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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翌日, 魏堇精神不振地起床,梳洗后,衣冠整齐地出门。


    他面色苍白, 形容十分凄惨。


    魏璇见他如此,心疼道:“昨儿不是喝了醒酒汤吗?怎么还宿醉的这样厉害?”


    魏堇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难受, 胸口处如有大石挤压滞堵,呼气不畅,憋闷难言。


    魏璇叮嘱他:“日后再不能这样喝了。”


    魏堇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 厉蒙和林秀平从他们房中走出来,林秀平双眼红肿,厉蒙也萎靡不振。


    魏堇上前, 关心地询问林秀平:“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魏璇也紧张道:“我这便去请常老大夫过来。”


    林秀平叫住她,摇摇头,“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堇心下一紧,追问:“什么梦?”


    魏璇有些奇怪, 他一向待人接物颇有礼节,论理不该这样打听旁人的私事。


    林秀平不想再提起噩梦的内容, 摇头不语。


    魏堇心绪不宁,克制住, 温声关怀:“夜半惊梦, 也不是小事, 不能轻忽,请常大夫把把脉,喝一副安神药吧。”


    他一直很尊敬厉蒙和林秀平,嘘寒问暖,体贴细心甚至胜过厉长瑛这个亲闺女。


    林秀平待他自然也亲近, 微微一叹,应声:“好。”转而也叫他注意身体。


    魏堇答应。


    两个人,一个慈爱,一个恭敬,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他们人多,顿顿凑到一起吃饭不现实,况且,如今的境况,也得有些划分。


    今日,魏堇单独陪着夫妻俩用早饭。


    三人胃口都不佳,也没心情闲说什么,便沉默着勉强吃了一些,魏堇便告辞去前衙做事。


    林秀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是不放心我们吧。”


    厉蒙没言语。


    林秀平又有些哽咽:“你们姓厉的都是祸害!”


    厉蒙:“……咋又说到这儿了。”


    “让人为了你们天天牵肠挂肚,你们倒好,没心没肺!”


    厉蒙否认:“那是阿瑛,你看我,恨不得日日守着你。”


    他恨不得发誓表衷情,连闺女都出卖。


    厉蒙早年上山打猎,一走好些日子,是为了养家糊口,确实没办法。


    后来厉长瑛渐渐长大,比寻常半大小子都虎气,抢着上山打猎,厉蒙就闲下来了。


    她孝顺,也是真爱上山。


    她享受力量,享受靠自己双手获得,不依赖旁人,享受完全地掌控自己……


    她自由如野马苍鹰,有她的旷野和天空,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就想折腾。


    真正的爱,是不愿意拘束她的,是以他们夫妻纵使舍不得也只能对厉长瑛放手。


    而魏堇,喜文喜静,心思是重了些,对他们一家却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厉长瑛还没开情窍,虽然为人父母的,免不了偏心自家女儿,可也忍不住替魏堇忧愁。


    “你好歹还挂念着我,阿瑛那孩子,心太野了……”


    林秀平想到这些就发愁,噩梦带来的心悸都减弱了。


    厉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阿瑛高兴就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秀平跟他说不通,反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厉蒙连忙伏低做小地哄她,瞧她脸色比晨起时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


    前院——


    魏堇遇到了已经练武一个时辰的吕长舟。


    吕长舟神清气爽,看到魏堇宿醉之状,上下一扫,颇为直接道:“不过才几杯酒,你太文弱了,得练。”


    魏堇扫了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不咸不淡道:“吕校尉说得是,在下谨记于心。”


    吕长舟耸耸肩,一甩手,扔掉长|枪,道:“我回去换衣服,稍后去与朱县令商议正事。”


    真正的朱县令脸色病黄,眼下青黑地冒出来,讨好道:“下官鞠躬尽瘁……”


    吕长舟嗤了一声,不客气,“说得不是你,有病就去养着,过了病气给我,十个你都赔不起罪。”


    朱维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瞥见强占他身份的魏堇,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儿!你不安好心……”


    他边骂边病歪歪地冲到魏堇面前,就要动手。


    魏堇正烦闷,怕这人的口水沾到他,一撩前裾,抬起脚便踹过去。


    干脆又潇洒。


    朱维城仰倒在地,许是难堪到极点,一翻白眼便昏了过去。


    不熟悉魏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熟悉魏堇的人,直接目瞪口呆了。


    尤其是江子、程刚四人。


    他们也住在前院的大通铺,跟着彭鹰带来的士兵打好关系,没事儿套套近乎,学两手军拳或者其他军中的东西。


    他们四人方才见到那个朱维城要动手,都迈开步子打算上前维护魏堇了,没想到魏堇突然踹人了。


    他、他不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吗?


    他们一贯对魏堇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端正雅然,也就江子见过他喊厉长瑛救他,那也很符合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咋、咋突然大变了呢?


    魏堇仿若不觉他方才举动有异,凉凉道:“送他回房养病,出来折腾什么?”


    朱维城的随从看向吕长舟,他根本没有替朱维城做主的意思,不敢多言,赶紧扶起人回房。


    吕长舟意外地打量着魏堇,“看来你也没那么文弱。”


    “在下失礼,吕校尉见谅。”


    魏堇口中这般说,表情却丝毫没有愧色,径直走到水缸前,撩起清水仔细洗手。


    他确实无甚武力,可他也是一路和众人徒步走到安乐郡的,长得再文弱,也是个日趋强壮的男人。


    况且,和厉长瑛那种性子的人相处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野性,动手确实更直接了当一些。


    吕长舟就像曾经东都跟世家子弟不对付的武将子孙,必定更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之人。


    魏堇想要投其所好,又不愿意彻底颠覆性情,委屈自己忍受朱维城的脏污。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便扬长而去。


    造成的结果是,魏堇在吕长舟这里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文弱依旧很装的不明人物。


    魏堇动手的事也迅速传遍了县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厉长瑛小队伍里的老中青幼见着魏堇时,全都一副稀奇的目光。


    只有厉蒙,蒲扇似的巴掌拍在魏堇肩上,似鼓励似认可:“我就知道你底子还行……”


    魏堇不明所以。


    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林秀平这一晚的噩梦和厉蒙、魏堇的心绪异常仿佛只是水面上的一阵微澜。


    ……


    魏堇他们进了县衙后宅,为了做给外人看,也免除不必要的麻烦,那些男女有别、等级森严的规矩便又端了上来。


    詹笠筠和魏璇负责操办宴席,基本都在后进院落安排,由春晓和翁植里外沟通,但也不能事事如此,有些时候还是得出去看看,才更仔细。


    朱维城闭门养病,吕长舟治下严格,也不常在县衙后宅待着,闲来无事便带着下属去出城山上打猎,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打到的猎物,有的直接加餐,有的留作宴席上用。


    詹笠筠偶尔走到前院操持,几乎没碰到过吕长舟。


    魏堇以朱维城的字迹,亲自给燕乐县的几个地头蛇都送去了请帖,邀请他们赴宴。


    众人早就想知道新县令在卖什么关子,又听说河间王的亲外甥亲自亲自,没有不答应赴宴的。


    而薛将军派人回复,他们邀请赴宴的日子,他要练兵,将时间从魏堇定的十日后推迟到了二十日后,并且让他们前去军营见他。


    他都没有询问一下,直接告知了他的决定,好似根本不在乎吕长舟和他背后的河间王。


    吕长舟听到禀报后,嗤笑一声,当即离开,在前院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勉强压下火。


    彭鹰私底下却问魏堇:“能统率一军,肯定不是傻子,薛将军真的不在乎得罪河间王吗?”


    魏堇道:“他是有兵权的,可以谈判,谋得更大的利益。”


    乱世,精兵悍将是硬实力,可不是那些起义和临时收拢的杂军,况且,守关之军,确实不能轻易动,万一胡人破关南下,河间王首当其冲,腹背受敌。


    无论作出什么姿态,都可能是为了利益,两方博弈罢了。


    彭鹰思索,有些了悟。


    吕长舟到达燕乐县的第七日,魏堇和彭鹰在县衙设宴,第一次正式和燕乐县的地头蛇们见面。


    来赴宴的人有八个,但其实代表着三方势力,也可以说是两方,或者背后可能还有暗藏,就不得而知了。


    一方是胡家父子三人,胡骥和胡金海胡金良兄弟,以及同为胡人出身的萧兆安,崔石。


    崔石此人,是燕乐县唯一那间杂货铺的老板。


    一方是薛将军小妾的弟弟雷金和薛将军副将秦高柱的堂弟秦高阳。


    孤零零出现的马禄也是汉人,跟前任县令算是有姻亲——送了个妹妹给前任县令做妾,如今跟雷金走近,又送了一个妹妹给雷金做妾。


    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赴宴,见到吕长舟和魏堇、彭鹰三人,都要吹捧一句类似“年轻有为”的话。


    魏堇年轻俊美,一身得体的官服在身,一副凛然不可犯之姿。


    吕长舟目光如炬,盛气凌人。


    三人中最逊色的彭鹰,也是周正之相,一身刚毅。


    三个人确实都当得一句“年少不凡”。


    现下,魏堇作为名义上的主家坐在主座,吕长舟在左,彭鹰在右,三人表面上是同一阵营,对上其他人,气势夺人远胜宾客们。


    一个照面,三人便占了上风。


    宴席在县衙办,自然比较庄重,没有什么靡靡之音,也没有安排舞娘跳舞取乐。


    魏堇直入主题,待众人落座,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又暗示河间王对此地的看重,日后有所举措,大家互利互惠。


    吕长舟作为河间王的外甥,在旁点了几下头,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一个燕乐县的油水,相比于河北诸郡的资源,确实不值一提。


    两人的配合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却没有具体说河间王的打算,只隐约透露与“商”有关,。


    几方人各自交换眼神。


    吕长舟在旁边儿摆着一副极矜傲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他们如何。


    魏堇不经意地提起:“本官与吕校尉还代主上拜见薛将军,共同商议日后的合作,吕校尉回去复命之前,本官会与诸位一一详谈,不急于一时。”


    这算是狐假虎威,魏堇不介意利用薛将军来震慑燕乐县这些人,吕长舟自矜身份不愿意放下身段,却也不阻止魏堇。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默契。


    雷金和秦高阳立时便附和了一句,表示确有其事。


    胡家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还邀请了薛将军,乍一听说,对方才魏堇谈及的合作便更慎重了几分。


    谁也不会将利益往外推,只是还不知道新来的县令具体是什么筹划,暗暗揣测起来。


    而另一头,雷金和马禄已经进行到给魏堇三人送上薄礼。


    雷金送上一张虎皮一张熊皮,数张成色颇好的狐狸皮,有红有白,还有三棵两根手指粗的人参,


    虎皮和熊皮是献给河间王的,其余是给魏堇三人的。


    魏堇和吕长舟皆坦然接受,彭鹰早有准备,也没有露出局促。


    然后马禄上前,送了些许东西,又当众表示要送家中妹妹伺候三人。


    三人对视,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一件事儿。


    宴前,彭鹰派人打听这些人,也没避着吕长舟,说起这个马禄“送妹妹”的行径,还嘲讽道:“他妹妹倒是多,据说家中还有。”


    吕长舟当时颇为笃定道:“不日,便会有人送你们。”


    彭鹰敬谢不敏。


    吕长舟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彭鹰平民出身,未曾经历许多,还没习以为常。


    但凡有些权势,下头为了讨好为了求利送女人送男人送金银财宝、珍惜玩物都是常事。


    古往今来,左不过就是这些,总能投其所好。


    区别不过是,边关之地,更露骨更直白,没权势集中之地那么含蓄。


    吕长舟不置可否,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魏堇和彭鹰,却被魏堇身后的小厮吸引去了目光。


    江子看敌人一样仇视地看着“送妹妹”的马禄,不止,还对着他的主子紧迫盯人,完全超出了随从应有的分寸。


    偏偏魏堇并没有训斥他。


    吕长舟敲了敲桌子,在小厮注意到之后,冲他勾了勾手。


    江子莫名,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没管。


    江子便微微躬身,恭敬地凑到吕长舟身边,“吕校尉,您有何吩咐?”


    “你这小厮倒是比你家公子还有脾气,不过是送个妹妹……”


    若是从前,没跟着厉长瑛时,江子断是遇不到吕长舟这样的人物,更何况与他如此近地说话,不知该如何惶恐呢。


    如今,他们虽说不清楚魏堇过去真实的背景,也都明白点儿,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既然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有眼界的人,自然底气不同,胆气膨胀,江子又一心上进,当然不能露怯。


    而且,他跟随的可是厉长瑛,又不是魏堇,魏堇如今是假县令了能怎么样,还不是在老大那儿没名没分!


    江子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清清白白的,才是郎君最好的嫁妆!”


    吕长舟霎时眼神诡异。


    江子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改口:“聘礼。”


    吕长舟:“……”


    他听出来了,小厮说“嫁妆”更有力,“聘礼”两个明显不那么实。


    吕长舟不由地怪异地看向魏堇。


    他身边,好像不太正常……


    魏堇不知是一无所觉,还是不在意,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马禄的妹妹。


    他都开口拒绝,彭鹰自然也毫不犹豫地拒绝,还带着点儿炫耀意味地说道:“我夫人知书达理,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需要另有女子伺候,这等事,日后切不可再提。”


    不过洁身自好的人,在吕长舟这儿确实增添了几分好感。


    吕长舟更加不容置疑地拒绝,没有半句解释。


    马禄当然不敢强送,讪笑着赔罪。


    魏堇摆手。


    而马禄此举,也些许试探出了三人的底线,其余人再送礼,都只送东西。


    三人基本都收了。


    之后,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宴饮些许时辰,今日的宴席便结束,除了“送妹妹”的一点小瑕疵,整个宴席十分“圆满”。


    没人提魏堇曾经先一步微服到燕乐县到底为何,魏堇也没有提,仿佛没有过那一段儿经历一般。


    宴席后,魏堇三人谈起对这些地头蛇的初步印象,很是平淡。他们知道,重头戏是边关守将薛朝义。


    约定的当日,天未亮,县衙外便备好马。


    他们要快马加鞭敢去拜访。


    这次,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彭鹰留下。


    而魏堇身边,江子这个小厮没有跟随行,厉蒙第一次露面,一座大山一样默默骑马陪在魏堇左右,然后才是彭鹰安排的士兵。


    吕长舟打量了厉蒙几眼。


    厉蒙目不斜视。


    魏堇也没有介绍。


    吕长舟认准了魏堇不同寻常,便没有多问,直接下令启行。


    马蹄踏起的尘烟还未落下,一群人已经疾驰而去。


    天刚亮,众人便抵达军营外。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内。


    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方才有士兵出来,带领他们进去,极严厉地要求不准随意走动随意乱瞟。


    吕长舟绷着脸,眼神沉沉。


    魏堇和厉蒙却极其泰然,皆是“军营一日游”,“重在体验”的心态。


    厉蒙也就罢了,魏堇从前绝对不会这样轻松,全赖于厉长瑛的言传身教。


    将军主帐,他们又在外面等了许久,才得到首肯可以进去,但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可以进去。


    厉蒙看向魏堇,魏堇微微点头,随后,他便和吕长舟踏入主帐中。


    薛朝义魁梧奇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身下一只虎皮,更显气势磅礴。


    他是真真正正沙场浴血,保卫疆土的猛将,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吕长舟的脚步一滞,强撑着没有色变。


    魏堇神色不动。


    薛朝义是故意给下马威,魏堇这般颇为显眼,他便严肃地看了过去。


    魏堇仍旧面不改色,待到吕长舟见礼,他才随着行礼。


    两人都是晚辈,先为他们未能及早来拜访而赔罪。


    事实上,这不过是寒暄,彼此都心知肚明,吕长舟没有带着河间王的亲笔信来,薛朝义根本不会纡尊降贵地见他们。


    没人戳穿。


    薛将军也不屑于跟小辈寒暄,开门见山道:“河间王要从借由本将和北狄胡人通商,本将可以答应,前提是必须抽三成。”


    吕长舟皱眉,“三成?”


