场上一把扬出去,出奇制胜,多好。”
常老大夫无语:“哪里有那么多药粉,就算是一味有毒性的药材,也能有奇效,药材都不够用,你莫要太败家。”
款冬附和:“你太穷了。”
厉长瑛:“……”
何必掀开她的遮羞布?
常老大夫语重心长地提醒:“老夫倒也并非不愿意尝试,药粉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且不说效果如何,万一忽然风向变了,没伤敌,反伤己,得不偿失。”
款冬同时揭穿两个人:“主要是穷,我师父舍不得。”
常老大夫咳了咳,装忙碌地捋胡子。
厉长瑛咬牙:“等我有钱的。”
款冬眼睛一亮,“你要给我们用不尽的药材吗?”
厉长瑛一本正经,“哪有取之不尽的,我给你划块儿地,你们随便种药材,自给自足多好。”
款冬嘟嘟囔囔:“……抠抠搜搜。”
常老大夫眼神警告,训斥款冬:“不可对首领不尊敬。”
款冬端正态度,“首领,我错了。”
厉长瑛笑笑,没有在常老大夫教训款冬时出言维护,也没有责怪款冬。
一刻钟后,道别的人退离列队,厉长瑛率众踏出聚居地的大门,众人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目送他们远去,方才退回聚居地。
泼皮指挥众人落下夹缝处的粗壮木柱,封闭聚居地的出入口,直到厉长瑛他们回归,才会再次打开。
……
厉长瑛纪律严明,迅速且低调地行军。
他们一有多延部落的胡人带路,二则循着木昆部的足迹,终于在行军的第六日傍晚,摸到了这一支木昆散部附近。
山下比山里暖,绿草绿叶长得也更快。
厉长瑛带着陈燕娘和多延等人爬到山顶观察,远远地望出去,远处平地上一坨坨灰白色的小点缓慢地移动。
是羊群。
更远处,是奚车围建的营地。
奚车搭穹庐,可随时迁移,放牧狩猎皆便利。
陈燕娘眯着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数奚车和毡帐的数量,但距离太远,无法数清楚。
多延和苏雅放牧有经验,通过羊群的范围来确定大致人数。
陈燕娘颇有向学之心,好奇地问:“这也可以吗?”
苏雅道:“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牲畜数量跟部落的大小、人数有关联,我们都放牧,让牛羊跑得太远会赶不回来,所以能大致估算。”
她说话的时候,多延专注、欣赏地看着她。
苏雅注意到,与他对视后,立时撇开,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微瞪的漂亮眼眸里像是写着:看什么看!
北地寒冷,养出的人更粗犷,多延眼神愈加直白热烈。
暧昧的气氛滋生,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啪地碎开。
厉长瑛状似观察着前方,实则余光悄悄注意着两人。
她是苏雅的情敌,现在多延对苏雅有意,乌檀就是多延的情敌,他们的三角关系不就要变成四角了吗?
刺激。
厉长瑛突然来了一句:“乌檀身手好,若是他在,正适合潜伏进去。”
陈燕娘认真地附和:“是。”
“可惜乌檀不在。”
苏雅移开多延身上的视线,提起乌檀时语气几位熟稔。
多延敏感地看着她。
“乌檀和苏雅是同一个部落的,是他们部落最强的年轻勇士,也是聚居地数得上的高手,英武不凡,我跟你们都切磋过,乌檀可能稍强你一些。”厉长瑛故作随意实则多嘴地解释,“在我们中原,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男女青年,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是汉人的说辞,厉长瑛特意用夷语简单粗糙,毫无美感地解释了一遍。
陈燕娘和苏雅都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啥突然教起汉人的词语。
而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厉长瑛空口白牙,凭空造敌。
多延霎时便对不在场的情敌产生了警惕,主动请缨,“首领,我愿意潜伏进去下药。”
厉长瑛贼的很。
她根本没打算正面硬刚,她是要智取,方法就是——
下!药!
下!泻!药!
