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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燕乐县——


    县衙外排了三道长长的队伍, 全都是衣衫破漏、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今日是除夕,一年最后的日子,中原去岁除晦、去旧迎新的节日。


    燕乐县胡汉混杂, 日子艰难,许多汉人早已不甚重视除夕了,不止除夕新年, 也包括别的节日。


    但节日并不仅仅是节日,还是情感的承载,如若淡忘, 淡忘的是血脉和根。


    魏堇让县衙上下按照中原的习俗准备过节,还以春节为由,给所有燕乐县的底层百姓发放一碗粟米饭。


    他没有深究胡人还是汉人, 没有深究是否有户籍,只要这一日来,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到县衙外领饭。


    彭鹰亲自率士兵们在县衙外镇守, 防止有人趁机闹事。


    县衙内,过节的气氛更加浓厚。


    厨房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热气和香味儿从厨房蔓延出来。


    他们其实不富裕,倾尽所有供给了厉长瑛, 不能克扣彭鹰手底下那些士兵的炭火口粮, 日子过得极其俭省, 只有厉蒙和彭家兄弟带几个士兵出去打猎,才能吃到一点荤腥。


    起码不饿肚子,大家没有丝毫委屈。


    厉长瑛养得兔子,到燕乐县后生了两窝小兔子,又带上了崽。


    厨房杀了四只兔子给所有人加肉。


    五个孩子春节休学七日, 穿着厚实的裘皮冬衣,戴着毛绒绒的毛帽子,馋得在厨房外转悠。


    孩子的变化总是一天一个样儿,他们跟魏璇念书,跟厉蒙学武,结实了很多,也长高了不少。


    做饭的金娘和柳儿做好一道菜,会用筷子给他们投喂一点。


    五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鹰一样,张开嘴巴等。


    他们都很懂事,不会缠着一直要,吃到一口就开心地跑开,去找他们的新玩伴——驴二代。


    小驴小小短短的,大眼睛水灵灵,也不怕人,跟着他们跑的时候四肢一起蹦跶


    在两个庭院来来回回,跑跑闹闹,天真烂漫的笑声回荡在县衙内。


    大人们瞧见,便面带笑容地轻声叮嘱一句“小心些”。


    后院,魏璇、詹笠筠和林秀平在一块儿说话,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便微微一笑。


    女人们在一块儿,厉蒙不好黏着林秀平,便揪着程强四人在库房里做活。


    程强四人做木工,魏堇让做几辆新的板车。


    厉蒙打磨最坚硬的兽骨,他和林秀平要给厉长瑛做一件护心甲。


    药房中,常老大夫在看脉案,款冬在忙碌地收拾药材。


    燕乐县没有医术极其精湛的大夫,他的医术在本地传开,可以为人看病赚取一点诊金或者换一点东西。


    书房里,魏堇和翁植在谈事。


    “这样走一趟,来回耗时月余,收益却寥寥无几。”


    魏堇翻看着他们第一次走商太原郡的账目,“跟出发前,你我预计的没有太大出入。”


    翁植神色有些沉重,“若长久这般,我们难以快速积累钱财。”


    “现实如此,急也无用。”


    翁植叹气,“时不待我啊……”


    没钱没粮,步步难行。


    乱世之中,但凡有些本事、野心,谁会不想要分一杯羹?


    翁植也想要建一番事业。


    奚州乱起,正是他们的机会,厉长瑛肯定需要大量的财物支持才能迅速发展,他们却捉襟见肘。


    机会瞬息万变,万一失去,岂不追悔?


    翁植觑了魏堇一眼,“我们是不是太安分了?满天下瞧瞧,现在起势的,哪个不是搜刮抢掠一番,便腰缠万贯,实力大增……”


    “凭我们这些老弱,拿什么搜刮抢掠?若是有本事劫掠胡人盗匪恶贯满盈之辈,你便不必愁了,若是要抢平民百姓,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魏堇并非纯粹的高洁君子,却也有底线,他可以算计权贵豪绅,不能盘剥百姓。


    况且,“阿瑛不会同意。”


    “我不是要劫掠百姓,那与强盗有何区别,我是说咱们这生意做得太规矩,如何开源?”


    魏堇和厉长瑛当初在太原郡做工的盐商重新搭上了关系,以低价供盐为条件跟燕乐县的地头蛇合作,从他们那儿拿皮毛药材,运去太原郡交易。


    成本高,又经手他人,便收益甚微。


    “我若不让利,那几家如何会与我言笑晏晏?”魏堇放下账册,正色道,“你我不是要做商人,经营的自然不仅仅是生意。”


    中原战火纷飞,盗匪横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轻易刮掉他们一层皮,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哪容他们这样势单力薄的人做生意赚钱?


    燕乐县眼睛太多,县衙里那些士兵肯定会盯着他们,魏堇带来多少人,实力如何,必然清清楚楚,魏堇不可能在旁人眼皮子下大肆敛财扩张,引河间王忌惮,打压。


    他只能暂时小心周旋,以小利换取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些许信任和人情,得到奚州更多的讯息,搅动奚州的局势,给厉长瑛创造空间。


    他从河间王手里抠出些东西,再借力打通些关系、渠道,总会找到机会补给厉长瑛。


    “翁先生,急躁易生错。”


    翁植道:“我也是担心你们,万一河间王为了按住你,非要结亲呢?他想压制我们轻而易举。”


    魏堇也有些麻烦。


    其一便是太原郡有不少人知晓他的身份,始终是隐患。


    其二便是婚事。


    吕长舟第二次再来燕乐县时,直接在魏堇面前提起了魏璇,有求娶之意。


    然而,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官员,应是得河间王授意,一直在打听魏家的底细,言语间暗示,吕长舟的婚事,河间王有联姻之意,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得得到河间王的首肯,侧夫人倒是无妨。


    他们竟然想让魏璇做妾!


    此人还说,河间王看好魏堇的才能,想为魏堇和符家族中一女做媒,让魏堇到他麾下做事。


    魏堇皆以孝期婉拒,对方大概知道他们没有守孝,认为他是托词,很是不快,当场挂脸,离开之前言语敲打魏堇不少次。


    吕长舟为此向魏堇表过歉意,又对魏堇说了许多他的诚意,以及这门婚事对魏堇的好处,他没有明说,却也透露出以他们的情况,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两个人态度不同,可似乎都在说:要识抬举。


    归根结底,不过是他们势弱。


    魏堇只能先拖着,“狡兔三窟,阿瑛在关外站稳脚跟,我们就有后路,如今尽力周旋便是。”


    翁植点点头,暂时略过此事,又谈起其他,“开春燕乐县恢复耕种……”


    ……


    傍晚,众人在后院屋子里摆了四桌,男人两桌,女人和小孩子们两桌,算是年夜的家宴。


    有吃有喝,大家都很高兴,可愈是年节愈是盼着团圆,厉长瑛不在,总归是有缺憾。


    大家都不可抑制地想念厉长瑛。


    厉蒙林秀平夫妻第一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心情都不甚欢畅,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偶尔失神。


    魏堇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且众所周知的酒量不好,便没有人劝他酒。


    彭家兄弟和程刚四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魏堇随意吃了些,便穿上氅衣走出屋子。


    夜空中无月无星,院子里挂着两盏简陋的灯笼照明。


    寒风吹在脸上,刺得脸疼。


    魏堇不甚适应北地的寒冷,拢了拢厚实的氅衣,手也收在氅衣内,丝毫不露。


    燕乐县尚且如此,不知厉长瑛所在之地会是何等苦寒。


    可魏堇想起来,不但不畏惧,还迫切地想过去,想要见厉长瑛。


    厉长瑛走后,他便压抑着焦躁的情绪,她“死而复生”后,情绪愈发强烈,唯有一人可解。


    “在想阿瑛吗?”


    魏璇的声音在魏堇身后响起。


    魏堇回身,道:“冷,阿姐随我去书房说话吧。”


    魏璇的屋子也摆了桌,闹腾着呢。


    她随魏堇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炉子,魏堇熟练地引火加柴,在上方烧上一壶水。


    姐弟二人围炉而坐。


    魏璇漂亮纤细的手张开,烤着火,秀眉轻蹙,担忧道:“不知道阿瑛如今可好,送去的粮食不够吃,怕是会饿肚子……”


    “她是猎户出身,定会想尽办法果腹取暖。”


    “任我再如何想得好些,都不会好过。”魏璇叹道,“还不如回来,过了冬再图其他。”


    魏堇想到她过得苦,心里便绞着难受,可是……“那是她的选择。”


    所以他送人过去给她用,想要尽可能地帮她筹谋,可她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压榨那些人为自己牟利。


    她肯定要吃许多苦……


    魏堇只能自我开解:“燕乐县也不是安逸之地。”


    魏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良久,直视他,“阿堇,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吕校尉……”


    魏堇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魏家女绝对不可能做妾。”


    魏璇认真地说:“如今四处动荡,咱们又远在安乐郡,朝廷追究不到魏家,吕校尉若是执意求娶,以魏家旧时的地位人脉交情能换得我正妻之位,届时我也可以在外替你们周旋……”


    “祖父不希望旁人以魏家之事作筏子声讨君主。”


    魏堇也不愿意,耐心地与她解释:“不只是为祖父的一身清名和魏家的名声以及祖父的遗言,魏家的人脉旧情不该轻易拿出来消耗,成为别人的踏板,留到关键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来是我想得浅了,不过我今日也与你交个话,我不比阿瑛他们坚强,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若是能过富贵的日子,我是愿意联姻的。”


    他们如此势弱,何谈及联姻?她说出来,便是以免真有迫不得已或者必须要做时,魏堇和厉长瑛为难。


    他们彼此都明白,魏璇不是吃不了苦,而是他们势弱,便受制于人。


    如今是人品尚可的吕长舟对魏璇见色起意,他没有强逼,只是居高临下。


    日后呢?难保不会有更卑劣之人……


    他保得住吗?


    火炉里,火光晃动,魏堇沉默良久,道:“名声和利益,比不得人重要。”


    魏璇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噙满满足和欢喜。


    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总是怀疑自己没有用,从前在东都,我是魏家贵女,可从来未曾怀疑过……”


    他们到燕乐县县衙后,魏璇和詹笠筠处理了不少事务,内外皆有。


    她在燕乐县重新建立起了自信。


    “毕竟自小教养,其实我处理内宅诸事更游刃有余一些。”


    魏堇肯定,“你本就极出色。”


    魏璇弯起唇角,笑容婉然,“我是极佩服阿瑛的,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而我选择内宅,也并非就成了只能依附人的藤蔓,我一样顶天立地的。”


    水壶沸鸣。


    第92章


    厉长瑛提前几天就在计划除夕。


    她不知道她记漏了三天, 他们的除夕也比真正的除夕晚了三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日。


    厉长瑛告知众人,除夕当夜和新年的第一天, 他们都可以饱餐一顿,除夕烤肉,新年包饺子。


    大家都不是孩子, 却像是孩子一样,期待着除夕和新年的到来,每一日都比昨日更期待。


    辞旧迎新, 其中一个习俗便是洗尘,他们要干干净净地过完今年,步入新的一年。


    于是“除夕”前的几天, 大家轮流洗澡、洗衣裳、洗被子,所有的碗碟也都拿出来,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拨人也清清爽爽地睡下。


    “除夕”当日, 一大早众人便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


    陈燕娘带人清扫山洞。


    山洞内的地面经过一百多人来回的踩踏,已经极硬实, 打扫的人去外面弄了点雪洒在地面上防止灰尘飞起,用笤帚扫去地面上的浮灰。


    夜里飘了一层薄雪, 泼皮和彭狼带着人清理雪道。


    没有桃木, 洞门口挂不了桃符, 厉长瑛便写了副春联,不过碍于文采不足,便非常自洽地放弃了绞尽脑汁,随便写了两句祝福话——


    【年年一帆风顺,岁岁万事如意】


    横批:【长命百岁】


    两个洞门, 她都懒得想第二副对联,直接写一样的,拿着猎叉一笔一划地写完,又横着挪到旁边写福字。


    福字好,福字简单。


    聚居地内忙活的人好奇地瞥她的动作。


    本朝只挂桃符,没有贴春联和福字的习俗,且好多人不认字,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乌檀和几个胡人从兔子洞里抓了六只兔子出来杀。


    他们以为她在作法。


    厉长瑛不否认,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作法,作法得福。


    胡人对中原向往,听到其涵义,兴致起来,便想学。


    汉人们也想。


    厉长瑛在雪地上教他们写福字。


    大家兴致勃勃,还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山洞周围的山壁和雪地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就像是给山洞设下了福阵。


    厉长瑛转去看乌檀几人杀兔子。


    他们极熟练,手起刀落,血一点没浪费,兔子皮上也只沾到极少的一点血,剥下来的皮干干净净的,几乎不挂肉,都不用再特意去肉。


    这一批兔子皮纯白无杂毛,做披风肯定很好看。


    厉长瑛打算先处理好保存起来。


    他们手里头空空,便没有硝制兔皮,而是用鞣制法。


    厉长瑛跟胡人们交流经验。


    乌檀道:“木昆的阿母在世时,是我们部落鞣制皮子最好的人,木昆也学到了。”


    厉长瑛便跟木昆学了手法。


    他们在山洞外杀兔子,刚剥下来的皮暂时扔在雪地上。


    两只海东青从聚居地外狩猎回来,盘旋几圈儿落在山壁上。


    今天都开荤,它们也算是聚居地的一份子了,理应也过过节。


    不能白搭野猪肉。


    厉长瑛便找了根长绳子,绑在兔皮上,试图按照老族长所教训鹰捕猎。


    她一拽一拽地拖动着兔皮引诱两只海东青。


    它们没兴趣,蹲下了,爪子藏进厚实的毛中。


    厉长瑛想叫一叫,突然意识到“鹰老大”“鹰老二”这种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她一个人类首领叫别的物种“老大”,好像她才是小弟。


    厉长瑛尝试吹口哨。


    两只海东青无动于衷。


    厉长瑛迅速决定放弃。


    临近晌午,众人合力围上草席避寒,乌檀他们收拾好兔子,穿在了木棍上,准备点火烤。


    过节,他们非常奢侈地烤肉吃,除了兔子,还取出野猪肉和狼肉,提前放到山洞里解冻了。


    五个火堆同时烤,没多久,兔子表皮便滋滋冒起油香,渐渐酥脆焦黄。


    众人嗅着味道,满口生津,眼神发直。


    陈燕娘、苏雅和两个胡女一人抱着一大盆切好的野猪肉、狼肉出来。


    厉长瑛支使人搬来个洗刷干净的石板,架在之前砌的灶上,打算在石板上烤肉。


    陈燕娘打开木盖,露出野猪肉。


    两只海东青扑扇翅膀落下,在厉长瑛头顶上扇出一阵阵寒风,火都扇灭了。


    厉长瑛:“……”


    尖嘴伸向木盆中的野猪肉。


    厉长瑛眼疾手快地抓起木盖盖上,夹住一只鹰头。


    另一只海东青动作迅捷,嘴里叼着一大片肉,翅膀剧烈地扇厉长瑛。


    厉长瑛都习以为常了,淡定地薅出那只海东青,看着它嘴里快要吞咽下去的肉,冷笑着伸手去抠。


    她的肉是想偷就能偷的吗?


