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个人不停歇地做坯模, 偶尔插科打诨,并未耽搁什么。
然而,有心人的眼里, 他们就是无所事事。
泼皮和陈燕娘不在,乌檀能镇住人,彭狼年轻, 却是镇不住的,就算阿勇也跟他一队,也挡不住底下蠢蠢欲动。
今日是彭狼这一队外出采集, 他们需要走更远才能有更多的收获,未防走失亦或是遇上危险,众人出去后便会一伙一伙地分散开, 下午再赶回来集合。
断眉一伙十来个人懒懒散散地往最右边儿走。
丑妹知道她要面对什么,神情麻木地跟着。
一个时辰后……
一个小个子男人猥琐而餍足地边走边系上麻绳搓得腰带,拨开枯灌木丛,走向不远处围坐着的男人们。
他们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到现在,箩筐里还空空如也。
一行人也没有起来抓紧采集的意思。
厉长瑛定的量很严苛, 不论是挖山洞,还是采集, 都要拼命干, 才能勉强达成她的要求。
他们不满地抱怨起来——
“咱们辛辛苦苦, 一点儿好的都吃不上,什么油水都捞不着,赶上服劳役了!”
“我看是奴隶吧。”
“昨天出一天力,晚上吃得都是什么,又苦又涩, 那是人吃得吗。”
“他们什么都不干,还让老子养,老子又没睡过!”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乱世一出现,顺应本性彻底放开,走了歪门邪道,过得比从前还肆意。
反倒是被卢庚带上之后,抑制了不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一群男人宁可偷抢,也不想辛辛苦苦出力,全都打算消极敷衍,应付过去。
有人还扬言——
“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当首领?还逼着咱们卖命干活?她也配。”
“早晚要教训教训那个女人。”
丑妹发丝凌乱,踉跄着出现在灌木丛后。
有人瞥见她,说了几句荤话调笑,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粘稠恶心的露骨表情。
断眉叫她过去。
丑妹双手捏着裤腿,一副怯懦至极的模样,良久才走过去,害怕的声音细如蚊子,“我听说,她真的很厉害,万一你惹恼了她,咱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这样一说,反倒激怒了断眉,一把扯过她,“怎么,你觉得我会怕她?”
丑妹畏惧地浑身一抖,可怜巴巴地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是那个小菊说,他们都受了伤,首领伤最重,现在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等她彻底恢复,我担心你有危险……”
她说着,讨好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断眉眼神闪了闪,甩开她的手,不屑,“你信他们说得就是傻子!”
其他人附和——
“肯定是夸大。”
“估计是跟那个胡人和姓卢的有了首尾,才被捧到那儿,背后不知道什么□□样儿呢。”
“你看她长得还挺好,不知道滋味儿咋样。”
“她这种,肯定比一般女人有劲儿……”
一群男人□□起来。
男人向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贬低侮辱女人,最方便最低成本的打压便是□□羞辱。
女人有什么本事,女人的本事就是讨好男人,女人的权力也是男人赋予的,以此将她的所有都抹杀,只能仰赖于男人。
女人就不该试图站在男人头上,这是原罪。
丑妹垂着头,眼前闪过的是她前日凌晨看见的场景。
天还未放亮,她憋不住夜尿,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出门就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一些才看清楚,是厉长瑛和陈燕娘在耍刀。
四处皆静悄悄的,其他人都还在休息。
男人们都住在山洞,女人们不是住在一个茅草屋,自然不会看见,厉长瑛和陈燕娘还会早早起来练武,便是听到刀的破风声也会误以为是风声。
丑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她看不懂她们的武艺如何,不确定女首领是否真的像小菊说得那样厉害,可一定不是像这些人渣说得那样不堪。
这可能是她唯一报复的机会……
·
傍晚,采集的人汇合,断眉一行背着看起来满满登登的箩筐,几个人的脚步异常轻巧。
阿勇看了几眼,又看向彭狼,欲言又止。
彭狼一无所觉,招呼众人回去。
众人离聚居地近了,远远能瞧见盘旋向上的炊烟,脚步纷纷加快。
丑妹走姿怪异,跟得极为费力。
有些人察觉到一些,偷偷交换眼神,却不敢说什么。
断眉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实际都不是善茬,大家不愿意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聚居地——
锅里的白气缭绕在茅草屋周围,采集的人一回来,便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饿了一天的肚子咕噜噜地响。
采集回来并不是就结束了,还得储存。
民间的食物储存方法,有鲜存、腌制、晾干、熏炙等,熏炙多是肉类,腌制缺盐,暂时能选的只有鲜存和晾干,易保存的根茎、实类可以直接下地窖,晾干也根据经验选择过水烫后再晾晒和直接晾晒两种,尽量直接晾。
当天就要处理出来,免得堆积到第二日,耽误第二日的任务。
他们没有秤,厉长瑛定下来的任务量也就是估摸着大概够了,便算是过了。
陈燕娘和泼皮白日没干重活,便上手一起处理采集回来的东西。
断眉一行中有人心态差,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陈燕娘提起一个箩筐,使了个大劲儿,手上却轻得她惯性后仰,将将稳住身体。
泼皮立马走过去,“咋了?”
陈燕娘冷脸,看向出去采集的人,质问:“这是谁的?”
泼皮疑惑,从她手里接过箩筐,霎时感觉到,啐了一口,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在这儿藏心眼儿?不想待就滚,小爷求你们留下了!”
箩筐混在一起,没有刻意区分,除了他们自己,外很难分清楚哪个箩筐是谁的。
十分鸡贼。
而今日采集的人全都否认,说他们没有藏心眼儿。
丑妹死死低着头,紧紧揪着裤腿。
阿勇眼神不由地瞥向断眉一行,却也没有当场举报他的怀疑。
彭狼自责,“老大,我粗心大意……”
他和陈燕娘负责一队,陈燕娘不在,他就是主要负责人,却出了纰漏。
厉长瑛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朝着泼皮和陈燕娘淡淡道:“再掂量看看。”
彭狼不是狼了,像个落水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泼皮和陈燕娘立即伸向剩下的箩筐,一一提起来掂量,最后找出三个明显轻很多的筐,四个不轻不重的筐。
剩下的也都重量不一,只是他们手量,存在误差。
所有人都在这儿,本该吃饭的时间,此时都饿着肚子,气氛低凝。
众人全都忐忑不安,胆战心惊,表面上看不出谁异常。
“如今存的粮食不够一半人过冬,代表着,你们中每两个或者三个人就有一个熬不过去。”厉长瑛面无表情地扫视过一群人,抬抬下巴随机地指向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被她点到的人,脸色大变。
厉长瑛努力做一个首领,从来不唉声叹气,不露出为难和压力,也尽量言语简单明了,表现得胜券在握。
是以大家都知道粮食不够吃,知道住处紧张,具体的压力却没有分散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大多数短见,不会去思考太多太长远的事儿,有紧迫性但是不够强烈。
现在厉长瑛一直白地说可能死人的比例,所有人都脸色不好,尤其是身体相对比较弱的一些人。
无论什么时候,强壮的人肯定更容易活下去。
“一个一个对,一个一个认领,我倒想看看是哪个这么有种,在这种关头偷奸耍滑,坑害大家。”
厉长瑛不怕麻烦似的,冷声吩咐。
昨天是另一队人去采集,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他们也在被坑的范围内,愤怒地注视着这些人,仿佛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陆续有人上前认领。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几十个人,越是坦荡,越是不怕,早早就会出去认领,越到后面越是证明心虚。
断眉一伙人中有几个人神色中露出恐慌,下意识看向断眉。
丑妹垂着头,眼珠动了动,什么都没做。
断眉眼瞅着一个人一个人上去认领了箩筐,没认领的人越来越少,大冷天发了汗,一阵小风吹过,通体凉。
他几乎不张嘴,小声道:“你们先去承认,第一次不是什么大错,别等查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存了一点点试探的心,之前也有偷懒,只是没这么多。
之前的死无对证,今天就是第一次。
其他人知道肯定会查出来,没多犹豫,便一咬牙,哭丧着脸,扑通跪在地上——
“我们就是太累了,不是要害人,求您饶了我们吧……”
“我爬山爬得手脚都破了,只是想偷个懒,饶我们这一回,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
六个男人哭天抢地地赔罪。
就在眼前,他们的小动作逃不过人眼。
断眉还装模作样,一副不敢相信的震惊神色看着他们。
还差一个。
断眉缓缓退到了丑妹身前。
丑妹肩膀一颤,只停顿了几息,便迈开了步子。
她步履虚弱,瑟缩地抬起头,一副病容,好像随时要晕倒,神色也惶恐,“是我……”
厉长瑛视线从她的脸上划下,到脖颈,又到了她的手上,腿脚上……
断眉忽然冲出来,再次挡在丑妹面前,“是我,不是她,她身体不舒服,别怪她!”
厉长瑛直视着断眉,问:“犯了错就要受罚,你要代她受罚吗?”
断眉毫不犹豫,“是,什么罚我都代他受。”
他装得有情有义,丑妹却仇恨地望着他的背影,死死攥着手,极力地忍耐着。
周围不明所以的人还真觉得他挺讲情义,个别人甚至露出了欣赏之色。
七个人都是他那个小团伙里的,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厉长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开视线,对泼皮和陈燕娘道:“既然有人承认,不用继续对了。”
泼皮和陈燕娘便退到了一边。
厉长瑛没有立即说如何罚,冷凝彭狼一眼,“你给我过来。”
彭狼垂着头乖乖跟着。
阿勇看着俩人的背影,不甚好受。
厉长瑛带着彭狼走远了一点,才教训道:“如果你认为自己年纪小,能力不够,粗心大意是理所当然,别人应该包容你,告诉我,我不会再安排你做超出能力的事。”
彭狼急急地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会了,姐姐,你再给我个机会。”
“别叫姐姐。”
彭狼的小心机被戳破,垂头丧气地道歉:“老大,对不起。”
厉长瑛严肃地问:“这个管事,你还想不想做?”
“想想想!”彭狼抬起头,发誓,“我这次一定长教训,以后好好做。”
“我得罚你,接受吗?”
彭狼狂点头,“接受接受,你怎么罚我都行。”
厉长瑛这次才缓和语气,耐心地给他讲道理:“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定,平时做事还算可靠,确实情有可原,但我要是还用你,你就得服众,不能留下话柄,明白吗?”
彭狼沮丧地小声道:“老大你也才比我大几岁而已,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懂的,不用给我找借口。”
他态度太好……
厉长瑛一顿,不由地想起她跟彭狼真实的相同年纪时,她那时简直是人嫌狗憎,偏偏还精力旺盛,闯祸了也不低头,屡屡梗着脖子挨打。
……
好吧,今生也是这样。
小时候,厉蒙没少追在她屁股后面抽她。
好像一直以来真正不怎么长进的是她。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突然响起。
所有人皆是一惊。
陈燕娘和泼皮也没想到厉长瑛会对彭狼亲自动手,张大了嘴。
断眉一行也有些惴惴,她连自己的人都直接动手,不知道会怎么罚他们……
片刻后,彭狼低着头,捂着脸,跟在厉长瑛身后又回到众人面前。
厉长瑛冷峻道:“要不是伤重还得浪费我的药,每个人都少不了藤条三十下,以后他们都留在聚居地内做力气活,不准轮换。”
陈燕娘问:“彭狼也是?”
“包括彭狼。”
“另外,重新安排……”
一百多人的大锅饭,吃起来很麻烦。
有的人胃口大,有的人胃口小,吃得少的难免认为吃得多的占了便宜,心生不满。
劳动也是,有人老实,会一刻不停地做活,就有人偷懒耍滑,偷工减料。
每天要达成的工作量都在那儿,有人少干,就得有人多干才能补上,偏偏工作量极大时,他们多干的不止一点,还要跟其他人吃大锅饭。
确实不公平。
没有人会一直愿意吃亏,如果吃亏的人也不愿意了,也偷懒呢?风气不就坏了。
魏堇在信里没预知到这种情况,给她建议,告诉她该如何处理。
若是他们那样的阶级来做,可能会理所当然地由她占有最多,一级一级降下去,最底层只能被剥削,饿不死能干活就行。
厉长瑛做不到那样,至少现在做不到,所以绞尽脑汁,临时想了一个办法。
“按照身高体力重新分队,十个人一小队,自行选出一个小管事,负责队中其他人,管理、监督完成任务,如果有任何问题,管事要承担责任。”
“现存的粮食,留出我们五个人的,剩下的按照人头均分,等到结束入冬准备后会发放给你们,采集来的食物也会由我另行发放。”
“不要高兴太早,每天采集最少的三个小队,便要多分相应的粮食给采集最多的三个小队,七次采集量都在第一,额外多给一部分粮食奖励,同样,如果超过三次采集量最末,要扣罚粮食。”
责任承包,粮食私有,引入竞争考核机制,先完成进度,就算有弊端,还不周全,以后再说。
而一群人表情来回变幻,心情忽上忽下,脑袋快要转不过来。
第82章
采集的人回来时, 天色将暗未暗,折腾一番,吃完晚饭, 已经很晚了,多消耗了不少柴。
大家都怀着心事,累了一天, 精疲力尽,厉长瑛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男人们回山洞,女人们回茅草屋。
大家都是各自熟悉的人走在一起, 其他人和断眉一行间距又明显更大一些,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丑妹也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周围好像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壁垒, 女人们都绕过她走,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对视,当她不存在一样。
另一个茅草屋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个胡女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这两天, 苏雅不知缘由地对厉长瑛有几分敌意,另外两个胡女只与她亲近, 便与其他女人疏远。
厉长瑛全都看在眼里,麻烦的是, 她甚至没法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此时, 三个胡女无声地从厉长瑛和陈燕娘身边越过, 进入茅草屋。
厉长瑛目送她们和丑妹都进屋,站定不动。
“老大,你不进去休息吗?”
陈燕娘关心地问。
“我再想想。”
她在屋里睡不下,不如在外面吹一吹冷风,清醒头脑, 仔细捋一捋。
陈燕娘没走,“那我陪您。”
厉长瑛没拒绝,默默走远,不影响到休息的人,便从腰间拿出她的二齿梳,开始挠头。
她更想多抠出个脑子来,三个也行,三头六臂,上天入地。
可惜,她在白日做梦……大晚上做梦,想屁吃。
不过长三个蠢脑袋,也不见得有用,没准儿还互相绊脚。
她这个正好,比聪明的差点儿,比笨的还聪明,而且聪明的笨的大多没她武力高,长板很长,短板不算短,水还是很满的。
厉长瑛自我开解了一番,又乐观了。
今天这个事情,不是突然出现问题,是问题浮现出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问题在海面下。
他们一直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需要修修补补,或者重建,才能生活下去。
一百多个人,相当于一个小村子了,厉长瑛就是村长,不能忽视问题,还应该提前村民们去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问题。
她想得投入,陈燕娘担忧,“老大,是不是还有困难?我能帮忙吗?”