感谢她娘林秀平林大夫友情赞助的药粉,她的药粉之所以不怕浪费,是因为只能浪费。
人在某些时刻会无比的脆弱,那就是他们突袭的时机。
他们有木昆部的衣裳和装备,有胡人,已经具备了潜伏下药智取的条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多延主动去,比厉长瑛下命令更好。
厉长瑛露出欣慰之色,“好!成功后,必定给你记一大功!”
情敌好,都斗起来,大家争先抢后地变强,她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厉长瑛看着多延伪装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做潜伏任务,甚至觉得,四角都有些不够,悄悄问陈燕娘:“你觉得,聚居地里还有没有喜欢我的?”
陈燕娘满脑袋雾水,“啊???”
“没有吗?”厉长瑛遗憾。
陈燕娘立即便安慰道:“不是的,大家都敬仰您!”
厉长瑛:“……”
倒也是喜欢……
木昆部奚车营地——
厉长瑛传授她丰富的伪装经验,提前制作了伪装道具。
多延脸上贴着凌乱的几乎看不清模样的络腮胡子,装作撒尿回来,紧张地走了进去。
他这个形象的男人不少,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药下在水和食物里,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下去。
多延要摸清楚情况,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走动,学着木昆部人的神态,越走越外八,肩也甩了起来,大摇大摆,趾高气扬。
奚州各个部落,没有什么具体的制度,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规矩,甚至连制度都算不上。
此时正是午后,一天最热的时候,营地内外不同的位置都有人三三两两或者更多的人聚在一起,或懒散或警惕,或站或坐。
羊圈,马圈,奴隶圈分列在周围。
多延不敢晃动地太明显,引人注意,就从西边穿过中央,走到西边,悄悄打量了一下营地的结构,就随便找了一伙说话的五个人背后,学着方才看见的某个人,头抵着一根柱子,背对着他们装打盹。
五个胡人聚在一起说话。
“早上哈丰阿还问,他们走多久了。”
“那些小部落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躲躲藏藏挺有本事。”
“哈哈哈哈……”
多延愤怒地攥拳。
“这片草地不够吃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得再往南挪一挪。”
“离山远,不容易打猎,又得少吃肉。”
“羊吃得好,下奶多,奶酒都要不够喝了……”
“汉人弱,中原的酒也没劲。”
“毛敖海,中原女人绵软,你不是挺有劲。”
“哈哈哈哈……”
“关内打起来了,还会不会给咱们送东西?”
“俟斤要,他们不敢不答应。”
“听说关内那个燕乐县有个绝色美人,不知道多美。”
“要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个胡人意淫起中原的女人,说得十分露骨。
多延听了好一会儿,听到他们说起“奶酒”,立时便有了主意。
胡人好引酪浆,他们也舍不得日日吃羊肉,会有各种奶做成的食物饮品,木昆部富裕,听他们那意思,晚上都要来一碗。
多延悄悄寻找起来,奶酒罐子他没找到,倒是先摸到了做饭的篝火附近。
几个做饭的女人正准备熬糜粥。
她们看到多延,盯着他。
多延僵住,转动脚,欲走。
“走什么走!”其中一个健壮的女人呼喝,“水没了!挑回来几桶。”
多延身体僵硬,粗声粗气地说:“就知道你们要抓我,怎么不支使奴隶!”
“奴隶肮脏,怎么能让他们碰咱们的食物。”
女人催促他。
多延一副没办法的模样,大步走近,实际上心都在高兴地嘭嘭跳。
还在找机会,机会就送过来了。
多延拎着桶大步走向河水边,摇满两桶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没人注意到他。
多延从怀里掏出两包药粉,一股脑地倒进水桶里,手直接伸进去搅合匀。
他挑着水回到营地内,路过好几伙男人,他们都嘲笑他被女人使唤。
多延快步走开,像是臊脸一般。
他放下水桶,又默默地拎起另外两个空桶。
“诶?你……”
一个女人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疑惑。
多延猛地定住,几乎要扔下桶逃跑,勉强压下剧烈的心悸,恶声恶气道:“又想干啥!毛敖海刚才还嘲笑我,不想我挑水就自己挑!”