    厉长瑛生夺回肉,示意陈燕娘看好剩下的肉,便箍着那只海东青去拿她之前绑的兔皮,按着鹰头和爪子强迫它抓,然后又把肉塞回它的尖嘴里。


    众人:“……”


    好凶残的训鹰方式。


    偏偏那只海东青真的吃了。


    众人:“……”


    神鸟果然对首领不一般。


    厉长瑛松开手,正儿八经地训鹰,它们来抓兔皮,她就给一块儿肉。


    鹰是多高傲刚猛的生物,这两只海东青为了野猪肉,飞快地频繁地低下了头颅。


    两只巨大鸟的食量惊人,厉长瑛喂下去半盆野猪肉,便收了手和兔皮。


    两只海东青跟着她。


    厉长瑛赶它们走,赶了几次,也不允许它们抢,终于让它们明白没有肉吃了,扇扇翅膀飞回山壁上。


    “吃饭了!”


    烤肉的香气萦绕,乌檀洪亮的一嗓子,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烤兔肉有限,基本上一人分一块儿就没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别的肉很足。


    厉长瑛拿着把刀,大致估摸着肉的大小,快速拆解,一只兔子彻底片开约莫就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哇”声一片。


    厉长瑛表面淡定,内心得意地挺胸叉腰,“手熟罢了。”


    所有的兔肉都片完,厉长瑛用小刀插了一块骨多肉少的,便让他们自行取。


    众人分食,香的似乎能咬掉舌头,神情陶醉。


    周围有草席围着,五个火堆烘得围棚中暖烘烘的。


    厉长瑛在石板上烤,肉贴上滚烫的石板便滋啦滋啦地响,除了有点儿黏石板,没有什么缺点。


    其他人围着火堆烤肉,前胸膝盖发烫,热意又蔓延至周身。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人在寒天冻地中待一阵儿,手就会冻得僵木胀热,好多人还生了冻疮。


    冻疮的疼,钻心入骨,火一烤,又钻心入骨地痒。


    也有几个人适应不了苦寒,一场风寒没熬过去。


    最怕的那一段时间,他们总在担心,活不过这个冬天。


    老族长班莫其告诉众人,腊月和正月过去,极寒也会过去,天气会逐渐转暖,春天就会到来……


    今天过去,腊月就会过去,他们离春天就更近了。


    游子远离故土,饱受苦难,思乡之情总会在某一个时刻达到顶峰。


    有人看着一点点断生熟焦的肉,红了眼眶。


    眼泪也会人传人,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低低地啜泣声响起。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不懂他们的思乡之情,却也有他们的痛楚,无声也有声。


    “我想我爹,想我兄长们,想我嫂子和阿霖了……”


    彭狼眼眶泛红,爱面子,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看见。


    泼皮道:“我也想老翁和小山小月了……”


    卢庚幽幽地长叹一声,眸光中亦有怀念。


    陈燕娘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就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人,她没有其他想念的人。


    陈燕娘的视线转开时,和泼皮对上,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厉长瑛同样在想念父母,想念其他人和驴,饱含着重逢的期待……


    这一晚,许多人情绪难控,夜里辗转,惊扰到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说着故乡和旧事,不知何时睡去。


    “正月初一”,大家打着哈欠出来,瞧见彼此眼里都带着红血丝,皆默契了然。


    真好,大家一起,又活了一年。


    温情流淌,大家的感情也悄然变化。


    今天,众人要一起包饺子,狼肉和野菜馅儿。


    汉人们跟胡人解释,中原叫饺耳。


    汉人们还手把手地教他们包饺耳。


    聚居地没有面粉,是用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粉和水后并不是白色,而是有一点发黑。


    提前试验过,粘的住,沸水煮不会烂。


    聊胜于无。


    胡人们很笨拙,他们只会烤干巴胡饼。


    其他时候灵巧的手捏在面上,好像失灵了一般,僵硬别扭,包出来的饺耳形状也极丑陋。


    汉人们看得哈哈笑,仿佛没有了隔阂。


    和烤肉的烟火气不一样,大家一起包饺耳,下锅,热气腾腾中,肚溜圆的饺耳在沸水中一个个漂浮起来,再吃上烫嘴的一口,是另一种人情味儿。


    两只海东青也在新的一年有了新的转变。


    它们学会了抓猎物回来,换野猪肉。


    它们抓回来一只,厉长瑛便给一块儿稍微小一点儿的野猪肉。


    亏了鹰不能亏厉长瑛。


    它们捕猎的能力极强,每天都能带回来猎物,最多的便是兔子,偶尔还有白狐。


    一开始它们直接从高空扔下来,摔成坨是轻的,有时还会摔得四分五裂。


    厉长瑛为了纠正它们轻拿轻放到固定的地方,废了不少功夫。


    好在,它们确实有灵性,引导几次就会照做,聚居地便可以将活物试着养起来。


    野猪肉的魅力无穷。


    可惜野猪肉数量不多,除夕那日又消耗不少,厉长瑛便用狼肉试探了一下,它们也吃了。


    厉长瑛又尝试吹口哨召唤它们,让它们一只停在肩膀上,一只停在手上。


    威风是威风,就是太沉了。


    每训练成功一项,厉长瑛便会深入,后来,便带着它们出去打猎,它们能狩猎的同时也能警示厉长瑛,收获比之前出去多,几乎每次出去打猎都可以不空手而归。


    食物紧缺的生存危机渐渐解除,别的心思就开始冒头……


    第93章


    男女之间的躁动是最原始的本能, 寒冷的空气都冻不住他们的骚动。


    男男女女整日待在一块儿,先前有更严重的生存问题悬在头上,大家一心活下去, 便是有一点暧昧发生,也不会放大。


    如今不同了,一切向好, 饱暖思情。


    最开始是小梨养好身体,“除夕”后就开始慢慢出来走动,进行恢复。


    她许久没有劳作, 没有风吹日晒,年轻的身体比其他人都要白嫩,且因为喂养孩子, 浑身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韵味儿,乍一出现,不少人便看直了眼。


    小梨卧床许久,行动退化, 只能靠小菊和阿勇扶她走动。


    小菊是姐姐,阿勇是丈夫, 姐妹亲情和久未亲近的夫妻,氛围大不相同。


    夫妻俩每一个眼神都有滚烫的情潮在翻涌, 每一句话都有绵绵的情意在荡漾。


    尤其是阿勇,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小梨身上, 要不是闲杂人等太多,环境简陋没有夫妻单独的房间,温度也不允许野外作业……天雷勾动地火,小春花没准儿下一年就要有弟弟妹妹。


    厉长瑛看俩人直起鸡皮疙瘩,每每快速离开。


    聚居地的男人们, 除了没开窍的、心有所属的和无心男女之事的,全都羡慕阿勇有媳妇有女儿,看女人们的眼神日渐火热,殷勤不断。


    男多女极少,一个女人身边总有好几个男人,甚至更多。


    聚居地仿佛提前进入群体性发|情期,山洞内外处处都可能变身为大型求偶现场。


    厉长瑛莫名觉得空气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宁愿去外头吹清新冷冽的寒风。


    群体行为会影响每一个人。


    大家都受这种气氛影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


    泼皮很有危机意识,不住地到陈燕娘打转,暗暗警告其余人别打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


    他不是突然在陈燕娘面前晃悠,陈燕娘完全没多想。


    厉长瑛超然于外,没男人往厉长瑛身边凑,除了乌檀……和卢庚。


    乌檀讨厉长瑛的欢心之路并不顺利。


    是的,他一直在做。


    平时鞍前马后,但凡厉长瑛吩咐之事,皆尽心尽力,相当得用。


    厉长瑛学夷语,他极其主动地教她,给他讲奚州和北狄其他部。


    但奚州大多数小部落都比较封闭,乌檀部落只有去关内和奚州互市易物时能得到一点外界和其他部落的消息,对于北狄其他部了解甚少。


    乌檀很快便掏空了大脑的存储。


    近几日,受到骚动的气氛影响,他也按捺不住了。


    今早上,乌檀起来后,便带着几个人去外面查看陷阱。


    山洞里,满洞热气蒸腾,早饭已经烧好,就在等他们回来。


    厉长瑛站在分饭时她长待的地方。


    乌檀一进山洞,便率先瞅见了她,边打招呼边脱掉裘皮衣,露出里面的单衣。


    他们在深雪中艰难跋涉带回落入陷阱的猎物,浑身汗涔涔的,乌檀拿起他的布巾子,伸进单衣动作粗野地擦汗,“不小心”扯散单衣,敞开了胸怀。


    毛刺刺的胸膛上硕大的胸肌半裸半露,蜜色的胸肉因为出汗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还故意使劲儿夹着,夹出了胸缝,胸肌抖动的时候,胸毛也跟着颤动。


    胡人们习以为常。


    汉人们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胸膛上。


    女人们面红耳赤,男人们脸如猪肝。


    山洞里气氛异常。


    厉长瑛抬眼,视线落在乌檀身上。


    乌檀紧张,不懈劲儿,浑身绷紧,展示他强健勇猛的体魄。


    厉长瑛眼神怪异。


    她肯定感受到了!


    乌檀慢吞吞地擦完汗,也不拢衣裳,挺着胸肌大喇喇地去盛粥,端个碗举轻若重,鼓起手臂上的肌肉。


    泼皮察觉到了异常,分粥时走神,眼神不住地瞥过去。


    乌檀盛完粥就站在厉长瑛身边跟她说话,“这回运气好,陷阱里掉了只野猪,冻实了,带回来废了些力气。”


    “力气”两个字,语气加重,粗壮的手臂用力,肌肉瞬间隆起,在布料的包裹下石头一样坚硬。


    厉长瑛扫过他的手臂,袖子撸起来一截,手毛连着小臂,郁郁葱葱。


    泼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不会吧?老大喜欢这样的?


    乌檀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看到了吗?


    猛男的魅力!


    厉长瑛从苏雅那儿知道了乌檀喜欢她,但她一身正气,岿然不动,此时见到乌檀这般,惯性思维作祟。


    一只黑熊精张牙舞爪,能是想干什么?


    分明是在挑衅她!向她邀战!


    她能怂吗?肯定不能!


    厉长瑛眼里燃起战意,“出去打一场?”


    泼皮一下子无语至极,嘴唇抿紧,嘴角向两侧撇。


    而乌檀一听她邀战,表现的机会来了,当即应邀:“来!”


    泼皮抽了抽嘴角,“……”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你干什么呢!”


    陈燕娘一板一眼,看不得泼皮做事不认真,抢过勺子,扒拉开他。


    泼皮露出一个“你不懂”的表情,意味深长道:“我在看傻子~”


    陈燕娘莫名其妙。


    泼皮又看向姗姗来迟,硬挤进来打断乌檀和厉长瑛相处的卢庚,“啧”了一声,“还有二傻子。”


    陈燕娘拐他一胳膊肘,“赶紧做事。”


    泼皮瞬间变脸,殷勤备至,声音黏得发贱:“我来我来~这种事儿哪能劳动燕娘的手~”


    陈燕娘沾到脏东西似的,一把撒开手,整个人弹开。


    泼皮得意地睨了一眼乌檀。


    乌檀也听到了,满眼都是对他的嫌弃。


    泼皮又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饭后,众人等到山洞内的热气自然散去,便出去活动练武。


    厉长瑛招呼乌檀去一旁空地上单独比试。


    她为了锻炼身体适应奚州的气候,减少了烧火炕的频次,尽可能地多在外面行动。


    一段时间的磨炼下,身体的抗寒能力确实稍有增强。


    而厉长瑛的武艺也在卢庚的倾囊相授和反复地锤炼下突飞猛进。


    卢庚以前说过,她技巧不足,全靠蛮力,后来经过了几场实战有所增进,直到有人指点,便跨入了另一个阶段。


    乌檀一样在进步。


    两个人算是势均力敌,正合适对打练手。


    两人没有赤手空拳,用木棍充当武器,提前在周围放好。


    雪地上,他们手中的木棍飞快地交接,发出剧烈的敲打声,长棍作枪矛,短棍作刀剑,脚下不断地交换方位,打断一根就捡起下一根,随长短变幻打法。


    只有真正的危险才会促使人进步,他们谁都没有留手,每一棍都是不留余力,青肿是常有的事。


    这很疯。


    许多人望着他们,满眼崇敬和渴望。


    泼皮看着厉长瑛撂倒乌檀,一脸的高深莫测。


    她眼里无情爱,只想拔刀快。


    跟心上人比强,完全没有暧昧,能有什么发展?