    薛将军又说,“是两头都三成。”


    也就是说,无论是河间王送出去的,还是关外进来的,他都要从中抽三成。


    吕长舟震惊于他的狮子大开口。


    他们最想要跟胡人换的,自然是战马,中原骑兵少,战马难得,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到一些,薛将军空口白牙,便要三成之多,简直是明抢!


    而且,这不是白白给河间王喂出一个心腹重患吗?


    吕长舟很是愤怒不满,神色便露出来。


    薛将军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跋扈,“小子,你舅父才能与我同座,今日我准你们来,已是极给你们脸面,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吕长舟不由地咬紧牙关。


    他没法儿做决定。


    河间王不可能率军与薛将军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共处,肯定会妥协,只是两方如何扯皮,达成共识,那是河间王和薛将军之间要考虑的问题。


    魏堇更关心奚州的情况,或者说,他想从中获取一些有可能与厉长瑛相关的信息。


    他借着缓和气氛,出声转移话题道:“此事可以慢慢商议,不必伤了和气,河间王还有离间之计,想要和薛将军共商,不知您可否告知些许奚州的势力情况?”


    他们在奚州必然有暗探或者买通了人,肯定会知道一些外人难以获知的信息。


    任何一个幕僚、军师,都会这样做。


    而世人皆为利往,离间计是阳谋,算不得阴谋诡计。


    吕长舟略有感激地看了魏堇一眼,顺势缓和下脸色,道:“为保边关的太平,还望薛将军相助。”


    薛将军多看了魏堇一眼,示意副官与他们说道一二。


    副官便说起奚州的势力。


    免不得便说起近来奚州发生的一件不小的奇事儿,说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被一个汉人女子杀死,据说两败俱伤,木昆部损失两百余名勇士,汉人也死伤无数。


    魏堇心口一窒,下意识想到厉长瑛身上,又想排除这个可能。


    他故作怀疑道:“汉人女子怎么可能杀死胡人的第一勇士?是不是以讹传讹?”


    副官摇摇头,“整个奚州都传遍了,奚州传回来的消息,确实是个汉人女子,木昆部派人去找失踪多日的勇士,发现了坟墓,还有人立碑,在上面用汉语和夷语写明了这场争斗的前因后果,说是带头人姓厉,也伤重而死……”


    魏堇瞬间耳中轰鸣。


    第72章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


    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


    厉蒙闻到了酒气,“你跟我同骑一匹马。”


    魏堇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消消酒便好了。”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是挺委屈马。


    厉蒙瞅瞅魏堇的状态,放了手,看他慢吞吞地跨上马,坐稳,便也上马跟在侧。


    一行人起初顾忌魏堇和吕长舟饮了酒行得慢,二人喝酒并没有影响骑马,便疾驰起来。


    “驾!”


    魏堇一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后。


    马奔驰如飞。


    一行人回到县衙,酒意已经彻底消散。


    魏堇下马,心口突然地绞痛,手紧紧抓着马鞍才止住踉跄。


    厉蒙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魏堇想回他“无事”。


    他太熟悉这种痛彻心扉


    他如此年轻,经历丰富,已经失去不止一次了。


    他早麻木了。


    更何况……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算了。


    与其面对众人的忧心忡忡,他心力交瘁地掩饰,不如……不要撑着了。


    他没法儿再面对林秀平的眼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魏堇放任自己闭上眼,昏过去。


    厉蒙一把薅住了他,没有让他跌倒,赶紧扛着他往里跑,口中呼喊常老大夫。


    县衙后院,詹笠筠和魏璇听说了晕倒的消息,着急地跑出屋,跟着厉蒙的脚步匆匆跑进魏堇的屋子。


    角门处,吕长舟惊鸿一瞥,愣神许久。


    ……


    魏堇病了。


    当晚便发了烧,第二日烧退醒过来,顺从地吃饭喝药,神色虽然恹恹的,似乎没什么大碍了。


    魏璇难得发了火,数落他“不听劝,喝酒伤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魏堇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她说完,便轻声道了句歉。


    魏璇却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看着他的模样便忍不住难过,哽咽:“阿堇,你到底怎么了啊?”


    魏堇平静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儿?


    他现在就跟魏家败落后,亲人一个一个死去时,一样的封闭麻木……


    他们已经渐渐走出伤痛,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儿?


    “你去军营之前还好好的……”魏璇忽然想到了什么,美丽的眸子睁大,“难道……”


    魏堇倏地眼神发狠,似乎她再说下去,他就会发狂。


    魏璇眼中渐渐泛起水雾,咬紧唇,才止住呜咽。


    姐弟俩仿佛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魏璇不清楚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魏堇,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地照顾他。


    林秀平操心魏堇,也常来瞧他。


    魏堇在她面前,更加乖巧温和,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魏璇每每看到魏堇刻意表现的姿态,再想起他其他时候的沉默,都会更加难受。


    吕长舟得尽快返回河间郡,离开前,专门来与魏堇道别。


    他提前让人过来知会过,但从跨入后院角门到进魏堇屋子前,脚步都极慢,眼神也不由地瞟向某一间屋门。


    庭院里,只有四个好奇打量他的孩子和来往的其他人。


    没有那个他见过一面的姑娘。


    魏堇也独自一人在屋中。


    吕长舟已经知道,她是厉堇的姐姐,他是外男,对方必定会避开他。


    他还是有些失望。


    吕长舟很快收敛心神,关注放在魏堇身上。


    他除了脸色不好,眼里如同一潭死水,其他一派如常。


    吕长舟对魏堇的态度和善了许多,问候完他的身体,便提起正事。


    他初次代表舅舅来,本也没指望一次谈妥,薛将军要分走三成,他确实不能做主,必须得回去,再商议一番。


    “我还是担心反噬到关内。”


    魏堇冷笑,“那不是正好消耗薛将军的兵力?河间王应该乐见其成吧。”


    吕长舟没想到这一点,眼神闪了闪,沉默下来。


    薛将军既是关内外的一道防线,也是河间王的心病,若是能降低他的危害……


    魏堇眼中一片冷然。


    贪利之人便以利诱,好色之徒便以色诱,性情有缺便挑其劣处,高义之人便要动之以大义……智取不成,便以暴力。


    而万事有利弊,收拢人心,必要大气仁厚。


    魏堇幽幽道:“没有用的仁慈和犹疑,亦会养虎为患。”


    吕长舟反问:“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魏堇露出些许锐利,“那又如何?能够影响河间王的决定吗?”


    不能。


    吕长舟止住话。


    两人又就燕乐县的发展交谈些许。


    魏堇先前提出请他帮忙寻一些工匠铁匠之类的匠人送过来。


    吕长舟也正式给了准话。


    魏堇原先是想要利用吕长舟的关系,做一些准备,如今却有些兴致缺缺了。


    不过他没有拒绝,厉长瑛的人还在他这儿,他们能多一些利于生存的一技之长,也是好事。


    吕长舟说了不少话,见魏堇都神色淡淡,停顿片刻,方才道:“你若是愿意投向我舅舅,我可以帮你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魏堇抬眸望他一眼,又落下,虚应了一声:“劳烦了。”


    他看起来无可无不可,态度太过漫不经心,显得河间王不太贵重。


    吕长舟不甚舒服,自动找补,只要不倒向别人,态度如何,不重要。


    况且,他可能是情绪不佳。


    吕长舟离开前,依旧走得很慢,也依旧没看到那个姑娘。


    秋风落叶,片片萧瑟。


    吕长舟走了,顺便带走了朱维城。


    之后,秦副将只是送来一次零散的消息,没有任何用处。


    魏堇身体上的病渐渐好了,心却好像仍旧在病着。


    他的心像是沉在寒潭底,从心冷到骨子,冷到血肉。


    魏堇恢复正常的活动和事务,


    他从南边儿来,初秋便已受不住寒凉,最先裹上了厚实的秋衣,可无论穿多少衣裳都暖不热。


    有一次,江子念叨:“这都两个多月了,老大怎么还不回来?”


    魏堇偶然听到,突然很生气。


    他烂醉成泥,病得脑子不清楚,夜里辗转发侧,厉长瑛都不来他梦里。


    她分明比他恶劣多了。


    他早就知道,她轻而易举便能站在心理高位上。


    她掌控着他……都不需要出现在他面前。


    偏偏厉长瑛什么都不知道。


    她凭什么那么潇洒?


    魏堇很不甘心。


    可他的不甘,没有着落……


    ……


    四季分明,当属北地。


    燕乐县的秋天,天空是净明的蓝,枫叶是似火的红。


    八个“野人”从连绵的山中出来,踏上去往燕乐县城的平地。


    县衙外——


    一个“野人”在充当衙役的士兵们戒备的视线下,昂首挺胸走出“野人”行列。


    他走到其中一个士兵跟前,说了几句话后,士兵带着疑惑进去禀报,很快,匆匆出来一个翁植。


    翁植见到人,惊喜,又往后他身后几个人里搜寻,露出失望之色。


    “野人”催促:“快带我进去!”


    翁植连忙带着他们往县衙后宅去。


    其他“野人”跟在后面,全都拘谨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一到后宅,翁植身后的“野人”便跳出去,张开手臂嚣张大笑,“哈哈!我泼皮又回来了!”


    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他。


    不止他们的人,更多的是彭鹰的士兵。


    翁植丢脸。


    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魏堇站在门内,死死地瞪着泼皮,眼神凶狠地要剥了他的皮一般。


    泼皮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魏堇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嘶哑地问:“她呢?”


    泼皮道:“没回来啊。”


    魏堇胸口一窒,嘴唇细微地颤抖,“为什么……”


    泼皮头皮痒,挠了挠,“肯定是不方便啊,她受了伤……”


    魏堇猛然转身,背对众人,双手紧攥成拳。


    他连“死”字都不敢想不敢念,等着一个无望的消息,又怕消息真的打碎他最后一丝妄念……


    鼻酸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厉长瑛……厉长瑛……


    魏堇咬牙切齿,发狠:


    等见到厉长瑛,他一定咬死她!


    若是有人仔细些,便能看出来,他的背在微微颤抖。


    泼皮粗心大意,只满脑子莫名,咋这反应?


    角门内,站在人后的魏璇直接哭了出来。


    感性的人得知厉长瑛的消息,也都喜极而泣,倒也没显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是情绪激动了些。


    林秀平和厉蒙多日来蒙着阴霾的心也终于晴空万里。


    彭家人对泼皮追问彭狼如何。


    泼皮直接出卖:“小狼怕回来就走不了了,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回来。”


    彭鹰冷脸怒骂:“这个混账!”


    泼皮嘿嘿笑,故意挑事儿地告状:“以后千万记得揍他!他没少给老大惹麻烦。”


    彭鹰一脸阴沉,显然是记下了。


    泼皮满脸幸灾乐祸。


    魏堇冷静下来,复又转回身,看向泼皮身后的人:“不介绍一下你带回来的人吗?”


    泼皮重新回来,太激动,一时忘了其他。


    他赶忙指着打头的壮汉道:“这是乌檀。”随后,又介绍了其他人。


    乌檀手抵在胸口,微微行了一个胡礼。


    他身后其他人也都作出相同动作。


    他们全都和泼皮一个模样,浑身脏污,头发凌乱似鸟窝。


    突然,泼皮的肚子发出震天的响声。


    江子率先嘲笑出声,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翁植丢人得站远了一些。


    他不认识这个人。


    魏堇知道厉长瑛还活着,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她的事情,也能够按捺住,温声道:“先让他们收拾一下,给他们准备饭菜,吃过了再细细道来。”


    泼皮不知道害臊,连连点头,“对对对,先吃饭,我都好些日子没正经吃顿饭了。”


    春晓冷不丁地冒出来,带着他们去一间屋子里收拾。


    其他人散开,林秀平和厉蒙则是走向了书房们口魏堇。


    林秀平一走到他跟前,便忍不住捶在魏堇的胸前,声音哽咽地气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偏瞒着我们!”


    眼里却满是心疼。


    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厉长瑛一直不回来,林秀平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魏堇还那样死气沉沉的……


    他们那时不能问不敢问。


    此时,厉蒙不赞同地看着魏堇,“我们是长辈,难道还要你一个小辈替我们承担吗?”


    魏堇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眼里是冰雪消融,波光粼粼。


    厉长瑛没事儿,可解一切无法言说的烦忧。


    第73章


    朱维城走后, 前院便空出了两间屋子,彻底打扫后,暂时空置, 正好方便了泼皮和乌檀他们。


    整个县衙,多喜洁的人,尤其名义上的县令讲究, 厉蒙等人又行动力极强,不缺浴桶。


    乌檀他们部落没有势力,穷弱, 没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洗澡也很野生——天冷不洗澡,天热河里洗。


    “汉人可真会享受。”


    屋里没有外人, 汉人听不懂夷语,几个胡人四处看看摸摸,说话也没顾忌。


    有人眼红,“怎么汉人就能占着好地方, 住房子,咱们就只能游牧为生?”


    胡人一直对中原觊觎, 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不擅耕种, 生活极不稳定, 一到天寒地冻便会死很多人, 冻死饿死病死……


    中原却不一样,有肥沃的土地,有温暖的气候,资源丰富,生活富裕稳定……


    几个胡人想到他们的种种艰苦, 对比,更加气馁,“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乌檀搓洗着上身,道:“不还活着吗?”


    他们部落整个投向了厉长瑛,乌檀仍旧是部落这些人的领头,并不乐见他们说这种丧气话。


    “他们都是汉人,会对咱们诚心吗?”