女人气骂:“又是他!你管他呢!”
多延气哼哼地大步走远,一直走到河边,才长出一口气,继续倒药粉。
如此三番四复地来回,多延藏在全身上下的所有药粉都倒了个空。
好几大锅糜粥熬软烂,日头已经快要垂下西边的山。
众人喝粥时,多延躲在角落,假装喝粥,焦心地等候。
众人喝完,多延分到的那碗粥,也偷偷倒得差不多。
他们毫无反应,多延越加心焦,不住地悄悄打量木昆部众人的反应。
一刻钟过去……
太阳落到了山下,天色逐渐昏暗,还没完全暗下去,仍能够看清人影。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问过厉长瑛,药效是什么,会有什么反应。
当时,厉长瑛眼神怪异地卖了个关子:“反应非常直观,药效一上来,你立即就能知道。”
多延不知道到底什么反应,没法儿根据他们的反应作出判断,焦躁不断。
两刻钟过去……
突然,一个奚车上蹿出一道身影,飞速地向营地外跑去。
多延一愣,就听见一串巨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那人身后放炮一样响起。
那人怔在当场,好像死了一样。
随即,更多的长串的响声炸裂在整个营地,有的闷在奚车里,有的在疾驰跳跃的间隙,有的……没有了,跑不远。
多延眼看着数不清也看不清身影的人炮炸了屁股一样蹿来蹿去,场面失控……失禁。
麻了。
不告诉他药效,原来是怕他承受不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吗?
乌檀究竟多勇猛?竟然能被首领予以如此重任?
第109章
厉长瑛与多延约定, 以火箭为号。
他们掩藏行迹,悄悄摸摸地靠近奚车营地后,不敢靠太近, 静等信号传来。
他们从日头西斜等到天昏地暗,身体一动不动,浑身僵麻, 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也盯得干涩,终于,一支火箭流星一般从地面反冲向营地上空。
“来了!”
一群人猛地蹿起来。
厉长瑛蒙着面罩,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木昆部一个不留!其余人投降不杀!”
“是!”
五百人急速奔驰,踏出地动山摇的气势。
奚车营地内, 臭气熏天,地面似有震颤。
多延按照计划,躲到角落射箭发信号,便继续躲着, 熏得不敢呼吸,实在憋不住喘一口气, 就侧身呕,呕得眼泪挤出眼角。
反反复复, 不喘气憋得慌, 一喘气就呕, 再后来,身上都浸满了味儿,喘不喘气都想呕。
他最先感觉到地面颤动,等到脚步声近在耳边,即刻蹦出去。
多延从来没这么有斗志过, 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极致的摧残。
另一头,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不怕死不怕伤的精锐们,踏进营地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脚步停滞。
死亡都不能阻挡他们建设新家园的脚步,屎成功了。
厉长瑛该交代的提前交代过了,坚决不张嘴,并且关上了嗅觉视觉和触觉,切瓜一样的手起刀落,所到之处皆有人绝望无力地倒下。
若讲道义,便不该杀手无寸铁之人,可木昆部的每一个人,都啃噬着汉人的血肉,践踏着汉人的灵魂,他们不死,就有可能对聚居地的人和更多的无辜之人造成威胁和侵害。
厉长瑛不能停下刀,也不能讲道义。
血迅速淋湿她的衣衫,厉长瑛不知疲倦地砍杀。
其余人只迟疑几息,便随着首领奋力冲入,用木昆部的刀杀木昆部的人。
有木昆部的胡人死之前上下失守不甘地咒骂他们是“奸诈恶毒的狼”。
残暴的狼只有在遇到同样残暴的对手,遭遇死亡的折磨,才会有害怕和悔恨。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穹庐上映照出模糊的影子,有如杀神降临,死神索命。
牲畜圈里,牲畜躁动,奴隶们亲眼看到一幕幕杀人如麻的画面,畏惧不已,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许久,篝火燃尽,营地内除牲畜和木昆部抓的奴隶以外,生息全无。
无人说话,众人默默地检查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穹庐,排除隐患。
大家先前顾不上,此时才怕踩雷似的,踮脚探出,踩实,重心转移,收回另一只脚,奇形怪状地走动。
多延和厉长瑛汇合,一一看过众人的面罩,表情受伤而愤怒。
他们还带着面罩!