    魏堇明显技高多筹,远在关内没大出手,帮大忙还示弱,多惹人怜惜,等到见面,哪有乌檀的事儿。


    而乌檀倒在雪地上,胳膊和大腿外侧都疼,仰望着厉长瑛,心道:她可真迷人~


    另一边,陈燕娘看得热血澎湃,也向苏雅发出了比试的邀约。


    陈燕娘一直朝向厉长瑛努力,愈发强壮,可自从苏雅毫不保留地展露,各方面能力都压她一头,她便就将对方视为超越的对手。


    苏雅自然不会拒绝。


    两个人在另一片雪地上,手拿木棍,打了起来。


    陈燕娘连凶悍都向厉长瑛看齐。


    泼皮看得龇牙咧嘴,又渐渐幽怨。


    就算有万般手段,也敌不过人家心里眼里无男人~


    泼皮火热的心冷却,拔凉拔凉的。


    下一瞬,两人的对打结束,陈燕娘输了,泼皮立马颠颠儿地跑过去,对着陈燕娘温柔关怀,大力夸赞——


    “燕娘,有没有受伤?受伤了我心疼~”


    “你刚才太英勇了!那几下,棍子使得极好,你又变厉害了!早晚会赢过苏雅的!”


    “我跟你在一处,好生踏实~”


    陈燕娘又膈应又得意又膈应,表情扭曲。


    苏雅听到了她的名字,也听懂了“赢”字,冷笑一声,生硬地用汉话道:“我,赢。”


    泼皮毫不犹豫地用夷语反驳,“她会赢!等着瞧!”


    他头脑灵活,学夷语比其他人要快一些。


    苏雅不服,瞪他,捏起拳头。


    陈燕娘挡在了泼皮面前,磕磕巴巴地说夷语:“我们、再打。”


    泼皮站在她身后挺胸叉腰,嘿嘿~


    苏雅嫌弃地看一眼躲在女人后面的男人。


    陈燕娘一把推开泼皮,两人又打起来。


    泼皮就在旁边儿为陈燕娘捧场叫好,惹得陈燕娘间隙中瞪他许多眼。


    其他男人暗暗鄙夷泼皮给男人丢脸,再看陈燕娘和苏雅,也生不出旖旎之心。


    男人容易色迷心窍。


    苏雅的美貌在聚居地出类拔萃,她本就是明艳的女子,先前空有美貌却无精打采,与厉长瑛谈过之后,便亲自动手一点点扫开蒙在身上的灰雾,开始绽放光彩,美得仿若火焰一样灼目。


    好些汉人男子蠢蠢欲动过,但慑于胡人们身强力壮,不敢上前。


    现在是打消了心思。


    中原男人根深蒂固地传统观念,喜欢好生养的女人和贤惠的女人,一般都要二者兼备,若妻子不能做到,便在“七出”之列,休弃另娶,道德和律法中也站在高点上。


    相对于陈燕娘、苏雅这样日趋强势的女人,男人们更想和“安分”的女人组建家庭。


    他们或许有自知之明,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抱着愚蠢的骄傲自大……


    接下来的日子,其余的汉女越发受中原男人们“欢迎”和追逐。


    可事实上,无论是苏雅、陈燕娘,还是其他女人,当选择足够多的时候,普通的男人没有竞争力。


    雄性竞争求偶,女人们悸动的同时,互相之间隐隐也有些许比较。


    后来的六个女人中,有人跟同行的男人们有过一些关系,然而,过去几个月,厉长瑛的震慑和秩序的初步建立,厉长瑛做主,身体的贞洁不能成为审判女人们的罪责,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也给予了她们选择的权利。


    女人们更倾向于卢庚、乌檀那样强大的男人。


    可惜卢庚是个缺心眼儿,乌檀一心向首领,媚眼儿抛给他们就是抛给瞎子。


    退而求其次,还有其他胡人男子,汉人们也有比较强壮的,当选择足够多,有人从一而终,有人想要放弃先前的盟约选择更强的男人,也有人渐渐享受于男人们的争抢……


    气氛悄然变化,男人们越加针锋相对,火气升腾。


    终于,嫉妒激发戾气,戾气滋生暴力,冲突爆发。


    几个男人一言不合,突然打起来,然后战局扩大,拉架的人也卷了进去。


    雪地上,骂声不堪入耳,一群男人对彼此拳脚相加。


    厉长瑛停下和乌檀的比试,快步走过去。


    一群人越打越失去理智,厮打翻滚,这时候这个人骑在那个人身上,过会儿就掉了个个儿。


    一个人扑倒另一个人,没多久好几个人叠在了一起,无差别攻击。


    有人悄悄摸摸地凑过去使阴招,踹一脚迅速跑开,一个脚滑啪叽落地……


    周遭全都是飞雪。


    彭狼还捣乱,搓雪球往里打。


    另一群人远远地围在周围,泼皮带头哈哈看乐子。


    彭狼一看她过来,若无其事地扔掉雪,装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厉长瑛问:“怎么回事儿?”打雪仗?


    前面还在打着,泼皮嘴皮子上下碰,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


    最初打架的几个男人,都喜欢一个叫马月兰的女人,他们都说马月兰对他们有意,其他人是纠缠不清,互相指责,言语偏激,就动了手。


    厉长瑛:“……”


    争风吃醋?这么闲吗?


    泼皮道:“根源就是马月兰。”


    陈燕娘不满:“你凭什么不问清楚,就断定是她的问题?兴许是他们的问题呢?听不懂拒绝纠缠不清的男人少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泼皮没有顺着她,“她要是中意一个,清楚明白地拒绝其他人,难道有人敢在老大的眼皮子底下强迫吗?不敢跟别人说,跟你我说,我们都会管。还不是吊着人?苍蝇不是好的,蛋也不是好蛋。”


    陈燕娘语塞,片刻后又道:“那也得问清楚,你跟老大近,还是个管事,你都不分青红皂白,带头这样说,不是影响其他人的看法吗?”


    这话,泼皮不能反驳,“我下回不说了。”


    “你不拉架还看热闹!”


    “那群狗东西就不是个男人,女人再咋样儿,也不能当众吵马月兰私下跟他们的事儿,那个……”泼皮伸手指向其中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他叫朱丁山,还说马月兰跟过他,就是他的女人,在中原不守妇道要浸猪笼。”


    泼皮嘟嘟囔囔:“这鳖孙儿活该挨打……”


    陈燕娘对着打架的一群男人怒目而视。


    泼皮踢踢彭狼,撺掇:“怎么停了,砸啊。”


    彭狼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眉头微皱,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怎么可能听不见?


    这就是默许。


    彭狼嘿嘿一笑,立马蹲下,团了个大雪球,使劲儿压实,照着朱丁山兜头就砸过去。


    “别过分。”


    厉长瑛转身。


    山洞门口的围棚处,一个女人探头探脑,对上厉长瑛的视线,咻地缩回去。


    厉长瑛迈向山洞。


    泼皮对她保证:“就是玩儿,大家肯定都玩得起。”


    既然是玩儿,肯定要合群,其他围观的人也都跃跃欲试地弯腰团雪球,等厉长瑛走远,雪球从四面八方飞向中间那些人。


    混战开始。


    无人在意打架的人。


    山洞内,厉长瑛叫马月兰去她的洞穴说话。


    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不住地瞥向马月兰。


    马月兰左右瞅了瞅,看向厉长瑛,委屈道:“首领,我要与他们当面对质,他们这样坏我名声,我日后……日后还怎么在这里生活?还不如死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带着哽咽,好不可怜。


    马月兰低低地哭,“我身子是脏了,可我一个女人想活着有什么办法?我以为跟着首领,日后就能抬起头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其他人闻言,眼神中的质疑弱了些许。


    女人们感同身受,就算近来私底下有一点计较,此时也纷纷安慰起来。


    厉长瑛微微挑眉,眼里有些兴味,当众道:“我不会听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会让你们对质,作出公正的处理,不过隐私之事没必要摊开来成为别人的谈资,我也不允许我的地盘上有人拿别人的痛处取笑贬低。”


    谁没有一些拿不出手的过往,众人纷纷道:“我们不会的。”


    “那就好。”


    厉长瑛转向马月兰,“跟我来。”


    这一次,马月兰没有再滞留,抹着眼角的眼泪,垂着头跟厉长瑛进到她的洞穴。


    厉长瑛出去前,打开了洞穴里的小窗透气,里面一片寒凉。


    厉长瑛打算点火驱寒。


    “您坐着,我来。”


    马月兰抢着蹲在灶坑前,麻利地添柴点火,火着起来后,问,“首领,窗子用堵吗?”


    “不用堵上。”


    厉长瑛只让她放下了窗口的粗麻帘,能挡些许寒风也能透一点光进来。


    “说说吧,如果你认为我是有信誉的,可以对我诚实些,让我能够公平地分辨。”


    厉长瑛坐在炕上,环胸看着眼前的女人。


    马月兰坐得小凳低很多,需要仰头才能直视厉长瑛。


    她手指揪着裤腿,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厉长瑛淡淡道:“我会让你们对质。”


    马月兰咬嘴唇,不甘道:“不止我一个人骑驴找马……”


    厉长瑛了然,“可只有你一个人惹出事儿来。”


    马月兰懊恼辩解:“我不想辛辛苦苦地劳作,我受不了那种睁开眼就干重活的日子,我就想找个能保护我养我的男人,我可以在家里照顾好他,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


    马月兰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道:“我根本做不到陈燕娘和苏雅那样,我害怕打猎,我也拿不起刀箭,我就想留在聚居地里安安稳稳地做事……”


    先前为了生存,没有办法,才所有人做相同的劳动,猫冬后,每一次出去打猎,都是厉长瑛带着男人们,陈燕娘和苏雅和另外两个胡女也会主动争取一起出去。


    小菊也提过,但她再强身健体,也始终没能更强壮,出去没有任何帮助,还会拖累其他人。


    不少汉人都是这样,不止是女人。


    猫冬后,他们一直待在聚居地不出,练武也落后很多。


    不至于到优胜劣汰的地步,就是事实,厉长瑛也说过当下先度过生存难关,未来一定会重新分配。


    是以,她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问题是——


    “你对他们其中某个人有意?”


    马月兰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回答。


    骑驴找马,厉长瑛记得,“你引导他们争斗了?”


    “没有!”马月兰急急道,“我、我没想到他们会打起来……”


    “你收他们的东西了?”


    马月兰委屈,“大家都穷得像乞丐,能给我什么?”


    若是真收到,她还不至于委屈。


    “您要是男人,我给您做妾都愿意。”马月兰说出来后一顿,作出一副含羞带怯的神色,仰望着她,期期艾艾地道,“您、您要是不介意……我跟您也行,我能伺候人。”


    厉长瑛:“?!”


    什么玩意儿?!


    马月兰好像说真的,伸出手要抓她的腿。


    厉长瑛刷地抽腿上炕,随后意识到反应太大,有伤她首领的形象,掩耳盗铃地咳了咳,仿若无事地盘上腿,一本正经地岔开道:“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享受男人的簇拥?哪怕这些男人……如此的普通?”


    马月兰再次咬唇,眼神透着迷茫。


    “你太不挑了,我不想用‘自甘下贱’这样严重贬低意味的词,但你的行为,让你变得便宜了。”


    厉长瑛说出这样的话,语气也变得越发严厉:“你或许只是不聪明,但你拉低自己,又什么都没得到,还惹了一身骚,这也就罢了,明明大家都站在岸上,你为什么要跳下去溅别人一身水?”


    马月兰慌乱,“我没有啊。”


    她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这样指责她,她只是……她只是……想过得好……


    她或许不是个例。


    厉长瑛起身,推开门。


    其他女人站在她们的洞穴外,一副想要偷听又不敢凑过来的样子,见门忽然打开,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撞在一起。


    “诶呦~”


    “踩到我了。”


    “快起来。”


    厉长瑛没指责她们,只道:“小菊,去叫陈燕娘和苏雅她们过来,其他人进来。”


    小菊在洞穴里应了一声,立马挤出去叫人。


    其他女人不知道进去做什么,面露紧张。


    很快,陈燕娘和苏雅和进来。


    胡女们听不懂太多汉话,厉长瑛没落下她们是为了表示她没有区别对待。


    她对陈燕娘和苏雅道:“你们别让人凑近,我教训她们几句。”


    说完便“啪”地合上门。


    洞穴中还有男人,听到后便极有眼色的回到洞穴或者退出去。


    即便如此,陈燕娘依旧让苏雅老老实实地守在过道口,她则是去到厉长瑛洞穴的窗口外面守着。


    门内,小菊、小梨和六个汉女、两个胡女谨小慎微地挤在一起听“训”。


    厉长瑛看着她们,“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今时今日的安稳和自由是我给的,你们可以不必依从我的喜好,可以不去成为陈燕娘和苏雅那样的姑娘,可以选择任何的活法,但绝对不可以自甘下贱。”


    人有不同,美也各有千秋,只是厉长瑛个人更欣赏陈燕娘苏雅那样的姑娘,更喜欢苏雅这样富有强韧旺盛生命力的美。


    厉长瑛是女首领,她必须要比男人强,必须要事事在前,没关系,这是她的选择,因为她要权力。


    她当然希望她们强大起来,可她没有去逼迫所有人都成为一个模样,她给她们选择的机会和自由。


    阻止阴阳调和,违反自然规律,厉长瑛不介意他们组成家庭,甚至还能更包容,前提是不影响安全和稳定,不破坏她的秩序。


    想相夫教子没有问题。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一天是首领,你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选最强壮的男人,选最优秀的男人,你们可以生出结实聪慧的孩子。”


    生育价值是珍贵的价值,繁衍不是唯一的目的,既然有机会,当然要优生优育!