    乌檀道:“厉长瑛有咱们胡人的血脉。”


    “那她也在中原长大的,连咱们的话都不会说,骨子里跟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乌檀便没再说血脉,只讲事实:“你们都看见了,她回燕乐县过得更好,可以选择不留在奚州,可她愿意留下,总不会是为了害咱们。”


    “咱们跟她相处过,是什么人品,也有分辨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其实他们不是对厉长瑛,是对汉人。


    就像汉人对胡人有偏见,他们也没办法完全相信汉人会和他们和平相处,危机在前不得不先解决危机,危机暂时过去,矛盾便会凸显。


    在奚州,在整个北狄,乃至于到漠北,部落想要生存,都必须强大,必须争斗。


    他们的部落不到晋朝劫掠,进到燕乐县都是老老实实地交易,只是他们部落的作风没那么强盗,他们仍旧是胡人,也弱肉强食。


    胡汉矛盾追溯起来,几百年不止,很难调和。


    他们不放心,发现厉长瑛竟然和燕乐县的新县令有关系,更没法儿安心。


    “乌檀,你怎么一直在为她说话?”有个人突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其他人全都盯向乌檀。


    乌檀是个果敢的汉子,毫不遮掩,“是啊,我想做她的男人。”


    “那……苏雅怎么办?”


    最美的姑娘应该配最强大的勇士。


    苏雅长得好看,部落里不少青年都喜欢她,但乌檀是他们部落这一辈儿最强的勇士,大伙儿尊敬他,认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人会结对。


    乌檀以前也不排斥,并且默认,但他现在变了。


    乌檀很坦然,“她肯定会有属于她的勇士。”


    习性所致,胡人性格也更粗旷直白一些。


    众人没觉得他变心有什么不对,想想还觉得,乌檀要是能和厉长瑛好,肯定对他们部落有好处,他们也不用太担心了。


    有两个对苏雅有意的男人脸上还露出了喜意,他们可以大胆地追求苏雅了。


    一群人甚至开始鼓励乌檀大胆猛烈起来。


    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们的嗓音不低,水声说话声传到了屋外。


    恰巧走过的魏堇:“……”


    他学知识极快,两个多月虽然不足以让他精通夷语,却也能听懂一些日常的交流了。


    好样的厉长瑛!


    拈花惹草!


    招蜂引蝶!


    等她落到他手里的……


    正屋门打开,泼皮涮干净皮,毫无防备地踏出脚,看到魏堇可怕的神情,又撤了回去。


    他没来得及关门,魏堇便侧头,冷意未消的目光捕到他,一字一顿道:“好了就边吃边说。”


    泼皮:“……”


    才两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两人回到泼皮方才洗漱的屋子里。


    浴桶抬下去了,地面湿了很大一圈,水渍洋洋洒洒地,几乎快要触及南北墙了。


    似乎不是在浴桶里洗了个澡,而是打了场仗。


    魏堇只是瞥了一眼,泼皮立马心虚地解释:“太长时间没洗,身上长漆了,好好泡了一下……”


    他说着,又觉得不对,他心虚什么,魏堇算啥,又不是他老大。


    泼皮趾高气扬,“扑腾了会儿,咋了吧!”


    魏堇根本不在意他干了什么,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她伤得重吗?”


    泼皮咻地瘪下来,挠挠头。


    魏堇严肃,“说实话。”


    泼皮噼里啪啦一通如实说:“胸前一刀,左手臂两刀,右手臂三刀,腰上一刀,后背三刀,腿上……”


    他越说,魏堇眼里的疼便越甚,脸色也越冷。


    而泼皮还没说完,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春晓的声音响起:“饭好了。”


    语调毫无起伏,不像是在说“饭好了”,倒像是鬼混在说“纳命来”……


    魏堇沉声应道:“进来。”


    门从外打开,春晓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随后是林秀平和厉蒙夫妻。


    魏堇抬眼,给了泼皮一个提醒的眼神。


    泼皮一下子就看懂了,所以在林秀平也问起厉长瑛的伤时,吐沫横飞地故意吹嘘道:“老大跟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交手,那人身长得有九尺,比老大爹还壮,手臂比我大腿动粗,一把胡刀锋利无比,几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老大就受了点儿伤,直接取了对方的首级!”


    “哇——”


    屋外,一阵齐刷刷地惊呼。


    魏堇和泼皮抬头,便见门外堵满了人,江子四人和四个小的堵门,女人们在后,连胆子极小的柳儿和稳重的常老大夫都在。


    他们刚才就不想走,可是总不能蹲在外头听人洗澡,好不容易捱到泼皮洗完,又全都聚过来,听到泼皮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魏堇请常老大夫进来,也让其他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便挤满了整间屋子。


    魏璇和詹笠筠最后踏进门,皆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


    她们做不来与人挤在门口的动作,方才一直隔着距离站在最后。


    彭家人也来了,没进屋,就站在门外听。


    林秀平对泼皮温柔道:“饿了吧,先吃饭。”


    胡人们还没洗完,春晓便单独先给泼皮用四个小碗单独盛出来菜,粟米饭也盛了冒尖的一大碗,一一都摆在了桌上。


    春晓向泼皮推了推碗,“吃。”


    “……”


    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明白她怎么也变得更可怕了。


    饭里肯定没毒,为什么他感觉有毒?


    一群人盯着他,泼皮慢慢地端起碗,拿起筷子,起初他还浑身不自在,吃得克制,没几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魏堇还在修复听到厉长瑛伤处的心情。


    半死不活的树重获生机,枝丫抽条舒展开来,也有了知觉,不再麻木。


    魏堇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打击了。


    他只是听到厉长瑛受伤,便感同身受,身上同样的位置泛着丝丝麻麻地疼……


    泼皮很快便扒拉完所有的饭菜,随便抹了抹嘴,喝了口水,便主动说起他们离开之后的经历。


    从进入奚州,到第一次遭遇木昆部的见闻,他落难,厉长瑛救他,他们逃离,明琨紧追不舍,他们进到聚居地准备,以及那一晚的血战……


    众人听得紧张不已,惊心动魄时更是屏住了呼吸,就连江子,对泼皮刻意夸大吹嘘他自己英勇的举动也没那么抵触。


    而他说到那一晚,林秀平捂住了嘴,和厉蒙对视,夫妻俩满眼震惊。


    魏堇始终沉默,越来越沉默。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每一个场景。


    泼皮略过了厉长瑛的伤,说起后续。


    厉长瑛意志坚韧,再没有彻底感到安全之前,她只是倒下,没有陷入昏迷。


    众人解决了溃不成军的木昆部残余之后,泼皮和陈燕娘、彭狼便赶过来找她,给她上药止血处理伤口。


    其他伤势轻的,也都尽快搜寻活人,遇到还没死的木昆部残余,也再补上一刀,不留活口。


    药洒在伤口上,厉长瑛疼得脑袋都跟着要裂开一样疼,更昏不下去了,满头大汗、表情扭曲地喊剩下的人“打扫战场”,以及……“捡装备”。


    他们太穷了。


    有血不怕的,洗洗涮涮一样的。


    坏了不怕的,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晦气不怕的,穷过就不膈应了。


    更别说还有武器,和一些应该挺值钱的珠子宝石。


    一群穷红眼的人,穷的满地找装备,甚至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给木昆部的胡人留,捡完全都堆在厉长瑛面前,跟上供似的。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悲伤笼罩,又被新生的希望唤醒,胸腔里跳动的是活下去的决心,脑海里充斥的是活下去的意志。


    厉长瑛失血过多,唇白如纸,瞅着他们为同伴入土为安,起了个离谱的念头,让人也给她立个坟,写个碑。


    一群活人听到她这不像活人能想出来的话,是比悲伤更大的无言。


    他们怀疑她脑袋被打坏了。


    丛林里,母狮子在厮杀中活下来,新的王便诞生。


    但没人说,血腥可能会刺激坏脑子。


    泼皮试图阻拦,“哪有给自己立坟的?多不吉利啊。”


    陈燕娘和彭狼等汉人全都劝阻,活人墓那是绝对不能立的,跟诅咒似的。


    厉长瑛白着脸,发出了她成为新首领的第一句骂:“死脑筋,谁让你们写我真名了,写‘厉长英’,英雄的英,跟我厉长瑛有什么关系?”


    泼皮等人恍然。


    紧接着,同样受伤不轻的乌檀便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长瑛作为得到“公认”的智慧首领,十分有头脑、有远见道:“能打、该打的仗一定得打,不能打的立马退,现在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候了,‘我’要是活着,不就是活靶子吗?”


    木昆部还想来她这儿找场子,她能熬过几次?


    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该退的时候就得拔腿跑。


    接下来,要猥琐发育。


    厉长瑛还绞尽脑汁地给自己……不是,给厉长英想了个碑文,记录厉长英大战木昆部第一勇士的英勇事迹。


    乌檀又不懂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声干大事儿不是我的作风,我这么牛,当然得使劲儿宣扬宣扬,让全奚州都知道……”虚弱的身体也挡不住厉长瑛的振振有词,“以后我就不是厉长瑛了,我是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结果。


    厉长瑛不是单打独斗获胜斩杀明琨怎么了,她可以吹啊。


    这是舆论战!


    打响她在奚州的名号!


    厉长瑛强调,“写清楚,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彭狼举手,不懂就问:“厉长英死了……英雄的英,都死了,打响还有什么用?”


    泼皮附和:“就是啊,话本里,没有宝藏的死后传说都占不上一页纸。”


    陈燕娘无语,“老大又没有真的死了。”


    泼皮想反驳她,对上她的眼睛,莫名地说不出犯贱的话来。


    彭狼双眼发亮,抢答:“我知道了,等老大从坟墓里跳出来的那天,肯定会惊破所有人!哈哈!我厉长瑛又回来了!”


    厉长瑛:“……”


    她肯定不会中二得挂相。


    但三个人已经提前兴奋了,泼皮和彭狼你一言我一语地幻想起有可能发生的场景,越说越亢奋。


    乌檀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也能这么生龙活虎,目光落在眼皮微合、虚弱的厉长瑛身上,露出敬佩、欣赏……


    她是能够带领手下向前,让手下充满希望的,真正强大的勇士。


    没有厉长瑛,队伍都一盘散星,聚不成火。


    泼皮三个认字有限的臭皮匠围着块儿木板,学过的提笔忘字,没学过的脑袋浆糊,还得靠受伤的厉长瑛费劲巴拉地在地上划拉,他们现临摹,蘸着血往木板上涂。


    简单几笔画的字体小小一个,复杂的字体硕大,歪歪扭扭,一块儿板好悬写不下。


    厉长瑛看见那一板鬼画符一样的血字,失血都没能眼前发黑,一想到未来这玩意儿会被人看到,丢人的无以复加,眼前一黑一黑的,直想要晕过去算了。


    三人又誊抄了第二版,仍旧没有强多少。


    所幸,主要是给奚州的胡人看得,汉字是为了组织成句,他们还有双语直译。


    夷语版碑文是乌檀翻译后单独刻的。


    厉长瑛看不懂,但是很有神秘那味儿,直接给了个肯定的手势。


    就这样,便有了后来木昆部毁去的汉胡双语碑文。


    魏堇:“……”


    虽然知道厉长瑛活着后,猜测过碑文的用意,但从泼皮的口中说出来,也太儿戏了。


    其余人从泼皮口中才知道厉长瑛“假死脱身”的事,先预设了厉长瑛安全,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唯有林秀平、厉蒙和魏璇怜惜地看向了魏堇。


    魏堇没有对之前那一小段时间的死寂再有任何多余的赘述和情绪表露,“后来呢?”


    当下这个汉人聚居地绝对不能再停留,一行活下来的人收拾好战场,便带着捡来的装备和伤患们转移阵地。


    他们没走太远,也走不了太远。


    厉长瑛信了老祖宗留下的话,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和众人翻过西北的藤梯,仔仔细细掩盖好痕迹,又让人去另一头作出逃跑的假象,便藏在了山的背面。


    木昆部的人几天后找到了这个聚居地,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双语碑文和明琨等人的尸首,尸首已经被嗅到血腥味儿而来的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骨肉零散。


    他们气到发狂,四处发泄,不认为活下去的人会那么胆大,还留在附近,是以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周围,带走尸首后便径直沿着那些印迹出去寻找,再也没有返回来。


    泼皮受伤最轻,养了几日,便由乌檀带路,半个多月才走出大山,返回到燕乐县。


    “老大还写了两封信。”


    泼皮忽然说道。


    魏堇有些急切道:“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林秀平和厉蒙也催泼皮赶紧拿信过来。


    泼皮从脏兮兮的箩筐里拿出两块木板,一块儿给了林秀平和厉蒙,一块儿递给魏堇。


    他们连纸都没有。


    众人沉默于他们的野生:“……”


    魏堇和厉家夫妻俩却根本不在意,仔细看起来。


    不大的木板上,只有短短数行,很快便看完了。


    泼皮自得,“这也是我刻的,老大怕她交代的话我记不住,让我刻下来提醒自己。”


    三人无言,“……”


    所以,根本不是厉长瑛给他们写得信,是给泼皮写得。


    林秀平不由地嗔怪一句:“敷衍~”


    但还是反复地看那木板,恨不得视线穿透,亲眼看到女儿。


    魏堇没说话,他知道,厉长瑛怕是没法儿亲自动手。


    泼皮对魏堇道:“老大说,想让你帮我们换一些东西,乌檀他们每次进来交易,都被压价,以后再得了好东西,”


    “要是还有逃难的难民出关,你们里应外合,引着他们去找我们,总比被胡人部落抓走强。”


    春晓怕被丢下一般,立即追问:“她不回来了?那我们呢?”


    江子等人也目光灼灼。


    泼皮解释道:“暂时,暂时,马上就要冷了,怎么也得先过冬再说,所以我才回来报平安,也寻些帮助……”


    魏堇垂眸,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倏地,魏堇感觉到什么,抬眸顺着敞开的门望向屋外。


    院中,乌檀对上了魏堇的视线。


    他凭着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魏堇的敌意,不解。


    屋内,魏堇蓦地起身,走出门时,刻意冷哼道:“我是她什么人,她说帮忙,我就要帮忙吗?”


    他扔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越过乌檀,甩袖离去。


    第74章


    魏堇是厉长瑛什么人?