“你这话问着了。”厉长瑛笑,“去帮我叫一下泼皮、彭狼、乌檀、老族长、卢庚……”
她停顿少许,又加了小菊,“我们开个会,商讨一下后续。”
厉长瑛是没有三头六臂,但人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她一个人挠破头,也总有遗漏和缺失,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成长,三头六臂早晚会长出来。
陈燕娘去叫人。
一刻多钟后,一行人汇合。
黑灯瞎火,夜里风寒,厉长瑛吝啬地连个火堆都不愿意烧,八个人缩在还没有打通的山洞口避风,彼此脸都看不清,开了厉长瑛正式成为聚居地首领之后的第一场非正式会议。
好像地下组织接头。
厉长瑛蹲在地上,揣着手,清了清嗓子,问:“我就开门见山了,咱们的处境都没好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过冬过不去,是要命的事儿,按理说不该把心神分在别处,该拧成一股绳儿奔着一个目标使劲儿,但很多人显然意识不到。”
“今天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是警醒其他人,也是警醒我和你们。”
“为了一起度过难关,一定要有人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冷眼旁观也是害了我们自己。”
厉长瑛很认真地说:“现在,我想让大家提出问题,在隐患扩大之前,咱们提前解决、应对。”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一时安静。
小菊蹲在离厉长瑛最远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她,诚惶诚恐地不太敢随意说话。
泼皮、彭狼和陈燕娘是厉长瑛最近的人,应该先其他人接住厉长瑛的话。
陈燕娘先前听了厉长瑛的新安排,就有些想法,率先道:“老大,采集到的分给他们,算是理所应当,粮食是魏公子给您的,他们凭什么白占那么多?”
她站在厉长瑛的立场上,觉得这样厉长瑛吃亏。
乌檀父子和小菊以及他们身后的人都在“白占”范畴内,更加无话。
泼皮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更多低劣的人,附和陈燕娘:“穷人太穷了,一点东西都看得比命重,东西变成他们的,又被迫转给别人,他们可能不会对老大你感恩戴德,还会怨恨。”
厉长瑛没想这么多,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些天真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翁植他们四个骗鸡。
“小菊,会这样吗?”
厉长瑛问。
“我……”小菊舔了舔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会。”
厉长瑛沉默。
泼皮怕她难受,连忙道:“老大你别想太多,朝廷赈灾都没你大方。”
他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嘲讽。
陈燕娘下意识拍过去,想让他少说两句。
“啪。”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内。
寂静,尴尬。
厉长瑛道:“如果是以酬劳的方式呢?每个小队当日结算,月底统一发放?”
她根本没难受,反倒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陈燕娘和泼皮的尴尬消失。
泼皮立马响应:“这样更好,简单多了。”
厉长瑛道:“你们都赞同吗?”
彭狼和陈燕娘都赞同。
其他人没想到会问他们的意见,过了一会儿,才表达了看法。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也认为比之前那样好。
卢庚说他都没意见。
小菊最后一个,答得很慢,“……我也赞同。”
厉长瑛发现了,“有什么说什么,叫你们来就是要畅所欲言。”
小菊犹犹豫豫地张嘴:“有的人很能吃,吃得快,冬天还没过去粮先吃完了,可能会抢其他人的……”
她说得委婉,其他人却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人性不能挑战,有可能会有恶劣的行径。
到时候也是麻烦。
“要是魏公子或者老翁在就好了……”
泼皮抓耳挠腮,苦恼不已。
厉长瑛反问:“你是觉得咱们自己做不好?”
“不是。”
泼皮否认,然后解释:“我就是觉得老大你应该威风八面的,这种事情应该那些心眼子多的人操心。”
卢庚不满,声如洪钟,“小子,你说谁心眼子多!”
泼皮害怕地贴近陈燕娘,讪笑,“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吵到另一头的人。”
陈燕娘推开他,泼皮又贴回去。
卢庚重重地哼了一声。
“明琨那时,你们不也做到了?困难多了去了,那又如何?”厉长瑛语气严正,“不会就学,错了就改,我们没尝试各种可能,没努力到极限,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就算术业有专攻,也不是现在。
她没说得是,她可以做不好,可以不做,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不能不懂,不能失去掌控,哪怕是魏堇,是她的父母,是任何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厉长瑛道:“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应该先一起以度过冬天的危机为目标,统一分配,所有人吃一锅饭,最大的问题在我,我的威慑不够,不足以教人信服。”
洞中再次寂静无声。
珠子晃动,老族长班莫其声音厚重,“我们的部落,最强大最有智慧,能够保护族人,带领族人前进的勇士才会成为首领,这也是我们的族人愿意追随你的理由。”
“除非有新的更强的勇士挑战你的权威,取代你的地位,才会改变。”
“而强大的、狩猎最多的勇士理应享受尊崇,获得更多的奖励,吃到更多更好的食物。”
老族长只说了这些。
在场的人全都是信服厉长瑛的,他们都不会质疑她本人,但是新来的人没有跟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会质疑厉长瑛的能力,质疑厉长瑛的性别,质疑前人的话……
如果厉长瑛让大家怎么干大家就得怎么干,让大家吃多少,大家就得吃多少,所有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基于畏惧,都只能服从,就不是问题。
魏堇信中也说过,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那么,最先建立的应该是她的威信,而最直接的方式……是武力震慑。
她需要几场表现她实力的强有力的表演。
厉长瑛不得不反思,她的首领意识不够,她应该人一来,就来一场“盛大”的演出,唬住人,再多展现她的智慧,收拢人心,然后找到时机就杀鸡儆猴……
她就刚开始让小菊和阿勇跟新来的走近,说一说事儿,其他时候都闷不吭声地干,太老实了。
厉长瑛头皮发痒,似乎突然开窍了。
正事儿得干,也要不断不断地作秀。
“山洞明天应该能挖通,我教大伙儿做土坯,造土炕和火墙……一天两天理顺后,我分别从两个队抽一些人一起去打猎。”
“卢护卫,乌檀,回头我们也多切磋切磋,就约在早饭前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她的打算。
不过,他们也都希望厉长瑛不要再做普通、基础的劳动,那些其他人都能做,她是首领,她能做的别人做不到,她本就该区别于其他人。
厉长瑛想了想,也接受了这个建议。
“还有别的问题吗?别藏着掖着,有就提。”
厉长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首领,方才的交谈,就证明她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也确实如她所说的想要解决问题。
乌檀便道:“我的族人们跟大家不能交流,也担心汉人们不会真诚地接纳我们。”
既然前面说了那些,厉长瑛自然得有所行动,当即对老族长班莫其道:“我原先想着忙过这阵儿再学胡语,如今看来,刻不容缓,可否请您和乌檀劳累之余,先多教我说一说胡语,文字慢慢来,如何?”
两人自然答应。
这是个态度问题,厉长瑛先前做得和说得都不够,表现出来的接纳和诚意也不太够。
厉长瑛又多说了几句:“到底是在奚州,如今先紧着生存,是没有办法,等到空闲了,其他人也得学会说胡语才行。”
她还开了句玩笑,“兴许日后还能结亲,我不就是先例。”
“是,我的族人们也会学说汉话的。”
乌檀听到“结亲”,嘴角在黑暗中咧开,声音中掩不住地笑意,“如若通婚,也是大喜事。”
卢庚警铃大作,瞪视他的方向。
泼皮也想起了远在关内的魏堇,仗着人看不见,默默地双手合十,为他祈祷。
混居,通婚是必然。
大饼也得画起来。
“我既然接纳了你们,就不打算永远蹲守在这大山里,做个缩头乌龟,早晚有一日要走出去,努力带着大家过得更好更富足,吃饱穿暖,让后代不必再像父辈这样朝不保夕。”
活下去,活的更好。
这是最质朴的希望。
也是所有人都希望的。
厉长瑛要让他们知道并且加深他们印象,跟着她,才有可能实现希望。
“还有要说的吗?”
众人思考。
小菊动了动手,想说又有些踌躇。
她衣裳摩擦,发出了窸窣声。
厉长瑛耳朵好,“小菊?”
小菊沉闷地小声道:“我能单独跟您说吗?”
厉长瑛闻言,干脆地答应。
其他人纷纷退出去,只剩下两个人。
“平嫂说,丑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我也留意了下,可能……”被欺负了。
厉长瑛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
丑妹是被逼迫还是自愿的?
她不说出来,别人没法儿妄自下定论。
小菊又歉疚道:“阿勇跟我说,今日的事儿,他发现了一点,但是怕惹麻烦就没说。”
有人发现,怕事不说,厉长瑛并不意外,可能也不止阿勇一个人发现了。
厉长瑛没有追究之前,只道:“你跟他说,我很看好他做管事,但如果总是怕惹麻烦,我也怕他担不起事。”
小菊一听,连忙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他说。”
厉长瑛带着她出去。
重新分队这个决定,厉长瑛不打算改,而且既然要分,就分得彻底一些,全都打散。
至于男女分队……
厉长瑛稍微有一些拿不定。
人和人本就不同,男人和男人都会有差异,男人和女人有差异也再正常不过,按照擅长的,进行不同分工很合理。
只是现有情况来说,男人大多比女人强壮,女人如果不承担足够的劳动,很容易会被“公平”地钉在不平等的处境上,厉长瑛也会孤立无援。
习以为常了,她这个女首领才不是被极端排挤的异类。
而她站得越稳,势力越大,就会有越多的女人获益。
厉长瑛面临的不止是少数人和多数人的利益选择……
不过厉长瑛没犹豫多久,便道:“分吧。”
没有当下,何谈未来。
拔苗助长,她也太逊了。
厉长瑛自会铮铮佼佼,稳坐凌云位。
第83章
第二天早饭前, 耗费了一点时间重新分队,女人的数量少,便直接分到了一队去, 正好受罚的彭狼、断眉一行人数也不够十人一小队。
厉长瑛亲自定了每个小队的管事,然后陈燕娘和乌檀各自为轮班的两个大队的总管事。
她知道了胡人们的不安,自然得安抚, 便放弃了与她更亲近的泼皮,选择让乌檀担任一个重要的职位。
随后厉长瑛便宣布了新的规则。
竞争机制是为了促进生产劳动,朝令夕改也不利于她的权威, 便没有完全取消,而是按照她昨天说的,修改了时间, 将现在的劳作和冬天每日分配的食物直接挂钩。
众人大多不懂其中的规则,厉长瑛没有功夫多解释细则,解释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只要让他们知道“多干多得”这个道理就行。
主要麻烦的是厉长瑛, 她得将自己临时抠脑袋想出来的办法圆得逻辑通顺,最主要的记录清楚, 公平公正,至少让大家相信她公平公正。
人类对大脑的开发不足百分之一,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遇事全靠莽的厉长瑛也开始开发大脑了。
而聚居地内没有文书和账房专门负责统筹、出账、进账、考核……老族长班莫其会写一些汉字, 真正好留在聚居地内做这些统计的事情,顺带还能教厉长瑛胡语。
早饭结束,队伍散开,厉长瑛关心了一下彭狼。
她昨天打他的时候,手掌拢起, 没有打实,就是听着响,但是彭狼的脸今天还是有些红肿。
“疼吗?”
彭狼没心没肺地摇头笑,“不疼,我知道老大你没使劲儿,不然我牙都得松。”
厉长瑛给他拿药膏。
彭狼拒绝了,“小伤,没两天就好了,千万别浪费。”
他贼兮兮地凑近,小声道:“其实不严重,早上我让泼皮哥给我掐了两把,才显得严重些。”
厉长瑛:“……”
孩子大了,心眼儿多了。
“行,那就忙去吧。”
彭狼保证:“我会盯紧那几个犯错的家伙!”
“……留意就行,不用盯紧。”
彭狼转了转眼珠,拍胸膛答应。
厉长瑛没着急表演,按部就班地忙活。
她先做了一个公告板,立在做饭的棚下,每天进行记录,公开透明。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简易的秤,利用杠杆来称重,选了不同大小的石头作为秤砣,方便称每天没小队所采集的重量。
他们三个人统共做出两种尺寸的十八个坯模,够轮换,陈燕娘和泼皮便随队去做事了。
而一天之后,厉长瑛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陈燕娘带着女人们采集,竟然丝毫不比同去的其他小队差,拍在了第三。
转过天,山洞挖通,厉长瑛教众人做土坯,女人们也做得细致又紧实,速度还快,对比之下男人们做得粗糙,挤得男人们只能去做抬水、挖土、挖山洞和地窖这样的活。
厉长瑛观察了两回,陈燕娘以身作则,不愿意输给男人,小菊和平嫂也是闷头干,苏雅三个人好像在和陈燕娘较劲儿,带动的其他女人也都拼起来。
而且她们在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考核中落后之后,越来越拼。
男人们无论是因为自尊心,还是其他愿意,都不愿意被女人赶超或者压在头上,干活越发卖力,尤其在女人们身边,干得极其卖力。
这是厉长瑛这个直女没想到的。
晚饭后,她跟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感慨“学到老活到老”,说预见到了她未来的勤学之路。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表示会跟随厉长瑛,努力学习努力向前。
彭狼紧随陈燕娘之后表心迹,要向上。
泼皮:“……”
作为在此唯一一个摸爬滚打经历许多的人,他很想让两人不要什么都跟厉长瑛学,那会害了他们……
然而陈燕娘不理她,一门心思向厉长瑛。
泼皮只能劝彭狼。
“以后想不想找媳妇儿?”
彭狼扭捏,“泼皮哥你说啥呢~”
他的块头已经比肩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只是稚嫩犹在。
“你就说想不想找,不想就当我白说……”
彭狼立刻斩钉截铁道:“想。”
泼皮搭在他肩膀上,教导:“那就得听我的,别啥都跟老大学。”
“为啥?多威猛啊。”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说一个女人‘威猛’,你还想找媳妇儿?哪有女人喜欢被人说‘威猛’。”
“老大啊。”彭狼回答得没有一点磕巴,“燕娘姐也喜欢。”
泼皮哑了,自从陈燕娘听进去厉长瑛的话,他叫她“母老虎”她都觉得是在夸她,否则他也不会对心上人叫这种称呼。
他一叫,她就爽。
泼皮能有什么办法,肯定要投其所好啊。
但她们两个太特殊了。
泼皮决定给他举例子讲道理,“你看乌檀……”
乌檀对厉长瑛献殷勤,一个表现是往她跟前凑,一个表现是帮她做事,重在表现上。
乌檀出去射到过一只山鸡,巴巴地带回来,厉长瑛很高兴地充了公,说有机会要跟他比一比谁打猎厉害。
乌檀对厉长瑛要做的东西很有兴趣,一天劳作结束,还要去向厉长瑛询问坯模的用处,土坯的制作方法,以及厉长瑛所说的“土炕”、“火墙”的搭砌……
他还想跟厉长瑛互相教导,他教胡语,她教汉字。
乌檀学过汉话,跟着老族长学得汉字不多,也比厉长瑛学会的胡语和文字多。
厉长瑛热血上头,奋起直追,一定要超过他。
“听出什么来了吗?”
彭狼肯定点头,“听出来了。”
泼皮欣慰,“说说。”
“我们不能给老大丢脸!一定要比那些胡人优秀!我要先学会胡语!”
彭狼满腔热情,干劲冲天。
泼皮表情木然,咬牙切齿,“我让你听得不是这个……”
彭狼叹气,语重心长,“泼皮哥,怪不得你追不上燕娘姐,你都不懂我们。”
泼皮气笑了。
他不懂?
他不懂?!
彭狼仿若没看见他的火气儿,反过来劝道:“泼皮哥,你得改,否则好像我们在孤立你似的。”
泼皮:“……”
败走。
……
晌午,灰头土脸的断眉和另一个同伙从山洞走出去上茅房。
另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前后左右张望完,害怕地贴耳小声问:“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失手……”
“哪有万一?”
断眉凶神恶煞,“等人养好伤,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他们这一伙人都是地痞流氓,犯了罪被逮到采矿场服劳役,制造混乱逃了,一路上□□烧,没想到倒霉遇到了卢庚……
他们当然不甘于这样老老实实地劳作。
他们见过卢庚动手,武艺高强,一个人打十几个人,皮都没伤着,不敢惹他,憋屈了一路,只能偷偷欺负欺负卢庚捡的其他人。
卢庚本就极具威胁,他们嘴上再贬低厉长瑛,看她身形也知道不是那等柔弱女子,万一传得是真的,他们更没有机会。
断眉冷冷地问:“你难道愿意从早到晚的出大力?”