    只要聚居地的男女比例一天没有平衡,女人就不会找不到男人,重点是找什么样的男人。


    她们明明可以进入水质更好的鱼塘,偏要跳进浑浊的鱼塘和杂鱼泥鳅为伍,杂鱼的簇拥有什么意义?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女人有野心,我也不在意所谓的‘妇道’,但你们不可以让我争取来的东西一文不值。”


    ……


    马月兰承认她在骑驴找马。


    厉长瑛再去问打架的男人们,具体的事情上没有出入,只是有不少带有情绪的言论。


    双方都有错处,你情我愿,便各打几大板。


    打架的事触犯了聚居地的规定,另外进行惩处。


    厉长瑛原来还怕消耗太大不好过冬,既然都闲到打雪仗,正该给他们找点儿事情做,消耗消耗精力。


    厉长瑛,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花朵,一生挚爱地道战,天塌了都压不住她种田基建的血脉觉醒,宣布重启打洞的劳作,多挖几个地窖存冰,为明年存储做准备。


    打架背后的问题也不能忽视,厉长瑛单独教训过女人们,又在劳动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灌鸡血。


    “我的勇士们!”


    “我们还没有安全,还没有富足!我们还面临着生存危机!”


    “海东青是天空的霸主,猛虎是山林之王!它们的孩子才会有广阔无垠的天地!”


    “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后代!”


    “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我会带领你们变得更强!”


    “春天就要来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会有!”


    厉长瑛激发他们的强者思维,激发他们更大的野心,去幻想更广阔的的未来。


    干都干了!


    生不在一时,以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为目标,干票大的!!!


    第94章


    冰雪消融, 滴答滴答地流淌至低洼处,又在山脚下汇聚成小溪,哗啦啦地流淌。


    重山脱去厚重的雪衣, 露出光秃秃的树木,一冬天饥寒交迫的鸟兽们钻出窝来觅食。


    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波光粼粼, 野鸡站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抖了抖翅膀,浑身的毛羽舒展开, 漂亮的长尾羽摇摆。


    “咻——”


    一支箭如同流星般迅疾划过,在野鸡警觉振翅前,扎在了它的腹部。


    片刻后, 一串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雅手里握着弓,一步跨过小溪,捡起地上的野鸡举起来,回身, 笑容明媚,“我打到了!”


    厉长瑛带着几个人随后出现, 春寒料峭,他们身上依旧裹着裘皮衣, 每个人身上都有猎物, 收获颇丰。


    一冬天过去, 苏雅没有变得干瘪,反而得到了给养一般流红溢翠。


    好几个男人都闪了神,又很快恢复如常。


    厉长瑛站定在溪水这侧,道:“猎物给其他人先带回去。”


    苏雅点头。


    溪水边化雪,颇为泥泞湿滑, 她的乌皮靴面也沾上了脏污的泥巴。


    厉长瑛抬手递给她,手掌朝上。


    苏雅弓挎在身上,空出来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借力稳稳当当地跨了过来。


    众人返回,到达临近聚居地的那条山间小河。


    河岸较为平缓处,河上方有一座木桥,五根巨大粗壮的树干横在河上方,树干上钉了木板,木桥两侧也做了木围栏。


    这是他们趁着河水冰冻,搭建的木桥,方便他们过河。


    一行人通过木桥,其他人便率先返回聚居地。


    厉长瑛带着苏雅沿着小河向上走。


    他们今日出来,除了打猎,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查看地形。


    聚居地地势高,厉长瑛不知道山地是否能打井,但他们挖地窖没挖出过水,便打算从外面引水入聚居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引水路线。


    两人一路走了许久,越往河上游走离聚居地越远。


    林中积雪化得比别处慢,地面还算坚硬,只是常要攀爬,还要踩雪地,有些辛苦。


    “首领,这么远,我们真的要费时费力挖水道吗?”


    厉长瑛顺手拉了她一把,道:“我们以后要耕种,人也会越来越多,用水只多不少,来回去河边挑水费时费力。”


    苏雅不理解,她的成长经历里,都是放牧打猎,几乎没有耕种这件事,而且他们就都会驻扎在水源不远处,也没有引水的需求。


    厉长瑛很耐心,“我们也要存水,以防干旱。”


    苏雅听到存水防干旱,又满脸惊讶,听到了新鲜事儿一般。


    厉长瑛疑问:“奚州没干旱过吗?”


    苏雅仔细回想,记忆的深处确实有过,“有一年不下雨,草地不长草,各个部落都在争夺濡水附近的草地,我们部落争不过,渴死了许多人和牲畜。”


    这便是了。


    南边有湿瘴毒虫,西北有大漠风沙,北地有冰寒,便是没有这些,也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


    中原得天独厚,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哪哪儿都得天独厚,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每朝每代都在改造环境,征服自然,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让土地变成适合生存的地方。


    天气最不可控,种地的老农民都知道,真正的丰年很少,更多的时候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大灾小灾,防干旱雨涝算是最常见的问题,总不能灾到临头悔之晚矣。


    这都是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


    厉长瑛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些预防之事,“水要从上游引进聚居地,届时沿着山壁挖两条水道,水流出去再汇入河中,若是大雨,也能排水。”


    “还得挖几个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


    引水是个不小的工程。


    厉长瑛要改变聚居地的生存环境,要建造一个更坚固的堡垒,这是一个更加大的工程,可人们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改变必须要做。


    这些,苏雅都闻所未闻,震撼之后……便是沉默,良久才道:“奚州,怕是不适合耕种……”


    “气候不适宜粮食耕种,就找到适宜的,找不到就培育,既然草木能活,粮食肯定也能活,再不济,还能种草籽,牲畜也有草吃。”


    有难处就想办法解决难处,厉长瑛想得很开,“粮食在成为粮食之前,不也是草籽,慢慢来便是。”


    苏雅又陷入到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


    两人绕了两座山,赶在天快黑下来之前,匆匆回到聚居地。


    聚居地内的积雪早在挖冰窖时,大部分便化了冻成大冰块,存放进地窖里。


    余下的残雪也都清扫干净。


    是以开春后,整个聚居地内才十分干爽,没有泥泞一片,难以行走。


    她们回来的太晚,其他人已经先吃过,小菊单独给厉长瑛和苏雅留了晚饭。


    “一起吃吧。”


    厉长瑛招呼苏雅去她的洞穴。


    小菊给她们端过去,在炕桌上摆放好简单的饭食,立马便去点火照明。


    陈燕娘不在,不止她,泼皮、卢庚都不在,聚居地里少了三十人,整个山洞都空旷许多。


    小菊如今和一部分体弱力薄的人彻底留在聚居地内专门做内勤和一些不必外出的劳作,不到二十个人,有男有女,人数比较平均。


    老族长班莫其也留在聚居地,是主管人,不过他负责的事情比较多,因此这些人,由小菊管理。


    她做得尽心尽力。


    “我不在,聚居地有发生什么事吗?”


    小菊摇头,“跟平时一样,今天砍树的数量比目标多五棵。”


    厉长瑛很满意。


    从打架事件之后,大家每天都大量消耗精力,劳动锻炼了体魄,热情也降了很多。


    三个月过去,一对儿也没成。


    不枉她不断地振奋他们的精神,帮他们设立长远的目标。


    他们就是太闲了。


    没有时间精力,辛苦一天倒头就睡,谁还能有花花心思?


    果然,人还是得搞事业,不能没有追求。


    都睡着通炕呢,夜里想干点儿啥都没地方,想什么想。


    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厉长瑛嘴角噙笑,“土地还冻着,暂时开不了耕地,大家多砍点树,等到燕娘从关内回来,差不多便可以耕种了。”


    小菊眼睛下弯,点头,又道:“不知道卢师父和泼皮他们到了吗?”


    苏雅坐在炕桌对面吃着,抬头道:“他们没有意外,应该到了。”


    “那他们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小菊担忧,“不知道顺不顺利……”


    厉长瑛饿了一天,专心吃起饭,便没有功夫说话。


    顺利与否,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厉长瑛和苏雅吃完饭,苏雅和小菊便一起出去。


    小菊收拾,苏雅顿了顿,走出了山洞。


    东边空地上,原本堆放着柴禾,经过一冬天的消耗,快要空了,近些日子又堆放上了新砍回来的木头。


    苏雅看到了老族长,便向他走了过去。


    “族长,我有些话想跟您聊……”


    “好。”


    天色已暗,两人不担心安全问题,缓缓向中间地空地走。


    苏雅复述了她今日从厉长瑛那儿听得的话,带着深深地疑惑,问:“我们先辈们都生存在这里,我们的家园在这里,为什么我们向往中原的温暖和繁华,却从来没想过改变这里?”


    为什么只有汉人会用许多年去改变?


    苏雅感到悲哀,“如果,我们早一点改变,是不是族人们就不会死?”


    “孩子,不要再想过去。”老族长班莫其叹气,摸了摸她的头,“天神为我们送来了新的希望,至少你们的未来会改变。”


    老族长遥望东方,“首领的野心不仅在固守,或许奚州的未来也会改变……”


    第95章


    天地广袤, 山海无垠。


    关外是八荒之地,北狄各部与漠北突厥之间,群山如卧龙一般, 纵贯南北,逶迤千里。


    山险阻隔了突厥人侵入,环山划分出北狄各部, 也给了从中原逃难至此的汉人一个藏身之地,亦或是……葬身之地。


    西奚正在“龙”尾,越往北越是险峻, 凶猛的大型野兽藏匿在甚少人踏入的深山密林中,窥视着猎物。


    一座山脚下,二十多人环绕着山艰难跋涉。


    “天色不早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


    泼皮停下,气喘吁吁地对众人说道。


    “咚!”


    卢庚背上的重物坠地。


    黑漆漆的毛,巨大的头颅,厚实锋利的爪子……赫然是一头黑熊。


    随后, 两个男人解开抗在肩上的绳子,放下担架, 上面是另一头个头稍小一些的黑熊。


    他们在山里一路行来,遭遇了不少野兽。


    初春时节, 山中的雪还未彻底融化, 且越往北积雪越多, 而没有遮挡阳光充足的地方,湿滑的泥泞会在夜里冻得软硬,猎物能保存些日子,不怕很快腐臭招来鼠兽。


    他们便将猎物稍作处理,一部分带在身上做食物, 更多的做了标记埋进了背阴处的雪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酌情带上。


    两天前,他们合力杀死这两头黑熊,黑熊能够唬人,便没有拆解,而是直接完整地背抬上路。


    泼皮留下五个人在原地看猎物和箩筐,其他人三三五五地四散开寻找合适的夜宿地,顺便捡些干柴。


    其中有三个生面孔,生怕不够勤快似的,也急匆匆地出去捡柴。


    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汇聚在一处夹角的山壁下,清理出一条雪道,清掉山壁旁一丈左右的积雪,利用山壁和堆高的积雪,以及从周遭就地取材的木头干草,搭建一个临时的驻扎地。


    他们动作极其麻利,每个人都有分工,有的取材,有的出力,有的搭建……配合得十分默契熟练。


    三个生面孔即便每日都能见到一次这样的场景,从泼皮那儿领了活儿手足无措地跟着忙活,仍旧有种插不进去的碍事之感。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众人终于进入到简陋的窝棚里。


    窝棚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三个火堆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树枝削尖,穿上两块巴掌大的肉,一个火堆上可以同时烤几串肉,两个火堆同时烤肉,另一个火堆上则是吊了一个瓮,煮着雪水。


    三个生面孔先前饿得狠了,闻着味儿直勾勾地盯着肉,不断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早忘了他们饿得眼发绿时狼狈的样子,看着三人的模样,表情都带着戏谑的笑意,优越感油然而生。


    三个生面孔都是汉人,浓眉大眼厚唇的壮实男人叫贾二狗,另外两个都是他的同伴,他们住在大山更北处,另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


    一个半月前,他们一行十几个人结伴出聚居地找食物,遇到了野猪群,有好几个人当场丧命,其他人慌不择路地逃跑。


    普通的山林都容易迷失,雪山里更是难以辨别方向,贾二狗三人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这个冬天下得最后一场大雪,三人鬼打墙一般绕着,不知不觉越走越远,雪停后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三人又累又饿,靠吃雪勉强支撑,快要冻死饿死,绝望之时,被出来遛海东青的厉长瑛捡到,带回了聚居地,捡回三条命。


    贾二狗三人病了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已经过去数日。


    泼皮和卢庚此番带人出来,便是为了送贾二狗三人回他们的聚居地,顺便“看看”。


    这个时候,还没彻底化开,赶路尚算方便,温度又比之前高了许多,长时间夜宿野外不至于生病要命,还可以赶在春耕之前回去,不耽误干活。


    “还有多久能到?”