    这是一个好问题。


    另一个当事人不在, 且是个一无所知的木头,是以暂时无解。


    问题不一定要有答案,但一定会引起思索。


    乌檀听到他的话,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敌意的来源,对厉长瑛和这个长得比花艳比雪清的年轻县令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惑和警惕。


    而厉长瑛队伍里的所有人对魏堇的身份都有各自的琢磨。


    他们的看法如何,没有决定作用, 但有辅助作用。


    魏堇回了书房,站到书案后,拿了砚台, 倒了点水,慢慢磨墨。


    他不可能真的对厉长瑛的需求视而不见,厉长瑛活着, 欢喜就足以让他很多的负面情绪像烟囱里的烟,黑着出去,越飘越淡。


    厉长瑛不回来,便是做了选择, 需要细细规划一番,如何能最大化地帮她度过眼下的阶段。


    魏堇磨好墨, 取了笔反复蘸,笔尖吸了太多墨水, 抬起来挪到纸上的一瞬间, 一大滴墨滴落, 墨汁四溅,乌黑的一团印在纸上,格外突兀,直接毁了一张纸。


    魏堇放下笔,注视着那团墨渍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 思绪又飘到儿女情长上。


    魏堇相信,相比于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论起远近亲疏,林秀平和厉蒙夫妻,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会偏向他,就算是春晓这样的,也不会例外。


    厉长瑛的父母在他身边,对他亲近,是魏堇的优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厉长瑛的父母一日在他这儿,这根线拴着她,他们就断不了。


    可是要靠这样的维系,魏堇想起来都泛酸不甘。


    感情最不可控,难保厉长瑛不会一下子昏了头,喜欢上后来的男人。


    任他多出色,也没有用。


    厉长瑛“死而复生”,确实让魏堇患得患失,他输不起,手段多卑劣都要用。


    魏堇去寻了林秀平和厉蒙。


    他神色郑重,直接挑破:“林姨,厉叔,你们是不是想去找阿瑛?”


    夫妻两人有些意外地对视,他们方才确实在商量,要跟泼皮一起出关。


    魏堇认真道:“我猜到您二位许是会有此打算,想与你们谈一谈。”


    林秀平柔声问:“阿堇你不赞成吗?”


    “我知道你们思念她,放心不下她,若是可以,我也想放下一切去找他,只是权衡利弊,不适合当下便去找她,我必须得按下急迫之心,留在燕乐县可多做一些布置。”


    夫妻俩不言语,静静地听他后文。


    “您二位若是离开,其他人必定也要躁动,闹着要跟你们一道过去,如今她在奚州的情况,你们也听泼皮说了,一穷二白,尚不能保证生存,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幼的幼,过去并不见得能帮到她,可能还要拖累她,让她担忧,无法全心全意地求生。”


    “奚州的寒冬漫长,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当下燕乐县肯定比去奚州更安全,阿瑛没有让泼皮带话带你们过去,我便斗胆猜测,她对我是信任的,放心我照拂大家。”


    “我希望您二位能留下来,也能稳定其他人的心,我打算利用在燕乐县的机会,多让众人学一些技艺,日后能帮到阿瑛。”


    魏堇又特意提起了常老大夫,“常老大夫如此年纪,若是奚州那头不妥当了,他贸然过去,怕是难以适应,咱们将人请出来,总要为老大夫颐养天年多考虑,起码等到这个冬天过去……”


    林秀平也在跟常老大夫学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总归要负责的。


    他们不可能分开,林秀平和厉蒙走,其他人必然留不下,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跟魏堇有相同的不安全感——只要他们在,厉长瑛就不能抛下他们,早晚会回来。


    夫妻俩方才商量时,确实也有一些顾虑,此时听魏堇这般说,眼神交换,林秀平不免叹气。


    他们确实走不了。


    厉蒙拍拍林秀平的肩,无声安慰。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变化,眉眼低垂,低声示弱道:“其实……我留你们,也有一些私心……”


    林秀平看向他,眼里有些许了然。


    魏堇低落道:“我甘愿等她,可我怕你们走了,阿瑛再想不起我~”


    哪会想不起,厉长瑛不还想着让他帮忙吗?


    但这个事实,林秀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魏堇这么俊俏的后生巴巴地等着她,为了她又是伤怀又是费心,她倒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捎得话全都是事儿,一句温言软语都没有。


    实在是显得有点儿没良心了。


    林秀平忽略了,厉长瑛对他们夫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我父母皆已故去,我当林姨和厉叔如母如父一般尊敬,可否给我个机会,多孝敬你们些时日?”


    魏堇声音越发的消沉,甚是卑微。


    “好孩子~”林秀平感叹,“再没有比你对阿瑛更诚心诚意的了。”


    魏堇摇头道:“这是我一厢情愿,并不想因此绊住阿瑛的脚步。”


    林秀平眼里都要泛泪了,感同身受一般道:“苦了你了,我最是懂你的心情。”


    厉蒙:“……”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好好地蹲在旁边儿,凭白被踹了一脚。


    林秀平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只是对于厉长瑛一人在外,仍旧有颇多挂念。


    魏堇简单说了一些他的打算。


    泼皮他们带着东西过来交易,便是没想要双手向上。


    而厉长瑛最缺的是工具、药材、粮食和保暖的衣物。


    魏堇会按照他们带的东西合理分配,还要就奚州的局势和关内的局势为她计划接下来的路。


    他不可能留泼皮他们太久,吕长舟的工匠暂时送不过来,他得去秦副将的堂弟那儿一趟……


    林秀平听着他这些打算,叹道:“你是细心的,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魏堇对厉长瑛如何,以及爱屋及乌对他们如何,夫妻俩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话说。


    而魏堇搞定了厉长瑛的父母,又叫泼皮去了书房。


    彭鹰手下的士兵肯定有河间王的眼线,泼皮直接带着乌檀等胡人进县衙的举动,不太妥当。


    魏堇就此告诫了他几句。


    泼皮成熟了不少,不那么虚心地接受了,没有故意反驳。


    魏堇一顿,突然话语急转弯,问泼皮:“他可有问我与阿瑛的关系?”


    “他?谁啊?”


    泼皮迷惑。


    魏堇淡淡道:“那个叫‘乌檀’的胡人,他对厉长瑛有意。”


    他一旦不高兴,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厉长瑛。


    泼皮假模假样地睁大眼睛,惊讶:“我咋不知道?你看错了吧?”


    魏堇睨了他一眼,直接了当地问:“我还是别人?”


    泼皮:“……”


    这是要策反吗?


    泼皮刚正不阿,“我是我老大的人!我不会背叛我老大,你休息逼忠为贼!”


    魏堇既无语,又不舒服。


    他都没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厉长瑛的人!


    “我不需要你背叛她。”


    泼皮狐疑,“那你要我干啥?”


    “如实相告时,稍加修饰。”


    让人做事,自然要给好处,魏堇承诺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看情况满足你……魏璇除外。”


    泼皮气愤,“我是那种人吗!”


    他是不是那种人,魏堇的态度得明确,不过……


    魏堇扫了他两眼,“你此番回来,看到她时,态度没从前那般殷切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泼皮一滞,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整个人跟跳蚤上身似的,抓来挠去,脚下也一直在搓地,结结巴巴地反驳:“没有,我没变,哈哈……呵……”


    魏堇眼神洞察。


    泼皮在他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低,又掩耳盗铃地转移话题,大声嫌弃道:“我肯定站你,乌檀跟个熊一样五大三粗,不像你,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贤内助!”


    “……”


    魏堇扶额,但贤内助就贤内助吧。


    “既然如此,两个事情。”


    泼皮内里如何没露出来,外在则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一个,告诉那个乌檀以及其他后来者,我与厉长瑛的‘密不可分’,身份、关系上不必说太清楚,说清楚相处之事便可。”


    泼皮霎时挤眉弄眼,“我懂~”


    他最好真的懂。


    这方面的眼色,泼皮比江子差了许多。


    魏堇如今虎落平阳,连个趁手得用的人都没有,也只能面色不改,继续一字一句地教道:“等你再见到厉长瑛,就告诉她,我早前得到了她在奚州的消息,悲伤成疾,形销骨立。”


    泼皮反应了一会儿,才龇牙咧嘴地“咦——”了一声。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竟然想博同情!


    第75章


    清晨, 奚州西,群山环绕之中——


    厉长瑛嘴里叼着根儿草,一副乞丐样儿, 蹲在山壁上望天儿。


    她脚上踩着的是扒来的乌皮靴,身上穿着一身儿极限拼接的皮毛衣裳,针是用树枝削得粗针, 线是用树皮的筋搓出来细绳,缝补过后,留下一排好大的窟窿。


    这年纪, 也是穿上百家衣了,她这个新首领怎么不算是受上天和民众祝福呢。


    空荡荡的干瘪肚子咕噜作响,唱了一曲儿空城戏。


    厉长瑛瞅着瓦蓝瓦蓝的天上飘过去的一片云, 惆怅~


    遥远的回忆里,大半夜刷美食刷到胃造反,穿越时光和空间的现在,她大骂“画饼充饥”摧残人性!


    绵绵的软软的, 馋馋的……


    望云更饿了。


    厉长瑛眼发绿胃反酸,此刻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家里那头驴, 上下牙嚼啊嚼,嚼烂了一根干草, 又没办法像驴似的咽下去。


    “噗。”


    吐掉。


    厉长瑛又薅了一根溜直、气质精神的干草, 忧郁地盯着。


    这根儿草, 插在她脖颈后面,卖了她得了。


    苦啊,真苦啊~


    她小时候,爹娘都没饿到过她,现在就是她人生最苦的时候。


    生活水平飞速倒退, 从一个古代封建社会底层人活生生退化成了山顶洞人。


    嘴巴不能用来叹气,运气会变差。


    厉长瑛拇指和食指捏着干草,塞到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


    “老大。”


    陈燕娘站在山壁下仰头喊了一声。


    厉长瑛低头,问她:“都起来了?”


    陈燕娘点头,扬声道:“起来了!吃得也做好了,我来叫你!”


    吃饭了!


    一天就这一顿饱饭!


    厉长瑛忙吐了草,麻溜地顺着藤梯爬下去。


    他们还在原来那个聚居地,但又不完全在聚居地。


    阿勇说聚居地外围有个狭小的山洞,木昆部的胡人找过来的时候,他们就集体躲在那个山洞里,等到安全了,厉长瑛也没有放弃这个洞,直接决定在这里面过冬。


    原来聚居地内的茅屋基本都烧毁了,剩下一个半个修补好便可,没必要费力去重建,实在不够过冬。


    冬天越来越近,他们要准备得太多,暂时没精力没时间盖更好更暖和的房子。


    山洞好多了,最起码密不透风,也容易防卫野兽。


    不过现在天还没冷透,他们并没有全都搬进山洞中,做饭也仍然在聚居地内的茅屋里。


    厉长瑛和陈燕娘走回去,所有人都已经等在那儿。


    当初,聚居地的汉人加上乌檀部落的胡人,有一百几十号人,养伤初期又不治而亡了一些,如今就剩下二十六个人了。


    泼皮和乌檀八个还没回来,此时聚居地只剩下十八个人,除陈燕娘和彭狼,汉人仅剩下八个,其他都是胡人。


    起初不少人养伤不方便,主要是平嫂、小菊、高进才照顾众人,后来大家伤口稍稍愈合,能够简单活动,厉长瑛便安排众人轮着做饭,汉人和胡人搭配着做,彼此不能交流,就靠比划,倒也不影响干活,双方还渐渐地能听懂一点对方的语言了。


    今天是平嫂和苏雅。


    她们做了菜粥。


    厉长瑛盛了第一碗,其他人才开始盛菜粥。


    彭狼吃了一口,评价:“今天这个野菜,吃着涩嘴。”


    他表情是嫌弃不好吃,却没有耽误吃,囫囵往下吞。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这样,大口大口地吃。


    厉长瑛喝完一碗,砸吧砸吧嘴,道:“回头记下来,明年再囤野菜,避着点儿它。”


    众人纷纷点头。


    胡人们听不懂,老族长班莫其也会翻译给他们听。


    他们的眼神,较之和明琨正式对上前,平和了许多,且怀揣着比之前更多的希望。


    厉长瑛伤了一场,人瘦了,肌肉不那么紧实了,劲儿都小了……也更惜命了。


    心里头闲不住的人,躺着浑身刺挠,伤口一结痂,她就开始四处晃荡,愣是跨过了应该有的复健阶段,直接行动自如了。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除非真的不能动,否则他们没有办法用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去耐心养伤,不得不已一个突破身体极限的速度迅速好起来。


    厉长瑛只会陈述苦的事实,苦中作乐地努力去改变现状。


    奚州的冬天漫长,要从十一二月到来年三四月,至少得囤够四个月的吃食,从现在起就得勒紧裤带少吃多囤。


    厉长瑛不是没想过带着众人返回到关内,有魏堇这个假县令,他们应该能够更安然地过冬。


    然后呢?


    继续依赖魏堇吗?


    依赖心一旦出现,随着时间流逝,会不会就失去此时此刻的勇敢和无畏?


    厉长瑛不愿意去赖别人,她野蛮生长,站着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生存……


    哪怕是魏堇,她也不会去乞讨,等着人接济,她落魄的时候正大光明地请求帮助,坦坦荡荡地交易,她穷得像乞丐,也绝对不愿意真的做乞丐,不能助长坐享其成的乞丐作风。


    所以最终她只让泼皮和乌檀他们回了燕乐县。


    厉长瑛求生的意志极其强烈,独立地坚强地存活下去的决心也影响着众人。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疯狂地进山采摘。


    他们吃得菜粥,菜就是山里的野菜,饱腹的粮食由山里植物的种子、根茎充当。


    种子采集回来后用石头磨掉壳,直接煮或者磨成粉煮。根茎可以磨成粉,也可以整个贮存,留作以后直接蒸煮来吃。


    他们还发现了两种豆子,一种像豌豆,一种红色的豆子,也都能充当粮食,只是数量比较少。


    厉长瑛说,如果冬天能剩下,打算明年试着种一种,秋天就会收获更多的豆子。


    野果子也不放过,管它酸的涩的,只要没毒,全都带回来,晒成果干存放。


    厉长瑛说,等他们空出手来,试着多烧制一些陶罐,以后可以试着做果酒。


    陷阱抓到了一些活的猎物,厉长瑛会说,全都养着,冬天杀来吃。


    他们用两只活兔子试毒,厉长瑛会准备一个木板,将有毒的植物记录下来,说以后别采错了误食。


    他们吃了不好吃的野菜,厉长瑛也会记下来,打算明年规避。


    他们在山洞里挖了一个地窖,他们就像一群勤劳的松鼠,一点点地往里面塞东西。


    厉长瑛每天都要带着众人复盘一下,他们攒了多少东西,距离过冬的目标还差多少……


    厉长瑛无时无刻都在表现,他们现在是没资格挑食,有的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只能硬着头皮吃,但是只要过了今年冬天,明年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会过得更好。


    “昨晚上已经先分过工,大家吃完就按照分工去做事。”


    厉长瑛吃得差不多,交代众人。


    老族长班莫其转述她的话给胡人们。


    木勒回了一句什么,其他人纷纷应了一声。


    老族长又转述给厉长瑛。


    每天都需要同声传译,厉长瑛:“……”


    她一个不爱学习的人,每天都得提醒自己,想要手下的汉人胡人相处得更和谐,顺畅的交流很有必要,她作为首领,必须要努力尽快掌握一门语言。


    这种精神上的苦,谁知道?