他就直接暴露在臭气中!
双倍时间!
厉长瑛背手,假装警惕地查看周遭。
苏雅表情复杂,然后后退了一步。
多延更难受了。
其他人:“……”
连同多延的同族,都对他生出怜惜。
其他与多延部落相识不久的人们,对他们生疏和隔阂都淡了几分。
虽然大家都备受折磨,确实是他更惨一些。
营地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道撞到什么东西又倒塌的声响。
有人跑了!
其余方位的人立时警觉,就要追上去。
打从进来,说汉话的就一个都没张嘴,厉长瑛眼睛一动,用胡语大喊:“快追。”
随即,用最快的语速言简意赅地交代:“追一追就回来,放人走,喊一喊夷语。”
她说完,赶紧呼了几口气,闭紧嘴。
听懂的人,不管是否领会,立马追上去,不过一直跑到营地外才开始用夷语假模假样地喊——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
“快追!”
“人呢?”
牲畜圈里,奴隶们听到夷语,面色惊恐而绝望。
胡人和胡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营地里,搜查还在继续。
厉长瑛很想按照她答应过的,跟大伙同甘共苦,但她实在是受不了,便行使了首领的特权,先一步退出营地范围,去河边涮长靴,洗手洗脸。
林大夫的生化武器,伤敌八百,自损五十。
忒不道德了……
可惜药粉就剩这些,不然下次她还干。
众人彻底搜查完,还把倒在血泊和别的泊里的人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只有刚才跑掉的两个人和牲畜圈里的牲畜和汉人是活的。
接下来,得处理尸体,整理他们缴获的一切。
众人站立当场,颇有些为难,举足不前。
厉长瑛不是第一回这么干,都有心理阴影了,其他人头一遭如此智取就是全面攻击,心理阴影的面积更大。
汉人们不是完全没开化的野蛮人,也没有被奚州的野蛮所侵蚀,苏雅、多延部落的胡人,也没有野生到心无芥蒂的地步。
洗吧,心里膈应,不洗吧,都是财产。
最终,贫穷和吝啬战胜了嫌弃。
屎里淘金也是金,发了发了!
大家膈应并快乐着,越膈应越快乐。
这一票干完,聚居地肥得流油,简直血赚!
不过首领不淘可以,众人见不得还有别人看到他们的污点还能置身事外,全都鬼迷日眼地看向陈燕娘,往牲畜圈那边拼命努嘴,表达他们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期盼。
陈燕娘:“……”
这是众心所向的民意。
陈燕娘走到牲畜圈外。
比羊都多的汉人奴隶不断地向后缩,挤成一团,惧怕地看着她。
陈燕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归顺首领,得善待,你们是否归顺?”
牲畜圈里,众人听到熟悉的汉话,僵住,不可置信地傻愣愣地看着她。
陈燕娘指向河边,“这是我们聚居地的首领,出生在河南的东郡。”
河边,厉长瑛正在自得,当首领好啊,有权力好啊,别人不能跑她能跑啊。
忽然,她若有所感,回身望过来。
河面倒映着月光,厉长瑛长身玉立沐浴在月光下,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先前残暴的杀气似乎都消散一空,转为神性的怜悯和温柔。
众人呆呆地看着她。
首领竟然是汉人?!
首领是汉人?
他们……得救了?