男人不愿意,抱怨道:“咱啥时候这么辛苦过,当初在关内就是不想服劳役才逃出来的,到这儿又挖上了。”
“女人当什么首领?蠢得让人白吃白喝。”断眉神色狠毒,“粮食和存的野菜,够咱们吃很久,到时候这些人,听话就留下做奴隶,不听话就全杀了。”
男人嘿嘿笑着畅想,“女人都留下伺候咱们,我想尝尝那个胡女的滋味儿,她那模样儿,那身条……啧啧……”
断眉也是一笑,“想留就留。”
“这地方挺好,现在山洞也够大,咱们知道了怎么建造土炕和火墙,随便抽点儿空闲造出土炕和火墙,就不怕冬天冷了。”
“怕什么冷,衣裳都抢过来,吃饱穿暖,舒舒服服。”
现成的东西全抢到手,留一些人替他们干,他们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干活,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冬,还有女人随便睡……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才是好日子。
深夜——
小菊等人住的茅草屋里,一个瘦弱的女子身影爬起来,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女人定住,仔细听着身边人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沉睡中,呼吸轻缓。
女人静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小心翼翼地下板床,往出走的时候,脚步轻抬轻落,声音极其细微。
“嘎吱。”
木门轻轻打开一条缝,一道凉风潜入。
靠近门的女人裹紧被子。
门口的女人吓得浑身一僵,赶紧钻出门,轻又快地关上门。
门和门框碰上,发出轻轻的哐当声,她又是一阵僵立。
片刻后,女人缓缓转身,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罐子,走到水桶边上……
第84章
清晨, 聚居地一派如常,白烟缕缕。
众人散落在周遭干活。
厉长瑛不再闷声做事,将他们的紧迫具体地告诉所有人。大家更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处境艰难,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准备。
粮食不能堆在露天,两个小地窖不够用, 为了防鼠,要用木架架高,堆放在山洞里。
山洞挖通, 新挖好的山洞还得立柱钉梁,避免坍塌。
活儿根本做不完。
断眉一行受罚的人在山洞里灰头土脸地挖一个洞穴,彭狼和他们在一起卖力地挖。
挖下来的土和石块很快就堆成堆, 两个人挖起来装进柳条筐,断眉和另一个男人用扁担挑出去。
两个人回来时,异常紧张地望向通往内里的洞口,悄悄对视一眼, 便走进洞穴焦躁地干活。
聚居地内的空地上,有人从外面打水挑黄泥进来, 有人在碾干草,有人在搅拌黄泥和水……
女人们分别在做新的土坯和脱坯模。
丑妹低着头, 安静地脱坯模, 动作轻巧小心, 一丝不苟,一个一个土坯在她手中脱下时几近完美。
“吃饭了!”
做饭的人高声吼了一嗓子,招呼众人。
众人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向饭棚下。
断眉一行人从洞口走出来,路过丑妹。断眉看向她, 眼神询问。
丑妹先是惧怕地左右观望一眼,随后飞快地点点头,便埋下头,再不看他。
断眉嘴角上扬,眼里不受控制地露出窃喜。
照例是厉长瑛先盛,随后管事们组织各自的队员在不同的锅后有序地盛粥。
断眉在十几人的队伍最后,不引人注意地盯着厉长瑛。
厉长瑛坐下后,举起碗,轻轻对着碗中吹,热气随着她的吹动向着前方飘散。
她吹了一会儿,碗靠近嘴唇。
断眉眼神迫切。
厉长瑛的嘴唇沾到粥的一瞬间,却又远离,继续吹。
断眉的心一忽悠,失望不已。
这一次,厉长瑛吹了更长时间。
断眉随着队伍向前,轮到他盛粥,一碗粥盛完,见厉长瑛还在吹,不禁暗恨。
她咋这么娇气?又不是小娘子,喝个粥还怕烫吗!
陈燕娘、泼皮、卢庚、乌檀、彭狼等人陆陆续续地围绕在她身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其他人也是饿狼投胎一样,烫得斯哈斯哈地吞咽。
厉长瑛终于吃了第一口。
断眉一行人全都装模作样地假装喝粥,其实一口都没有吃下去。
有人盛粥的时候,偷偷只盛了半碗,假扒了半天,便趁着粥锅前面没人,站起来去假盛;有人坐在稻草堆旁边,趁人不注意就倒在稻草堆里。
断眉反复起来两次,才坐在那儿吃得慢下来。
他侧对着厉长瑛,斜着眼越过肩膀观察着厉长瑛,见她一碗吃完,又吃了第二碗,越发激动。
早上这顿可以管够吃饱,早饭结束,有的人吃三碗四碗,有的人吃五碗六碗。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卢庚领着采集的人拿起工具,背起箩筐,从挖好的山洞穿过,走出聚居地。
断眉同伙的几个男人分散在采集队里,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乌檀带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木勒在攀爬中忽然扶住树,捂住肚子面露痛苦。
他用夷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汉人们都没听懂,唯有断眉的同伙眼露兴奋。
乌檀走到木勒身边,同样用夷语焦急地询问。
这时,阿勇哇地吐出一滩混着水和粥的呕吐物,佝偻下去。
“阿勇?你怎么了!”
乌檀又换成汉话,走到阿勇身边急促地问。
不多时,他也撑不住地跪伏在地,浑身抽搐。
随着他们三人这般,其他吃得多的胡人陆陆续续倒地抽搐,又有十来个人也突然腹部绞痛起来,急不可耐地四散开,钻进旁边的灌木之后。
只有断眉的同伙和少数人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处。
同伙神色嚣张,其中一个人看向乌檀,张口嘲讽:“呵,你们……”
“噗噗”、“卟卟”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臭味几乎同时传过来,包围住了他们。
“……”
“……”
所有人,站着的倒着的,全都伸手捂住了口鼻。
同伙们瓮声瓮气——
“这药还有这功效吗?”
“不知道啊。”
“真膈应!”
几个人面上和语气里都透着恶心。
乌檀听到他们的对话,震怒:“是你们!你们下药?!”
同伙之一当即便恶意大笑,“是有怎么样?”
另一个人还要上去踹他一脚解气。
乌檀攥着拳头站起来,不明缘由涨红的脸上,一双狼目凶悍地瞪着他们。
几个人齐刷刷地后退。
一个人吞咽口水,“额……他现在还能动,先去解决了聚居地的人,再回来收拾他们。”
其他人缓缓点头。
几个人拔腿地便往聚居地跑去。
乌檀作势追过去,阿勇和其他人也都追出一段距离,离了包围方才踉跄着慢下来。
剩下的没事儿的人跟着他们跑了一段儿,却不敢继续跟乌檀跑回聚居地。
他们再是蠢笨,也能猜到,聚居地里恐怕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们胆小如鼠,不敢参与其中,只能龟缩在这里等待结果。
聚居地内各处,断眉几人一直观察着彭狼,见他发作,又听到山洞里有呼痛的声音,才彻底撕开了面具,冲了出去。
洞口外左侧是做土坯晒土坯的地方,正在风干的土坯不断向前方和左侧延伸。
右侧是堆满了木材,也是做木工的地方。
大家都在这一左一右,干活中途,陆陆续续发作,或是倒地抽搐,或是晕过去,或是呕吐……所有人都不能行动自如了。
厉长瑛也踉跄着扶住了山壁。
丑妹惊慌地看着周遭倒了一片的人,尤其是厉长瑛,眼睛瞪到了极致。
断眉一行人矫健地冲出了山洞。
丑妹一见到他们,便瑟瑟发抖地蹲下身,抱紧自己,头埋在腿间,仿佛这般便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断眉带着人径直奔向厉长瑛,神色凶狠。
厉长瑛扶着山壁,抬起头,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
断眉阴狠一笑,“当然是造反!”
“我待你们不薄,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厉长瑛沉痛不已,“我劝你们最好放下武器,迷途知返,还有退路……”
“少废话!”
断眉打断她,“我要这里的一切!”
八个人,举起挖山洞的工具齐齐攻向厉长瑛,显然是要先拿下厉长瑛。
仍有意识到人看着他们的举动,又惊又惧。
厉长瑛后撤一步,上身后仰,躲过去一锹。
锹重重拍在山壁上,捡起灰尘。
厉长瑛眼神一锐,手肘迅速压住锹头,一脚踹出去,直接便将这第一个人踹地后退,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两个人因为他脚步凌乱。
随后,厉长瑛抓住锹把中间,手腕一翻转,锹头对准几人,反向拍回去。
她力气极大,一锹砸过去,跟她对上的人全都震得虎口发麻。
泼皮和彭狼状似虚弱地从山洞里出来,靠在洞口两侧,看向打斗的方向。
山洞里,不断有人或跪爬或扶墙出来。
厉长瑛第一次展露身手。
所有初见的人呢都目瞪口呆。
她太过游刃有余,踩要造反的人就像踩蚂蚁一样容易。
断眉等人也露出慌色。
他们没想到厉长瑛竟然真的这么厉害,中药了都这样厉害,身体没有问题时,该是如何?
“你根本没有中药!”
断眉大声质疑。
厉长瑛一脸寒霜,一拳挥过去,砸在他的脸颊上。
断眉被砸得歪头倒向另一侧,摔在地上后,扶着地面想起来,头晕眼花地跌回去。
厉长瑛抡锹堪比抡铁锤,但凡碰触到,全都如同鸡蛋碰石头,脆生的很。
山洞口,奔出来的另外几个同伙看到这一幕,惊得嘴巴比鸡蛋都大,下意识便想逃。
泼皮和彭狼在洞口,一人薅住了一个。
剩下的人急着逃命,拥堵在洞口。
下一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接连飞了出来。
最后,卢庚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几乎堵住了洞口。
另一头,厉长瑛一个人便风驰电掣地打倒了八个男人。
有人还想爬起来,厉长瑛就一锹拍过去。
“咚、咚、咚……”
她拍了许多下,一群人彻底爬不起来,满头满脸血地倒在地上呻吟。
新来的男男女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与厉长瑛这个首领相比,想要造反的断眉一行实在自不量力。
都不需要别人,她一个人就能以一敌八。
厉长瑛锹把落地,支着身体,虚弱地晃了晃。
众人惊叹,再看向断眉一行,鄙夷。
他们还下了药……径直是脱裤子放屁。
“扑通。”
丑妹软倒在地。
她一直好好地站着,忽然倒下,众人不免怀疑地看向她。
陈燕娘捂着肚子,表情难看地走向她,一把扯起她的手臂,“过去!”
丑妹害怕地挣扎,“不是,不是我……”
陈燕娘拽着她走过去,期间还险些抓不住挣扎厉害的女人,两人拉扯一番,到底将人带了过去,甩手。
丑妹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还在辩解:“不是……跟我没关系……”
陈燕娘冷声道:“外山的藤梯收了起来,他们想要下药,必然要经过洞口,很容易被发现异常,除非……里面的人帮他们。”
厉长瑛让那些男人在山外的茅房如厕,他们要穿过许多人到聚居地内来,几乎不可能。
丑妹剧烈发抖,似是无法辩解,没了音儿。
其他人望着丑妹的眼神满是愤怒,跟她同屋的几个女人尤甚。
“你竟然帮人害我们!”
“亏我们还同情你!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狠毒!”
“你有没有人性!”
丑妹忍不住哭起来。
厉长瑛冷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丑妹哭着摇头,可怜至极,“我是被逼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害人的,我没有办法啊,他们一到外面就欺负我,他们每一个人都欺负我……”
一句话,在场的人全都一滞。
“我不做,会死的,真的会死……我亲眼看见他们害死过人……”
丑妹哭得凄惨,似乎想起来都惧怕。
不少人都面露不忍,尤其女人们。
“我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想的……”
丑妹不断地哭诉这几句话。
陈燕娘怒其不争,“你没有办法?你为何不与首领说?让首领为你做主?”
丑妹话语一停,片刻后哭得更凶,断断续续地控诉起来——
“你们不是我,你们如何知道……如何知道我被如何折磨……”
“他们还想杀了不听话的人,剩下的人当奴隶虐待……”
“他们要留下女人们玩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却没吃下去,将断眉他们的侮辱之言全都吐出来。
断眉虚弱地喊她闭嘴,也没有挡住丑妹哭诉个一干二净。
众人听得火冒三丈。
泼皮、卢庚、彭狼等人听到他们竟然还敢对厉长瑛满口污言秽语,抄着家伙就要打死他们。
泼皮冲在最前面。
断眉一行吓得虾子一样蜷缩。
厉长瑛提醒泼皮:“你注意身体。”
泼皮仿佛被她提醒,想起了身体的疼痛,一滞后,虚弱地继续向前,“他们害我,我非得教训他们不可。”
厉长瑛喝止,而后看向断眉等人,“我自问待你们仁善,供养你们,你们却恩将仇报,将我的善心至于何地?”
断眉等人求饶:“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若非你们技不如人,今日我等便折在这儿了,我如何饶你们?”
厉长瑛痛心疾首。
紧接着,她抬眸,满眼受伤,一一扫过不远处的其他人,“你们是否也有怨言?”
众人在她的目光下,羞愧地不敢直视,急忙否认——
“没有,没有!”
“我不是白眼狼,打心眼儿里感激您!”
“我们还是心情情愿追随的……”
厉长瑛却像是受到了打击,不再信任,收敛起伤心失意,冷漠无比,“我诸多体恤,甚至没有明立惩罚,如今看来,却是愚善了,日后,聚居地内全凭规矩,也会设立惩罚,但凡有人再触犯,绝不容情。”
她冷睨一眼地上的人,“将他们捆起来,明日便扔到山里喂狼。”
“不要!”
“求求您……”
“别赶我们走!”
厉长瑛转身,“堵上嘴,莫要吵到我。”
泼皮等人欺身上前,按住他们所有人,包括丑妹,全都带到了聚居地外面,捆绑在树上,便暂时不管了。
乌檀艰难地回来,恰好赶上他们捆人,见一切已经结束,放心下来,便说起其他人的状况。
泼皮下意识捂住鼻子,想起来人不在身边,讪讪地放下,“进去吧,让人去找他们回来,老大那儿有解毒的药,让大家都喝一些,缓缓再做事。”
乌檀点头,和泼皮搀扶着进去。
乌檀的出现,又告知众人,其他人也没有落好。
他们之中,被打散分开,亲友也分开在不同队,有些人知道自己的亲人朋友也被下了药,若不是厉长瑛强,他们真的会被一网打尽,顿时对断眉一行更加气恨。
等到采集的人回来,大家都一脸虚弱,互相一沟通,对凶手多气多恨,对厉长瑛就多小心翼翼。
他们怯怯地瞄向厉长瑛的方向。
厉长瑛靠在一个离饭棚子比较远的干草垛上,一副不想被人打扰的模样在休息。
“老大,你演得不够弱啊。”
泼皮贼头贼脑地向远处探了一眼,指指点点。
厉长瑛睁开眼,“不够弱吗?”
泼皮指向陈燕娘和彭狼,“不信你问他们。”
彭狼老实地点头。
陈燕娘没附和,“老大挺不错了,倒是你,不是最会坑蒙拐骗吗?你冲上去要打人的时候,腿脚怎么那么快!”