    “呜哇哇哇——”


    密封严实的茅屋里,小娃娃响亮的哭声骤然响起。


    魔音穿耳……厉长瑛牙疼似的皱起脸。


    “这小祖宗诶~又嚎起来了……”


    平嫂是个三十多岁的苍老女人,她以前有过孩子,没有留住,亲手接生了小梨的孩子,感情不同一般,语气无奈又宠溺。


    亲爹阿勇骄傲,“咱们小春花的嗓门儿就是大……”


    小梨生了个女儿,夫妻俩请厉长瑛给起名,厉长瑛脱口而出的便是“春花”。


    春暖花开,春花烂漫。


    这个孩子,就是绝望之中开出的一朵小花。


    所有人对这个女孩儿都有极特殊的感情,没有任何人对小梨需要多吃一点好的补身子下奶有意见,他们听着小娃娃有力的哭声,都乐呵呵的,巴不得她哭得更有劲儿。


    但是吧,她太能哭了,白天晚上,饿了尿了醒了……都要嚎一嚎,昭示她的生命力。


    聚居地有回声,有时候大半夜冷不丁地鬼哭狼嚎起来,能吓得人做噩梦。


    众人一回回吓得夜梦惊醒,始终习惯不了。


    实在是,他们这山里,是真有狼啊。


    厉长瑛之前伤得算比较重的,后来又得坐镇聚居地,留在聚居地的时间最长,受到的魔音摧残最厉害,完全没辙。


    这孩子还哭起来没完,尽兴了才会罢休。


    力气小的出去采摘,众人匆匆喝完菜粥,包括小菊这个亲姨母,都跟着采摘小队的其他人一抹嘴,拎着家伙事儿和箩筐就跑。


    厉长瑛也想跑,但她今天的活是在聚居地内砍树……


    所幸,还有别人跟她一起。


    厉长瑛看向唯二的两个留下砍树的姑娘,陈燕娘和苏雅,“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陈燕娘霎时感动而振奋,“老大也是我的福气!”


    苏雅迷惑:“……?”


    说啥了?


    第二天,第三天……厉长瑛还在聚居地砍树……


    小娃娃“呜呜哇哇——”的哭声回荡在寒凉的风中,厉长瑛再喜爱她,都没法儿骗自己“很动听”。


    第五天,厉长瑛仍旧在砍树……


    山壁上,砍树顺便放哨的胡人昆得将一个砍下来的树推进聚居地,一抬头看向远处,忽然一喜,转头便对聚居地大喊:“乌檀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聚居地内,苏雅惊喜,“乌檀回来了!”


    厉长瑛、陈燕娘等汉人看着山壁上猴子一样又跳又叫的人,“……?”


    说啥呢?


    过了一会儿,厉长瑛才从他们的动作表现中反应过来——


    泼皮他们回来了!


    第76章


    乌檀走在前面, 身后是部落的其他几个同伴,昆得在山壁上放哨,率先看见他们, 再一细瞧,才发现不止离开的八个人,后面还坠着一群“灰蚂蚁”。


    昆得站在山壁上, 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想要回身向厉长瑛汇报,又交流不畅, 急得抓耳挠腮。


    厉长瑛走近,发现他神情不对,便攀上藤梯, 上去查看。


    她定睛一瞧,确实是乌檀等人在前面,后面跟了一串的汉人,瞧不见尾巴, 不知道具体人数,也没瞧见泼皮。


    厉长瑛用夷语叫了昆得的名字, 示意他吹响牛角,又竖起三根手指。


    昆得照做, 吹响了牛角, 每三下停顿一会儿, 再继续。


    山下,众人听到声音,纷纷仰头向上看去。


    乌檀原本朝向的是入口,听到声音便带路朝声音走去。


    他们走近后,昆得扔下一条长长的藤梯, 乌檀到下方后,看到厉长瑛的身影,神色欣喜,回身让其余人先在这儿等候,便放下箩筐,一个人先攀上去。


    “这些人是你们从关外带过来的?”


    厉长瑛瞅着那些眼神不安怯弱的汉人,问乌檀。


    乌檀点头,“是,总共一百一十三人,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难民。”


    厉长瑛又问泼皮。


    乌檀道:“在后面。”


    他还想说什么。


    厉长瑛看底下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挂着东西,生出些猜测,指向夹缝入口处,道:“先让他们进来再说。”


    乌檀便又爬下去,重新带路去入口。


    昆得将藤梯收上来,厉长瑛从内侧下去,转头叫着其他人去入口“开门”。


    他们在入口处埋了两排更结实粗壮的木头,将入口处封住,只留了两根活木,需要打开内侧的横木,才能挪动。


    乌檀他们走之前,这里还没有封上,一行人亲眼看到两根腰粗的巨木缓缓倾斜,露出一道八|九尺高两尺多宽的窄门。


    外头,一群人看着悬在上方的木头,都在震惊。


    里头,昆得和木勒各带一个男人用力拽着拉绳,陈燕娘和苏雅一人扛着一根手臂粗的木头,走出去,将两根木头的另一侧支住。


    厉长瑛站在内里,招呼人进来。


    泼皮挤到前面,吹捧:“老大,你太厉害了!这才多久,完全大变样了!”


    乌檀也目光灼灼地赞叹道:“有了这门,聚居地就更坚固了。”


    厉长瑛:“……”


    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一个普通的简陋的门而已。


    要不是厉长瑛清楚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渣,不会做肥皂,也不会烧玻璃,听他们这语气,还以为她这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门有什么了不起呢。


    难道这就是首领吗?放个屁都有人夸。


    捧杀……绝对是捧杀!


    厉长瑛警惕,“禁止拍马屁,赶紧进去。”


    坚决杜绝阿谀奉承的不良风气,休想腐蚀她勤劳朴实的精神。


    谁也别想她飘起来!


    厉长瑛警告完,自觉头脑清明,又叮嘱他们:“进去时小心些,原来的陷阱还在使用。”


    她这话,主要是叮嘱新来的人。


    泼皮回身对众人喊道:“瞅着点儿,踩木板,掉下去要命的!”


    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


    窄门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泼皮等在外头,乌檀带着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一百一十多个人,多是男人,数下来才七个女人。


    泼皮走进来,厉长瑛以为没了。


    泼皮却故作神秘地朝后一指,“老大,你看这是谁!”


    最后一个男人走进来,厉长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卢护卫?!”


    男人身形高大,眼如铜铃,目光炯炯,眼神里透出的聪明劲儿,像极了二哈。


    正是卢庚。


    他对上厉长瑛的视线,板着的严肃脸孔倏地换成一副憨厚的笑模样,声如洪钟地问好:“姑娘,又见面了。”


    厉长瑛尚未反应过来。


    卢庚上下一瞧她,眉头高高拢起,忧虑道:“您看您瘦得,胳膊腿跟干树杈子似的,以后我在,肯定多给您抓些野物,补得又壮又结实。”


    一群汉人偷偷瞄厉长瑛,眼神怪异。


    他们还是中原的思想,女人又壮又结实,不太正常。


    厉长瑛则是毛满脑子都是“干树杈子”这个评价。


    她哪里像干树杈子?


    再不济也是桦树,雄健挺拔。


    不过久别重逢,厉长瑛随即便笑起来,“许久未见,卢护卫怎么变得这样客气?”


    卢庚干笑,瞥她,想到他送完人返回太原郡,见到屈蕴之后的场景——


    屈蕴之没接触过厉长瑛,是卢庚跟他谈及魏堇和她的互动。


    “你个猪脑子!”


    屈蕴之听完,直接骂了他一句。


    “老屈,你对我客气些,别以为咱们是一伙的,我就不揍你!”卢庚生气,“你没事儿骂我作甚?”


    屈蕴之无语,“你也不想想,公子那样有礼的君子,会找女护卫吗?会与女子接触亲昵不设防吗?”


    卢庚脑子装不了两件事,一下子忘了生气,“不是女护卫?”


    屈蕴之满眼嫌弃,“那是心上人。”


    “少夫人?!”


    屈蕴之又是一阵无语。


    卢庚替魏堇委屈,“这……瞅着也不般配啊,公子那样的人物,咋会中意个猎户女……”


    “公子的心意,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卢庚回神,对厉长瑛郑重解释:“是我先前不尊重,我还以为你是公子的护卫呢。”


    厉长瑛不以为意,“我与堇小郎是朋友,我也敬佩你的实力,实在不必太过客气。”


    她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况且当时跟卢庚打架打输了,是有些气性,主要在她,她技不如人,跟其他没关系。


    这事儿早就已经过去了。


    卢庚傻笑,心里却在嘀咕:什么朋友,公子可没当你是朋友。


    他原来还不太相信屈蕴之的说辞,追到燕乐县,见到魏堇,打算得是跟在公子身边护卫,魏堇却安排他来厉长瑛身边护卫,还特地交代他,有没眼色的人往厉长瑛身边凑,便隔开。


    这下子彻底没有怀疑了。


    魏堇还点过乌檀的名字。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盯向乌檀。


    一直有些情绪沉郁的苏雅露出欢颜,迎向乌檀等人,与他们说话。


    乌檀回应着,其他胡人附和。


    卢庚:“……”


    听不懂。


    有人神色颇为殷勤,他也没看出来。


    听不懂看不出无所谓,卢庚走到厉长瑛和乌檀中间,挡住就行。


    忽然……


    “这是血?”


    卢庚看着地面,脚碾了碾土。


    一群新来的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斑驳的暗红色。


    他们原来不知道那是血,此时一听,再看过去只觉得渗人至极,全都面露惊恐。


    “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我们跟奚州木昆部的胡人打了一场,就是在这儿。”泼皮提起此事,神色尤带着悲壮,“木昆部极残暴,若非重挫这一次,你们出关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抓去做奴隶……”


    众人出关就是为了逃离战乱,以为关外可以求生,没想到关外也这样危机重重,脸上直接露出惊惶不安。


    厉长瑛没安抚,他们总得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一行人进入到聚居地中心,泼皮便招呼众人放下身上的东西,欢欣雀跃道:“老大,快看我们都带回来了什么!”


    他们纷纷打开箩筐和麻布袋。


    陈燕娘、彭狼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空着,三分之一人背后的箩筐里背着的是各种没有把的工具头,三分之二的麻布袋里装得是粟米和盐,一个人约莫半石重,算下来,大概有三十几石粮,五石盐。


    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针线之类的。


    厉长瑛问:“带去燕乐县的东西,换不了这么多吧?”


    盐应该是他们从太原郡带过来的。


    泼皮他们八个人当时出去,身上背着的主要是药材,他们打到的猎物皮毛都要留着过冬,不能卖,除这些外,也就是一些从木昆部胡人身上扒下来的宝石。


    这些东西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粮食。


    泼皮道:“都是他给准备的。”


    因为魏堇是假身份,他没有指名道姓。


    厉长瑛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泼皮又指着众人身上的衣裳道:“这也都是他安排的,全都是双层,可以填东西御寒。”


    “他怎么备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泼皮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确,“是用他的私房换的。”


    厉长瑛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无言地看着这些东西。


    如今还没有棉花,普通老百姓的冬衣,要么是皮毛衣裳,要么就是填木棉和芦苇花的麻布衣。


    麻布袋也能改了做被子。


    他们多了这么多人,带来这三十几石粮食,依旧不够吃,至少得翻倍才行。但人手不够,他们又没能好好养伤,方方面面效率都极低,只是咬着牙撑罢了,人多一些还可以尽量准备。


    有利有弊。


    魏堇为了帮他们过冬,怕是尽了最大力气,家底都掏空了。


    厉长瑛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依赖旁人,转头魏堇就给了她这么大的馈赠,她又不可能假清高的不要。


    不能让魏堇吃亏了。


    于是,厉长瑛当着众人道:“回头咱们缓过来,要还给他。”


    泼皮和卢庚这一瞬间共脑了:还啥还,他巴不得当聘礼呢。


    旁边,乌檀听到厉长瑛分得清楚的话,表情舒展。


    泼皮拎过来他背着的箩筐,翻出来一个长十五寸的方正木匣,道:“这也是他给你的,他忙了许多天收集,说是你用得上。”


    厉长瑛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最上方是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下面,满满一匣子,是线装好的书册,统共有十几本。


    信封里不知道写了什么,厉长瑛简单翻了翻书册,有药方,有烧砖烧陶器的方法,有榨油的方法,有机关的做法,竟然还有连□□……


    分门别类,字体工整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泼皮道:“都是他亲手写的,那些天他眼睛都熬红了。”


    他语气里都有些感动了。


    厉长瑛一脸动容。


    这得多费事儿。


    堇小郎这朋友,能处。


    泼皮觉得时机到了,咳了一声,夸大其词道:“老大,你不知道,咱们假死这事儿传回燕乐县去了,他瞒着你爹娘和所有人,自个儿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瘦得不成样子,还咳血了……”


    “咳血了?!”


    厉长瑛和卢庚同时发出惊呼。


    陈燕娘和彭狼也满眼震惊地看向泼皮。


    泼皮一顺嘴就过分夸大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他身体这么差?”厉长瑛关心,“常老大夫在,没给他补补?”


    泼皮睁大眼睛,迷惑地看着她,“……”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不对!


    这时,卢庚硬气地反驳:“我家公子龙精虎猛!身体咋会差。”


    厉长瑛眼神怪异。


    泼皮一脸麻木且心虚。


    这不怪他,绝对不怪他。


    第77章


    此时晌午刚过, 泼皮他们赶了十几天路,负重翻山越岭,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


    厉长瑛叫陈燕娘带人给他们做一些吃食。


    众人就地休息。


    厉长瑛撕开了魏堇的信。


    泼皮在旁边道:“他说信不能外传, 让我亲手交给你,卢护卫一路上都在我左右。”


    泼皮和卢庚背回来的箩筐里都是私人物品,大部分是厉长瑛的, 有林秀平为她收拾的冬衣,有她惯常用的一些物品,再就是魏堇的匣子;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魏堇的信很厚, 厉长瑛神色郑重地展开。


    【阿瑛


    雪霁初晴,见字如晤】


    厉长瑛抬头,“燕乐县下雪了?”


    “啊?”泼皮迷茫, “奚州下雪了?”


    彭狼在旁边儿砍柴,顺便听他们说话,回了一句:“没有啊。”


    “奚州都没下,燕乐县咋会下雪。”


    厉长瑛便只当魏堇是对仗凑字数, 继续看起来。


    “这些人是卢护卫路上捡的?”


