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木昆散部——
明琨大马金刀地坐在毡帐中间的座上, 上身裸着,臂膀雄壮,左臂上方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外翻。
他们跟乌檀的部落打了一场, 明琨带去的部落勇士折了一半,但乌檀他们也没吃到好,拼着跟木昆部鱼死网破, 最终扔下牛羊和所有东西,才带着一些残弱逃离。
明琨受了点皮外伤。
巫医正在给他换药。
伤口涌出血。
疼痛没有让明琨露出一丝痛苦,反倒刺激了他变态的血性和□□, 满脸的爽意。
一个膀大腰圆的胡人进到毡帐中,说他们在河上游发现了他们部落前去打探汉人踪迹的勇士的尸首。
明琨表情冷厉:“一箭毙命?”
“……是。”
胡人更详细地说明他们查探的情况。
一行人离开的痕迹有遮掩,但是之前行过的痕迹并没有遮盖, 大概方向跟他们失去追逐的汉人方向能够对上。
他们不能完全确定这伙人就是他们想找的汉人。
明琨却不在乎,转而问巫医:“那个药人还不说吗?”
巫医阴森道:“骨头硬,不张嘴。”
奚州地广人稀多山林,奚州的胡人强占的都是水草丰美的平地, 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踏足。
汉人进来躲藏在山林中,若是避而不出, 胡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只是难,不是不可能, 汉人在山林生活哪里比得上奚州的胡人自在。
他们通过行迹和汉人的口, 找到了不少躲藏起来的汉人。
抓到的汉人中也有死活不开口的, 比如那些药人。
“不愿意张嘴,舌头就拔了。”
明琨说得极轻巧,仿佛不是做什么残酷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有人会说。”
他已经让人去俟斤所在的主部落找之前送走的汉人, 顺便再带回来一些勇士。
巫医缠好绷带,绷带上很快便洇出一片血来。
明琨站起来,大步走出毡帐。
部落的胡人们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他,满目的崇敬。
中间空地上,架起的火上烤着一只羊,滋滋冒油,泛着羊肉特有的膻香。
这只羊,是他们从乌檀部落抢回来的战利品。
众人兴高采烈地准备着酒肉美果。
死一些人而已,勇士的家人们固然伤心,不耽误他们庆祝部落的胜利。
明琨高举着酒,高声煽动众人:“我们的勇士是为了部落牺牲,他们已经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天神在上,他们的荣耀必定会照耀整个木昆部,木昆部早晚有一日会主宰整个奚州。”
“我木昆的勇士们,跟我一起成为木昆部的英雄!”
男男女女皆无比狂热——
“英雄!”
“英雄!”
“英雄!”
……
昏暗的密林中,厉长瑛等人遭遇了一支胡人队伍。
陈燕娘和彭狼站在厉长瑛左右,陈燕娘凑近她,惊疑不定地低声道:“好像是咱们在燕乐县跟着的胡人……”
泼皮一瘸一拐地走近厉长瑛。
他也发现了,有两个人的脸,跟他们在燕乐县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狼狈更凄惨些。
厉长瑛打量着对方十来个带血的男人和他们后方的妇幼,眼神微闪。
或许……
她身体里那一小部分胡人的血液有用武之地了……
双方都是惊弓之鸟,看着对方皆不敢妄动。
厉长瑛这一方的汉人目光中除了惊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许久之后,对面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用汉话迟疑地问:“是你们吗?木昆部外的汉人盟友……”
厉长瑛、陈燕娘和彭狼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幻。
陈燕娘和彭狼互相对视。
他们没想到竟然这样巧,燕乐县外的四个胡人就是他们那日临时合作的胡人。
幸亏那时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否则这合作还难成呢。
厉长瑛缓缓出声:“是我们。”
胡人中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两个胡人男子让开,乌檀扶着一个面貌与他有相似的老胡人走出来。
老胡人穿着比其他人还要庄重几分,头上编发,编发中间串着细小的珠石,毛毳为衣,身上的配饰像是兽骨兽牙组成。
厉长瑛打量着老胡人,猜测他的身份,随即转向受伤惨重的青年,试探地叫道:“乌檀?”
乌檀唇色惨白,点头,“是我。”
他率先认出了厉长瑛,并不是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对“强大的女人”印象太过深刻,见到这个形象的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特定的人。
乌檀介绍道:“这是我阿父,班莫其,也是我们部落的族长。”
厉长瑛闻言,手抵在胸前,微微鞠躬,行了个胡礼。
老族长班莫其一怔,打量着厉长瑛,用汉话问:“你真的是汉人?”