乌檀还捂着肚子,道:“我腿脚慢,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来。”
泼皮理屈,“我这不是气到了吗?谁让他们那么对你们出言不逊。”
厉长瑛没生气。
陈燕娘主要是生气他们对厉长瑛不尊重。
她们面对的性别恶意从来就不少,她们已经不再为此而愤怒,因为,她们知道怎么反击了。
而他们明知道有人不安分,不可能丝毫不防着。
小菊和平嫂偷偷盯着丑妹,发现她白天便心神不宁,越到晚上越是一惊一乍,是以他们便有所防备。
丑妹夜半鬼鬼祟祟地出来,偷偷摸摸地往水里倒什么东西,全都被藏在稻草堆后的陈燕娘看在眼里。
粮食堆在此处,总有老鼠,他们抓了不少。
陈燕娘禀报给厉长瑛后,她们悄悄用几只老鼠试验,严重的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没多久就死了,不严重的也有弱一些的反应,不过没死,蔫巴巴地行动缓慢。
装就要装得像一些。
两人悄悄换了没有药的水,然后将厉长瑛带过来的药粉少量下在不同的锅里,也有锅里没下。
厉长瑛根本就没吃药,她是七分血状态,扣得三分没有满血,因为受伤。
至于今日的应对作秀,是明察秋毫,提前一步预知到有人存了歹念,还是中药了仍旧横扫歹人更得人心?
一个机智,一个强大。
一个聪明,但是防备,一个信任,但是轻信于人。
厉长瑛选了后者,做一个因为信任而受伤的首领,顺理成章地变得冷酷。
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说她是被伤透了心,有迹可循。
也绝了有人用断眉等人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来绑架她。
厉长瑛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他们,白浪费了半天时间,希望这些人以后紧着皮子,别再让我费心。”
陈燕娘道:“排毒的药喝了,一个两个时辰他们就能继续干活了,他们为了讨好伤心的老大,应该会加倍努力。”
泼皮捂住胸口,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燕娘,你怎么能吐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陈燕娘嫌弃地推开他,起身去看熬药。
泼皮立马起身,颠颠儿地追出去,一露在人前,又变得虚弱无力。
乌檀和彭狼、卢庚没走。
卢庚对厉长瑛道:“你比太原郡时,武艺长进了不少。”
厉长瑛闻言,兴冲冲地问:“我能打过你吗?”
卢庚斩钉截铁,“不能。”
厉长瑛也不气馁,粲然一笑,“我以后还会更长进。”
卢庚相信,毕竟才过去几个月,她就成长了许多。
不过,卢庚神色有些担忧,劝诫:“动脑子好,就得动脑子,别动不动就动手……”
厉长瑛莫名,“我是个文明人,自然先礼后兵。”
卢庚姑且相信她“文明”,心里的担忧却未减。
平时他倒是能保护公子,就怕屋里头的事儿拦不住……
厉长瑛一个粗人,到时候将他家文弱的公子按在土炕上……
那画面卢庚都不敢想,赶紧甩头甩出去,目光炯炯地盯着厉长瑛。
他一定会保护好他家公子!
而厉长瑛靠在草垛上望着湛蓝的天,心里其实没有那么轻快。
她想到了丑妹……
·
夜色渐深,归于寂静,山里风啸如狼嚎一般可怖。
断眉一行人捆在树上饿了一天,此时在外面受冻,四周黑漆漆的,他们害怕有野兽跑过来,害怕明日之后的遭遇,心惊胆战地根本睡不下。
他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响起,细细地脚步声越来越近……
断眉等人头皮发麻,害怕地扭动,口中“唔唔”,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忽地,一张脸几乎贴在断眉脸前。
断眉吓得瞪大眼睛,倒吸气,发出“嗬嗬”的声音。
“呵呵~”
极轻的女人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深夜里无比变态。
断眉心脏剧烈地跳动,“咚咚咚……”
太过急促,太响,女人干瘦的手抚上去,“害怕了吗?呵呵呵……”
断眉愕然,“唔唔!”丑妹!
竟然是丑妹!
他们如同玩物一般随意欺凌不放在眼里的人!
丑妹耳朵贴着他的心脏,仿佛最亲密的依偎,“是我啊~”
她又踮起脚,缓缓向上,凑近断眉耳边,耳鬓厮磨,“你知道吗?我早就看到了,首领伤不影响她动武……我一直忍着,我不想你们犯一点小错,还有赎罪的机会……我恨死你们了,你们怎么能好过呢?”
断眉目睁欲裂,“唔唔!”贱人!
“你一定在骂我‘贱人’。”丑妹语气却开心极了,“你要死在我这个贱人手里了……”
断眉霎时惊恐,疯狂摇头,“唔唔唔……唔!”
丑妹手里攥着一个细长尖锐的石头,狠狠插进他的下|身,温热的血沾到她手上,拔出来又狠狠插向他的腰腹去,插向别处,一下又一下……听着他痛苦的尖叫,边插边告诉他真相:“我才不会去举报!我故意露出马脚,我一定要投毒!”
断眉气力越来越弱。
周围,其他的男人们听到声音,奋力挣扎,也试图发出声音引起山洞内的注意。
可惜,泼皮绑他们时便想让他们受教训,绑得比较远,根本听不到一点细小的声音。
“别急,接下来就是你们~”
丑妹声音带着畅快的笑,最后一下,狠狠地扎进了断眉跳动的心脏!
她扎进去还不算,使劲搅动着。
断眉浑身抖动,最终,没了声息。
丑妹面无表情地拔出石头,与他面对面站立良久,才缓缓抬步,走向下一个人。
尿骚味儿逸散,血腥味儿更浓。
丑妹报复完最后一个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倒退,浑身湿透冰凉,笑得悲凉,“呵……呵呵……呜呜……”
她跪伏在地上呜咽许久,又缓缓起身,举起尖石,扬起脖子打算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滞。
星光璀璨下,一道黑影站在那里。
那样的身形……只会是一个人……
丑妹手中尖石掉落在地。
黑影却一言不发地转身,攀着藤梯离去,站到山壁上后,还拖着藤梯收了回去。
丑妹直到看着黑影消失,木然地伸手,摸索着抓起尖石。
“嘭!”
一个包裹从天而降。
丑妹抵着颈侧的尖石顿住,怔怔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终于扔下了石头,呜呜地哭起来。
第85章
晨光熹微, 一个男人走出山洞,解裤子撒尿时随意地一瞥,吓得尖叫, 尿崩,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山洞。
随后,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聚居地内, 女人们慌张地跑出茅草屋,向那头张望,看见厉长瑛泰然自若的模样, 便又镇定下来。
彭狼飞快地穿过山洞跑过来,噼里啪啦地讲明发生了什么,又详细地描述了断眉一行人的惨状。
新来的六个女人吓得尖叫吸气, 脸色苍白,很快又发现,不说厉长瑛和陈燕娘,连小菊平嫂都只是轻微地惊吓后迅速平静, 平静的异常。
“你们不要过去了,免得再受惊吓。”
厉长瑛淡淡地叮嘱众女, 便迈开步子,出去查看。
陈燕娘二话不说, 便跟在她身后。
小菊想了想, 也跟上去。
同屋的六个女人面面相觑, 对小菊也忍不住生出几分仰望来。
平嫂若无其事地招呼道:“一会儿还得干活呢,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雅她们三个胡女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只看厉长瑛的反应平淡,便没当回事儿,径直走开。
六个女人都忍不住怀疑是她们大惊小怪。
厉长瑛穿过山洞, 还分神感受了一下,气味儿依旧不算清新,不过兴许是空间大了,白天都会掀开草帘散味儿,好歹没有那一日熏人。
她走出山洞,熟门熟路地转弯,便看见前方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的人。
有人喊了句:“首领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了形容凄惨的尸首。
尖石钝,不似刀子锋利,戳得伤口稀烂,血留了尸体满身,地上也都是,极为可怖。
厉长瑛和身后的陈燕娘、小菊脸色都没变。
后来的男人们也都意外于她们的冷静。
以中原男人对女人有极刻板的印象,女人大多应该软弱胆小,担不起事儿。
之前不止断眉他们习惯性地轻视厉长瑛,他们也难免怀疑,就算真的对上胡人,主力应该也是男人们,女人们都是被保护的,厉长瑛的首领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直到昨天,他们亲眼目睹,女首领厉长瑛并不是徒有虚名。
他们都吓得不行,竟然连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菊都不害怕。
他们看着三人走近,这才注意到,内围的人都是聚居地的老人,从知道断眉等人死了,到看见他们的尸首,几乎没有失态。
过来人的从容,并不是先到一步,而是他们所经历的,非后来人能比。
“凶器应该是这个。”
卢庚指向地上满是血,快要成黑色的尖石。
厉长瑛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一瞬地晃神,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的场景。
卢庚又指向后方空着的树和下方断掉的麻绳,“丑妹不见了,麻绳是磨断的。”
泼皮尤有些震惊地说出他们的猜测:“我们怀疑,丑妹自己用这块儿石头磨断了麻绳,杀了这些人,然后逃了。”
方才,他们便作出了这个猜测,种种指向都是她干,也实在没有其他人会恨几人至此。
但正是因此,在场的男人们更加难以置信。
关内律法,女人杀男人的罪罚大于男人杀女人。
男人习惯了女人的服从,这事情若是发生在关内,必然要受到口诛笔伐,发生在此……他们打从到了这个聚居地,总是在被女人震撼。
“大家都没有伤到性命,今日本也要赶他们出去自生自灭,没有人有动机如此残忍地报复,丑妹既已消失,生死难料,也死无对证,便不必再追究了。”
厉长瑛鼻间没有昨夜那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声音轻淡,“若非天气冷,野兽闻到血腥味儿,定要找过来祸害此地,尽快处置了吧。”
泼皮嘴快,答应下来。
乌檀、彭狼、阿勇等人沉默熟练地收敛尸首。
卢庚却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鞋子,忽然心疼道:“浪费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泼皮耍嘴皮子,“重在心意收没收到……”
话落,两个人和乌檀全都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看着地上沾满血污的尖石,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卢庚为自家公子苦涩,她根本没有心!
乌檀则是看厉长瑛对那个人没多在意,表情舒展。
彭狼猛地想起来,惊呼声比发现尸首时还大:“那现在受罚的,不就剩我一个了?!”
厉长瑛眼神瞥向他,又移开,转身时随口道:“是,你逃不了。”
泼皮嘿嘿一笑,幸灾乐祸。
周围其他人表情诡异,“……”
他们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怎么会面对这样死于非命的尸首还谈笑风生?
厉长瑛返回山洞,顺带查看了山洞内的进度。
中间的洞穴拓展了面积,比先前大了一倍左右,最主要是光照更好,在腹部勉强能视物。
两个地窖上的扣板抬起来,里面是满的。
左右皆挖出了五丈左右的过道,现在挖了三个洞穴出来,大小在两丈左右,其中一个洞穴下方,挖了新的地窖。
厉长瑛举着火把探下去看了看,叮嘱道:“地窖里尽快立梁顶稳,别坍塌了。”
陈燕娘应道:“我会和乌檀说。”
厉长瑛走出来,道:“咱们可能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挖个小窗子,透透光和气。”
“好。”
这个是临时的居住处,也不好太过讲究,厉长瑛又交代她在什么位置留出烟道,便离开山洞。
两人边走边说了烤砖和储水的事情。
他们没有足够的器皿,得多做一些木桶盛水。
下药太容易,为了避免有人再起什么歹心,最好还是专门有一个洞穴专门盛放水桶。
陈燕娘道:“要是能锁上就好了。”
厉长瑛道:“用木片做门铃,挂在里面,推开门撞到就会发出声音,总能警示一二。”
陈燕娘展颜,“这是好办法,咱们不会空巢,有人进去就会听见。”
哪怕是一点小事,小菊都眼神崇拜地看着厉长瑛,她从来不去烦恼困难和麻烦,而是去想别的办法解决。
厉长瑛表情依旧淡淡的。
三人回到聚居地内,女人们都很好奇,却不敢打扰厉长瑛和陈燕娘。
厉长瑛径直去拿了木工工具,去堆放木头的空地上做门铃和木门。
陈燕娘跟过去帮她。
女人们做别的活儿,悄悄询问小菊情况。
她们听后,唏嘘不已——
“丑妹不知道受了什么折磨,才下了这样的狠手……”
“那些男人太可恶。”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大山里一个女人,怎么活啊~”
“什么世道,咱们女人活着都难……”
女人们共情丑妹,面露苦楚。
一个女人看向远处神色沉静的厉长瑛,“其实首领是个厉害的女人,挺好的,至少咱们不必受那样的欺辱……”
其他女人皆看过去,眼里盛着希冀的光亮。
厉长瑛安静地做事,十分专注。
陈燕娘不住地侧头瞥她。
“有话说?”
一次两次厉长瑛注意不到,次数多了,想不注意都难。
陈燕娘低声道:“昨夜,我听到您出去了,很久才回来……”
“嗯。”
身边只有她们两个,厉长瑛便没瞒着她。
大家都猜测是丑妹报复,只有厉长瑛看到了过程。
女人狠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丑妹利用了厉长瑛,也利用了她自己。
厉长瑛昨夜到今日,总是忘不了丑妹疯狂的笑和哭,也忘不了她离去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她肯定不能留在聚居地了,之前不能,动手报复后便更不能了。
即便大家同情她一时,也绝对无法忍受和这样一个“疯”女人日日相处,夜夜同屋。
倒是走了,才能留下些情分。
厉长瑛讲得时候,磨好木片,打好孔,细麻绳一一穿进去,时不时在嘴里抿一下绳头。
“人不是老鼠,活在黑暗里见不到光,都会疯的,不能怪她。”
“那个包裹,带过去时我并非已经决定要给她……后来又多放了把随身的小刀,你收我的东西时若看到少了几样,不要太奇怪。”
“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好好地活下去,要是活得依旧痛苦,好歹那把小刀,比石头痛快些。”
陈燕娘听着,心仿佛坠落了无底的深坑,落不了地,抓不着东西。
他们从出生就在油煎火烤,总是在熬,总是有人告诉他们,熬出头就好了,可是熬出头能熬出个什么结果呢?不过悲惨地死去,生下的下一代继续延续着他们的命运,继续熬。
努力似乎没有意义。
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就放任肉身坠下去,粉身碎骨……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我想过了,稳定的秩序一定要有强横的实力和治安作为托底,起码在我的地盘上,我有资格去创造一片净土。”
一根绳子骤然绷直,拉住了下坠的陈燕娘。
陈燕娘眼神呆愣地看着她,“我以为……”
厉长瑛抬头,回视她,“以为什么?”
陈燕娘闭上嘴。
她以为厉长瑛也感到无力,以为她也会想要放弃,毕竟……太辛苦了。
为什么不放弃呢?
厉长瑛大概猜到了,叹气一声,刚叹出去,便一巴掌抽在嘴巴上,“呸呸呸。”
陈燕娘迷惑于她的行为。
“叹气会叹走福气,我这不是想着,都够窘迫的了,不能再叹一口少一口了。”
陈燕娘:“……”
“要不咱俩去拜拜山神吧。”厉长瑛琢磨了一下,否决,“咱俩不够,应该大家一起拜。”
陈燕娘:“……”
厉长瑛都被自己逗笑了,“你会不会在某一刻觉得我这个老大也很普通,没什么了不起?”
陈燕娘摇头,“我想成为您一样的人。”
她态度甚至称得上虔诚,似乎厉长瑛怎么样都不会让她祛魅。
厉长瑛失笑,拎起她做得门铃,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我不抱怨命不好,不好就不好。”
厉长瑛从不觉得她命好,她这样的落差,就是让她出身富贵,落差也弥补不了,何况现在,命太差了。
她原来觉得不会更差了,然后就更差了……实惨。
“人间疾苦,见到就吃到,咽下去后砸吧砸吧嘴,发现……”厉长瑛哭笑不得,“嘴苦是病,得治。”
她就是这么个人。
陈燕娘也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想哭。
厉长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普通呢?