    卢庚学话道:“老屈说公子在燕乐县停下,让我顺路聚集一些人带过去, 还说女人得繁衍生息,不能嫌女人拖累。”


    繁衍生息……


    厉长瑛捏信纸的手一紧。


    该说这些人不愧是幕僚吗?还一穷二白, 就已经考虑到延续和生育了。


    人是发家的根基, 孩子乃至于人的存活极低, 女人可真是必不可少……


    “四处都在抓壮丁,我路上只捡到这些人。”


    厉长瑛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信上。


    魏堇信中讲起,他进入到燕乐县后没多久,便和太原郡的屈蕴之联系上,彭家的老三和老四快马加鞭亲自走得这一趟, 带回屈蕴之的第一封信。


    卢庚又带回第二封信。


    秦太守名声好,建氏族志后,运作得当,博了不少氏族的好感,又接收赈济难民,在河东诸郡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小氏族原籍动荡,便携家带口过去投靠。


    厉长瑛和魏堇离开时,他的难民营中约有八千人,两个月不到,便汇聚了两万,且还在增长。


    济阴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打进东都,抢了许多的豪族和粮仓,皇帝扔下东都,带着朝臣跑去了西都。


    江南早打得不可开交。


    西戎犯境,趁机抢占了西部大片国土。


    卢庚离开太原郡之前,突厥使臣经过河东入西都,趁火打劫,要晋朝与他们单于和亲,送公主和财宝粮食过去。


    晋朝外忧内患,大半国土都陷入了战乱。


    各大势力都在抢夺粮草,只有百姓什么都没有,不是饿殍遍地,便是充作壮丁入营,很多百姓宁可藏进山林也不想当兵送死。


    河间王盘踞河北道,也在不断地吸纳难民为兵,扩大势力,早晚会和河东、河南冲突。


    厉长瑛看着魏堇三言两语便将中原的局势说清楚,内心却沉重又悲凉,物伤其类,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也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何去何从……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呼掉胸口的浊气,将眼下这一张信纸放到最后。


    魏堇详细讲起他打听到的奚州局势、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为人和他会努力促成的走向,以及对厉长瑛接下来的建议。


    现在是要以整个奚州为棋盘,以大局观之,短期内跟厉长瑛都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上棋盘,更遑论做执棋之人。


    当下,她能做的先是极尽可能地生存,其后便是极尽可能地稳固堡垒,然后是极尽可能地发展壮大。


    魏堇一连用了数个【极尽可能】,然后在信上写道——


    【知卿意已决,视死亦不退】


    他说知道厉长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告诉她,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很适合厉长瑛,鼓励她【旁人可往,厉长瑛亦可往】。


    但魏堇又劝诫厉长瑛,她既是选择了,便要转换思维,可以亲力亲为,不可没有界限、底限,更要规避风险,否则一个首领折了,便是毁灭性地打击,无将之师必定溃不成军。


    他说考虑过让翁植过来,但这个冬天翁植对她没有多大用,她需要亲自带着众人走出生存的考验,获得更多的死忠之心,也彻底完成她的蜕变——她不能再单纯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思考,而是站在首领的立场上,以整个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思考利弊,建立她的规则。


    信的最后两页,魏堇才简单地说起他们在燕乐县的情况,告诉她父母安好,他们皆安好,他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的决定,他也承诺厉长瑛,他会是她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他们的交情独一无二,他会毫无保留地为她提供助力,让她安心,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食物的香味儿弥漫在寒秋冰凉的空气中,急不可耐的进食声响起。


    厉长瑛心潮起伏,陷入长久的沉默。


    魏堇很懂她,这些话,也只有魏堇能够告诉她。


    厉长瑛其实没有那么笃定,她就一定可以顺利地度过寒冬,一定可以善始善终,这条路太过艰辛,她要负担的不再是一人一家,并不是一腔孤勇便能够支撑的。


    好在,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盟友,有伙伴……


    “老大,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泼皮想看,死死地控制住想要抻出去的脖子,好奇地问。


    厉长瑛摇摇头,“都是正经事儿。”


    正经?泼皮不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打听:“就没有说什么私事?”


    “说了说爹娘和大家的事情。”


    厉长瑛认认真真地折好信,塞回信封中,仔细放进匣子。


    泼皮挠头,奇怪魏堇为什么不趁机在信里表明一下心意,好歹先在厉长瑛这儿占个坑,不然他远在关内,多被动。


    魏堇是聪明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为什么?


    泼皮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陈燕娘亲手给泼皮和卢庚盛了两碗菜粥,端过来。


    泼皮受宠若惊,站起来飞快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越擦越不干净,又赶忙道:“我洗个手。”


    聚居地里没有活水流过,都是从北边经过的溪流里打水进来。


    陈燕娘怪异地看他一眼。


    泼皮对她露出一个不一样的矜持笑容。


    陈燕娘表情更怪异了,防备不已,“你又在憋什么坏屁?”


    泼皮依旧觍着个脸,冲她笑。


    这下子,厉长瑛都打量起不正常的人,想知道他在犯什么病。


    泼皮殷勤地问:“水在哪儿,我去洗手。”


    陈燕娘膈应地汗毛直立,怕他祸祸水,赶紧放下碗道:“等着,我给你和卢护卫舀一瓢。”


    泼皮一听,嘿嘿傻乐起来,她可真照顾她……


    他乐出了声儿,“嘿嘿……”


    厉长瑛、彭狼全都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泼皮尤不收敛,洗手时对着陈燕娘乐,吃饭时也不时瞥向陈燕娘,满脸的笑,吓得陈燕娘以为他发癔症,用巴掌给他治了治。


    厉长瑛听着巴掌和肉接触的声音,看着泼皮不知疼的嬉皮笑脸,“……”


    太贱了。


    厉长瑛默默背过身,独自研究起众人的安置和后续的安排。


    她先前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刻了许多的“正”字,用来记录时间。


    泼皮他们回来,两相对照,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段记错了,和正确的日期有了两天误差。


    今日是十月二十三,天气已经很冷,不过夜里水没有结冰,证明晚上还没到零下。


    厉长瑛没有亲身经历,不确定奚州的冬天会冷到什么地步,不过按照最冷的地方准备,肯定没有错。


    这一百多号人,瘦是瘦,干活应该都没问题。


    优先考虑生存,排序的话,温饱不分上下。


    当务之急,一个抗寒,一个饱腹,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人的性命。


    厉长瑛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信中专门有一张纸的清单,标注了泼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的数量。


    人和工具现在有了,干活的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同时,满足这么多人顺利过冬的条件也更高。


    住处得尽快准备好,食物的采集也得加大力度,柴火倒是还好,周围都是树,随烧随砍都来得及,温度一日低过一日,充棉衣和被子的芦苇絮得尽快…


    还有水……万一冬天河水干了,雪也不多,还得去找水……


    厉长瑛罗列出她能想到的要做的事情,按照紧急程度排出顺序。


    众人已经吃饱,坐在砍倒在地的树干上,等她的安排,并且悄悄打量着厉长瑛和周遭。


    这里竟然是女人做主。


    众人来之前便已经听泼皮说了,吃惊又怀疑,真见到了,相信了,也更加吃惊。


    卢庚、乌檀他们那种一看就很强大的男人,竟然对她低头,以她为首……


    厉长瑛并不像个女人,不是外表不像,她虽然身高腿长,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只不过不娇软不柔弱不温顺……


    她的眼神和气势太盛了,是他们印象中男人才会有的强势。


    陈燕娘和苏雅也是,只不过没有厉长瑛那么旺盛。


    陈燕娘还当众打了泼皮,泼皮也任打任骂……


    不同的情绪在滋生,男人惊异地衡量、掩藏,七个女人也小心翼翼地羡慕嫉妒甚至怨恨着她们和厉长瑛、陈燕娘的不同。


    厉长瑛思考得太入神,也根本没有太在意众人的视线,自顾自地算完每天大致该完成多少工作量才能赶上冬天的进度,方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眸光太清明,众人立马低下头避讳她的目光。


    厉长瑛开门进山:“这里我是老大,到我地方就得听我的,有谁有意见吗?”


    谁敢有意见?


    众人看向他们身上的刀,飞快地摇头。


    时间紧迫,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环境你们都看到了,没有房子,但有一处山洞,原本就打算过冬,不过山洞比较小,人多了住不下,需要继续挖掘;奚州冬天天寒地冻,能直接冻死人,冬天吃食不够也很难找,你们想要安然地活到明年春天,没多少时间。”


    “山洞挖好之前,你们只能挤一挤,凑合几晚。”厉长瑛顿了顿,目光转向他们中的七个女人,“女人先在茅草屋里过夜。”


    众人讷讷地应声。


    “今日天色还早,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留下二十个高壮力气大的男人做力气活,自行出来,其余人出去采集芦苇絮。”


    个头身形一目了然,她说完,便陆陆续续有十来个个高壮实的男人走出来,然后又自发地走出几个补充,很快便够了二十人。


    厉长瑛点头,然后便叫泼皮、苏雅、乌檀等胡人全都跟着出去采集,昆得照例在山壁上砍树放哨。


    砍柴刀拿出来,让泼皮分一分。


    其他出去采集的人去的是西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厉长瑛让泼皮带采集的人去溪边采芦苇絮。


    随后,厉长瑛叫陈燕娘和彭狼到近前,“你去找到其他人,给他们提个醒,顺便……”


    两人点头,“明白。”


    三面山壁都有藤梯,方便进出。


    陈燕娘要去西边,其他采集的人要去北边。


    泼皮扭着脑袋依依不舍地望着陈燕娘,叮嘱她注意安全。


    陈燕娘脸都快绿了,“……”


    他神经病啊!


    彭狼提醒:“泼皮哥,你要注意安全。”


    泼皮刚要夸他关心哥哥,忽地瞪大眼睛,拔命地跑。


    陈燕娘根本不忍着,抄起地上的一根粗长的棒子,呼啸而过,凶猛地追在他身后。


    泼皮跑得比驴都快。


    陈燕娘追不上他,气得一把甩出棍子,骂道:“死泼皮!你再敢膈应我,打死你!”


    棍子差点儿打到泼皮,泼皮心有余悸,嘟嘟囔囔:“母老虎,咋这么暴躁。”


    陈燕娘没听着,否则俩人非得倒下一个。


    彭狼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互动,眼里是半死不活的人,对生龙活虎的人的奇怪、诧异和羡慕。


    卢庚也在看着,不解。


    燕乐县的人,他见了,泼皮在燕乐县的状态,他也见了,没这么活泼。


    而厉长瑛面不改色,视若无睹。


    丢人丢习惯了,她作为一个包容极强的首领,她保住稳重的形象就行了。


    忽然,茅草屋里响起哇哇大哭的声音。


    太过突然,新来的人都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茅草屋。


    竟然、竟然有婴孩?!


    卢庚也惊讶地结巴:“哪、哪来的孩子?”


    厉长瑛一副“他们大惊小怪”的神色,故意道:“生的啊,难道还能是捡的山精野怪。”


    众人讪讪,复杂的眼神仍然不住地瞥向茅草屋。


    他们都很久没见过婴儿了,婴儿根本活不下去,甚至……进了锅里。


    这里竟然有活着的婴儿,声音还这么洪亮,一听就养得很好……


    众人跟着泼皮往北走,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越发的复杂。


    ……


    聚居地只剩下厉长瑛、卢庚和二十个男人。


    厉长瑛叫留下的人到跟前,安排他们先削木棍,把工具的长把手一一安上。


    选择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砍到合适的长度,削一削,卡严实便可。


    这活儿不费劲,也不需要做得太精细,二十一个男人一刻多钟便弄好所有的工具。


    厉长瑛让他们拿斧头砍树。


    聚居地里有不少树,粗细不一。


    先前厉长瑛他们都有伤在身,没养利索,出力不够,砍树的效率极低,换成二十个壮年男人,一刻钟的效率赶上他们半个时辰。


    卢庚不让厉长瑛伸手,厉长瑛也没勉强自己,在一旁瞅了几眼便又蹲在,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


    按照魏堇信中所言,冬天人和牲畜都食物紧缺,是胡人争夺劫掠最强的时候,到时河间王跟木昆部搭上,木昆部很大可能不会将精力再放在他们身上,抢他们这仨瓜俩枣,就算能报复,肯定比不上压过阿会氏和莫贺部一头,抢占更大的地盘重要。


    只要苟住。


    能活。


    小春花的哭声有起,厉长瑛眼神决绝。


    不能活也得奔着活去干。


    天暗下来,采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众人又重新聚到一起。


    新来的一群人一大堆,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一撮,剩下的汉人一撮。


    胡人们和阿勇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虽然因为沟通不畅和种族不同,隔着些距离,却也没有太剑拔弩张。


    新来的汉人们和胡人们则彼此都很防备。


    晚上没有晚饭,以防人偷吃粮食,粮食和工具都先堆积在平时做饭的棚子下面,暂时不搬进山洞。


    厉长瑛让泼皮带男人们去山洞里休息,顺带讲清楚一些规矩。


    一百多个男人,全都转移到了山洞外,山洞口的草帘掀开,便露出了一个两人多宽的洞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没进去过的人瞅着便心里发慌。


    泼皮点着桦树皮扎的火把,率先走进去,乌檀等人随后,最后才是一群小心翼翼的新人。


    有火把照明,人进入山洞深处,便一目了然。


    这是个微弧的细长山洞,腹部稍微宽阔一点。


    一百多个人,人挨人躺着,怕是要躺到外面去,只能坐着过夜。


    乌檀等胡人自顾自地在山洞东南角靠墙坐下,那里有草堆,就是他们一直休息的地方。


    阿勇等汉人原本在西南,泼皮让他们将那里让给新来的,他们便从外面抱了新的干草,铺到了乌檀他们那一侧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洞内完全没有空隙点篝火,众人学着,匆匆去外面抱了干草进来,随意地铺好便挨挨挤挤地坐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这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说话也是窸窸窣窣。


    泼皮和彭狼的位置在中间,正好隔开了胡人和新来的汉人。


    洞口的草帘一放下,洞内直接伸手不见五指。


    泼皮这时候走到中间,又点起一个新的火把。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说,全都看向他。


    泼皮神情无比严肃,看着众人,强调:“每一个规矩都很重要,记住了,必须遵守。”


    众人应声点头,惶恐慎重地对待。


    泼皮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起了厉长瑛的重要规矩:“第一个,不准在山洞内拉撒,也不准在人常活动的地方拉撒,出去往东北走有茅房,聚居地里也有茅房。”


    新来的汉人们没想到这里的第一个重要的规矩是这样,表情从严阵以待一下子转为发现敌人只是儿童兵的茫然,反应迟钝。


    “这不重要吗?这很重要!”


    新来的汉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重要……应该是很重要吧……


    众人稀稀拉拉地答应起来。


    泼皮恼火,“你们谁敢违反,但凡抓到了,小爷就让你们吃回去!”


    洞内凝滞了一瞬,众人表情都带着恶心。


    “听见了吗!”


    下一刻,新来的汉人们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听见了!”