她骨子里当然是汉人,但出门在外,身份是拿来用的。
厉长瑛淡淡道:“我祖父是奚州人,祖母是汉人,多年前祖父为了避难,带着我年幼的父亲迁居关内,我生在中原。”
一众胡人听完,下意识便对她生出几分亲近,眼神里也透出些笃然。
他们还奇怪,汉人女子岂会有她这样英勇的。
有他们胡人的血脉,便合理了。
他们面上又免不得露出一些自得来,为他们血脉的强悍。
泼皮和陈燕娘早就知道,表情不变。
彭狼不知道她是胡汉混血,但了解她的为人,也没有多想。
而厉长瑛身后,汉人们看着她的眼神则是变得有些异样。
厉长瑛没心情对她的身份追根溯源,也没时间去闲谈,直接问:“你们不是救人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乌檀部落中间,相貌艳丽的女子自责地垂下头。
部落其他人也都面露悲痛。
乌檀道:“是明琨,他记恨你和我去木昆部救人,存心报复,我们舍弃所有,又折了许多族人,才逃出来。”
苏雅愧疚地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乌檀回头,严厉地驳斥:“你是我们的族人,我们当然要救你,换了别的族人出事,我们也会去救。”
苏雅仍旧自责得厉害,“可这次就是因为我……”
“你以为你有那么大的能耐,让明琨为你跟我们部落作对吗?”
“……”
苏雅哭声一顿,颇为难堪。
乌檀扫过族人们,不止是在对苏雅说,也是在对族人们说:“木昆部的作风,早晚会对我们部落下手。”
老族长点头道:“乌檀说的是。”
一众族人满目绝望。
木昆部势大,他们只剩下这么一点人,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
早死早解脱,晚死还多遭罪。
颓丧之气弥漫在一众胡人之间。
他们说的是夷语,厉长瑛听不懂,但通过神色,大概能够猜到一二,心里对她的打算更有了几分把握。
泼皮听到了乌檀的话,也生出愧疚,“老大,我……”
厉长瑛一句话强势压制,“闭上你的嘴,救你是我们的决定,用不着你过意不去。”
彭狼连连点头,“是啊,我们怎么能不救你,要是我和燕娘姐落难,泼皮哥你难道不救吗?”
陈燕娘睨了他一眼,“你要是告诉我们,再有下次不用救,那我们得尊重你的选择……”
泼皮连忙打断:“救!救救救!不救我,我做鬼也缠着你们。”
陈燕娘狠狠白他。
泼皮恢复嬉皮笑脸,老大都发话了,他又不是那品德高尚的君子,还愧疚啥。
乌檀他们说完话,重新转向厉长瑛,郑重道:“不知你们做了什么,明琨看起来更恨你们,铁了心要找你们,你们要小心。”
这下子,轮到彭狼心虚了,眼神飘忽。
厉长瑛没追究这些,事有轻重缓急,哪怕需要反省,也不是当下。
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乌檀,再一次邀请:“合作吗?”
乌檀沉吟片刻,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怎么合作?”
厉长瑛道:“要合作,得先跟我们走,你们尽快商量一下。”
他们也有必要沟通一下。
厉长瑛带着一群人跟乌檀等人分开,单独说话。
高进才经过这几日,发现厉长瑛脾气没那么坏,在她面前稍稍敢说话了,小心地问道:“您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厉长瑛没有含糊,直接看向小菊,“我想带他们去你们的聚居地。”
小菊咬唇,眼神里的抵触几乎快要溢出来。
她不愿意带胡人去,她不放心。
其他汉人也非常抵触,仅仅是跟胡人待在一起,他们都很抵触,更何况还要同行。
“他们不是我们的族人……”
“为什么要带胡人去汉人的聚居地?”
“他们是胡人,是我们的仇人,他们会害了我们的!”
一群人原本不敢惹怒厉长瑛,声音还很怯懦,但他们太恨胡人了,说着说着,甚至气愤到开始怀疑厉长瑛。
她带胡人去汉人聚居地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是纯汉人,会跟他们是一条心吗?
泼皮三人发现他们神色里的质疑,霎时不满,“你们什么意思!”