陈燕娘什么都想跟她学,她想要自主的底气,想要向前的勇气,想要拼尽全力爬出深坑……
厉长瑛掏出刻刀,在木片上刻起来。
许久之后,她递给陈燕娘,“先放着。”
陈燕娘翻开木片,看后,捡起根树棍,插在了山洞口当风铃。
风吹过,风铃片翻转,露出刻字——
【上天赐我荒野,必要我乘风而上,上天赐我荆棘,必要我万花齐放】
第86章
寒冬腊月, 大雪封山,整个奚州一片雪色,天地间仿若没有尽头, 被遗弃的雪境苍茫而孤寂。
河间王遣使臣和木昆部建立了邦交,河间王给木昆部送了数车粮食和盐,一批精制铠甲, 无数中原的物产……作为初步合作的诚意。
木昆部也回报了百匹战马,杂畜数千。
薛将军守关,分币不出, 在中间刮了一笔。
价值上,必然是河间王吃亏,但有这些战马, 他也捏鼻子认了。
而使臣留在了木昆部,一来是为后续合作,二来便是不断地对木昆部俟斤的鼓吹。
“如今河间王助您一臂之力,再得您支持夺得中原的江山, 日后两族交好,岂不和美?”
“河间王想与您合作, 便是三方衡量,认定您有奚王之相, 您这样雄才伟略的俟斤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 必能一统奚州。”
“时机瞬息万变, 您若是没有抓住,实属可惜……”
如此百般蛊惑,魏堇的反间之计便轻松生效。
那可是一统奚州啊。
木昆部本就野心勃勃,自是迅速动心,膨胀。
他们有足够的粮食, 牲畜和人皆不会在冬天受饿,个个养得精壮,今年便没有对关内劫掠,而是直接将矛头转向了奚州内其他部落。
奚州资源有限,冬天是争斗和抢夺的高峰期,木昆部无限地挤压其他部落,手段极其残忍激进。
小部落只有投降和灭族两个结局,阿会氏和莫贺部遭受了极大的威胁,选择抗击。
鲜血不断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奚州也陷入了战火。
这些暂时跟厉长瑛无甚关系。
聚居地一下子少了十来个人,压力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还不如一场雨夹雪带给他们的压力大。
气温骤冷,山地泥泞,无法出行,厉长瑛预设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十八天便截断,大地封冻之后,他们勉强出去两日,又是一场大雪,山间一切皆被厚雪所覆盖,人出去极易迷路,也可能踩空埋进雪里,难以采集。
数日来,粮食不够和饥饿的阴影笼罩着聚居地的每一个人。
“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担心缺水。”
厉长瑛坐拥首领的豪华双人间——一个长宽高皆有一丈的独立洞穴,炕只有半丈宽,接着个灶台,单独架了一个大石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烧着水。
厉长瑛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被子叠起来放在炕脚,露出草席。
陈燕娘坐在灶坑前看着火,偶尔添两根柴进去。
窗户密封,唯一的光源是灶坑里的火。火光照在两人饿瘦的脸上,五官都变得柔和。
厉长瑛穿得比之前在外劳作时单薄,发型从满头小辫变成了一根长辫子垂在身后,头上的杂毛支楞巴翘。
她洗澡了!
她干净了!
厉长瑛每日烧炕时,顺带烧上一锅雪水用来洗漱、洗衣裳,洗澡不用天天洗,还能匀给其他人清理卫生。
“饿了多喝点儿水,不饿也多喝点儿水,死不了就行。”
厉长瑛腿坐麻了,换成一只脚踩在炕上一只脚垂下来晃荡,说得好像缺粮只是小事一桩。
陈燕娘默默盛了一碗水,听话地灌下去,才有些郁闷道:“我肚子好像变成了水壶,一动弹,肚子里直晃荡……”
厉长瑛哈哈笑,笑完嘟囔一句:“我也是。”
外头,泼皮喊了一嗓子:“老大,吃饭了!”
俩人起身,出去。
其他洞穴也都有了动静儿,纷纷出去。
他们紧赶慢赶,也只赶在温度骤降之前挖出了六个独立洞穴,紧急住进来之后,趁着出不去,就在洞穴腹部砌了两排大通炕,做饭的炉灶连通炕,每天两次火烧着,虽然比不上小洞穴聚气,也算暖和。
东侧三间,最里面那间是装粮的库房,中间一间厉长瑛和陈燕娘住,靠近洞口一间大一些的洞穴,女人们和小春花住,后挖一个大地窖就在她们屋里。
西侧三间也都住满了人。
泼皮、彭狼、卢庚和乌檀他们住在大通炕上,有任何动静儿,他们都能最快察觉并且有所动作,不止对外也对内。
这里盛不下所有人,大家要各自盛了食物端回去吃。
厉长瑛跟着所有人一样吃喝,没享受任何特殊。
排名在前的小队也都主动放弃奖励。
这件事很尴尬的地方是,厉长瑛的竞争机制实行没多少天就结束,粮食太紧缺,大家每天都清汤寡水,厉长瑛就算坚持给奖励或是惩罚,也分不出什么。
而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厉长瑛的失误,她没有考虑清楚就决策。
当下没有人有怨言,厉长瑛却不能就这样过去,明确说明,她既是答应,待宽裕后会补上。
泼皮在帮忙盛粥,见厉长瑛过来,主动道:“抓到了几只雀,剁碎煮到锅里了,大家这顿都能沾沾荤腥。”
他说着,大勺子就要往底下捞。
厉长瑛摇头,眼神制止他。
泼皮只得如对其他人那般,在汤水里搅了搅,给她盛了一碗。
厉长瑛没回去,站到锅后边,边慢慢地喝边看着众人打汤。
他们早上就煮点儿粟米汤,晚上粥会稠一些,但也赶不上先前干活时的浓稠,正儿八经的吃糠咽菜。
所有人都同病相怜,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心情不好在所难免,不过表情不算沉郁。
泼皮碎嘴,厉长瑛又刻意交代过他,更不控制碎嘴,谁过来盛粥都要搭上几句话。
有人指着同屋的一个男人告状:“他饿疯了,半夜咬我一口。”
他举起胳膊给大家看牙印。
旁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
周围的人纷纷探头看,厉长瑛也抬眼。
牙印极深,门牙处都有红血印了。
泼皮啧啧两声:“这是真饿了啊。”
众人哄笑,咬人的男人脸都涨红了,连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伙说了一阵玩笑话,那俩人端着汤走了。
泼皮问下一个人:“咱们养得野物喂了吗?是不又瘦了?”
那人说喂了,瘦了。
泼皮就跟厉长瑛说:“还不如宰了,冻在外头,一天比一天瘦,少吃多少口肉。”
厉长瑛淡淡道:“兔子冬天也能下崽,要是有个暖和的窝,兔生兔,一冬天没准儿能下两窝崽……”
兔子是常能猎到的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打猎,专门找过兔子洞,抓到一窝,两只成年兔子,一窝四个小兔子,带回来养起来了。
另外还养着两只山鸡,一只狍子。
他们在外面贴着山壁搭了窝棚,不至于冻死,想要兔子下崽肯定是不够保暖。
泼皮愁眉苦脸,“难道在洞里养吗?兔子屎味儿太冲了!”
乌檀道:“那就再挖一个小洞穴养着。”
彭狼也道:“咱们不缺柴,大不了给他们弄个火盆,要是能生两窝,能吃到肉呢~”
洞内响起好几道吸口水的声音,大家都附和挖洞穴的提议。
厉长瑛打算,这个冬天,组织出去猎食,每次只抽十个八个人就行,大家最好都少吃少动,保存能量。
他们愿意挖洞,也是为大家。
厉长瑛便道:“干活的人,晚上多给一碗粥。”
众人纷纷响应,全都乐意干,女人们也想干。
“都想干就抽签,看运气。”
大家没有意见。
“啊唔~”
一道奶声响起。
所有人霎时都头扭向一个方向,眉眼皆柔。
泼皮笑得像个变态,声音也夹起来,“诶呀~咱们小春花也同意抽签啊~你爹的签,咱们小春花来抽啊~好不好~”
陈燕娘恶心够呛,待不下去,转头越过抱孩子的阿勇,进入过道。
其他人看着阿勇和趴在他肩头的小春花,眼红极了。
一百来人,就他有孩子,他咋那么好命。
“你小子,谁想看你那张臭脸,转过去,让大伙看看小春花。”
小梨年纪小,生产伤得不轻,起不来身,大家都愿意负担她们娘俩的吃食,是以做月子做得比较久。
小春花大了点,阿勇便迫不及待地抱着她出来显摆,每每都是抬头挺胸,眉开眼笑。
他嘚瑟够了,才微微侧身,露出女儿的脸。
婴儿出生后,一天一个样儿。
小春花在茅草屋里时,身边就没断了人身,一点也不怕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上,黑溜溜的眼睛全是天真无邪,要是有人说话,眼睛就赶紧追过去听,说话的人多了,脑袋瓜转来转去,快转不过了。
一群男人个个看她看得心软,对阿勇就更酸。
有人嫉妒道:“有媳妇儿有娃,啥好事儿都让他占了,该让他天天去掏粪。”
这话一出,大伙全都起哄。
厉长瑛别的都能短暂地忍耐,唯独忍不了排泄问题不讲究,入住后赶忙就安排人在聚居地内的洞口外搭了两个茅房,人多,就得常掏。
她还在聚居地内专门划了个地,打算明年种点儿啥,正好淋肥沃土。
这是个脏活,男人们包揽了,每个人都要做,大概一个月轮到一次。
让阿勇天天掏粪,只是个玩笑,他们声音里也没有恶意,只有羡慕。
众人每天吃住干活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冷漠也处出几分感情了,连跟乌檀一行胡人都没那么疏远了。
阿勇半分不生气,满脸笑落不下去。
小春花咯咯笑起来。
阿勇嗔怪:“你这没良心的,也想让你爹去掏粪吗?”
小春花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穴内,其他洞穴门口也都有人踮脚探头满脸带笑地看她。
这时又有人心疼了,“可不能让阿勇天天掏粪,熏到小春花怎么办。”
起哄最欢的几个也没有原则的改了口。
厉长瑛眼含笑意地无奈摇头,这小娃娃在这么些人中间长大,定是要宠惯坏了。
不过……能平安长大,骄纵些又有何妨?
第87章
北方的冬天, 山里食物缺乏,鸟兽同样面临着漫长的生存考验,有些常年待在大山深处的野兽也会走出来觅食。
厉长瑛他们会在聚居地内设置陷阱, 撒一些粟米,也会在外面设置陷阱,等鸟兽自投罗网。
这一天凌晨, 窝棚里的野鸡突然发出尖锐爆鸣。
卢庚和乌檀反应迅速,匆匆跑出去,就见他们养的两只野鸡在窝棚里扑腾得直掉毛, 一只细长的黄色的黄鼠狼在底下拉长了身体,正在扑咬野鸡。
同窝棚里,个不小的傻狍子定定地歪头盯着俩小玩意儿上蹿下跳, 见人类闯入,四肢起跳,远离他们三尺,又停下来定定地歪头瞅人类。
卢庚和乌檀目光都在黄鼠狼身上, 半个眼神都没给它。
这傻狍子就是这么被他们抓住的,他们抓兔子进山洞的时候, 敞开门没管它,它跑出窝棚, 都不知道跑, 还想跟他们进山洞。
卢庚要棒打黄鼠狼。
“这个不能打……”
乌檀握住他棒子另一端, 阻拦。
“啥畜生不能打?”
“它记仇,打一只,会有更多的黄鼠狼来报复。”
卢庚顿时目光炯炯,“那不是正好?咱们缺吃得,它们来送……”
乌檀:“……”
谁会吃黄鼠狼……
卢庚趁机抽回棒子, 钻进窝棚去打。
黄鼠狼向窝棚里逃窜。
卢庚想追过去,傻狍子却挡在中间碍事儿,一时气急,啪地拍在傻狍子脑袋上,“别挡道。”
傻狍子脑袋一歪,步子一乱,整个横在了窝棚中间,定住。
卢庚气得火冒三丈,跟它较上劲,大手箍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棍子探过它去打黄鼠狼。
“卟——”
他身材健硕,挤在窝棚里,几乎塞满了窝棚口,乌檀站在后面看不清楚情况,只觉瞬间一股恶臭袭来,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侧身面对山壁,“呕~”
直面冲击的卢庚更是头脑发昏,边呕边喷眼泪。
而两人这一停顿,黄鼠狼便从他们脚边咻地钻过去,从门口踩着雪地,留下一串儿小脚印远离。
厉长瑛赶过来,见到了活至今日最离谱的画面——一只傻狍子在干呕,也闻到了她此生难忘的恶臭,“呕~”
两个人先到先得,却成了洞穴里追不受欢迎的人,所过之处必有一声“呕~”。
其他人不敢说,泼皮直接,“求你们了,去茅房散散味儿吧,本来就没吃多少,吐了没法儿塞回去。”
就连乌檀同族的胡人也都没替乌檀说话。
卢庚、乌檀:“……”
两个人没办法,只能去外面吃冷风,顺便窝棚底下的洞堵上。
乌檀原不想太小气,没忍住,“我说了不能打……”
是卢庚非要打。
他还想吃,他口味儿真重!
卢庚有一点理亏,但也不服气,“我在中原见过这畜生的皮做的裘皮衣,你说记仇,没说它放毒屁啊。”
这胡人还想跟他家公子抢人,说话这么费劲!
两人互瞪,扭头。
他们堵完窝棚,决定再较量较量,决一胜负以解胸中怒气。
卢庚胜了。
卢庚又胜了。
卢庚又又胜了……
两人较量了数场,终于通过了同炕众人的鼻子检验,回归洞穴。
天亮后,老族长班莫其再次强调此物不能打杀。
厉长瑛无比尊重他,其他人也全都赞同。
黄鼠狼会来,是因为他们有粮,老鼠多。
众人未免野鸡再出事,便决定将给兔子挖的洞穴再扩一扩,给野鸡也搬进来。
傻狍子没搬,傻狍子尊享单间。
而卢庚和乌檀很在意,每天起来看陷阱,总要看看,雪地上多了几排脚印。
他们的陷阱偶尔能落入一些小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过两次,并没有带回来什么猎物,却在第二次听到了极远处有虎啸山林,惊魂动魄。
卢庚跃跃欲试。
厉长瑛也眼馋,但她身上有首领的责任,发现有大型野兽出没的痕迹,担心走远了万一遭遇狼群,没有把握带着十个八个人全身而退,只能暂时退守山洞。
直到这一夜——
“哼哧哼哧……”
“嘭嘭!”
“嘭嘭!”
夜半,异响不断,通铺上沉睡的男人们忽然惊醒。
胡人们迅速分辨出来,“是野猪!”
乌檀喝道:“快去堵住门!”
一道身影已经蹿出去,还是卢庚。
泼皮飞快地穿着衣裳,忙道:“卢护卫身手好,阿勇你们赶紧穿,替换他去堵门。”
对面通铺上,阿勇应了一声。
外头的叫声,明显不是一头野猪,伴着呼啸的风声,颇为渗人。
火把点着,洞穴内亮起来,没经过事儿的汉人们脸上都带着惊恐,手忙脚乱地穿外衣。
其他洞穴也听见了动静,渐渐有了声响。
厉长瑛的门率先打开,她身上衣裳齐整,边盘起头发边大步走出来,双眼放光,“乌檀,卢庚,拿着家伙,跟我去上面看看!”