    第78章


    “第二个规矩, 这里所有人都得自力更生,不论男女,谁要是带动什么歪风邪气, 一经发现,就逐出聚居地,自生自灭。”


    所谓的“歪风邪气”, 展开来讲有很多,此时此刻,厉长瑛不准许的, 主要是男女间的问题。


    厉长瑛单独找了新来的七个女人说话,询问她们的过往和逃难的经历。


    女人们提起来,都是一脸的悲苦哀戚。


    她们有的嫁过人, 有的没嫁过,有的孩子死了,有的怀过弄掉了……


    家乡最远的一个,叫丑妹, 比厉长瑛家曾在的东郡还要远许多,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 受尽欺凌,才走到奚州来。


    她们遮遮掩掩地没说她们付出了什么, 眼神里却带着痛苦和自厌。


    厉长瑛见多了, 不用去猜, 不用去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平静地听着她们的泣音,一直听到夜色降临,周身微凉。


    她身后,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聚居地内只有两个完整的茅屋。


    往常,小菊小梨姐妹和平嫂住在一起照看小春花,厉长瑛、陈燕娘和苏雅以及两个胡女住在另一间茅屋,男人们都去山洞里过夜。


    今晚,小菊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和新来的七个女人住,厉长瑛、陈燕娘她们搬到小梨母女这间。


    他们临时搭了木床,整个茅屋都铺满,倒也能睡下十来个女人,就是挤。


    此时,小梨、平嫂和小菊分别在不同的茅草屋里抹泪,完全共情了这些女人。


    她们的经历,太过相同……听着便揪心的疼。


    陈燕娘没哭,也没安慰小梨和平嫂,但她懂她们的苦。


    苏雅三个胡女听不懂,却也看得懂眼泪,沉默地躺着,想着她们的心事。


    唯一天真懵懂的,就是睡得香甜的小春花。


    可她能不能平安地长大,长大后又会不会一样的苦……


    小梨轻轻抱紧女儿的襁褓,捂着嘴无声地哭。


    “为了活着不丢人。”


    屋外,厉长瑛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声音的方向。


    厉长瑛双手环胸,手指摸到刀柄,摩挲了两下。


    这是明琨的刀,是她的战利品,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厉长瑛道:“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到此便可当作是前尘往事,尽数割断,不要再纠缠,你们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得极轻巧,好似什么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轻易地抹去。


    女人们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


    她们身后,丑妹垂着头,不甘怨恨地攥紧手,自虐地咬破了嘴唇。


    天色昏暗,繁星漫天,细细的月牙悬在夜空东边。


    厉长瑛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神色。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厉长瑛不是判官,判不了过去的事情,当下也没工夫分辨判断清楚是非黑白,她更不可能人一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开刀。


    世道混乱,秩序崩坏,生存艰难,人性难免也会变得扭曲。


    很多人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特殊时期,厉长瑛能做的是,建立新的秩序进行约束。


    “在这里,你们都可以自力更生,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允许欺压,不允许逼迫,不允许背叛,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的安稳和谐。”


    厉长瑛再一次重申:“这里一天是我做主,一天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无一例外,现在是团结一心度过生存危机的时候,任何人不遵守,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说到后来,严厉之中又别有几分意味。


    随后,她便动了动脚,微微侧身,平静道:“进去吧,别冻着。”


    七个女人鹌鹑似的从她身边绕过,一个接一个进入到茅草房中。


    小菊在屋子里声音亲切地招呼她们:“快躺下,早点儿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得起来呢……”


    门关上,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一些,外面仍旧听得清楚。


    厉长瑛一个人站在夜色里,仰头望着渐渐高悬的那一轮弯月,许久。


    燕乐县县衙,魏堇难以入睡,披着大氅,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


    月明千里,人未团圆。


    ……


    陈燕娘给厉长瑛单独隔开了一张床板,让她不用直接挨着其他人睡,可惜挡不住味道。


    大家都整日整日地干活,不洗澡,不换衣裳,馊味儿、臭味儿、孩子的尿骚味儿、血腥味儿……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混杂,很难闻。


    厉长瑛的讲究肯定比不上魏堇那样的公子哥儿,但她之前好歹是干净的,现在……她也在忍受她自个儿。


    小春花夜里哭了两次,第三次时,厉长瑛专门为计时做的简易水漏已经不滴水了,茅草屋外围挡得严实,屋里头还是一片漆黑。


    厉长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一动弹,身边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翻身起来。


    小梨喂奶堵住了小春花的哭声,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又吵到你们了……”


    厉长瑛道:“无妨。”


    陈燕娘安抚她,“孩子嘛,大家都理解的,再说本来也要起来做活了,你不用太愧疚。”


    大家说小春花“嗓门儿大”、“吵人”,都是善意的言辞,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是鲜活的,也从来不会希望她嗓门儿小一些。


    婴儿,就是得大嗓门儿,才证明她活得好。


    厉长瑛还细心地让人多在屋子里挡了一个草帘,以免进出时凉风吹到小春花。


    不过,除了小春花的血脉至亲和平嫂,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过小春花,包括厉长瑛在内。


    他们……怕这孩子活不了,离得近了,更受不了……


    厉长瑛踏出木门,寒凉的气一沁,瞬间清明,口中哈出一口白雾。


    外头视野明亮一些,厉长瑛走出几步,回身又看向茅草屋。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厉长瑛吐息,白雾打湿了睫毛。


    “越来越冷了……”


    陈燕娘走出来,便打了个寒颤。


    另一间屋子里,小菊和七个女人也走出来,看起来亲近了一些。


    新来的人还没适应温度,抱着身子搓手臂。


    “下霜了,山里的野果子肯定更甜。”厉长瑛笑着说了件好事儿,“泼皮他们回关内之前,吃得野果子能酸掉牙。”


    陈燕娘想起来泼皮那时的糗样儿,嘲笑,随即想到泼皮回来后膈应她的贱样儿,又拉下脸。


    厉长瑛好笑,故意道:“你去山洞叫他们起来吧,去看看陷阱。”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先去聚居地外设下的陷阱巡视一圈儿,看看有没有猎物。


    陈燕娘皱了皱眉,动作没有停滞,答应一声直接迈开步子向北走。


    厉长瑛问小菊:“今日是你和娜兰做饭吧?”


    小菊点头,“是。”


    厉长瑛道:“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回头重新分一下做饭的人,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另外,这会儿没事儿,你带着她们抓紧做一些厚实的被子出来,芦苇絮不够,抓紧采。”


    小菊对上她的目光,格外郑重地点头答应:“首领放心,我会办好的。”


    泼皮他们三个人叫厉长瑛“老大”,其他人都是更正式地称呼厉长瑛“首领”。


    小菊是个挺豁出去的女人,之前更多的是懦弱哀求,如今为了妹妹和外甥女,又极力地讨好,且是有长进的。


    厉长瑛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并没有对新来的人太过展现亲和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小菊对厉长瑛言听计从,转头便语调亲和地招呼女人们做事,做足了接纳她们的姿态。


    七个女人和她住了一晚,面对她自在了不少,但仍旧很拘谨,什么都话不敢说。


    今日还是吃菜粥,不过换了一种野菜。


    小菊带着她们将野菜泡上,洗了粟米和不知名的脱过壳的种子,又掺了一筐细长的植物根茎,剁得一块块的,交代众人:“首领说,这些东西虽然试过毒,但是不知道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药性,所以每一次只能用一种野菜。”


    其他人记下来。


    小菊又给她们讲了一些别的,告诉她们:“如今的粮食还不够过冬,得俭省一些,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瞧见日头了吗?大概升到那里便吃第一顿饭,白日要干活,得管饱。”


    她指了指东边儿的天,放下手时说道:“晚上少吃一些,粥稀一些,垫垫肚子就行了。”


    七个女人一脸听进去的表情,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女人语气惴惴地问:“粮食不够吃咋办啊?”


    小菊面上平静如死水,眼里是一股极致的狠意和对生极致的渴望,“趁着这个时间拼命囤,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会越来越好。”


    七个女人对视一眼,信心不足,更加不安。


    她们见到了极致的残酷,很怕……粮食不够的时候,她们会变成粮食。


    话匣子打开,小菊顺势便说起她的经历。


    昨天,陈燕娘就找过她,让她跟这些新来的女人走近一些,趁机多对她们讲一些奚州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以为关内战乱灾荒就残酷了,实际上还没有见识到奚州的残酷,那些胡人,拿汉人当牲畜,当任何东西,就是不当人。


    七个女人听到小菊在胡人部落的亲身遭遇,后怕不已,惊惶不断,更有甚者打起摆子。


    当小菊说起,厉长瑛要带着他们直面胡人两百勇士时,七个女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根本就是在送死。


    小菊却笑得不同寻常,咬牙切齿,“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


    七个女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若是没赢,他们此时就不会在这儿,不会见到这些人。


    小菊缓缓说起那一夜的惨烈,说胡人的可怕,说死去的人,说厉长瑛如何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是如何强大……


    末了,小菊语气似酸似悲,眸中带泪,“你们运气可真好,关内的逃难路咱们一样走过来,关外的路,你们却有人庇护……”


    七个女人不由地面露庆幸。


    小菊调整了情绪,道:“你们放心吧,首领不是一般女人,她既然说了规矩,你们只要遵守,努力做事,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是那些男人敢欺负你们,坏了这里的规矩,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又强调一番“要守规矩”。


    其他女人闻言,有了依靠一般,眼露希望。


    唯有丑妹,失神之下,缝针的手一不注意,长针扎进了手指。


    她疼得看过去,拔出针同时,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挤出针孔。


    丑妹看着血珠,慢慢抬起手,塞到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眼里也泛起恨意。


    第79章


    厉长瑛的伤口是长上了, 可长得不算好,疤痕处因为过度活动和用力疼痛红肿。


    卢庚出现,厉长瑛得以稍稍解放双手, 却也没法儿停下来好好休养。


    她其实压力极大。


    魏堇捎过来不少东西,也包括一份笔墨纸砚。


    厉长瑛舍不得随便用,总在木头上刻字挺费劲儿的, 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在地上划,在山壁上划。


    昨天她简单做了一些计划, 不够细致,今天又重新捡起树枝写写划划。


    她没有强悍的大脑,怕落下什么紧要的事情, 总要反复琢磨才行。


    魏堇在信里帮她捋了一些必须要有的保障,查缺补漏了她的缺失,真正面临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己计算这些人每天最少要完成多少工作量,人员如何安排, 任务如何分派,才有可能赶在彻底冰封, 大雪封山之前做足准备。


    现在是十月下旬,一个月的时间, 每天采集多少东西, 消耗多少吃食, 才能采够满足一百多人四个月所需的食物,怎么算都是极限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算得厉长瑛焦虑,忍不住迁怒起进水出水的破题。


    这些人要是再早一个月, 他们跟明琨交手结束就过来,能够准备的更多更充分。


    可现在一日冷过一日不说,很多野草野菜树叶子都枯黄了,总不能像牛羊一样吃干料……


    好像……


    也不是不行……


    厉长瑛面无表情。


    养猪还青绿饲料、粗饲料和精饲料掺和着喂呢,同样是杂食,太挑可不好养活。


    他们又不需要养膘。


    厉长瑛在粮食采集的计算后面加了草料,草料采集的难度降低,采集的力度增大,如果御寒保暖做好一些,减少身体消耗……


    思路一打开,心头的压力骤减。


    厉长瑛转身回茅草屋取出魏堇的木匣,翻找册子,翻到烧砖那一页,仔细看完,迅速放弃。


    烧砖的要求太高了,抽不出试错的时间。


    厉长瑛重新放回木匣,让一直在屋里的小梨继续给她看着。


    小梨极认真地完成厉长瑛交给她的任务,将木匣放在了小春花的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


    天光更亮,一群人集中在聚居地内,快速地吃饭。


    厉长瑛趁着这个功夫给他们分派任务,依旧是分别行动,一半人留在聚居地内,一半人出去采集。


    聚居地内的树用不上半天就会全部砍完,之后就暂停砍树,改为挖山洞,都是力气活。


    采集也不容易,要翻山,不过出的力气相对轻一些。


    厉长瑛叫泼皮和陈燕娘安排人轮班,甭管男女,力气大小,都得干。


    泼皮挺爱管事儿的,主动安排:“原先的分配不变,新来的,你们自行分成两半。”


    一百一十三个人,多出一个人。


    卢庚道:“我不用轮班,就守在聚居地干活。”


    他武力很强,愿意留在聚居地,厉长瑛欣然同意。


    剩下的汉人们左右看看,亲近的挨在一起,多的二十来个人,少的七八个人,缓缓分开,小团体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厉长瑛站在不远处看着,留了个心。


    七个女人也陆陆续续分开,丑妹脚粘在地上,死死垂着头,好像不愿意动弹。


    左边,一伙十来个人中,一个断眉三角眼的高个男人盯着她,不挪眼,视线向蚂蟥一样黏着再丑妹的身上。


    泼皮数右手边儿的人数,数出来多了几个人,便让他们到另一头去。


    丑妹也是多出来的,不得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了左侧那一队。


    断眉男人始终看着她。


    丑妹缩着肩,隔着其他人,站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断眉冷笑,下一瞬便赶紧抬头,扫了一眼周遭和厉长瑛,又收敛了神色。


    厉长瑛没注意到他们,正在看热闹。


    泼皮黏黏糊糊地说:“我跟燕娘一队。”


    陈燕娘强烈反对:“滚!”


    泼皮死皮赖脸,“燕娘~”


    陈燕娘又要抄家伙。


    这么多人在看着,厉长瑛适时开口:“泼皮,别胡闹。”


    泼皮稍微正经了些,勉强道:“那好吧。”


    最后,陈燕娘和彭狼一队,泼皮和乌檀带另一队。


    今日留在聚居地干活的是陈燕娘这一队人。


    因为有很苛刻的日完成量的要求,众人吃完饭,立马便散开去干活。


    乌檀部落的胡人走在一起。


    木勒、昆得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互相眼神怂恿。


    最后,木勒开口:“乌檀。”


    乌檀驻足回身。


    木勒担心地说:“汉人越来越多,咱们跟他们不同族,始终隔得远,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他们都避着防着咱们。”


    “交流不了,我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万一他们想害咱们,咱们人少,不是对手。”


    苏雅也厌恶地说了一句:“有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我都想挖了他的眼睛!”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族人们。


    汉人多,他们就势弱,众人实在不能放心,回望他们的眼里满是不安和忍耐。


    忽地,一个青年道:“乌檀,你不是看中厉长瑛了吗?你比这里的人都出色,你要是跟她成了,关系肯定更紧密,大伙就能安心了。”


    苏雅猛地抬头,眼中震惊又难过,直接问出来:“乌檀,你看上别人了?”


    揭破的青年爱慕苏雅,一时嘴快,表情讪讪。


    乌檀对上她的目光,没否认。


    知道乌檀心思和不知道他心思的族人们目光全都在两人中间游走。


    “为什么!”


    苏雅伤心地看着他,不甘,“你是不是因为我被明琨……”


    她话还没说完,乌檀便打断,很坦荡道:“我们是自由的,苏雅,我可以看上别人,你也可以,这没什么……”


    苏雅并没有得到安抚,情绪激动,转身就要跑开。


    乌檀叫住她,语气有些严厉:“你要乱跑吗?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任性了!”