众人眼里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匍匐向前,朝着厉长瑛的方向疯狂地磕头,磕着磕着,嚎啕大哭。
营地内,屏住呼吸当睁眼瞎的人们望过来,不由酸涩。
有人心大如象,瓮声瓮气地高兴道:“他们这么嚎,肯定不嫌臭!嘿嘿~”
其余人先是无语,随后贼兮兮地对视,一同嘿嘿。
没错,接纳的一步得大家共患难。
……
聚居地,卢庚、乌檀、彭狼一行猎到了一群野猪,高高兴兴地带着丰厚的猎物回来,就发现聚居地空荡荡的,但多了上百匹马。
两队人迷茫地看着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突然觉得他们的猎物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值钱了。
后勤队纷纷上前接手他们的猎物。
泼皮则是打着坏主意,眼睛滴溜溜地转,走到三人跟前,便转为沉重,开始骗人,“你们离开这些日子,聚居地出大事了……”
他先从危言耸听开始,瞧见三人神色变得严肃,才开始缓缓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泼皮说到多延部落,乌檀立时便有反应。
他年轻,更有闯劲,带人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也从关内带回货物去其他部落交换,虽然没接触过多延的部落,却听说过。
乌檀唏嘘:“我知道他们部落,是我们部落的两倍大,没想到也这样了。”
泼皮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绷着脸,嘴角要勾不勾,快要控制不住,“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老大自曝了身世……”
身世?
三人面面相觑。
泼皮燃起来,“老大其实是宇文氏的后裔!她真正的名字,叫宇文长瑛!她受到天神的召唤,才来到了奚州!她就是奚州的希望!”
三人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异口同声地破音:“宇文长瑛?!!!”
泼皮为了控制住表情,重重点头,手指向天空,激昂道:“海东青就是证据,天神使者就是为她而来!”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
天上空空如也,莫说海东青,连只鸟都没有。
泼皮想起来,厉长瑛带着海东青出去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丝滑地转到聚居地和木昆部的交锋上,“老大说,要主动出击,带着五百人下山突袭木昆散部去了,也不知是否能成功……”
他隐藏了厉长瑛的智取计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离去,转过身的刹那,嘴角再不受拘束,肆意地上扬,无声地大笑。
泼皮留下一个又一个惊雷,拍拍屁股就走了,震得三人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卢庚皱眉,“早知会有木昆部来袭,就不去打猎了。”
乌檀和彭狼一同点头,皆感到懊悔。
他们想去支援,然而厉长瑛留下指令,要求他们守卫聚居地,三人只得耐着性子等候离人归。
泼皮没有让他们焦心太甚,过个小半日就告诉了三人,厉长瑛的的下药计划,身世的事仍旧没有澄清。
三人稍放松了些,沉下心继续带着余下的人每日训练,进行工事、农事。
半月后,厉长瑛等人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回归聚居地。
之所以这么慢,是为了赶牲畜和扫尾,免得被人根据行迹发现他们。
人畜太多,扫去行迹极为费时费事,却也不是绝对安全。
聚居地因为他们带回来如此多的牲畜而振奋雀跃,厉长瑛交代众人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便叫乌檀和多延去别处说话。
多延见到乌檀本人,既有忌惮敌意,也有一丝好奇、敬佩,眼神复杂怪异的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厉长瑛简单让两人互相认识一下,便直接进入正题:“你们带着你们各自部落的人,悄悄下山去游说那些被木昆部伤残害的小部落归顺,壮大我们的势力。”
多延笃定道:“他们受木昆部的苦太久,知道您是受天神指引而来,救我们于苦难的人,必定会愿意归顺。”
乌檀保证:“我已向您献上我的忠诚,一定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多延脸上的肌肉抽动,不甘落在他的后面,忙表忠心道:“我们部落虽然来得迟,但在和木昆部的对战中献上了我们的诚意,首领大人,我们的忠诚天神可证。”
乌檀皱眉看向他。
多延不甘示弱地回视。
两个男人为了表达对她的忠诚,互不相让。
一对虚假的情敌之间硝烟四起。
厉长瑛微微抿唇,控制住眼珠子和快要溢出来的笑,继续说正事:“多带一些有明显木昆部标志的东西,去阿会部的互市上,交易出去,大方地换,无所谓价值。还有一些宝石,找一找中间人,送给阿会部有权势的人。”
她要祸水东引。
两人一怔,随后便反应过来她的目的。
乌檀目光灼灼,“您太有智慧了!”