她又点了好几个人,基本都是胡人。
被她点到的人皆应声动作,色不变手不慌,甚至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意味,越发凸显了他们和后来人的差距。
阿勇带着好几个人去顶门,换下来卢庚。
为了防风防野兽,外洞口的门做得极其厚重,足有四寸厚,野猪冲撞下,厚重的门发出嘭嘭巨响,不止门在震,洞穴内都在掉土渣。
几个男人顶着门,都有些困难,野猪好像随时有可能撞破门冲进来。
又有几个人赶忙过去帮忙,直面感受到震动,面上满是惶惶之色。
厉长瑛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从另一侧的洞口出去,洞门大开时,风雪席卷进来。
又下雪了……
陈燕娘和苏雅她们三个胡女也穿上厚衣服要跟出去。
新来的女人紧张,“太危险了,你们别出去了……”
苏雅拿着弓箭,睨了她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追出去。
倒是彭狼,解释了一句:“她们箭术很好。”
泼皮大声叮嘱陈燕娘:“燕娘,别逞强,注意……”
陈燕娘回都没回,人已经消失在洞门口。
“安全……”
泼皮最后两个字升调骤弱,悻悻住嘴。
有人担忧道:“顶住门,野猪进不来应该会走吧,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泼皮音调又提起来,“怂什么,送上门的肉,不打还放了?你们是吃素吃傻了吗?”
肉……肉?!
肉!
吃的!
一句惊醒梦中人。
众人刚才光顾着害怕,此时才反应过来,野猪是能吃的!
霎时,众人看向洞门的眼神都变了。
昏暗之中,眼冒绿光,狼似的。
泼皮扭头,猛地瞅见身后一群饥渴的眼神,吓得一缩,随后抽了抽嘴。
他差点儿以为他们要生吞了他……
外头,沾了雪的藤梯极滑,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厉长瑛攀爬的速度极快。
其他人紧随她而上,动作中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
雪色中,黑影晃动。
厉长瑛居高临下,数了数,七头野猪在底下,撞门的有两头,剩下的五头全都在周围来回逡巡。
其他人数,也是七头。
陈燕娘没上去,听到后立刻进山洞传消息。
泼皮听后,让其余人都退回洞穴和走道去躲好。
高进才住在洞穴里,率先后退,边退边叫其他人一起退开,“咱们不要碍事,出现无谓的伤亡。”
彭狼招呼几个男人扯起个麻绳编的网站到炕上,另有一些拿着各种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泼皮看他们准备好了,对堵门的一群人道:“听我的口令,我喊到一,开门,全都撤到门后这侧,第一头放进去,第二头进来赶紧把门顶上,往死里砍!”
阿勇紧紧握刀的手,重重点头。
各自得了任务的人也都表示明白。
泼皮在关键时刻,不会嬉皮笑脸。
陈燕娘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拿起刀准备。
泼皮:“五。”
东侧通炕上,拿着套绳的男人作了一个甩的动作,临阵磨枪。
“四。”
洞门后,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
“二。”
洞穴中准备的和躲藏的人全都一脸严肃,紧张地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泼皮听着野猪撞门的频率,又撞完一次,大喊一声:“一!”
阿勇几个人迅速后退到一侧,同时,一个人拿开顶门柱,他后撤的动作慢了一步,门被嘭地撞开,重重地拍在他身上,瞬间两眼冒进星,鼻血直流。
两只野猪头尾相接,闯进山洞。
流着鼻血的人晕头转向地扑在门上,另一个人眼神慌张地关门、顶门,一气呵成。
第一头野猪直直地冲进洞穴内。
泼皮和阿勇毫不犹豫地挥刀,一个照着脖颈侧狠插进去,一个下了狠劲儿划过腹部。
泼皮的刀噗嗤插进皮肉。
野猪疼得嗷了一嗓子,四只蹄子加速向前,卷走脖子上的刀。
阿勇的刀划破了野猪的肚皮,肠子内脏和血一并流出来。
这都没断气。
野猪快要冲到洞穴中,才轰然倒下,血拖了一地。
而第一头野猪一进到洞中,拿套绳的人手一抖,绳子落空。
野猪钻进网里,一下子就顶破了网,带倒了拽网的四个人,径直撞向洞壁。
“嘭!”
野猪的獠牙扎进了洞壁。
陈燕娘冲过去想要给它一刀,一群饿绿了眼睛的难民已经举着锹、镐、斧头……疯狂地冲上去。
锹照着野猪脑袋咣咣猛拍。
镐和斧头砸出残影。
野猪声嘶力竭地嚎叫。
没有勇武之地,不得不停下来的陈燕娘:“……”
临近的洞穴里,小梨捂住女儿的耳朵,小春花没见吓着,奶声奶气地使劲儿“啊啊”,好像也在对野猪使劲儿似的。
小梨:“……”
年轻的母亲担心多余了。
小梨忍不住亲了闺女一口,胆儿真大。
再厚的血皮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拍凿,饿得发慌的劳苦百姓最终以摧枯拉朽之势战胜了外来势力。
洞穴外,门开关的几息间,厉长瑛等人也有了迅猛的动作。
厉长瑛、卢庚、乌檀各自带着一个人爬下去,在三个方向准备。
另外三个胡人挂在藤梯上,两个人站在离地不足一丈的的山壁上,扔出套绳和网、筐。
他们动作灵敏,准度更高,只跑了两头远一些的野猪,两根绳子各套住一头野猪的脖子,箩筐也罩住一头。
同一时间,半山臂上的人齐齐射出箭。
苏雅的一箭正中一只野猪的眼睛,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得意地看向厉长瑛的方向。
厉长瑛也射出一箭,箭高速扎进没被套住,无目的冲撞的野猪前腱。
野猪凝滞片刻,猛冲向了厉长瑛。
苏雅连忙又抽出一只箭,照着野猪射过去。
恰巧,厉长瑛抽刀迎上去,缠斗间,方位变幻,她这一箭好似朝着厉长瑛而去。
苏雅美目惊恐地瞪圆。
和厉长瑛配合的木勒喊道:“小心!”
厉长瑛瞥了眼箭的走势,没理会,趁着木勒手中的猎叉扎进野猪前腿,刀锋一转,朝上,狠狠从野猪脖子下抹过。
箭距离她身侧足有十几寸飞速穿过,扎在了雪地上。
苏雅大口喘气,浑身冰凉,打了个颤。
而厉长瑛瞅都没瞅射箭的人,将这头还在雪地上扑腾的野猪留给木勒,便转向其他野猪。
乌檀和昆得一起解决了一头野猪,套绳的五个人也都跳下来,围堵另外两头被套住的野猪。
卢庚一个人对上一头,身手矫健,帮手根本插不进去,怕贸然冲上去帮倒忙。
厉长瑛灼灼地注视着卢庚,胸腔里涌起向往和战意。
卢庚这样的人,做劳力属实浪费他的本事,只有在厮杀中,才能尽情地大展拳脚。
厉长瑛热血沸腾。
她想和卢庚一样强!甚至比他强!
“别让它跑了!”
头被箩筐套住的野猪甩脱箩筐,向山林逃窜。
厉长瑛借着雪色,毫不犹豫地拔出一直箭,射向野猪的两只后腿之间。
“嗷——”
几个人如同离弦的箭,松软的雪地里拔腿追猪。
厉长瑛又转向卢庚和他手下那头野猪,野猪已经遍体鳞伤,歪歪斜斜。
追猪的人跑出去和回来的时间,他们忙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彻底结束这场和野猪的对峙。
雪地上遍布血迹。
厚重的洞门重新打开,众人喜气洋洋地迎他们……主要是迎猪。
离清晨还早着,所有人都兴奋的无心睡眠。
厉长瑛干脆拍板道:“还睡什么睡!都起来收拾猪!明天开荤!”
所有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好似要掀翻山洞。
厉长瑛及时叫停众人,只让他们接猪血蒸了吃,说清楚:“猪头也烀两个,大家分一分,吃素又饿太久,冷不丁吃大肉不能太放纵,身体受不了,剩下的留着以后吃。”
大家都理解,热情依旧,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锅太小,不方便烫猪,众人便盯上厉长瑛屋里的石锅。
厉长瑛大部分情况都很好说话,直接让他们去搬。
几个人抬着石锅出来,嘴角全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厉长瑛心情也不错,定睛一瞧其中一人,“你这衣裳是不是穿错了?”
他外面罩着一件胡式毛坎肩,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耷拉在身后后面,尾巴似的。
那人下意识伸手去抓“尾巴”,手里头不由地一松。
一起抬石锅的人“诶呦”出声,他又赶忙又去托石锅。
而厉长瑛起这一话头,大家一自检,发现好些个人穿错,有的跟身边人穿错衣服,小衣裳套在大宽肩身上,胸膛露出一片,或是大衣裳穿着小身板上;有的穿错了鞋,自个儿的两只鞋穿错脚的,跟别人穿差了的都有;还有的衣裳没穿齐整,丢三落四的……
大家互相调侃着,从到这儿便未有过的欢乐萦绕在山洞中。
每一个人都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疲惫。
洞门口敞开,热气腾腾,白雾缭绕,冷热交替之下,没多久洞口上方便湿漉漉的。
厉长瑛过去检查木门。
这么厚的木门都撞裂了,外面尤其严重,她便叫人过来帮忙,打算趁着敞门的时候修补。
乌檀立马过来帮忙。
有的是人收拾野猪,泼皮也走过来。
苏雅有些心事地关注着厉长瑛,想要过来,瞅了眼乌檀,没动。
三个人一起合力拆下木门,放倒。
泼皮在入口处点了个篝火给她照明,出去围着一排野猪溜达了一圈儿,在某个脆弱部位插着的箭的野猪后多站了一会儿,回来,真诚地发问:“老大,咱们使起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是太熟练了?”
厉长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重在结果,手段只是手段。”
泼皮嘿嘿两声,露出个同流合污的贼笑。
乌檀:“……”
又学到了中原人的手段。
平嫂和另一个擅长厨艺的男人掌厨,他们没有什么调料,但尝过百草,特意放了点儿能当替代品的野菜碎掩盖猪血里的腥味儿。
肉香味儿从锅里扑散出来,众人深深地吸一口,迷醉的不行。
咕噜噜的肚子响就没断过,包括厉长瑛,每个人都在分泌口水。
食物带给人的幸福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每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洋溢着笑容,眼巴巴地盯着锅。
天色微亮时,锅盖打开,猪血蒸好,凝固成了膏状,深红色的猪血上带着气泡眼,野菜碎浮在表面,端出来时,表面颤动,围在周围的人心也跟着一颤。
猪头搁下来时,连着一部分颈肉,精瘦有嚼劲。
有人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猪血塞到嘴里,不舍得咽下去。
有人吃了一口肉,眼泪和口水一起泛滥。
厉长瑛看着他们这般,倒不记得吃肉了,别样的满足充溢在胸中。
这一刻的满足,在场的人很多年多年都忘不了。
除了小春花。
她急坏了,小嘴张张合合,口水糊了一下巴,也没尝到一口。
第88章
大家吃完难得的一顿肉, 身体火热,干劲十足,抓紧收拾剩下的野猪。
厉长瑛修好门, 又带着人做木箱存肉。
天气寒冷,适合放在外面冷冻保鲜,不过有黄鼠狼偷鸡在前, 他们不敢随意地在雪地里埋肉。
而先有黄鼠狼,再有野猪自投罗网,厉长瑛便有了个主意。
聚居地封上了入口, 围成一圈的山壁便是最坚固的防护,野兽进不来,守住一个洞口不难, 只要山洞口的木门不破,他们便是安全的。
用粟米做陷阱抓的鸟雀根本不够一百多人塞牙缝,若是能用野猪肉引来更大的鸟兽,自然好过他们冒险出去找。
大家美滋滋地拆解开野猪, 摆到外面冷冻。
野猪肉铺开很大一摊,众人看得心头火热。
一头野猪肉冻硬, 众人便勤快地收进木箱,再摆出另一头野猪新鲜拆解出的肉。
终于, 血腥味儿吸引来一只黑鹰, 在聚居地上空盘旋。
男人们拿了棍棒, 自发地守护野猪肉,免得真的被叼走。
黑鹰盘旋许久,猛地扎下,尖利的爪子伸出,俯冲向地面的肉块。
山壁上, 厉长瑛弯弓射鹰。
一支箭随着嗡鸣声飞速离弦,咻地扎进黑鹰腹部,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天空中翻滚挣扎一瞬,垂直坠落。
底下众人欢欣鼓舞,望着山壁上的厉长瑛满是狂热。
随后,一个人踩着欢快的步伐跑去捡鹰。
厉长瑛亲自试验,确定引诱猎物可行,便收起弓箭,翻身踩着藤梯下去。
“以后就这样捕猎,暂时不出去了,每个人都试试,卢护卫教大家武艺和阵型配合……”
厉长瑛交代了几句,便让乌檀、陈燕娘和各个小队的管事自行安排。
弱小的鸟兽要被强大的野兽吞食,脆弱的人无法生存。
他们不可能一到冬天就窝在洞穴里,必然要适应艰难的环境,变得更强,才能够最终征服这里。
坐以待毙不是厉长瑛的性格。
“做好保暖。”
洞穴里忙碌的人们还没收拾完野猪,又要烫鹰,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不觉疲惫。
细绒毛照例仔细地拔下来塞进麻布袋中存放。
他们前面攒的绒毛,厉长瑛给了小菊,让他们给小春花做了小衣裳小被子。
禽类的绒毛比芦苇花暖和,攒得多了,日后其他人也可以用来做冬衣被子。
野猪毛也没扔。
厉长瑛用够了柳条刷牙,得了空,便熟练地做起牙刷。
洞口的门敞着,厉长瑛坐在视野好的位置,拿着小刀削木棍。
她身边没有别人。
苏雅瞄了好几眼,迟疑地走过去。
厉长瑛抬头。
她双腿随意地屈伸着,姿态舒展,仰视也丝毫不显得拘谨。
厉长瑛用夷语缓缓问:“有事?”
她打算学胡语之后,跟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交流时便尽可能地用胡语,两人随时纠正她,一开始很艰难,如今已经可以和其他胡人完成简单的对话。
她口音还算正宗,只是语速比正常说汉话时钝一些,略有几分温吞。
胡人们私底下会谈起厉长瑛学胡语的事,苏雅知道她的进度,蹲下后放慢语速,声音低低道:“那支箭是我射的……”
“箭?”厉长瑛反应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就只是这样?
苏雅语气变得急躁,“你不担心我是故意的吗?”
语言在大脑里进行转换,厉长瑛慢吞吞,“故意?”
她学得不太像。
苏雅下意识纠正她的语调,“故意。”
厉长瑛重复了两遍,然后看着她。
苏雅点头,随即浑身一滞,气恼,“我不是来教你的!”
厉长瑛接上先前的话,反问:“为什么?我没想过。”
“你为什么不想?”苏雅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乌檀喜欢你!我喜欢乌檀!你是我的敌人!我当然有可能会害你!”
洞穴内,另外两个胡女听到,担忧地看过来。
其他人听不太懂,眼神里仅限于好奇。
而厉长瑛眨眨眼,“我听不懂。”
苏雅噎住,“……”
厉长瑛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除了真诚,还是真诚。
苏雅怀疑地看着她,良久,肩落下。
她难道还能硬逼着厉长瑛承认装傻吗?