汉人们瑟缩,怯懦不已。
他们怕厉长瑛,但是没有信服厉长瑛。
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又切切实实地见识了胡人的残暴,受过胡人的欺辱。
厉长瑛能够理解,她也没有因为不被信任而难受愤怒,十分冷静地陈述:“有一个事实,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大可不必理会你们,我们四个人随便去哪里,都比带着你们活得容易。”
一群汉人仿佛一下子被冰冷的雨水淋了个透,表情惶恐。
这是一个赤裸裸地事实,无论他们是否怀疑厉长瑛的用心,厉长瑛是否将他们看作是拖累,他们就是拖累了厉长瑛。
高进才慌张地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怀疑您,我们太怕胡人了……”
其他人也害怕地看着厉长瑛。
“我们不敢了,您别生气。”
“我们都听您的……”
“求您别不管我们……”
小菊直接跪下,匍匐在厉长瑛脚下,“求求您了,您别抛下我们,我愿意带那些胡人去,求您了……”
没有厉长瑛,她一个人没办法活着回到聚居地。
小菊怕得哭出来,后悔极了,为了求得厉长瑛的“原谅”,疯狂地用力扇自己的脸,“求您了……”
其他汉人也都跪下来。
昏暗的山林里,巴掌扇得“啪啪”作响,连远处的胡人们都听见了动静儿看过来。
“停下!”
厉长瑛攥住她的右手腕。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还在不断地重重地扇自己的脸。
厉长瑛有抓住她的左手腕,“我让你停下!”
小菊肿着脸,看她生气,又开始忏悔,“我错了,您别生气,求您了……”
厉长瑛这些日子心头一直憋着一股火,情绪不稳,抓她手腕的力道不由地加重。
小菊疼得脸色微变,却不敢说出来。
厉长瑛察觉到,倏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小菊伏在地上,几乎低到尘埃里。
厉长瑛看着她,咬紧牙关。
疯了吗?
一定要回去,到底放不下什么?
她要是自私一点,只管自己能不能活着,跟他们回关内,何必这样?
可厉长瑛不疯吗?
谁睁开眼便是人间疾苦能不疯?
她何必去那个汉人聚居地?她只要再自私冷漠一点,一意孤行地离开奚州,将这些人都置之脑后,多轻松。
“你们确实误会了一件事。”
厉长瑛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一个汉人聚居地躲藏养伤。”
一群汉人迷茫害怕地抬头望着她。
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汉人的聚居地,那个叫“明琨”的胡人如此偏执,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厉长瑛可以一走了之,那些无辜的汉人却要遭殃。
哪怕明知道他们来到奚州,没有这一遭,将来也不一定会有好下场。
可就是不应该是因为她厉长瑛!
如果还有一丝机会,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她可以去命令泼皮不要自责,这是她作为“老大”的决定和责任,她能担起来,谁又能来跟她说不用过意不去?
厉长瑛知道她又不理智了,可她怎么理智得了?
她日后回想起这些人,怎么释怀?她还能安眠吗?
还不如疯了!
“那个木昆部紧追不舍,不会放过那些汉人,我是去救人,是抢先去预警。”
厉长瑛心头的火又烧起来,烧得她煎熬不已,面上却愈发的冷峻,“所谓的‘合作’,也不是给我找的,是给你们,给那些汉人,你们太弱了,还不能认清现实吗?入乡随俗,想要在这儿活下去,就要变成这里的人,才不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躲有个屁用,当缩头乌龟能当一时,难道还能当一辈子吗?
一辈子有多久?
平均四五十年的寿命,这个缩头乌龟,厉长瑛当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儿卡文了,明明知道后面要写什么,可反复试图推进,情绪上都很难推进下去。
这个世界观设定在乱世,底色是沉郁的,我一直避免写得沉重,希望轻快一些。
但大纲冰冷的就好像命运的推手。
站在第三视角上,竟然不理解一个角色的选择,避世而居不自由不快乐吗?过自己的日子多好,她肯定能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走难走的路。
偏偏厉长瑛的人设逻辑,她必然会走一条背离“理智”的路,同时也在背离“自由”的初衷。
我对这个角色感到愧疚,因为笔力不够,更愧疚了,我好像配不上她【捂脸】。
忍不住念叨两句,希望不影响阅读心情。
第67章
乌檀和父亲班莫其商量, 又征得族人们的同意,最终答应了厉长瑛的合作邀请。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族群就是需要不断扩充,才能应对危机。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 自小过着不稳定的游牧生活,弱肉强食,比这些汉人更容易接受“合作”。
一行人达成共识。
开始仍旧是小菊指路, 不过走着走着,真正带路的,就变成了乌檀他们这些当地人。
有一个大概方向, 胡人比小菊在奚州更自如。
汉人们面色沉重,小菊则后怕的要死。
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更没办法骗自己, 厉长瑛说得就是真的,那个汉人聚居地有危险,甚至于,他们在奚州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一行人欺压极低, 紧赶慢赶,两个日夜后, 终于到了聚居地附近。
这里群山环绕,绿意葱葱, 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祥和。
小菊对这里便极熟悉了, 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
厉长瑛没有加快, 其他人自然也随着她。
他们跟在小菊身后,绕过一座笔挺的山,便望见一道两山夹缝,夹缝最窄处,目测只有四五丈宽, 再往里,看得不甚清楚。
小菊欢喜地跑过去。
厉长瑛缓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寻了棵粗壮的树,环胸靠树而立。
泼皮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一靠,倒头就躺。
他伤好了一点,勉强能走动,就不再躺担架了,跟着一起步行赶路。
受伤的人日夜奔波,没能好好休养,状态都好不了。
泼皮是,厉长瑛和乌檀等胡人也是,全都面色苍白,眼底泛青,一副血气不足的模样。
彭狼蹲在厉长瑛脚边儿,手一下一下地揪地上的草,瞧向远处有两个汉人男子钻出来,拦住了小菊,问:“他们能让咱们进吗?”