    泼皮拿小刀割开肉,看了眼里面,便递给贾二狗三人。


    贾二狗不敢耽搁,双手接过来,诚惶诚恐地道谢。


    卢庚也考好一串肉,从中间折断木棍,分了一块儿肉递给他们。


    贾二狗三人感激地看着他们。


    在他们的聚居地,食物比人命都贵重,他们却能从另一个聚居地的人手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肉,如何能不感激涕零,不诚惶诚恐?更何况,他们命还是他们的首领救下得。


    “泼哥。”贾二狗忍着口水泛滥,说话不自觉地发出吸溜声,“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山头,应该快到了……”


    他叫“二狗”,馋肉的样子也跟狗似的。


    泼皮:“……你先吃吧。”


    “谢谢泼哥。”


    贾二狗说得快,吃得着急,最后两个字随着一口肉一起吞了下去,烫得嘶嘶哈哈也不吐出去。


    其他两个人不遑多让。


    他们三人到厉长瑛的聚居地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改掉饿极了养成的嘴急毛病。


    “你们慢点儿。”


    泼皮语气和善地叮嘱。


    三人边狼吞虎咽边点头。


    泼皮不再多管,装模作样、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不止他,其他人在他们三人面前也都端了起来,有一种……有钱人家在穷人面前的装感。


    卢庚除外,他不需要装,他是真大户人家出来的。


    ……


    三日后,一行人到达了贾二狗三人的聚居地。


    奚州北部山峰和山峰连接更紧密,山峰也更高耸,他们的聚居地就坐落在半山腰上,需要攀爬上一段比较险峻的地段,才能抵达。


    贾二狗三人带着泼皮他们寻路攀爬上去,便是一处宽阔平坦的区域,比厉长瑛他们聚居地小且更狭长,有一段山壁凹进去,形状像半只碗倒扣,一座座简陋的茅草屋依“碗”而建。


    贾二狗兴奋地跑近呼喊:“哥!哥!我回来了!”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跑。


    泼皮爬得汗流浃背,风一吹身上拔凉拔凉的,带着人靠近背风处避风,忍不住挑剔,“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这也太累了,这么高的地方,上下不便,风大还冷……”


    奚州的寒风,他们深有体会,这里比他们那儿还冷,更不要说在半山腰。


    他们身上背着黑熊和箩筐,饶是他们经过一冬的锻炼,爬上来也累得气喘吁吁。


    卢庚道:“怕野兽吧。”


    泼皮稍稍喘匀了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嘟囔:“也是,我老大那么生猛的可不多见。”


    厉长瑛那么弱的时候都敢跟胡人对刚,带的手下看野兽眼睛都是绿的。


    前方,茅草屋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人。


    泼皮收起所有没正行的姿态,挺直腰背,“弟兄们,都给我拿出对阵狼群的气势,别丢了咱们首领的脸面。”


    其他人闻言,纷纷绷起脸,眼神锋利,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不露一丝狼狈疲态。


    不远处,贾二狗和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男人抱在一起,随后,他们说了几句话,才一起看向上山处。


    旁的人则是一出来,便被陌生人抓走了目光,满眼惊惧。


    春寒刺骨,冻易伤骨,这个聚居地的难民熬至今日,全靠抖,在饥寒交迫下,个个眼窝脸颊凹陷,满脸病态麻木。


    而泼皮他们二十一人,厚实的冬衣外面又裹了一件狼皮鞣制的坎肩,灰色的皮毛蓬松暖和,脚上踩着野猪皮缝制的皮靴,靴口高至小腿,为了防止雪进到靴中绑得紧紧的。


    他们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有力的大腿摆动,每一步都是扑面而来的压迫。


    尤其,还有更直观的。


    “天呐……那是熊吗?!”


    众人身后,又走出来一行人,看见泼皮他们的行头和黑熊,忌惮十足。


    他们才二十一人,气势却强的仿佛没有敌人,横扫所有。


    “哥,他们是另一个汉人聚居地的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救了我。”贾二狗兴奋道,“我给你们介绍……”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哥哥给泼皮他们。


    贾二狗的哥哥叫贾大狗,方才喜极而泣,眼睛还红着,看着泼皮他们的目光里感激多过于其他。


    之前,贾二狗跟厉长瑛说了不少他们这个聚居地的情况。


    贾大狗人品好,讲义气,又有点儿本事,逃难的路上便聚了一些人,来到这个汉人聚居地后身边聚拢了两百来人,入冬前势力能排到聚居地的第三,入冬后几个月,这个聚居地的上千人陆陆续续死了五百多人,也有不少是他哥哥手底下的。


    但贾二狗出来前,他哥哥手下还多了几十人。


    一个半月过去,他们身后的人数仍然很多,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来比贾二狗离开前多了还是少了。


    而另一拨人,人数似乎更多,眼神却不太正常。


    为首的几个男人面相尤为凶恶,看他们的眼神警惕又带着诡异的打量。


    泼皮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几个男人立时便收回了似乎能剥皮拆骨的目光,待到泼皮转开视线,他们那种眼神又落在泼皮一行人身上,一直在他们脸肉上打转。


    其他人站在泼皮和卢庚身后,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贾二狗指向卢庚,向哥哥介绍。


    卢庚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很是冷傲。


    此番来了两个小队,他是名义上的领头,负责震慑,不需要表态。


    贾二狗又指向泼皮,“这位是……”


    泼皮抢先道:“陈泼,幸会。”


    卢庚扭向他,眼露疑惑。


    其他人冷不丁一听,也险些绷不住。


    他啥时候改名了?


    还姓……陈?!


    姓陈的同意了吗?


    泼皮厚脸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初来乍到,我们打了两只黑熊,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送给诸位。”


    贾大狗和他身后的一众人全都被突如其来的巨礼砸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脑子跟身体好似分了家,不知所措。


    旁边,另一拨人也骚动起来。


    为首的几个男人对视后,其中一个走上前来,面上笑容诡异得像是一具假人皮囊里随时会有一只山魈破皮而出。


    “来了就是客,这位陈兄弟,一起进去坐坐?”


    他直勾勾地盯着人,说话的语调也很奇怪,沙沙的,吐字慢,尾音上挑,配上表情,不像是邀请做客,倒像是……邀请猎物。


    他身后其他人,眼神同样直勾勾地,似乎……磨刀霍霍。


    很变态。


    泼皮身后,一行人汗毛直立,头皮炸开。


    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残酷,没见过变态得这么直白的,好像已经懒于掩饰非正常人的状态了。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二人立时露出极其防备的神色,“董友冲,你想干什么?”


    董友冲扯开皮,带动嘴角上扬,眼神还盯着外来者。


    卢庚危险地眯了眯眼。


    泼皮瞅了此人几眼,又扫过他后面的人,忽然兴味盎然地笑了一声。


    笑声清晰。


    董友冲嘴角不由地缓缓回扯,下眼白露出更多,阴狠地看着他。


    他不笑,泼皮笑。


    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


    第96章


    小屋聚气, 为了保暖,所有的茅草屋都小小一撮,紧促地一个挨着一个。


    贾二狗回到自个儿的地盘, 便有了东道主的精神,热情地介绍着聚居地。


    偏左侧的茅草屋,都是贾大狗的人, 中右侧则是董友冲那一伙的人。


    泾渭分明,肉眼便能看出来。


    无人居住的茅草屋在寒冬破败不堪,大多数只剩下泥墙基底, 屋顶和梁柱、门的木头全都拆掉,应该是做了柴禾。


    被拆掉的茅草屋基本都在对侧外围,可能是有人去世, 外围的人便搬进更靠里的空屋子。


    而贾大狗和董友冲的中线有一排拆掉的茅草屋,无声地隔绝开来。


    很显然,双方不合。


    泼皮记得,贾二狗还说过, 聚居地的老住民住在……最里面。


    贾二狗恰巧也指向“碗”正中鹤立鸡群的茅草屋,这间茅草屋比其他的茅草屋高出一个屋顶, 且大一倍。


    他疑惑地问:“哥,老王叔怎么没出来?”


    他一句话, 引起了许多人神色异样, 看向董友冲等人的眼神难掩愤恨悲伤。


    董友冲遗憾地嘴角上拉, “年纪大了,熬不住~”


    贾二狗变脸,“你说什么!”


    人后,有人不忿道:“他搬进去住了!”


    董友冲冲他露出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仿若在故意激怒他。


    “是不是你们!”


    贾二狗情绪激烈, 冲动地奔向他。


    贾大狗拽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冲势,“二狗!别闹!”


    贾二狗红眼,“哥!”


    贾大狗使劲儿拽了他一把,“有客人,你忘了?”


    贾二狗这才想起来泼皮等人,歉疚地看向他们,“对不起,我……”


    泼皮理解地微微一笑,泼皮无赖穿上了和善的外衣,也装起了好人。


    他抬眼望向洞中那间茅草屋。


    贾二狗还含糊地说过一些事情,他们从中猜测到一些残酷无人性的事情。


    此时,整个洞都仿佛一张大嘴张开,等人进去,便吞吃入腹。


    他们还没走进去,都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味道,若是走进去……


    他拒绝。


    泼皮收回眼神,转向贾大狗,“贾大哥,我们弟兄又累又饿,可否给我们安排个点火的地方,我们想做点儿吃的。”


    贾大狗尴尬,“应该我们招待的……”


    可是他们饿得皮包骨,什么都没有,还得受恩人的馈赠。


    泼皮无所谓,邀请贾大狗和董友冲:“两位稍后一起吃?咱们都在奚州,还能全须全尾地碰面,是大缘分,正该多联通,以后相互扶持。”


    董友冲闻到了,有肉味儿,垂涎地一口答应。


    贾大狗不想和董友冲同坐,但更不希望他们兄弟的恩人跟董友冲接触,便也应承下来。


    他给泼皮指了个在中线中间位置的破草屋,让他们在里面烧火,就给他们指了柴禾的位置。


    泼皮很有分寸地没有答应用他们的柴,安排几个人去下面砍。


    贾二狗自告奋勇地带路。


    贾大狗不放心,眼珠子似的盯着失而复得地弟弟,阻拦:“别下去了,就用我们的柴……”


    贾二狗相当信得过泼皮他们的本事,“没事儿,哥你别担心了。”


    贾大狗仍旧不想他们去,也直接招呼人去抱木柴。


    泼皮见状,便善解人意道:“我们今日先借用你们的柴,明日走前,再砍来还给你们。”


    贾家兄弟俩顾不上推拒,皆吃惊,“怎么就待一日?”


    董友冲的眼珠也死盯着他们,似是“依依不舍”。


    泼皮刻意没答,任他们瞎琢磨去。


    一刻钟后,墙垣中间点上火,泼皮、卢庚、贾家兄弟、董友冲围坐在火堆一圈。


    其他人在上下两个破茅草屋里点火弄吃的。


    饥饿的人群没有回到他们的房子里,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幽幽地盯着,肉只是拿出来,便不住地吞咽。


    上方的破茅草屋有一面墙倒塌,视线没有阻碍,里面的人一抬眼便能对上董友冲手下的“饿鬼”。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路上,他们砍杀了许多野兽,只用雪简单地擦了擦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浸入刀身,凝成了无形似有形的血煞之气。


    半山聚居地的三人皆失语。


    本朝对武器的管控严格,平民百姓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面对时天然地畏惧。


    墙垣外,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不止在分肉,还热心肠地帮忙烧火煮汤,热情地与畏缩的原住民们攀谈。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弯刀藏锋于相同风格的木刀鞘中。


    泼皮道:“奚州是胡人的地界,大大小小的部落很多,我们处处与胡人为敌,不是擎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乌檀等胡人现在是同伴,厉长瑛不允许聚居地的汉人们称呼他们为“蛮夷”,即便事实是,奚州甚至更北的胡人,很多都没开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部落而居,不止不会说汉话,勉强算是统一的文字生成发展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很多部落闭塞,仍旧是各种符号,代代相传。


    厉长瑛说,想要在奚州扎根,融合是必然。


    灿烂的文明会流传,中原的文化也会洒在关外的土地。


    泼皮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再往北一些就是北狄的習部了,那里有一片四面环山的广阔土地,習部的胡人与奚州的胡人一样,游牧狩猎而生。”


    贾家兄弟和董友冲惊诧地瞪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奚州的北部便是習部和契丹,更北部还有室韦和靺鞨,遥远的东部有高句丽,西部是强大无比的突厥人。


    泼皮也是跟着厉长瑛走出魏郡,才知道世界如此的广阔,映照着人的渺小和浅薄。


    肉香散出,泼皮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话语。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都心事重重的,咬上烤熟的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狼吞虎咽。


    董友冲盯着肉的目光发直,吃得却不如两人着急。


    泼皮和卢庚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眼神。


    ……


    他们先吃完,泼皮便请贾大狗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董友冲抢先说右侧正好有几个空茅草屋,可以安排给他们住一晚。


    贾大狗立时变色,想阻拦。


    泼皮却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只住一晚,有个避风避寒处就行。”


    贾大狗欲言又止。


    泼皮无所觉似的向董友冲道谢。


    董友冲像狼得到了鲜肉,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转向贾大狗时,带着警告。


    泼皮和乌檀跟着董友冲走向空置的茅草屋。


    “哥……”


    贾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


    贾大狗道:“等会儿你提醒提醒他们,小心姓董的。”


    泼皮带来的其他人还混在人群中间。


    贾二狗看看他们,点点头,而后,拽着哥哥的手腕,走到他们的茅草屋旁,说悄悄话。


    “哥,我不骗你,他们的聚居地不一样,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贾大狗下意识地皱眉,怀疑,“女人怎么能做首领?”


    “就因为女人做首领,才不一般,你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跟咱们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真的!”