昨夜她那一箭射出去,差点儿伤到厉长瑛。厉长瑛没怀疑她,她应该放心的,可厉长瑛不在意,又像是她在没事儿找事儿。
对乌檀也是。
厉长瑛根本没对他表现出特别,是她处处在意。
厉长瑛越是光明坦荡,便越显得她狭隘。
她根本比不上厉长瑛,乌檀不喜欢她,很正常……
苏雅透不过气来,眼眶一点点红了。
厉长瑛眼瞅着她神色变化,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她听懂苏雅的话了。
但厉长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三角关系,更没有触动。
乌檀是同伴,是下属,她从来没想过其他关系。
但这姑娘好像要哭了……
哭得还挺好看。
削到一半的木棍在手指间翻转,厉长瑛一下一下瞥她。
别的三角关系是什么样儿的?
厉长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她爱他,他爱另一个她,另一个她说不能爱他,他问为什么不能爱他,她也问为什么不爱她,非要他爱她……
“……”
快不认识“爱”这个字了。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手指捏紧木棍。
“咔嚓。”
木棍断在了厉长瑛手里。
长瑛低头看了一眼木棍,又抬眼。
说乌檀喜欢她,还不如苏雅这个美人要流泪的样子对她触动大。
苏雅的美跟魏家人那种锦衣玉食、精致文雅的美不同,带着山林的野性和草原的粗放。她肤色不白皙,皮肤也更粗糙一些,鼻梁高挺,骨架也不娇小,细腰扭动时那种柔韧没有半分易折之感,大腿也有劲儿……
她这状态,却给她的美裹上一层阴翳,张扬艳丽的部落明珠蒙了尘……
厉认真地问:“你说,我和乌檀,是不是我更厉害?”
苏雅:“?”
厉长瑛煞有介事地对比起来,“身份上,我现在是首领,地位高于他;本事上,力气、武艺可能不相上下,但我的箭术更好;相貌上,我长得比他好;头脑上,他认输了……”
苏雅:“??”
厉长瑛点点头,“我厉害。”
苏雅不甘心,也不能否认,语气低落:“他是我们部落最强的勇士,你……你当然厉害。”
哪有什么赞美是比来自同性的赞美更让人得意的。
而且照她所说,她还当她们是情敌。
这姑娘真不错!
厉长瑛乐了,一巴掌拍在苏雅紧实的大腿外侧,回馈她的夸赞:“一看你这大腿就有劲儿,下盘稳,抓地好,胆儿也大,射箭又准又果断……”
苏雅很少听到容貌以外的夸赞,听前面还怪异,越听越忍不住嘴角上翘,泪意蒸发。
厉长瑛认可:“你同样是我们的勇士。”
苏雅嘴角回落,定定地看着她,眸光闪动。
厉长瑛有意似无意道:“卢庚的武艺比我和乌檀更强,你也可以比别人更强,外面在猎鹰,在这儿不如去给这些人都长长见识,省得有人不长眼。”
苏雅自小的成长环境使然,那样的箭术,本身肯定也有天赋并且付出过辛苦,她比陈燕娘更有实力,可在聚居地,大家最关注的仍旧是她的美貌。
人都慕强,慕强者以依靠,还是慕强者以自强,是不同的路。
厉长瑛的三角关系,得是她强,他也强,她想比他们更强。
……
聚居地里这么多人,真正接触过武艺和箭术的,寥寥可数。
众人都尝试了射箭,有人学得很快,有的人怎么都学不会,有的人准头极差,有的人双手无力耐心不足不够果断……
乌檀和卢庚密切关注着众人所长。
他们第一天用野猪肉引诱,之后换成了猪下水,天冷易冻,便又在外面搭砌了个简易的灶台,煮出味儿来引鸟兽上钩。
一群人守株待兔,有食肉的禽鸟寻味儿而来,密密麻麻的箭射出去,大多都空着掉落,再各自捡回来循环使用。
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众人自发地做了标记,想要看谁能射到,谁又射到的次数多。
苏雅便在这时候凸显出来。
美貌会引来觊觎,而实力会得到尊重。
另外两个胡女也铆足了劲儿表现,证明她们能活下来,靠得不是保护,是她们自己。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对此引以为傲,表情都带着明晃晃地得意,仿佛再说:看,这就是我们奚州的姑娘,我们部落的明珠!
陈燕娘受到了苏雅的刺激,练武越发勤奋。
小菊为了保护妹妹和小春花,保护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自然也豁得出去强健她瘦弱的身体。
汉人不想输,胡人不想输,男人不想输女人,女人也不想输……
菜汤变成了肉汤,众人的脸颊渐渐恢复了红润,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饱满,身体也都在变的越来越强壮。
而厉长瑛做牙刷时,众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围观了许久。
普通百姓饱腹都难,日子过得极其随便,各方面都不讲究。
不少人得知她做得是刷牙的物件,起了好奇心,跟着做牙刷来刷牙。
当厉长瑛真正地成为了人心所向的首领,她的要求,众人不管是否能理解,都会遵从,她的行为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
后来人就像泼皮、陈燕娘他们,像乌檀部落的人和阿勇、小菊这些人一样……
他们学胡语,学武艺,他们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跳出了原有的井,和别的青蛙一起交流碰撞,见识了不同的井,视野里有了不同的天。
第89章
七头野猪和隔三差五射的禽鸟, 可缓聚居地一时之急,但并不够一百多人过冬。
饥饿的人饱食过一顿,便更没法儿忍受饥饿。
每天都有人念叨——
“肉不香吗?”
“为什么引不来野兽?”
“野兽……野兽在哪?”
厉长瑛耳边全都是“野兽……野兽……野兽……”, 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若是愿念有实质,必定要在聚居地上空汇聚,直冲云霄。
而他们不止嘴上作法召唤, 还付诸行动。
雪地上,画满了赤红色的图腾,血腥又神秘, 半空中,猪大肠冒着热气,朴实无华。
厉长瑛蹲在山壁上, 看着那挑在半空中扭曲的猪大肠,诡异地沉默了。
下半段,似曾相识,她在动画片里看过, 念一段咒语应该就可以变身了。
上半段……用猪大肠摆阵她是没想到的。
她一个人果然离谱不过一群人。
厉长瑛语气略带艰涩地问:“这是老族长教的?”
乌檀怕她误会,尴尬地解释:“只有图腾是, 那是奚州祭祀用的。”
一群人藏东藏西地做出这么个玩意儿,巴巴地请厉长瑛来看。
厉长瑛保持冷静, “不会冒犯你们一族吧?”
亵渎神明和信仰是很敏感的事情, 万一引起矛盾, 作为首领得尽快调和,以防嫌隙加深。
“呃……”
乌檀表情更尴尬,“上面的字是我教的。”
所谓上面……他们用猪大肠拼了个夷语的“来”字,跟汉字的横平竖直不同,夷语更像是象形符号。
很抽象。
泼皮沾沾自喜, “我们小队出的主意。”
木勒挺胸抬头,“图腾是我们亲手画得。”
小菊觑着厉长瑛的神色,没说出口,是女人们收拾缝合了猪大肠。
山壁上一群人一字排开,张张脸上都是期待表扬的神情。
厉长瑛:“……”
说敷衍,他们怕奚州的野兽看不懂中原人的作法,入乡随俗地用了夷语,还缝合了猪大肠。
说重视,按理祭祀应该用猪头,但他们不舍得,画图腾的血也兑水稀释过。
不知道算是传统还是开放……
闲是真的。
厉长瑛到底没扫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肯定,“不错。”
一群人霎时欢呼雀跃。
底下山洞里的人,感觉到震颤,烦死这些不稳重的人。
厉长瑛信奉的处事原则是“天不佑,人自强”,不过她同样信天有神明,万物有灵,拜的时候也很虔诚,这并不矛盾。
万一听见了呢。
众人跟随她,便也渐渐生成了这样的心态。
挣扎于苦难中的人最清楚,世界广袤无垠,他们微小如尘埃,诸天神佛不会救他们于水火,他们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们也开始苦中作乐。
该作法还是得作法,万一心诚则灵了呢。
而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或许是猪大肠发挥了作用,竟然真的召来了众人心心念念的野兽——
狼来了!
“嗷——”
“嗷——唔——”
狼嚎阵阵。
木门加固过,厉长瑛怕不结实,还又在里面加了一层更厚重的木门和好几跟顶门柱,轻易不会闯破而入。
山洞内外,众人隔着加了保险的木门和山壁,即便还未亲眼目睹,便已经感受到野狼的凶残之气。
厉长瑛神情冷肃,扭头准备下命令:“乌……”
“肉!!”
“又来肉了!”
寂静无声的山洞内忽然爆发了巨大的热情。
“快拿箭!”
“刀呢?”
“绳子!绳子!”
“冲啊——”
众人猴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攀着藤梯爬上山壁。
厉长瑛:“……”
虽然这是她的希望,可是……那是狼!是狼!
饿疯了吗?!
她不那么莽了,手下人莽起来了……
好在他们没有生猛地直接冲下去,而是停在山壁上等指挥。
一群人伸头向外望,又紧张地回头,理智回归,分明还是怕的。
厉长瑛站到山壁上,居高临下地观察下方。
狼群徘徊在洞门外,足有三十几只。
它们威吓猎物时,龇着尖利的獠牙,狼眼嗜血,似乎闻到了人味儿,不断地扑向洞门。
厉长瑛随父亲厉蒙打猎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只狼,属实开了眼。
这段时间都是卢庚和乌檀在教众人武艺骑射。
厉长瑛让他们指挥众人。
武艺骑射皆不行的,都没爬上来,卢庚和乌檀当场各自点了一批人。
一群人在陡峭的山壁上分成两拨,挪动的时候,有些乱,厉长瑛还侧了侧身让路。
狼嚎不断,厉长瑛手指轻点弓弝,数着点,数到两百三十五,众人终于分好队。
藤梯扔下去。
十来条麻绳一端绑在树上,一端扔下去。
乌檀:“弓箭准备。”
苏雅等箭术比较好的人,全都对准下方的狼,弯弓准备。
“射!”
乱箭齐发。
是真的乱。
有快有慢,多数偏少数正,第一批箭射下去,只有五支箭射在要害,其中一支是厉长瑛的,另有四支箭射中,但不在要害,剩下都空了。
狼群受到攻击,变得狂躁,扑门的动作也更加凶悍。
狼王在远处“嗷呜”嚎叫。
第二批箭从弯弓到射出,更加凌乱。
野狼动作敏捷地躲闪掉大多数箭,射中的比第一次还少。
这期间,卢庚带着十来人沿着藤梯和麻绳缓缓向下移动。
狼王嚎叫一声,狼群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开始扑向山壁,扑的高的,足有半丈。
有人挂在半山腰,动作凝滞。
第三批箭……没有明显区分了,箭无序地射向下方。
卢庚带头,下到更低的位置,单手抓着麻绳,身体倾倒,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攻击扑上来的野狼。
此时,野狼倒下了十一只,剩下的野狼方位不太方便射箭攻击,容易伤到自己人。
乌檀、苏雅等几个胡人挪动,重新找了合适的射点,继续远攻野狼。
野狼太多,卢庚不敢轻易地指挥众人跳下去和野狼厮杀,他们仍吊在山壁上。
厉长瑛看到这里,便大致有数了。
她招呼众人上来。
众人花费了些时间,缓缓向上爬,只是藤梯还好,用麻绳的人爬了一段距离便越来越慢,气喘吁吁。
卢庚仍挂在原处,盯着下方的野狼,眼神一样的凶残,像是想要扑下去和它们对咬。
狼王似是察觉到攻击没有用,又嚎叫了一声,底下的野狼便缓了扑势,有后退之意。
乌檀急道:“它们要跑!射箭!”
山壁上,众人纷纷射箭。
狼疾驰离去的速度极快,除了厉长瑛和乌檀,厉长瑛射出的箭正中狼脖子,一箭毙命,乌檀射中一只狼后腿,野狼摔倒,他又迅速补了一支箭。
饥饿和饥饿的厮杀,坐拥易守难攻之地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众人见野狼撤退,没有人受伤,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卢庚跳下去,数了狼的尸体,总共十七只,差不多占一半。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射中过野狼或者砍伤野狼的人,极其兴奋。
厉长瑛泼了一盆冷水,“得意什么?我们占据着这样的优势,可以留下更多甚至全部。”
众人脸上的笑容凝滞,渐渐落下。
厉长瑛极其严肃,“那么多箭,才射中几支?野兽多记仇,说不准何时便会再回来报复,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聚居地里,你们觉得你们能凭实力对抗随时冒出来的凶兽吗?”
众人闻言,不安地看着她。
厉长瑛没有缓和,“如今是畜生,以后对上敌人呢?放走他们一次,可能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有些人不是最清楚吗?”
乌檀、阿勇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想到了明琨和死去的人们……
厉长瑛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泼皮、彭狼两人都大气不敢出。
“不要得意忘形。”
厉长瑛严厉地警告众人,目光在乌檀身上停留少许,便攀着藤梯下到地面,踩在带血的雪地上,察看情况。
野狼冲撞力不如野猪,咬合力却惊人,爪子也锋利,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深印。
暂时不用修补。
其他人陆续下来,无比沉默地收拾残局。
这时,洞门从里面打开,陈燕娘带着一行人走出来,看到异常安静的人们,皆诧异疑惑。
泼皮悄悄对她使眼色,摆手。
陈燕娘小心地看面无表情的厉长瑛一眼,一言不发地做事。
其他人更是如同被揪住膀子的鸡,老实极了。
卢庚觑了厉长瑛几眼,眼神都渐渐温顺了。
厉长瑛绷着脸看着众人忙活,好一会儿,才叫了卢庚和乌檀去单独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在心底琢磨。
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厉长瑛站定,实事求是道:“他们都有所进步,有的人还进步神速,离不了你们的用心,但你们的错,也得反思。”
卢庚和乌檀都没有反驳。
厉长瑛交给他们负责,占有这么大的优势,没有全部绞杀野狼,他们确实有很大的责任。
“复盘吧。”
卢庚和乌檀点头,认真地做起战后复盘。
不远处,一群人偷偷望着他们三人,不敢自盯,越发老实的像鹌鹑。
他们之中,仍旧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今日他们杀了这么多狼是喜事,应该高兴。不过厉长瑛是首领,她的话不对也是对的,无人露出异色。
……
人从一出生,就不平等,当下的聚居地几乎没有家世背景的差别,只有最基本的身体素质头脑天赋的差别,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美,有的人丑,有的人头脑一流,有的人平庸低智……
而后天的环境和遭遇,又会养成不同的心性。
聚居地的大部分人,能力平平,以求生之心和不远千里跋涉至奚州来看,心性都称得上坚韧,只是总有一些人,更突出。
厉长瑛给了众人相同的机会,让他们站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上,但众人起步没多久,便慢慢拉开了距离,出现了不同的梯队。
保障基本生存的阶段,大家简单且粗暴地崇尚武力。
厉长瑛知道她四肢发达胜过头脑,也是通过武力来树立威信,但她却越来越清楚,光有武力是不够的。
各有所长,各得其所,配合得当,才能相得益彰。
现阶段,肯定要有所侧重,他们有时间进行试错,调整。
厉长瑛吸取之前的错误教训,没有一个人贸然决定,三个人仔仔细细复盘过一遍,才决定重新调整各个小队。
厉长瑛最初选择的管事都是早在聚居地崭露头角的人,除了泼皮、彭狼、陈燕娘、卢庚、乌檀、阿勇,还有高进才和另外一个聚居地幸存的年轻人,以及两个新来的男人。
木勒和昆得也很出众,可是因为有交流不畅的问题,胡人中只有乌檀在管事中占一席之地,其他胡人即便身手更好,更有山林的生存经验,也只能在小队里听从安排。
如今,胡汉两族彼此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交流的问题早晚会攻破,有人已经露出强势越上的端倪,像高进才这样有落后趋势的管事就会成为首要被冲击的对象。
管事可以不是身手最好的,但一定要有某一方面极强的优势,最起码的一点便是能服众。
现在各个小队实力很不平衡,若是将所有出众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差距就会拉得更大,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是以,他们的调整方向是使每个小队实力相对平均一些,以应对小一些的局面,再由卢庚和乌檀进行更严格规范地编队。
当下主要是近战、远攻,以后可能还会有医疗和后勤等补充调整,这样如果再遇到外来侵袭,随时抽调,不必临场点名,也方便指挥和锻炼配合。
同时,厉长瑛也给出一个期限,每到期满,调整管事人选。
当下众人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聚居地的人也少,便暂时定为三个月。
厉长瑛只用了一天,便调整好了新的小队。
她又翻找了魏堇给她的册子,找到了练兵部分的内容,让卢庚和乌檀参考。
他们又多了那么多食物,生存的压力又有降低,众人的操练也可以适当加大。
卢庚和乌檀比之前更加上心,对各自负责的人要求也更加严格,高压下,众人进步飞快。
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躲避饥荒才不远千里艰难跋涉至奚州,厉长瑛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不是他们所期望的,可他们没有更好的退路了……
卢庚和乌檀身手好,每天都会在四周查看,是否有狼的足迹再出现。
一连数日都没有新的足迹,聚居地的“作法”没有取消。
只有不断地实战,才能更大的磨砺众人。
……
厉长瑛的日历记录到中原的春节前夕时,陆陆续续“作法”成功,经历过几场实战的聚居地又迎来了新的“来客”。
“那是鹰吗?”