多延也吹捧她的智慧。
下属们称赞她的武力,厉长瑛平平常,下属们称赞她的智慧……厉长瑛飘飘然。
厉长瑛控制着嘴角,努力正经地叮嘱几句,表示出对他们的信赖,便叫两人去准备。
随后,厉长瑛又叫来泼皮和卢庚。
卢庚用新的眼光看着她。
厉长瑛对泼皮道:“这次得了几张好皮子,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你领一队,带回燕乐县给堇小郎。”
他们在木昆部搜到了一张虎皮,还有些其他珍贵的皮毛,加上他们自己打到的熊皮,魏堇肯定能够物尽其用。
先前一直都是魏堇给她送东西,现在,厉长瑛能反哺魏堇了。
泼皮直接应下。
一旁,卢庚眼神巨震。
他家公子给女人送东西理所应当,咋能收女人这么多东西?!
那不是阴阳颠倒?
厉长瑛是胡人王族后裔,簇拥越来越多,他家公子怎么办?
公子!属下愧对您!
老屈!少夫人要没了!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住地颤动,一连串剧烈的心理活动之后,猝不及防地出声:“对赘婿也要一心一意!”
厉长瑛和泼皮正说到更具体的能带回关内的东西。
他突然一句,打断了两人。
厉长瑛满眼疑问:“什么一心一意?”
她没听清。
“……”
泼皮听清了,也听懂了。
卢庚直肠直肚,“都给聘礼……”
“卢副校尉。”泼皮突然插话,一把箍住他的手臂,生拉硬拽,“聚居地里是有不少女人中意你,但大丈夫没立业怎么能想着成家呢?聘礼再留留,再留留……”
厉长瑛眼一亮,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卢庚否认:“我没……”
“你有!”泼皮一口咬定,“别撒谎。”
卢庚磨牙。
第110章
聚居地缴获了杂畜六百多只, 马两百余只,奚车五十二辆,穹庐五十九座, 其余毛皮衣裳工具若干,而缴获的弓箭箭囊众多,刀也具在保证聚居地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把的同时, 仍有剩余。
另外,他们解救了三百三十二个汉人,七十八个小部落的胡人, 聚居地也有死伤,尸体收敛后一并带回来安葬。
他们为了赶杂畜回聚居地,耽误了不少时间, 木昆部很有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需要尽快将祸水泼出去。
厉长瑛叫老族长班莫其和小菊带人抓紧时间整理登记入库,先把分别给乌檀和多延带走的东西分出来。
乌檀和多延身负两个任务,乌檀和厉长瑛请示, 要带一部分刚解救回来的胡人同去,他们背后有各自的小部落躲藏保命, 救命之恩和现身说法,更容易获得那些小部落的信任。
厉长瑛同意了。
回归聚居地的第三天, 乌檀和多延先行带着四十骑离开聚居地。
奚州擅长养马, 马的品质极高, 登山逐兽,上下如飞,奚州的胡人在马背上长大,无论男女骑术皆不俗。
大家看着他们骑在马背上潇洒远去的背影,流露出羡慕之色。
冷兵器时代, 骑兵就是大杀器,在两军对战中无往不利,若是拥有一支装配精良的精锐骑兵,几乎可以横着走。
聚居地三次和木昆部交锋,其实都不算真正地和骑兵正面交锋,但他们只要继续发展,就不可能一直靠着辅助手段取胜,早晚要面对面硬碰。
厉长瑛需要有骑兵队。
乌檀部落的胡人中,木勒和昆得都是骑术比较精湛的。
厉长瑛便召来苏雅和木勒昆得,吩咐他们选拔、训练骑兵。
乌檀他们离开的当天,就开始分批进行。
按照现有的马匹数量,厉长瑛要求汉人骑兵起码要占三分之一,不能全都由胡人充当。
然而汉人基本上都不会骑马,奚州的马有野性,也认主,需要驯服它们才能骑上去,若是不能驯服,会被甩下马。
新手学骑马的第一道大关是克服恐惧,许多汉人靠近马都需要心理建设,就算勉强爬上去,也脸唇发白,浑身虚汗,莫说驯服马,驯服自己的四肢都难。
胡人们在旁边哈哈笑,汉人们羞臊。