    贾二狗怕他不信,着急地张开手臂比划,“那么大的鹰,她一吹口哨就落在她肩上,听话得跟狗一样,那些胡人各个粗壮,我看见他们都害怕,对她却尊敬的不行。”


    “我听那里的汉人说,那些胡人认为她是天神眷顾的人。”


    “她可是个汉人,没本事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贾大狗信弟弟,只是仍旧惊奇。


    “哥,你不是早就不想跟董友冲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了吗?”贾二狗激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宁愿去另一个聚居地求生,也不想在这里做人肉包子。”


    没有泼皮他们的到来,也有重新找居住地的打算,可贾大狗带着这么多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贾二狗以为哥哥不愿意,急切地劝说,“他们明天就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会安全很多,我们三个亲眼看见他们杀黑熊,不信你问他们两个。”


    “我怎么会不信你。”


    贾大狗不像弟弟,亲眼见过,可眼睛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所以他难免会犹豫,“我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去。”


    “哥,只要我们去,大伙儿会跟着的。”


    贾二狗又恨恨地看一眼右侧,“起码,他们给了我们食物,也不会把刀子对准自己人……”


    贾大狗叹道:“我再找陈泼聊聊,就算要投靠,也不能不清不楚。”


    贾二狗知道他这就是起意了,激动地点头。


    右侧,董友冲跟泼皮和卢庚安排好他们的茅草屋,抬脚离开。


    贾家兄弟俩始终注意着,便一齐走过去。


    他们和董友冲同住在这半山腰,却楚河汉界,甚少跨到董友冲的区域,此时过去,引得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皆察觉到,初春的冷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来者的出现,似乎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泼皮笑呵呵地迎接贾家兄弟,又在他们提出要去别处说话时,制止了两人,就在人前说。


    贾大狗道:“我不知道什么習部,但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靠近那条大河住着一个强大凶残的胡人部落,会抓走汉人虐待……”


    “那条河叫濡水,横贯奚州,西奚的胡人部落是木昆部,确实跋扈不仁。”泼皮为他说明,还现身说法,“我就被一个木昆散部抓到过,他们抓汉人做奴隶,非打即骂,射杀取乐,极尽残忍。”


    他详细说了他和其他一些汉人奴隶在木昆部的遭遇,又特意说了陈广生做药人的惨状。


    贾二狗又气又怕,忍不住颤抖。


    贾大狗愤怒又无力,满目悲凉。


    周遭偷听的人,亦是满身惨败,无形的恐惧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呼吸困难。


    贾大狗问:“我们到这儿之后,没有再见过胡人,应该比你们那里安全,你们迁过来,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泼皮打断了他:“我们不想要这样的稳妥。”


    贾大狗张了张嘴,不明白。


    这里是易守难攻,却也难进出。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我们的处境,同为汉人,我不得不告诉你……”


    厉长瑛的话在泼皮耳畔响起,他又说给贾大狗和这里的汉人们听:“强者或许有多个选择,但是弱者,永远处境艰难,想要站着活,有尊严的活,只有一个选择:争!与天争,与人争,与万物争!”


    厉长瑛选择留在奚州,不是个好决定,可世间的选择,未必都要用好坏来区分。


    贾大狗表情震撼又苦涩,“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英勇,我们大概命贱……”


    泼皮不认同,像厉长瑛平时那样,肯定道:“你们跨越远山来到这里求生,怎么不算英勇?人说命贱如草芥,那正好,扛活。”


    他毫不掩饰对厉长瑛的崇拜和狂热,“这就是一场生死局,怎么都要死,唯独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么闯出去,要么窝囊死!”


    贾大狗嘴唇颤抖,本就不严实的防线……彻底松了。


    他们兄弟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众人的神色难得的不麻木,骚动着。


    深处的茅草屋外,董友冲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窥视着他们。


    “看来贾大狗他们想走……”


    “他们要是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那个聚居地之前有人去过,就是一群残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后来的。”


    “那些人一直在人堆里打转,吹捧他们聚居地的首领,我看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们搬过去,能行吗?”


    “这些人能打熊,咱们可能抢不过。”


    “那不搬?”


    “如果他们拦在那儿,以后还会有难民过来吗?”


    “肉越来越少了……”


    “贾二狗怎么不死在外面。”


    几个男人想到日后这里不会有难民补充,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护食的饿狼。


    董友冲上眼睑下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黑眼小,下眼白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凝视前方,“那就让他们别回去了,山里野兽多,死在外面是他们不自量力……”


    几个男人“嗬嗬”地笑——


    “不来找正好。”


    “来找,咱们就骗他们没见过,再留下……”


    “那就又有肉了……”


    他们已在疯癫的边缘,理智早就已经腐烂。


    他们身后的茅草屋里,人的一截大腿骨白森森血淋淋地露着……


    ……


    夜半,山间的夜风鬼哭狼嚎地呼啸,整个半山聚居地的门不断拍打,发出可怕的敲击声。


    这一切,掩盖了其他细小的声响,比如……脚步声。


    黑影晃动,鬼鬼祟祟地靠近外来者夜宿的三间茅草屋,点着火把。


    光亮出现的一瞬,一张脸庞,清晰的五官赫然在前。


    “啊——”


    尖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卢庚手中两把弯刀,同时反手,划至胸前交叉。


    两个人喉前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惊恐地瞪大,栽倒。


    数道影子持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向卢庚。


    几乎同一时间,茅草屋的门破开,衣衫整齐的人离弦的箭一般接连冲出来,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人卡顿。


    火把掉落在墙根下,微弱的火光燃烧着晃动着,慢慢引燃了土墙里的干草。


    每一个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杀掉深夜潜行,意欲杀人放火的歹人。


    周围茅草屋里有了响动,却没有人出来。


    左侧,几间茅草屋的门打开,贾家兄弟率先冲出来,睁大的眼里映着火光,骨颤肉惊。


    横倒一地,无人生还。


    白日里还与他们友善谈笑的泼皮神色冷肃,一刀砍下,几滴血溅在脸上,眼底是深藏的冷漠,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温度。


    这种人,也留不得。


    泼皮余光扫过贾家兄弟,便和卢庚毫不犹豫地提刀,率众奔向深处那间茅草屋。


    他们离开聚居地之前,厉长瑛环胸站在山壁上望着北方,对泼皮和卢庚冷然道:“先礼后兵,能招揽就招揽,如若不能……杀鸡儆猴,其余人全都带回来。”


    对方动手,他们反击。


    泼皮先前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勉强,都是装得,实际他们就是来强扭瓜的。


    道义在搏命时只会留下隐患。


    胡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和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生存繁衍,如何能不强悍?


    西奚的木昆部得益于河间王的“馈赠”,注意力都在抢地盘,没有出来狩猎,东奚的其他部落都卷入其中,才方便了厉长瑛带着人休养生息。


    他们只能趁着胡人们无暇顾及之时迅速发展,才能够抢夺时间立足。


    第97章


    燕乐县, 县衙后门——


    “快看!这是谁回来了!”


    不同屋子的门拉开,众人露脸,探头向后门张望, 一看见人,全都惊喜。


    “燕娘!”


    林秀平最是激动,快步走过去, 抓住她的小臂,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瘦了……”


    陈燕娘含笑看着她。


    “林姨。”


    清亮的少年声响起, 彭狼在陈燕娘身后探身,露出一张笑脸。


    “小狼!”


    林秀平惊喜加倍,笑眼更弯, 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出来,“你这嗓子恢复了?”


    彭狼嘿嘿笑,“有一日早上起来, 突然就恢复了。”


    “个头也长了……”


    厉蒙追着林秀平大步过来,为她披上外衫, 不着痕迹地拨开她抓彭狼的手,“儿大避母, 这小子不小了, 更得避嫌。”


    彭狼不好意思地瞥一眼林秀平, 挠头。


    林秀平顺势松开手,拢了拢外衫。


    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面带笑容地打量他们,眼里惊喜的同时又有些陌生。


    实在是数月不见,两人变化都太大了。


    彭狼是个少年, 还在抽条,整个人变得精瘦高挑,五官没太大变化,脸上有了些许棱角,气质更成熟了。


    而陈燕娘……她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脱胎换骨一般。


    她一身狼皮衣,显得肩宽腰窄,壮实而不臃肿,两只脚微微岔开站立,左手一直搭在腰侧的刀鞘上。


    她与众人对视,眉眼坚毅,目光不闪不躲,不笑时嘴角平直,神色冷肃,颇有几分厉长瑛的气势。


    大家面面相觑。


    去岁,泼皮回来,也有变化,只是他那个人,嬉皮笑脸不正经,加之分开的时间又短,是以大家很快便会忽略过去。


    陈燕娘不是个多漂亮的姑娘,如今却夺目得惊人。


    陈燕娘看他们,也有生疏。


    魏堇和厉长瑛带出来的人,风格迥异。


    春晓她们几个女人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衣,行走站立时都褪去了曾经粗野,变得文雅起来,颇有几分所谓的大家风范。


    双方隔着几步,全都不是泼皮那种极外放的性子,明明感慨万千,一时间却是都有些尴尬。


    林秀平温柔地打破僵局,“燕娘,快进屋坐。”


    陈燕娘点头。


    林秀平转头要去招呼彭狼,看见詹笠筠走近,便转了口,先带着陈燕娘去他们夫妻的屋子。


    另一头,彭狼老老实实叫道:“嫂子。”


    詹笠筠面带笑容,“小狼,你父兄都惦念你呢,他们就在前面,我刚才吩咐人去叫了。”


    彭狼眼珠子心虚地转动,脚尖转向林秀平他们离去的方向,想跟着他们过去。


    “彭狼!你给我站住!”


    晚了。


    彭狼一脸绝望。


    几道脚步声快速逼近,紧接着,彭家四个儿子的巴掌直接接触了他的四面八方。


    啪啪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


    一贯老实巴交的彭父后赶到,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狠点儿揍他!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再偷跑!”


    彭狼抱头挨打,疼了也得龇牙咧嘴地忍着,不敢喊叫。


    他作为彭家最小的儿子,一个亲爹,四个如父的兄长,五座大山压在头上,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是厉长瑛让他回来报平安,彭狼根本不打算回来挨打。


    四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彭狼越来越矮,彻底蹲在地上,一扭头,从胳膊下看见了捂嘴嘲笑她的五个小孩儿,“……”


    唉~


    魏堇和翁植同彭家人前后脚进到后院,绕过彭家人直奔陈燕娘。


    林秀平他们还未进门,全都停下来看彭家打孩子的热闹。


    魏堇估计着开春就该有厉长瑛的消息了,每天都派人去城门查看,毫不掩饰他的急切,“林姨,咱们先进去说话吧。”


    林秀平应声,带人进屋。


    魏璇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孩子们,对他们摇摇头,轻声道:“咱们不要打扰他们,有什么回头再说。”


    魏雯纵使想听,也懂事地牵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跟她走了。


    屋内,四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燕娘的箩筐。


    陈燕娘说,厉长瑛给他们写了信。


    思念之下,林秀平、厉蒙和魏堇都满眼急迫,恨不得亲手去箩筐中翻找。


    陈燕娘拿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左右上下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薄一厚两个信封,


    四人的目光落在上面,随着陈燕娘的动作移动。


    兽皮放在桌上。


    陈燕娘双手拿起那封薄的信封。


    魏堇竟是忘记了呼吸,不错眼。


    他给厉长瑛捎去一沓纸张,便是希望厉长瑛别再敷衍地刻木板,想她写信回来,想她给他写信……


    薄薄一封信也好。


    厉长瑛会写信给他吗?


    魏堇心下不受控制地焦灼……


    陈燕娘拿着信,转向林秀平、厉蒙,信封递到林秀平面前,“这是老大写给您二位的信。”


    刹那间,魏堇眼中爆发出期待,迅速垂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剩下的那个信封。


    这一封……是他的吗?


    厉长瑛会给他写一封更厚的信吗?


    魏堇胸腔中欢喜发酵,又甜又涩。


    旁边,林秀平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厉蒙本来就挨着她坐,更是倾斜身体,跟她头挨着头一同看向信。


    陈燕娘拿起另一封信。


    魏堇心跳微微加快。


    “魏公子,老大给你的信。”


    魏堇第一次觉得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十分悦耳。


    他抬起手,接过信的动作似是从容不迫,嘴角却在上翘。


    等到手指真切地摸到信封的厚度,魏堇的愉悦从眼底蔓延至全身。


    厉长瑛给他的信比给父母的信厚~


    魏堇扫了一眼林秀平手中的信。


    只有两张纸,一目十行,匆匆几眼就看完了。


    魏堇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后轻轻一抖。


    翁植坐在魏堇侧对面,正看见魏堇整个的变化,“……”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沉寂一冬天的魏堇也跟着化了。


    年轻人平时再如何端方有节,也逃不过情动。


    翁植一派高深,他打从第一眼看到俩人对拜,就觉察出几分,果然有先见之明。


    魏堇一字一字地品读,良久才将看过的信纸放在桌上翻开下一页。


    林秀平和厉蒙很快便看完了信,视线落在桌上。


    魏堇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的信纸下缘,推向两人,温声道:“林姨,厉叔,虽是阿瑛写给我的,却也并无太过私密之语,两位看便是。”


    这话说得……


    厉蒙眼露嫌弃。


    林秀平好笑之余,又颇为感慨。


    她以前愁得不行,总担心厉长瑛嫁不出去,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闺女会迷人心智到如此地步。


    林秀平胳膊碰了厉蒙一下,眼神含着笑意,示意一眼魏堇。


    魏堇又投入地看起信,仿佛真就是随意一语。


    厉蒙对魏堇炫耀到他们夫妻面前,很是不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秀平不管他,拿起桌上的信。


    厉蒙板着脸挺了几个呼吸,又凑过来一同看信。


    林秀平就知道他是这个德性,信往中间挪了挪。


    厉蒙捏住信纸另一侧。


    轻飘飘的信纸,夫妻俩一起拿着。


    翁植一个至今未娶妻的中年男人轻啧两声。


    陈燕娘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也没受到刺激,板板正正地坐在翁植旁边,等他们问话。


    又过了些许时间,魏堇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仍旧笑意不减。


    他自然知道厉长瑛不会如他一般写什么暗示亦或是别有深意的话,信上也确实都是聚居地的各种事务问题,来与他探讨。


    一个让人想歪的字眼儿都没有。


    可那又何妨?