众人仰头望着高空中盘旋的巨大禽鸟,张大了嘴巴。
白羽为底,黑羽点缀。
当它靠近地面翱翔时,众人惊异更甚,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慑,不亚于他们听到山林之王的啸声。
有人习惯性地举起了弓箭。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鸣叫声,匆匆走出山洞,呼喊制止:“不能射!”
一支没有劲儿的箭离弦,以一个窝囊的弧度和距离落地。
老族长激动地望着天空,用夷语说了一句。
厉长瑛能听懂不少夷语了,没听过这个词,询问。
“它叫海东青,万鹰之王。”老族长解释,它们通常生活在极北之地,奚州极少见,“这是神鸟!在此得见,必有神兆!”
厉长瑛更相信是他们的猪下水引来了这只鹰。
但都说是“神兆”了,信好不信坏,厉长瑛万分尊重老族长的信仰。
“给我拿块儿肉。”
彭狼立即取了一块儿野猪肉递给她。
厉长瑛拿着,身体向后倾,手臂抡起来,一大块儿肉用力朝天上扔去。
她力气大,那块儿肉远走高飞,还未有下落之势,那只海东青便俯冲滑下,尖锐的爪子精准地抓住了肉。随即,它振翅向上,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儿后径直朝北飞去。
有人好奇地询问老族长关于海东青的传说。
厉长瑛也跟着听了许多,没参与讨论,晚上入睡时,才跟陈燕娘聊了几句——
“海东青还干喜鹊的活儿。”
“不知道咱们会有什么喜事儿。”
“大家不用担心饿死,就是喜事儿了,也不算准……”
她对外,要保持首领的威严,言行克制,单独面对陈燕娘,便显得有些话痨,且都是废话。
陈燕娘句句都应声,附和她。
厉长瑛说说就睡了。
第二天,又响起熟悉鸣叫。
众人一抬头,聚居地上空盘旋着两只海东青。
厉长瑛:“……”
过分了啊。
没完了吗?
喜事儿还没见着呢,先惦记上他们的肉了。
第90章
厉长瑛出来之后, 海东青叫了几声。
聚居地的众人对“神鸟”和“神兆”有无比高的热情,他们很想喂养它们,张不开口, 仰头望一眼海东青,再巴巴地望一眼厉长瑛。
来来回回。
食物的分配权在首领手里。
“莫管它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厉长瑛吝啬。
食物不够充足, 自然要以保证人的存活为先,喂鹰太奢侈。
一次两次倒是无妨,它们要是真盯上他们了, 根本供不起。
两块肉,够他们抠抠搜搜煮两天。
厉长瑛说不管,扭头就走, 背影冷酷无情。
两只海东青仍旧在高空中盘旋。
海东青在天上,似乎对他们没有攻击意图,无法驱赶不能射杀,大家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脖颈脑后支了一根棍儿,直挺挺的, 就是不抬头。
“作法”的召唤阵,到晚上, 猪大肠便回收, 白天热一热再挂出去。
几个人砍柴点火, 锅里的热气逐渐升腾,气味儿逸散。
一只海东青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朝着锅,石头坠落似的猛扎下来。
有人发现,惊叫一声, 锅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四散开来,根本顾不上其他。
尖利的爪子伸进热气腾腾的锅里,抓住还没煮透的猪大肠,巨大的翅膀一振,扇出一道风,转瞬滑远升高。
“啊!大肠!”
山洞里,陆陆续续跑出人来。
“猪大肠上天了!”
两只海东青和肉粉色的一大条大肠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厉长瑛站在最前面,仰头无语。
还“来”不“来”了?还缝不缝合了?直接一锅端了。
没有守护好猪大肠的几个人站在厉长瑛跟前,神色忐忑愧疚。
厉长瑛:“……”
她摆了摆手,“下回看好,这次便当是祭了。”
转过天,它们又又又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道:“猪大肠暂时不挂了,等它们走了再说。”
于是,今日锅里空空。
两只海东青盘旋一刻多钟,最终离开。
它们每次出现,老族长班莫其都要站在空地上虔诚地拜一拜,望着它们,直到它们远去,消失……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海东青都会来,在聚居地上空盘旋一会儿,便离开。
第五日,众人出山洞,没有见到两只熟悉的海东青。
老族长班莫其怅然叹息:“它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其他人也惆怅。
他们需要希望支撑,不会嫌多。
首领厉长瑛带领他们的希望和神明眷顾他们的希望不同。
人不能太贪心……
而就在众人以为它们走了的第二天,“叨叨叨……”的声音吵醒了众人。
厉长瑛出山洞,便见两只海东青站在那日彭狼拿野猪肉的木箱上,木箱碎糟糟地破了一大块,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能叨开木箱。
他们出现,两只海东青也没有飞走,锐利的鹰眼朝向众人,张开翅膀剧烈地扇动,口中发出叫声,似在威胁恐吓。
如此近的距离,双翼展开,足有六七尺,十分巨大。
厉长瑛在前,一左一右是卢庚和乌檀,然后是泼皮陈燕娘他们。
几人直面它们,糊了一脸风。
其他人堵在洞门口,敬畏地不敢靠近,只敢躲在后面探头探脑。
泼皮抬手臂挡着脸,“老大,不然给它们肉吧?”
以鹰的习性,它们发现了猎物,并且捕猎成功,所以一次又一次过来寻猎。
可狩猎狩到他们的肉箱里,太嚣张了。
厉长瑛不愿意受两只鸟威胁,向东,从柴火堆里捡起一根长棍。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焦急,“不能打!不能打!”
“不打,赶走。”
厉长瑛挥舞长棍,扫过它们的爪子。
两只海东青扑腾翅膀,飞离木箱。
厉长瑛继续挥长棍,驱赶它们远离木箱。
两只海东青发出嘶鸣,不但不走,反还飞扑向厉长瑛。
它们动作极敏捷,且互相配合着,一只在前,爪子抓她的长棍,一只在后上方,翅膀疯狂扇厉长瑛。
厉长瑛发丝很快凌乱不堪。
卢庚担心厉长瑛的安危,大步上前欲解围。
陈燕娘、泼皮、彭狼、乌檀也想过去。
然而他们一靠近,两只海东青顿时变得极其激烈,其中一只疯狂地攻击卢庚,爪子抓在他的手臂上,霎时便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浸湿伤口边缘的布料。
老族长班莫其连忙出声劝阻:“神鸟有灵性,它们没伤害首领,你们千万不要激怒它们……”
卢庚捂着手臂的伤口后退,果然,那只海东青不再理会他,专攻厉长瑛时,攻击力又从狂风暴雨变成了牛毛细雨,只伤外皮不伤骨肉。
它们好似能叨开头盖骨的尖喙,叨在厉长瑛脑袋上,皮都没破,只有头发彻底散乱。
它们的爪子轻易就能抓破卢庚的皮肉,抓在厉长瑛的身上,裘皮衣破成了流苏。
有人在一人两鸟开始对峙,便喊了一声:“首领和神鸟打起来了!”
山洞里的人听见,挤挤攘攘地出来,没看到厉长瑛的狼狈,只看到神鸟区别对待厉长瑛。
所有人都感到惊异,越发相信“神鸟”一说。
这不是祥瑞,什么是祥瑞?
那厉长瑛是什么?神明青睐的人。
众人看她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泼皮眼睛转了转,回身钻会山洞。
厉长瑛也感觉到了它们的灵性,但她很恼火。
欺人太甚!
这俩鸟分明在欺负她!
畜生果然不讲道理,早知道一块儿肉会引来这么大的侮辱,她手就不那么敞了,还费劲儿给扔上去。
厉长瑛气性上来了。
她不抽刀,不下死手,很难制住它们。
畜生有兽性,一个不小心有可能啄瞎了眼。
厉长瑛棍子一扔,一只手臂抬起来,护在额前,一只手迅疾地抬起,快狠准地抓住一只爪子。
被她抓住的海东青翅膀扑扇得凶,拍打在厉长瑛的的头脸上。
厉长瑛也不管会不会受伤,用力往下一扯,另一只手抓在这只海东青的翅膀上,往地上一扑,狠狠压住。
另一只海东青一下子狂躁起来,对厉长瑛的攻击也变得刚猛。
厉长瑛的后背见了血。
“老大!”
“首领!”
一众人焦急不已,有人手摸向了武器。
老族长班莫其同样焦急厉长瑛的安危。
乌檀急忙抬手按下了几个人的弓箭,“别误伤到人。”
“让开!”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让开。
泼皮抱着网跑出来,陈燕娘立马过去帮他整理网。
“一二三!”
陈燕娘在他喊“三”的时候后撤。
泼皮一张大网甩起来,扔出去。
网在海东青上方张开,坠落。
下一瞬,泼皮、彭狼、陈燕娘便扑上去按住网的四周,死死地扣住那只海东青。
厉长瑛按着另一只海东青,抬不起头,“……”
他们把她和海东青一起罩进往里了。
三人很快就发现这个失误,手忙脚乱一通,终于单独抓住了那只伤到厉长瑛的海东青。
厉长瑛和卢庚都是皮外伤,上了药,重新出来。
两只海东青全都拴好,鹰眼如炬,机警十足。
打又打不得,喂又喂不起,祖宗一样。
厉长瑛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后背泛着疼,很想扔了它们。
老族长班莫其劝道:“海东青有灵性,对你又不同,若能彻底驯化,日后能帮着狩猎。”
“怎么驯化?”
“熬。”
厉长瑛又问怎么个熬法,听完后,大受震撼。
前世的“熬鹰”竟是这么来的。
厉长瑛倒是不怕熬,但是老族长说,鹰不吃别人喂得食物,“它们吃过我扔的肉啊。”
乌檀问:“再喂一次,试一试?”
厉长瑛点了头。
彭狼立即取出一块儿野猪肉,切成小块儿。
“一定得亲手喂?”
老族长肯定道:“既然要驯服,得让它们熟悉你的气味。”
厉长瑛防备地捏起一块儿长一点的冻肉条,伸向其中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不吃。
看来那时的区别对待是误会。
厉长瑛做好了跟它们鏖战几夜的准备,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她打算去茅草屋待几日。
众人都祝福她早日驯鹰成功。
泼皮和陈燕娘帮着她转移海东青到茅草屋里,又帮她点起篝火,才离开。
厉长瑛和两只海东青大眼瞪小眼。
装肉的木碟放在火堆旁。
“真有灵性?”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盯着海东青研究,又伸手去扒拉,从尖嘴到膀子,再到爪子,研究了个透。
海东青挣扎得直掉毛,也挣不开她的“故意冒犯”。
“叨我?”
厉长瑛阴笑一声,给叨她那只海东青的尖嘴绑上,中指弯曲,弹它脑瓜崩。
她拿了个小树枝试验了一下力道,才弹上海东青的脑袋,力道不算大,羞辱极强,弹得它脑袋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
厉长瑛又捏起一块儿软化的野猪肉,装模作样地递到它的尖嘴下。
“不吃?”
张不开嘴的海东青:“……”
厉长瑛直接挪到另一只海东青尖嘴下,打算好,它要是叨她,她就……
海东青一口叼住肉条,咽了下去,然后叨了她一口。
厉长瑛:“……真挑剔,竟然不吃冻肉。”
于是接下来,厉长瑛干足了“虐鹰”事儿,手上青青紫紫。
两只海东青肉照吃,人照叨。
几天过去,双方都很嫌隙更深。
其他人怕影响厉长瑛驯鹰,送饭也只在门口张望张望,满心期待她到底何时能驯服成功。
他们就没想过,厉长瑛会驯不成功。
这一日,厉长瑛叫住送饭的陈燕娘,道:“肉箱挪一下位置,用雪盖上。”
陈燕娘回去传话,众人不明所以,也哼哧哼哧地照做。
不过他们更关心的还是厉长瑛什么时候驯鹰成功,出来。
他们埋好肉箱后,陈燕娘又去茅草屋报告。
厉长瑛胳膊下一左一右夹着两只海东青踏出茅草屋。
等候许久的众人:“……”
这跟他们想得不一样。
难道不是神鸟站在她的肩上,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而出吗?
厉长瑛面无表情,甚至因为困倦有几分厌烦,嫌弃地直接松手。
两只海东青得了自由,当即振翅飞离她的身边,盘旋在厉长瑛头上方。
紧接着,它们又飞下。
众人目光又燃起期待。
一只海东青落在厉长瑛的肩头……
众人目光灼灼。
随后,海东青的尖嘴叨向厉长瑛的头发,扯出一缕一缕的头发。
众人:“……”
确定是神鸟,不是公鸡吗?
厉长瑛丝毫没有意外。
她不确定是熬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总之亏的很。
而从这一日起,两只海东青便彻底驻扎在了聚居地。
聚居地内的树全砍了,中间空荡荡,只有两座茅草房。
它们有时站在茅草屋顶上,有时站在山壁上,还在山壁上筑了巢。
它们在聚居地称王称霸,大家都受它们的欺凌,连傻狍子都没落好。
傻狍子自从傻气暴露无遗,就在聚居地散养了,白天溜溜达达,晚上自个儿钻回窝棚。
海东青来了不走之后,没少追着它啄,傻狍子都不爱出来溜达了。
它们想吃野猪肉,就叨厉长瑛。
厉长瑛如果早知道一块儿肉会惹来这么两个玩意儿,她绝对不会信什么“神鸟”,它们离开居住的极北之地,肯定是族群厌弃,“神兆”绝对子虚乌有。
她还能让两只鸟欺负了?就不给。
两只海东青便只能啄她,啄完就迅速飞出去狩猎,狩猎完再回来。
老族长告知她如何训练海东青帮忙狩猎。
很简单,每次它们带回猎物就奖励一块儿肉。
厉长瑛跟它们较劲儿,坚决不屈服。
老族长没有办法,又询问她是否为它们取了名字。
厉长瑛敷衍道:“鹰老大,鹰老二。”
老族长沉默良久,“神鸟的名字,是否有些随便了……”
随便吗?
这是家族传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