    苏雅顿住脚,背影倔强,没有再跑出去,也隔绝了自己和其他人。


    老族长班莫其叹了一声,没有插言。


    族人们碍于苏雅没有说什么,看向乌檀时神色都有些期盼。


    他们希望乌檀能赢得厉长瑛的心,这确实有利于族人们。


    ……


    聚居地——


    大家都忙起来后,厉长瑛一个人拿着蹲在茅草屋旁边的空地上做木工。


    她要做土坯模子。


    土坯只需要风干就可以用作建筑,他们今年不打算盖房子,在山洞里盘出土炕和火墙,只要有足够的柴,就能取暖过冬。


    东郡的百姓并不使用土炕,房屋建得好一些,便可过冬。


    厉家约莫是唯一造土炕的人家,这也是因为厉长瑛,不是因为厉蒙,关外的胡人住毡帐,大概没有用过土炕。


    厉长瑛有经验,刨出木板,凿出榫孔,做了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坯模,大的长一尺宽半尺,小的长半尺,宽三寸,高都是一寸半。


    她还落了个木头锤子,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装进箩筐里,又放了几件工具,才拿着箩筐和一捆长麻绳,走向陈燕娘。


    厉长瑛想要打通山洞,连接内外,叫陈燕娘去山洞那头量位置。


    她们并肩同行。


    厉长瑛说起泼皮:“他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燕娘嫌弃,“他太欠揍了。”


    厉长瑛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只是这样?”


    泼皮前后态度变化太明显,现在分明不是对同伴,反倒是有些男女间的暧昧意图。


    陈燕娘默不吭声片刻,随后才冷嘲热讽道:“他对魏小姐怎么没这么惹人厌,在人家千金小姐面前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膈应我。”


    她这样定论。


    厉长瑛看戏还行,不太懂感情的事儿,更不能瞎掺和,便只道了一句:“该捶捶,不过有什么说清楚,别闹到伤感情。”


    陈燕娘眼神闪躲,嘟囔一句:“我跟他有什么感情……”


    两个人爬上山壁,陈燕娘翻下去,站在山洞入口,厉长瑛则是根据陈燕娘的位置挪动,找准山洞的大概方位,而后将长麻绳的一端系上石头,从内侧山壁扔下去,校准位置。


    随后,厉长瑛也背着箩筐翻下去,在山洞口放下箩筐。


    陈燕娘掀开山洞上的厚草帘,卷到上方。


    厉长瑛先一步走进去,甫一进到山洞腹部,差点儿没熏出去。


    太味儿了。


    “怎么这么臭?”陈燕娘捂着口鼻,数落道,“是不是死泼皮没交代清楚?”


    她这是冤枉泼皮了。


    山洞里挡上草帘就密不透风,什么味道都散不出去,一百多个滂臭的男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能有什么好味儿。


    这时还能散散气,如果冬天白天晚上都在这么一个密闭空间里……


    要命了。


    想想就熏眼睛。


    厉长瑛忍不住有点儿想念魏堇了,他看着就香喷喷的。


    活着是不容易,可也不能真活成个野人啊。


    厉长瑛也捂上了口鼻,瓮声瓮气道:“点着火把,速战速决。”


    她一个铁血女子,也扛不住毒气攻击。


    陈燕娘赶紧点着火把,单手拿着,又捂上口鼻。


    山洞洞口处这一段儿是斜的,和腹部都是向西边儿延伸。


    厉长瑛肉眼估了一下洞口的位置,又向上瞧了瞧高度,对陈燕娘道:“从绳子处再向西一丈开挖。”


    陈燕娘点头记下。


    厉长瑛飞快地在东方和西方都划了个拱门的形状,便扔下树枝飞快地往出走。


    晌午清凉的空气简直沁人心脾。


    厉长瑛深呼吸几口,换气。


    陈燕娘也差不多,只多了一个灭火把的动作。


    “就按我划得位置挖,让他们清理干净山洞外,土都运出来,别堵了地窖口。”


    聚居地内土地相对平整,外面的山坳凹下去,且坑坑洼洼,还有树和野草烂枝。


    厉长瑛指指那些烂根烂草和树,“能留着烧火的就清理出来,不能的直接压上土,到时候填平整洞前的地面,最好填出方便行走的路。”


    “知道了,老大。”


    厉长瑛这才背起箩筐,交代道:“我去溪水那头,大概晚上能回来。”


    陈燕娘目送她走远,便爬回聚居地内。


    厉长瑛找到那条小溪,沿着溪水向下游平缓处走,发现大量裸露的黄泥后,便停了下来。


    她挖了个坑,又去旁边割了一抱干草,捡了两块儿石头碾过后,扔进坑里,和黄泥一起加水搅拌。


    第一次试验,只做两个土坯,黄泥不多,很快便拌好。


    厉长瑛拿出她的坯模,一手用手拿着泥巴填满坯模的缝隙,一手提着木锤夯实。


    她想着土坯做成功,脑中描绘着土炕火墙的样子,然后是土窑,是一个巨大的山瓮……心里头越发期待。


    手里头咣咣地捶,好像也发泄出了一些压力。


    第80章


    天气凉, 土坯风干慢。


    土坯放在原地自然风干了一天一夜,厉长瑛再去的时候,便用上了辅助办法——火烤。


    她盯着火, 翻面烤了半天,便刨了个沟,将大土坯放上去, 踩上去试验土坯结实与否。


    厉长瑛站在上面没问题,重重一蹦,才断。


    土坯中间还有一点没干, 勉强也够用。


    她又在聚居地北边找黄泥地,要离水源和聚居地都近,尽量减少劳动量, 节省时间。


    一连好几天,厉长瑛都这样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来,顺带会带回一些东西, 但附近都被聚居地的人采集过一遍,她能带回来的并不多。


    有时候她不出去, 也是在聚居地内拿着树枝专注地划拉,亦或是做坯模。


    她没有刻意遮掩她写了什么, 只叮嘱不要破坏, 聚居地内的人基本都不识字, 凑过去也不知道她写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便也没有人破坏。


    厉长瑛问过有没有人会做木工活,没有一个人会,她只能叫回泼皮和陈燕娘给她打下手。


    好歹两个人在百芝堂磨炼了一些技能,当小工没有任何问题, 帮得上忙,不会碍事儿。


    最高兴的就是泼皮。


    陈燕娘懒得理他,偏他干活不掺假,一张嘴却是没完没了地叭叭。


    “你能不能闭嘴!”


    陈燕娘烦的不行。


    “都不说话,死气沉沉的,日子还有啥意思。”泼皮理直气壮,还带上厉长瑛,“老大,你说是不是?”


    厉长瑛手上凿孔的动作不停,从容道:“放心,你就算人真没了,嘴也能活过头七。”


    泼皮:“……”


    “噗——”


    陈燕娘笑出声来。


    泼皮怨念:“老大,你咋能这么说我。”


    厉长瑛一本正经,“那以后就不要牵连我,我是个稳重首领,别影响我树立威信。”


    她现在只有在陈燕娘三人面前才会不装模作样,在其他人跟前,是个威严的首领形象。


    陈燕娘面上笑意未散,警告泼皮:“你再敢骚扰我,看我捶不捶你。”


    泼皮委屈,“咋是骚扰,你看不见我的心意吗?”


    一句话,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安静了。


    他怎么突然表明心迹了?


    厉长瑛怕看热闹砸到手,停下了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兴奋极了。


    可惜没人分享。


    而陈燕娘风霜吹打出来的黑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然后就变成了恼火,大吼:“死泼皮!你发病啊!”


    北边,刚凿通的洞口有两个人悄悄探出头,望过来。


    茅草屋里,小春花在睡梦中一激灵,小嘴哼唧。


    小梨赶忙拍拍女儿的襁褓,柔声哄道:“不怕不怕,吓退妖魔鬼怪,小春花顺利长大……”


    屋外空地上,泼皮表诚意:“我不是发病,我真心的,我想和你……”


    “闭嘴!”


    口说无用,陈燕娘冲上去狠狠捶了他一通,手动封口。


    厉长瑛退了两步,免得他们伤及无辜。


    泼皮也不还手也不躲,抱头挨打,“哎呦哎呦”地喊。


    “还说不说了!”


    泼皮站直,“你打我我也说。”


    陈燕娘上脚了。


    泼皮一个夸张地飞扑,摔在了地上,手胡乱地摸着身体各处,打滚儿,“疼死了疼死了……”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


    陈燕娘眼神怀疑。


    泼皮还在紧闭着眼睛满地打滚儿。


    厉长瑛嫌弃,小山都不在地上打滚儿了,他可真没下限。


    他越装越像回事儿似的,陈燕娘有些不确定起来,“你没事儿吧?”


    泼皮睁开一只眼,有飞快地闭上,继续演,“你挨打试试,我骨头要断了……诶呦~”


    厉长瑛心下啧啧,燕娘跟他比,还是老实。


    陈燕娘气儿稍降下去,缓缓走过去,伸手要去查看。


    泼皮一等她靠近,刷地灵活起身,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举起手发誓:“我对老大发誓,我想跟你好真的是真心的,我要是消遣你,我就烂脾烂肺烂心烂肝!”


    陈燕娘哪里经过这个,本来还要踢他,彻底红了脸,可想到他先前还对魏璇鞍前马后的,便狠狠瞪了泼皮一眼,使劲儿扒开他,有鬼追一样快步走开。


    泼皮仿佛被遗弃在地上,伸手朝她离去的方向抓去,“不,别走……”


    厉长瑛:“……”


    演什么苦情戏呢。


    春天还没到,情思就躁动起来了。


    她一个孤家寡人,刚刚还被动见证了个求爱的誓言。


    头皮痒,厉长瑛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粗糙的梳子,梳子只有两根齿,间距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梳齿尖磨得光滑,插进编得死紧、贴头皮的辫发里,挠得“哧哧”响。


    好些天没洗了。


    这要是亲个嘴儿……


    人都要馊了,他们还有心情谈情说爱……真有闲情逸致。


    厉长瑛挠头挠得更起劲儿,生怕长出什么不该长的脑子。


    陈燕娘走远了,泼皮表情一变,乐颠颠地爬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作态。


    他挨揍都挨得皮实了。


    厉长瑛收起梳子,重新拿起凿子和锤子,“你变得太快了,回来突然变成这样,谁看来都不太可信。”


    泼皮扭捏,“其实……其实不是突然,明琨来那夜,我差点儿死了,她一把拉住我,我再看见她,就……就咚咚咚的……”


    厉长瑛一脸膈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泼皮表情正常了点儿,语气还是荡漾,“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拉住我的女人~”


    厉长瑛麻了,语气梆硬,“救你你就动心,那你应该喜欢我啊。”


    “?!”


    泼皮霎时惊恐,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咋能一样!我根本……”没当你是女人……


    厉长瑛拉下脸,威胁:“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话。”


    泼皮掐住脖子,急转弯儿,“我是说,你是老大,我只敬重你,绝对不会想歪。”


    厉长瑛就是随口一说,也不是真要计较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仔细回想,似乎泼皮临回关内之前,面对陈燕娘确实有些异样的安静,这在一个长着一张漏风的嘴的人身上,确实不正常。


    厉长瑛好奇,“你回关内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回来态度变了?”


    “其实,我和魏小姐说话了。”


    泼皮脸皮厚,从前对着魏璇献殷勤的事儿做得一点儿障碍没有。


    这次回去,再见到魏璇,感觉与之前大不同了。


    魏璇依旧客气疏离,而泼皮没有一点儿沉迷美貌,想要献殷勤的想法了,反倒还因为魏堇戳破了他的异样,跟魏璇说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陈燕娘,心不在焉的。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配不上魏小姐……”


    他说这话时,陈燕娘扛着木头回来,听到后脸色不好。


    厉长瑛抬眼,又放回到泼皮身上,蹙眉,尖锐地问:“你这样说,是觉得你和燕娘都是癞蛤蟆,你就配得上她吗?”


    “才不是!”


    泼皮瞪大眼睛,控诉:“老大,你可不是一般人,你咋能说我们是癞蛤蟆!”


    厉长瑛眉头松开,故意道:“魏璇根本不会跟你有牵扯,你来缠着燕娘,了解的人,谁看不觉得你是退而求其次?”


    泼皮不乐意,“咱们有今日没明日的,活得不就是个不后悔吗?犯得上退吗?”


    陈燕娘表情好了些。


    泼皮却愤愤不平,“酸腐书生写话本,都能写千金小姐不嫌他贫他丑他想得美,非要痴情下嫁,泼皮无赖都能闯荡奚州,咋就不能是主角?”


    “魏小姐是天鹅没错,可陈燕娘是母老虎,我能当山大王!”


    他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嚣张地宣告,猖狂不已。


    厉长瑛眸中带笑,尽是骄傲。


    身份不是一成不变,人品不分高低贵贱。


    不般配不适合是现实,不是自轻自贱的理由。


    谁的真心不珍贵?


    勇敢、义气、热烈是无价的。


    泼皮很好,陈燕娘很好,他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是她带的人。


    不过……嘴贱惹人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厉长瑛表情变成看好戏,挑挑眉,示意他身后。


    泼皮疑惑:“?”


    “你就想压我一头是吧……”


    他身后,陈燕娘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危险的话。


    泼皮一惊,猛地回头。


    “啪!”


    陈燕娘一巴掌呼上去。


    “嗷——”


    泼皮捂着脑门儿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燕娘逮着他按在地上捶,“我让你山大王!”


    泼皮趴在地上跟背了个龟壳的乌龟似的,四肢划拉,嘴硬叫嚣——


    “我不还手,你别以为我是怕你!”


    “我告诉你,以前我是让着你,现在我是护着你!”


    “你再打我……”


    陈燕娘羞恼,“打你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毁人清白啦!”


    陈燕娘一滞,一只手按在泼皮背上,一只拳头高举。


    她现在整个人压在泼皮身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最后还是决定不起,又邦邦捶下去,臊着脸骂道:“让你惹我!”


    泼皮挣扎不休,嘴贱不止。


    厉长瑛作为一个稳重的首领,悠悠地望了一眼天儿,在吵闹的背景音下,稳重地继续举起锤子,当当凿木头。


    一个榫头配一个卯眼,一分一厘都不能差,还得削呢。


    茅草屋里——


    小春花难得醒了没哭,脑袋瓜一个劲儿往声音处扭,圆溜溜的眼睛晶亮,好像能听懂热闹似的。


    小梨双手捂在她耳朵上,听完全程,小声儿对闺女哄道:“乖乖,咱们长大了也打男人,啊——”


    小春花啃着手,小腿儿一蹬一踹,十分有力,胡乱地发出奶声:“唔啊——”


    小梨一听,惊喜,吧唧亲了一口,夸:“好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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