    厉长瑛给他的信足有九张纸。


    她给父母的才两张~


    第98章


    林秀平和厉蒙不在意厉长瑛只有只言片语, 真正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平安。


    魏堇都在意,更在意的是厉长瑛安好。


    一个冬天过去,陈燕娘如果要细细说他们在奚州的经历, 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如相见时,举杯共饮,千言万语诉不尽。


    陈燕娘也想尽快回到厉长瑛身边, 不可能长留。


    魏堇抓紧准备给厉长瑛的东西,也要回信,便没有一直追问厉长瑛的事, 只叫陈燕娘多跟厉家夫妻说说。


    他们夫妻定然有极多想要知道的。


    魏堇和翁植钻进书房,时不时招来江子、春晓等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些事。


    这一冬天, 魏堇做了不少事。


    表面上,他是燕乐县县令,除夕一碗饭,提前发布公告, 不止县内的百姓动起来,也引出了一些藏匿于山林的人。


    燕乐县苦盗匪久矣, 魏堇跟秦副将打好关系,便托他向薛将军请示, 从边军借调士兵, 和县衙共同剿匪。


    彭鹰带着人和边军派过来的两百个士兵, 从正月开始,扫了整个燕乐县境内的匪寇,共十八处,八百三十二人。


    其中,大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无处可去,迫于无奈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情有可原,且并未犯下大罪;另外一部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地痞无赖进山做了山贼,更是为非作歹。


    魏堇杀了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警示其余人,便以劳役的名义将罪名较重的三百人留下春耕。


    另外五百人,他以“训诫后皆改过自新”为由关了几日便放归,而实际上,悄悄收为己用,挑了一处县衙剿过的比较大的地方,安置过去。


    这些都是厉蒙和翁植暗地里出去办得。


    手底下有人,才好做事。


    先前,魏堇借由吕长舟找到了一批工匠,他从那些人里抽了一些适合的人,由江子带着他们跟工匠们学习技艺,中间还掺杂了一些在县城内招的百姓,以县治为名目,进行教授。


    厉蒙借着打猎,每每出去个三五天才回县衙一趟,期间亲自训练难民们,然后组织起一批健壮的难民,程刚三人带队跑商太原郡。


    乱世盐重。


    魏堇派人跑商几趟,跟燕乐县的地头蛇们做生意,让利多,完全不赚,但他通过燕乐县的胡人,买通了几个颇受排挤的胡汉混血,潜入奚州那三个大部落中去,留待日后起作用。


    民虽为本,商亦非轻。


    魏堇在燕乐县做这些,还为他博了不少好名声,在县中日渐有威望,更方便了他和各方打交道,悄悄安排诸事。


    同时,他利用这条还算稳定的商路,跟河东不少小盐商搭上了线,悄悄做起了“大”生意。


    河间王缺盐,关外缺盐,盐能换到的东西远超它在和平时期的价值。


    魏堇和翁植小心筹划,一面借河间王的势跟盐商们谈大买卖,一面又作为牵线人给河间王搭线,彰显人脉,帮他从河东买池盐,一面又自己组了一批人,装作是背后有大靠山的盐商,像薛将军那样,两头抽成肥自身。


    河间王囤了盐,又给了魏堇一笔厚重的赏赐。


    而这中间,免不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秦太守。


    河间王手底下采买的官员想越过魏堇联系盐商和背后的人,未能成功,便是因为魏堇和秦太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联系。


    秦太守虽然迅速地扩大势力,短短数月几乎整个河东都投向了他,但他“忠心耿耿”,仍旧没反,且颇得昏君的信重。


    昏君没有成年的女儿,收了一个“义女”前去突厥和亲,还是秦太守护佑“公主”出关。


    不过,如今这世道,朝廷渐颓,昏君势弱,各处皆在反叛,秦太守怎会没有生出野心?


    魏堇在太原郡时便已看出,秦太守并不是真的完全忠正清明,他的势力越来越广,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如何会不膨胀?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不生出野心,他手下追随的人不会吗?


    他们必定也想改朝换代,成为新的门阀权贵,逼着劝着秦太守往前走。


    而他这样有野心又要名声,便方便了魏堇借他的势和河间王周旋。


    魏堇像松鼠一样,这捡一颗松子,那捡一颗松子,全都抱回洞里,留着喂养厉长瑛。


    ……


    燕乐县城人多眼杂,不方便进出,人和积攒的东西,都藏在了山里。


    陈燕娘和彭狼不是单独回来,还带了十个人。


    魏堇早就另外准备了一间房子,给他们落脚。


    翻山越岭,无法用板车,只能背箩筐靠人力运输。


    陈燕娘得赶在春暖山地化得泥泞之前回去,不然会加重负担。


    魏堇抓紧安排,厉蒙也一连几日都在外。


    陈燕娘回来的第五日,他们即将返程奚州,魏堇忙中抽空给厉长瑛写回信。


    给在意的人写信,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魏堇独自在书房中,想象着厉长瑛看信时的表情,落笔写下每一个字,眉眼中皆温情脉脉。


    “咚咚咚。”


    “进来。”


    门外,春晓得到应允,进入书房,站定在书案前,语气没有起伏地汇报:“吕校尉又写信给魏小姐了。”


    随着话音,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木匣一同放到魏堇面前。


    魏堇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春晓汇报完,没有如以往一般微微欠身就走,而是问:“魏公子,我们这次也不能去找她吗?”


    魏堇道:“她在奚州孤立无援,难以为支,最好再多做些筹备,有些计划需得一年半载。”


    春晓闻言,心情不佳,浑身阴沉,却也没说什么,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


    她以前现在都不喜欢魏堇,可魏堇为厉长瑛做了许多,她便也尊重了些。


    魏堇目送她关门离去,再次低头,食指快速地挑开吕长舟送给魏璇的木匣盖子,一沾即离。


    是一匣子首饰,以魏堇的眼光,不算顶级,却也价值不菲。


    魏堇又打开了吕长舟的信,一目十行扫完便松开手,任由信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一个冬天过去,局势紧张。


    昏君接连发了几场怒,都说要讨伐河间王这个叛贼。


    河南的济阴军也虎视眈眈,异动频频。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吕长舟没办法经常来燕乐县,第三次押运送往奚州的粮草后,便再也没能过来。


    他对魏璇魂牵梦萦,后来有专门跟魏堇书信直言想求娶“厉璇”。


    魏堇回信婉拒了,并且劝说对方以河间王的态度为重。


    河间王当然不同意,还开始认认真真地为他张罗门当户对的婚事。


    吕长舟许是真昏了头,竟然悄悄送来一封充满歉的疚信,对魏璇诉衷情,说他唐突,说他无奈,压抑太过,无处倾泻……


    魏璇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魏堇。


    魏堇原不想搭理,在河间王再次起意,表露出招揽他去河间郡谋差之后,另有些主意,和翁植商讨后,以“厉璇”的名义,变换笔迹,回了一封“婉拒”信给吕长舟。


    男人最了解男人,自然知道如何回信吕长舟会更加放不开。


    他又透过彭鹰手下的士兵,将吕长舟写信的事儿,传回给河间王。


    同时,请彭鹰帮忙,写信给上官,向河间王进言他去河间郡谋差,会让吕长舟和“厉璇”离得更近。


    如此,达成一种平衡。


    吕长舟越是表露出对婚事的抗拒,河间王越是要训教他以大局为重,也暂不提让魏堇过去做幕僚。


    唯一受损的是“厉璇”的名声。


    魏堇回信之前,和魏璇谈过整个的打算。


    魏璇理解:“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必受名声所累,束手束脚。我如今想得开,若是遵那些劳什子的女德,当初被退婚,一路上与许多外男接触,便该一头撞死以留清白。”


    可无论如何,魏堇从前断不会如此下作地利用女子行事,如今做了,总归不够光明。


    魏堇只能尽可能地筹谋周全。


    如今,他不得不为了给吕长舟回信,暂停给厉长瑛回信。


    魏堇神色冷淡,毫无感情地书写。


    木匣和回绝的信一并送走后,陈燕娘他们离开的日子也要到了。


    彭狼还要跟回关外。


    彭家人劝阻不成,只能放任。


    而林秀平和厉蒙私底下也谈起出关的事。


    其他人的身份都是魏堇的随从,一个两个不见,说得过去,但走谁都不好,就只能谁都不走。


    林秀平犹豫,“咱们这次去奚州找阿瑛吗?”


    许久未见,她太想厉长瑛了,可……


    厉蒙没说想念,没有犹豫道;“阿瑛身边还得有个大夫才能放心,你跟常老大夫先过去,我留下。”


    “你要留下?”


    林秀平惊讶他竟然主动说跟她分开,而且这一分开,怕是要不短的日子。


    “那小子为了阿瑛这么筹谋,还让护卫去阿瑛身边保护,咱们总不能没良心,将他们留在这儿就一走了之,况且,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厉蒙说着,又变了语气,嗤道:“咱们可不白占那小子便宜,再让他借着亏欠拿捏阿瑛。”


    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事,其实掰扯不清楚。


    厉长瑛救了魏家人帮了魏家人不止一次,现在魏堇回馈厉长瑛,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有为了他们魏家。


    但确实要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林秀平也去了犹豫,道:“我也留下吧,大伙也能安心,省得以为咱们不要他们了。”


    厉蒙不甚放心,“有阿瑛护着你,我不担心,你留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瑛……”


    “我又如何舍得你?”林秀平轻轻依在他胸前,柔声道,“阿瑛长大了,飞出去了,我们夫妻才是相伴相守的。”


    厉蒙霎时便乐开花,搂着妻子一阵腻歪。


    夫妻俩决定了,便在陈燕娘带人出发前,特意寻了个时间,对魏堇说他们留下。


    魏堇听后怔忪。


    他这次没劝阻,未曾想到厉家夫妻竟然主动要留下。


    魏堇很快便猜到缘由,胸中莫名的情绪氤氲。


    他与双亲感情淡薄,其余长辈皆已故去,如今倒是厉长瑛的父母,待他亲如子侄。


    非亲非故,更是难得。


    魏堇一时无法言语,便后退一步,双手交叉与前,躬身拜下。


    林秀平立即托住他的手,扶他起来,“阿堇,你这是做什么?”


    厉蒙则不耐烦地摆手,“你也说了,顶多一年半载,就会重逢,可别做些矫情的作态……”


    林秀平面带温柔的笑意,手上拧他腰侧。


    厉蒙发痒,表情怪异,顿了顿,僵硬地改口:“何必见外,都不是外人了。”


    魏堇一听,心头泛起丝丝喜意,“我是得您二位的认可了吗?”


    厉蒙,林秀平:“……”


    这咋说?


    他们认可,也不算数啊。


    他也太会顺杆而上了。


    魏堇不在意答案,兀自心满意足。


    第99章


    泼皮、卢庚先带着有零有整的三百七十二人回到厉长瑛的聚居地。


    聚居地最开始的一百多人, 习惯了空旷,冷不丁多了一群人,还怪不适应的。


    厉长瑛在泼皮带人回来之前, 对他们宣讲过:一人学战,教十人,十人教百人, 百人教千人,千人教万人,最终成军。


    训练从严, 他们都经受过严寒和饥饿的考验,是聚居地的第一批骨干,而新来的人皆是白徒, 他们自然有教管之责。


    是以,这一百多人站在新来的白徒们面前,展露了完全不同的精干剽悍之姿。


    人和人的不同,能够直观地从表象看出来。


    贾大狗一行三百多人, 一路上见识到泼皮和卢庚等人猎杀野兽不眨眼的样子,已经折服, 对于新的聚居地颇有期待和不安,如今亲眼所见, 差异太过明显, 他们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这里, 哪怕是比较瘦弱的女人,眼神都很“凶”,不躲闪不游移不怯懦。


    更何况其他人。


    他们或正站或侧立,身上没有皮衣,身体裹在填满芦苇絮的冬衣中显得十分壮硕。


    而厉长瑛这个女首领……


    她真的威武、挺拔、英俊……各种他们想象到的赞美, 都可以放在她的身上。


    她完全不像他们印象中的女人,可是一点儿也不突兀,似乎她生来就该是这模样,而不是任何刻板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身上,还有一些他们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今的厉长瑛,只是站在那儿,就不同凡响,见之便油然而生敬畏信服之心。


    贾大狗是他们中最具威望的人,泼皮专门对厉长瑛介绍了贾大狗。


    厉长瑛温声关心了几句他们过往的生活,稍作感慨,又体恤众人一路辛苦,立马让人为他们烹煮加入聚居地的第一顿饭,给他们接风。


    其他人去休息,泼皮和卢庚对厉长瑛汇报这一趟出行,着重提及了董友冲。


    泼皮呸了一口,“那群人可真不是东西,杀了他们都不解恨。”


    凌驾在同类之上,不受管束,肆意凌虐会上瘾。


    那些人眼里,人不是人,是他们的储备粮,那他们,也就不是人了。


    不过这次去的人,大多数都没杀过人,一次杀了数十人……


    厉长瑛问:“有好生安抚其他人吗?”


    卢庚铁血道:“心慈手软,死的就是咱们,他们要是熬不过这关,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得浪费粮食。”


    泼皮对厉长瑛挤了下眼睛,道:“卢护卫安抚的。”


    他就是这么安抚的。


    厉长瑛面色如常,“是该清醒明白。”


    卢庚表情一下子从炯炯有神的严肃转为炯炯有神的得意,“这泼皮还说我太不委婉,我是主事他是主事?”


    卢庚转向泼皮,眉飞色舞,“看见了吧?”


    泼皮无语,腹诽:五大三粗的二愣子,明明跟那两只黑熊一样就是个震慑人的摆设,还装上瘾了。


    但他怕挨铁拳,只敢心里头嘴贱,面上则一副虚心的表情,“是是是,卢护卫说得是。”


    卢庚不甚满意他的态度,吹胡子瞪眼。


    泼皮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在那儿还多待了两天,收敛尸骨……”


    董友冲那行人如何曝尸荒野,都不值得可怜。


    而那些白骨森森,被那样零散地扔在野外,太过凄凉,泼皮便主张为他们下葬。


    “弟兄们太生气,也冲淡了一些杀人的阴影。”泼皮又道,“贾大狗他们都主动收敛,似乎因此都弱化了我们动手杀人的恐惧和防备。”


    厉长瑛微微颔首,这就是人文关怀。


    人们对身体最终的归处,极其在意,他们这样做,胜过言语。


    厉长瑛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没有问剩下的人是否都干净。


    该动手的时候动手果断,而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也要给一些迫于无奈的人机会和希望,该过去就过去。


    如果制度完善,衣食无忧,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厉长瑛提前计划过贾大狗他们到来后的安排,因此,众人吃饱后,她便快速且清晰地收编人和物进入到聚居地的系统之中,作出各种安排。


    首要的便是吃和住。


    他们暂时只能在入口夹缝处用木头围出避风的空间,之后再慢慢在聚居地内搭建。


    他们背回来不少猎物,还有一些旧物,有锅碗和工具等。


    猎物能顶几日,不过从即刻起就得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出去狩猎,以保证食物不断绝。


    训练得容后。


    人多后工具再次紧缺,厉长瑛就得进行更合理的分配,尽量提高工事的效率。


    山壁内侧挖山窑,贴着山壁搭建木屋,前些日子准备的木头迅速消耗,又补充进来,聚居地外围的树木不断消减。


    十三天后,聚居地四周侦察的人跑着带回来一个消息——陈燕娘和彭狼带着许多人和物资回来了!