接连失败几次,最后一个人摔下来差点儿被马蹄踩踏,木勒和昆得两个人一起拽着马头,将将能稳住马,极为危险,后面排队的人便越发紧张害怕,轮到下一个人时他直接同手同脚,腿脚打飘。
新手们需要一点鼓励。
“我先来。”
厉长瑛原在旁观,此时迈出一步。
本来要上马的人顿时精神回来,喷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飞快地跑回队伍中去。
厉长瑛方才听了木勒和昆得讲得技巧,也记住了,完美地复刻了他们教的步骤,左手接过缰绳,抓着马鞍,手臂一撑,没踩脚蹬便飞身上马。
一次成功。
动作轻巧如飞燕。
木勒夸赞:“首领真的是第一次吗?看不出来。”
“骑过驴,第一次骑马。”厉长瑛两只脚伸进三分之一,踩住马镫,随口道,“犟驴和野马,区别不算大。”
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大家听她语气这么随意,心情也都轻松不少。
木勒一面叮嘱她不要松开缰绳,一面缓缓松开了抓着缰绳的手,向后退。
厉长瑛拽着缰绳向左。
马鼻子吭哧着喷气,不配合地回拉。
厉长瑛继续拉扯。
马头向右撇拽,扛不住她的力道,脚下开始向左打转,头却越挣越凶,蹦跳着试图甩掉她。
木勒在旁边紧张地教她:“别松手!腿夹紧!”
厉长瑛照做,并且调整自己的姿势。
一人一马较劲儿。
围成一圈儿的人纷纷退后,给厉长瑛让出更大的空间。
马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忽地,两只前腿勾起,整个立起来,厉长瑛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几乎倒挂。
高头大马忽然直立,更是高大,这一幕,极惊险。
众人发出慌张地惊呼。
厉长瑛脸色都没变,大腿仍死死地夹住马腹,勒拽着缰绳不松手。
她天生身高腿长,又常年锻炼,体能比较发达,跟着卢庚系统地习武后,对身体的掌控度,对每一寸肌肉的控制都更高,腰腹力量极强。
厉长瑛调动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大腿手臂一同使力,腰腹收紧,直接靠着腰腹力量使上半身悬空翻折上去,空出一只手臂利落地勾住马脖子,紧紧抱住。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却是为她喝彩。
马的前蹄回落。
厉长瑛身体颠了一下,便平稳下来,直立起身。
这匹马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只相对温顺的母马,可连上马都害怕的人,没资格骑它。
马很聪明,越胆小越欺负你。
它发现厉长瑛不畏惧它,亲身感受了厉长瑛身体力量,便彻底温驯下来。
厉长瑛脚后跟顶了顶马腹,马便踢踢踏踏地迈开蹄子。
第一次上马的首领便征服了马,众人振奋了许多。
厉长瑛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踢动更加使力,马便由缓步变成绕场小跑。
这一刻,厉长瑛耳朵里听着风声,脑海里想得是草原,是乘着风自由奔腾。
聚居地太小了,圈养只会磨灭它肆意奔驰的天性。
不止马,聚居地人口增加,聚居地内会变得越来越拥挤,养不下那么多牲畜,只能临时在西北警戒区内临时围了牲畜圈,暂时安置杂畜。
这里离河近,至少饮水便捷。
而他们开垦出来的耕地在聚居地西侧的警戒区内,那里东北有山遮挡,南北不挡光,水渠正在挖,挖好后方便灌溉,牲畜圈在附近,以后用牲畜粪便作肥料就方便。
厉长瑛当然知道,牲畜在绵延的山中喂养的压力极大,在山下放牧更好。
她是不想在山下放牧吗?她是不能,实力暂时不允许。
厉长瑛骑在马上,跑了几圈儿,不甚尽兴地停下来,长腿从前方跨过,轻盈下马,随手扔开缰绳。
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蹄子却有些躁动地踢踏,它同样没有尽兴。