    泼皮激动,其他人也激动。


    厉长瑛眼神一转,便攀上了南侧山壁。


    半个时辰后,山壁上放哨的人发出示警。


    远处山脚下,两三人并排,背脊弯曲,互相扶持着赶路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队人爬到了聚居地外的缓坡上,以一种极为震撼敬畏的目光,仰头望着高处的人。


    厉长瑛站在山壁上,装了把大的。


    她右手擎着一只海东青,左肩上也站着一只海东青,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的众生。


    日悬正空,好似就在她头顶上晃人眼,一众人看不清楚她的神色,更加敬畏。


    厉长瑛背光,将他们的神色看得还算清楚。


    关键时候,海东青极能唬人。


    有些秀,该作得作,比说多少句话都管用。


    厉长瑛刻意作出个潇洒地动作,手腕一转一扬,手上的那只海东青便鸣叫一声,双翅一振,发出猎猎之声。


    两只海东青嗓子都好,有穿透云霄的气势,差点儿没穿透厉长瑛的耳膜。


    厉长瑛耳朵嗡嗡的,还得保持风度,说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来者何人!”


    旁边,泼皮先被海东青的叫声震到耳朵,又被她的声音震到,激动寻找陈燕娘的心情都降低了。


    耳朵快聋了。


    泼皮腮帮绷紧,极力控制住手指伸进耳朵里掏一掏的冲动。


    下方,彭狼热情地挥手,“首领!是我们!我们从关内回来了!”


    人群后方,又有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是我!款冬!我和师父来找你了!”


    厉长瑛听到,定睛一看,后方陈燕娘扶着的人果然是常老大夫,差点儿装不下去,“……”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陈燕娘会带回什么,没想到里头有常老大夫和款冬。


    厉长瑛现在就像是在外装逼的幼稚鬼,碰见了家里了解她是个什么熊样的长辈,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尴尬地抱鹰跳脚。


    她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抬手指向入口处,扬声道:“赶路辛苦,快些进来。”


    泼皮也热情地冲着陈燕娘的方向摆手。


    陈燕娘默默扭开脸。


    两刻钟后,关内来人全都进入到聚居地内。


    整个聚居地彻底热闹起来,放眼望去,都是人头。


    厉长瑛站在人群之首迎接众人。


    她的相貌跟厉蒙颇有相似,新来的四百五十人都跟厉蒙训练过,望着她得脸,熟悉的感觉迎上心头,忐忑的心情不由地平稳下来。


    厉长瑛先对常老大夫和款冬点头示意,便立即叫众人卸下重负。


    跟上一次一样,所有人的后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箩筐,沉重的箩筐磨得肩膀上都是血印,甚是可怖。


    陈燕娘和彭狼组织他们有序地放下箩筐,有序地站好,期间并无吵闹。


    他们的纪律比贾大狗、贾二狗那群人还要强一些,身体素质看起来也比贾大狗那一群人强壮一些。


    都是新来的人,贾大狗一伙人打量着他们,也有所比较。


    箩筐一个一个罗列,全都放下后,快要占聚居地中间这片空地的三分之一,每个筐都满的都冒出来尖了,物资如此多,难怪众人磨伤肩膀。


    厉长瑛有关怀、安排上一波人的经验,丝毫未慌,“在下厉长瑛,是此地的首领,诸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日后大家便是同伴,共进退,共患难!我会带领你们活下去!”


    她只简单讲了些欢迎和接纳的话,做了些安排,有人去执行安置的事宜。


    厉长瑛走向常老大夫和款冬,微微清了清嗓子,与两人问好。


    两个熟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尴尬。


    款冬眼睛放光,刚才就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羡慕地盯着盘旋在天空上方的海东青,此事迫不及待地指向天空,问:“那是你养的鹰吗?”


    厉长瑛道:“海东青,来自极北之地,冬岁时驯服的。”


    款冬没忍住“哇”了一声,盯着海东青的眼神更加灼热。


    他跟彭狼年纪相仿,不过从林秀平那算辈分,他是厉长瑛的叔辈。


    平素,款冬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好意思应承林秀平那么大岁数长辈一样的“师妹”,却不由自主地端着,这时候完全露出了少年心性。


    厉长瑛看向常老大夫,“许久未见,您依然矍铄。”


    常老大夫年迈,一路上什么都没背,手里只握着一根拐杖,面上虽有疲色,精神尚可。


    他感慨地望着厉长瑛,叹道:“许久未见,你如今已是不同凡响。”


    都说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变化显著,厉长瑛的变化更大。


    她从前身上的松散尽数褪去,言行间的锐意进取十分外放,整个人都仿佛开刃出鞘的刀,势不可挡。


    厉长瑛……真的是个首领了。


    第100章


    常老大夫到来便取代老族长班莫其, 一跃成为聚居地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们一路奔波,肯定疲乏不堪。


    厉长瑛不能不体谅,按耐住叙旧之心, 亲自带领常老大夫和款冬去她给父母预留的洞窑休息,“这里暂时有些简陋,只能请您忍耐些时日, 我尽快给您建出医堂。”


    汉人建城建屋,一般坐北朝南,以东为贵。


    去年冬天他们过冬的山洞在聚居地南, 现在变成南门,方便入山狩猎的人进出,鉴于可住之处有限, 此处山洞仍然住满人。


    厉长瑛打算扩充聚居地后,便重新规划了聚居地,她的住处挪到了东侧山壁,在山壁三丈高的位置挖掘出一个独立的山洞, 在山洞外搭建了一个高台,踩木梯而上。


    她站在高台上便可俯瞰下方留作训练场的空地。


    山壁上的山洞不方便挖掘, 只有厉长瑛一个人在上面,其他山洞都在地面, 聚居地现有九百余人, 平均十个人一个山洞居住, 地面挖山洞便够用。


    厉长瑛正下方地面的山洞是库房,打算以后存放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和盐、粮食。


    她原本以为,爹娘有可能会过来,便在木梯左侧给父母留了一个山洞,如今正好给常老大夫和款冬住。


    常老大夫对住处没有意见, 只要求道:“给我准备个晾晒药材的院子,还要有药柜存放药材。”


    厉长瑛答应下来。


    “明日上午,我给你把把脉。”


    厉长瑛点头,“还缺什么您只管跟我说,我给您准备。”


    说完,她便不再打扰常老大夫休息,退了出来。


    陈燕娘和彭狼忙着安置人,清点东西。


    泼皮缠在陈燕娘左右打转。


    陈燕娘嫌他,支使他给厉长瑛搬东西。


    她一路上亲自背回来的箩筐,是魏堇和厉家夫妻捎给她的,另外有几个箩筐,都是极贵重的绢帛。


    陈燕娘手里拿着账本,对厉长瑛道:“老大,魏公子和您父母的信都在匣子里,一会儿我清点入库完毕,就送账本上去。”


    “好。”


    厉长瑛一把提起那个箩筐,踩着木梯上去,给泼皮留了门。


    泼皮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第一趟,厉长瑛正在看父母的信。


    父母的信是林秀平执笔,一部分是关心之语,让她保重自身;一部分篇幅用来夸赞魏堇,从对他们生活大小事的关照,到对厉长瑛的帮助,夸赞的十分具体;也解释了他们为何没过来,说是厉蒙提出来的。


    厉长瑛看得出来,两人都很欣赏魏堇。


    泼皮看见她整齐放在桌上的一堆白色的骨片拼缝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老大,这是什么?”


    他没直接上手碰。


    厉长瑛放下信,炫耀地展开,“我爹给我磨得护甲,前后心口都是大腿骨。”


    泼皮啧啧称奇,“这得多费劲。”


    厉长瑛珍惜地摸着,“是啊,不知道做了多久。”


    泼皮又道:“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兽骨硬,做护甲也行,就是费时费事……”


    厉长瑛随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魏堇的信。


    他的信又是厚厚的,底下有几本册子。


    信口的蜡封上,夹着一根白绒毛,毛绒绒的毛压得扁平。


    厉长瑛对着毛吹了一口气,绒毛顺着气息炸开,变得乱七八糟。


    可怜兮兮的。


    厉长瑛抠开蜡封,没有扔掉废弃的蜡封,随手扔回了装信的木匣里。


    厉长瑛在信里,大致描述了聚居地发生的事情和她在事情前后的想法转变、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一些仍然存在的问题……


    魏堇一一进行了回应。


    【你一言一行,无甚错处。】


    【万事万物,皆有顺应,发生即自然。


    世上贤能数不胜数,厉长瑛仅此一个,无可替代。


    阿瑛救一方苦难,便是大德;心性强韧,不畏前险,便是大勇;远见卓识,灵台清明,强而避之,地利为宝,练兵有效,非刚愎自负之人,便是大智。


    你理应上高台,他们自会信重你,追随你。】


    魏堇那些不吝啬的夸赞,厉长瑛看得一阵懵,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切皆以为自然,她得飘成何等德性?


    【责任背负在身,思量甚多,乃是人之常情,及时更正,为时不晚。


    为将之道,在兵权贵一,其次任用贤能为己所用,严格要求,厉行赏罚,如此便已有首领之能。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小赏,留待以后,论功行赏为上。


    世人多能共苦,不能同甘,军事在前,权威为重,政事不必急于求成。】


    魏堇这一句句回复的是她那时初初建立规则的一遭事。


    他说厉长瑛没错处,又提出建议。


    厉长瑛眉头锁着,仔细琢磨。


    兵权贵一……


    兵贵权一……


    泼皮接连搬东西上来,一眼一眼地瞥过来,好奇心驱使,脚跟黏在地上似的,好难抬起来,走出去。


    厉长瑛当下执行的就算是军事化管理,人人皆兵,以她为首,可依照魏堇所说,仍旧不够。


    吸收理解不必急在一时,厉长瑛拿出匣子里的书册翻看。


    一本是名册,四百五十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地,有何手艺……全都在册,一目了然。


    剩下几本都是魏堇整理的工、农、兵、政事资料。


    前面三类,尚有些趣味,政事……


    他还说【不必急于求成】……


    厉长瑛捏着边缘,纸张刷刷地划过,密密麻麻地小字迅速变幻,像蚂蚁发疯。


    眼花缭乱。


    脑子发昏。


    厉长瑛:“……”


    人生如戏,谁都得卖艺。


    为了生存,老虎喵喵叫,老鹰划拉字,猎户也得上学校。


    活到老学到老。


    真是歹命~


    偏偏她现在一面厌学一面主动求学,一面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面主动填鸭塞料。


    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撞南墙也得继续撞。


    厉长瑛表情幽怨沉重。


    泼皮又一次上来,陈燕娘随在他身后。


    她难得这样,陈燕娘表情有些奇怪,而泼皮快要抓心挠肝了。


    “好奇?”


    厉长瑛幽幽地出声。


    陈燕娘老实地没否认。


    泼皮拨浪鼓似的摇头,片刻后,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又点点头,“老大,魏公子说的啥,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厉长瑛抬头看着他,突然缓缓扯起一个微笑。


    泼皮:“……”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


    泼皮谨慎,“老大,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


    厉长瑛笑容不变,“读书人提供的,自然是知识,回头我设个小课堂,你们一道与我学学,好小弟跟老大得同甘共苦。”


    泼皮如丧考妣,不可置信,“我一个泼皮,学胡语不够,还要读书?!”


    厉长瑛眉头一竖,不赞同,“我还是猎户呢,今时不同往日,其他人跟在堇小郎身边,都脱胎换骨了,你我怎么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


    陈燕娘附和:“是,我亲眼瞧见,他们如今在县衙做事,极有条理,程刚、江子四人也很得用。”


    泼皮一听到江子,对抗心便起来,勉勉强强道:“老翁都没能教我读书,我现在付出太多了……”


    要苦一起苦,别人也不好,厉长瑛就舒服多了。


    泼皮怨念横生,忍不住给无辜的“始作俑者”使绊子:“老大,你就不怕魏公子太有心计,唬的你团团转吗?”


    厉长瑛随口道:“聪明人多了,个个都唬我吗?还是要自身稳如磐石。”


    泼皮眼睛蹭地亮起,“老大你是说,你心如磐石?”


    厉长瑛疑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便点了头。


    泼皮霎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不是第一日神经兮兮,另外俩人都没将他这模样放在心上。


    陈燕娘将账本递给厉长瑛,口头汇报起来。


    魏堇说,兵器一时半会儿弄不到许多,只尽可能地搜罗了一大批工具捎回来,基本上每个箩筐里都有两个铁具。


    种子主要是粟米、玉米和一些不同种类的蔬菜,可以尝试耕种。


    几匹绢帛和盐,在胡人区域中极为昂贵,如绢帛,一匹便可换一只中下等马,其余牲畜怕是能随便换。


    厉长瑛翻看着详细的张目,不禁感叹:“堇小郎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东西……”


    陈燕娘道:“魏公子组人跑商太原郡,从中得来的。”


    她稍停顿,道:“魏公子怕是分文没留,能送过来的,全都送过来了。”


    “跟财神许愿都不如魏堇有效。”厉长瑛叹了一声,“他助我良多,倒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泼皮悄悄撇撇嘴,他才不会说出来。


    魏堇要什么回报?魏堇巴不得厉长瑛跟他掰扯不清楚,越扯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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