厉长瑛摸了摸它的鬃毛,对山下的平原产生了更大的野望。
她想下山,想有随意放牧和奔驰的草原,想要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旁边,陈燕娘跃跃欲试,泼皮和彭狼也凑上来,想要骑上去威风威风。
他们上马试骑过程中,出现一些小插曲,但整体都很成功,先前紧张害怕的汉人们便越发镇定。
汉人们表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始终有一些高傲在,不愿意输给蛮夷,让蛮夷看笑话,上马后的表现越来越好。
其他人可以慢慢训练,泼皮也准备带三十骑回关内,每日大量时间在马上度过。
半个月后,泼皮也带人离开聚居地。
这期间,胡人们教汉人们骑马,有一小部汉人跟他们沟通没有太大障碍,其他人连说带比划,也能简单沟通,相处还算融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共患难”后留下了后遗症。
胡人活得粗野,讲究不多,多延部落的胡人初来乍到时对聚居地的茅房其实不适应,觉得拘束,这一次远征回来,大家一下子就发生了转变,对聚居地卫生上的“苛刻”要求打心眼里接受并且认同起来。
过命的交情难得,过屎的交情更是稀有。
怎么能不沾点儿惺惺相惜?
而他们相处磨合日渐顺畅,便影响了到来的小部落胡人。
厉长瑛的作秀之风带动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在新来的人面前装一装。
一样的戏码演很多遍,为了保持优越感,大家慢慢养成了惯性,就成为常态,他们慢慢地越来越训练有素,越来越有精锐的样子。
乌檀和多延躲避木昆部,绕去北部走偏僻地方赶往阿会部,途中若是察觉到有小部落的行迹,便停下来游说一番,游说成功,就派一个人带他们回聚居地。
他们到达东奚之前,遇到了三个小部落,几十人,两三百人不等,也有半信半疑的。
奚州的胡人其实没有多大王族的概念,他们部落自治,也没有完善的制度,统一总是短暂的。
厉长瑛给他们造了一个神使。
他们实在被奚州的混乱和艰难的生存环境逼得没办法,为了求生都开始考虑北上,万一,真的是天神眷顾奚州,派人来拯救他们呢?
是以他们的怀疑很难坚定,到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一看,是否新的生机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乌檀和多延就这样在木昆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无家可归”的胡人送回了聚居地。
他们一行踏入东奚阿会部缩小的地盘时,便在溪边停下来,对着清澈的溪水作伪装。
凌乱的假胡子再次回到多延的脸上,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在他脑中苏醒。
其他人各有特色,杂乱的假眉毛连成一字;头发散乱遮住头脸,黑灰抹全脸都只能算是常规伪装;满脸麻子,带毛的痦子,还有两根短柳条塞在上下嘴唇里装凸嘴龅牙,个个都丑得简直离奇……
大家彼此对视,都被对方丑到吓了一跳。
乌檀贴好平平无奇的胡子,一扭头看见这么一排人,很是冲击。等看他到有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黢黢的牙,窒息地闭上了眼。
多延回过神后一扭头,猝不及防,“诶呦!”
一屁股坐下。
众人适应了彼此惊悚的模样,一想到要带着这副模样去给东奚一个震慑,便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奚州,已经彻底从冰雪之境复苏,绿意盎然。
他们的东行,也为厉长瑛展开了新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