泼皮吊儿郎当道:“不让拉倒,反正话带到了,咱们问心无愧。”
陈燕娘难得没给他脸色,她赞同泼皮的话。
厉长瑛没关注那头,目光淡淡地观察着周围。
乌檀腰侧和臂膀上都有伤,缓慢地走到她跟前不远处,没有立即说话。
厉长瑛瞥了他一眼,便抬眼望着陡峭的山壁微微出神。
另一头,小菊和聚居地的汉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你这个叛徒!”
一个年轻的男人气恨地谴责她。
“我不是。”冤枉委屈地哽咽,“我说了,我们被胡人抓去了,陈大哥、陈大哥他们都被胡人带走了,我是被救了……”
她指着厉长瑛,言之凿凿地说是被她救得,其他汉人也是,他们可以给她作证。
她越是这么说,两个人越是不相信,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从胡人手中救出他们。
“不要再编了!”
两人开始驱赶她。
小菊哪里能走,“我说得都是真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得快点儿离开!”
另一个年纪长的男人愤怒地看着她,“你把胡人带过来!这里怎么还会安全!”
小菊急切地解释:“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带胡人回来不是害大家,我妹妹还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害她!”
“你还有脸提小梨!”年轻的男人满脸厌恶,狠狠地推开她,“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凭什么你一个女人回来,你就是背叛了我们!”
小菊摔倒在地,急得崩溃大哭,“你们相信我啊……”
厉长瑛望过去。
泼皮撇了撇嘴,坐起来,“看来咱们得走了。”
彭狼也站了起来,望向厉长瑛。
厉长瑛道:“燕娘,你去跟他们谈。”
陈燕娘一愣,“我吗?”
她能谈什么?
“是你。”
厉长瑛跟她说了几句,鼓励她去。
陈燕娘仍然有些气虚。
泼皮又躺下,嘴贱:“母老虎怂了?你就知道窝里横。”
彭狼立即捂上眼睛。
陈燕娘一脚踹在他没受伤的胯骨轴上。
泼皮捂着他的胯骨轴,疼得嘶嘶吸气。
陈燕娘气势汹汹地走向那头还在纠缠的三个人。
彭狼觑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泼皮哥,你是喜欢挨打吗?这么爱犯贱?”
少年人就是实诚,厉长瑛忍俊不禁。
泼皮:“……”
另一头,两个男人发现了陈燕娘的靠近,全都防备地举起武器——一把砍柴刀和一把斧头。
年纪大的男人喝道:“别再靠近!”
陈燕娘视线划过两个人的身材和他们的武器,衡量了一下,竟然觉得她应该能够应付,便继续向前。
“停下!”
“再靠近我们不客气了!”
两个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口中喊得更大声。
小菊急忙替陈燕娘说话:“她不是坏人……”
年轻的男人恨声打断:“你闭嘴!你们是一伙的!”
陈燕娘缓缓向前,扬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好好谈谈……”
“我们不跟你谈!滚出我们的地方!”
他们吵闹声引来了聚居地里头的人,一群男人举着各式各样的自制武器跑了出来,凶狠防备地朝向陈燕娘。
“你们是什么人!”
“快走!”
“这里不欢迎你们!”
后方的厉长瑛目不转睛地关注这里,但是没动,他们要是动了,怕是得刺激到这些汉人,动起手来不可控。
双拳难敌四手,陈燕娘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定了定神,大声道:“我也是汉人,也是从中原逃难来的,我们真要抢地方,你们打不过。”
一群人怒目而视。
陈燕娘继续道:“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不打算向你们解释,特地来一趟,只是想提醒你们,这里不安全,有个木昆部的胡人会找过来,你们最好快点儿转移。”
“她说得是真的!”
小菊焦急地看向人群中簇拥着的健壮的男人,“阿勇!你相信我!我不会害小梨的!”
阿勇在众人的视线下,没法儿偏向她分毫,沉声道:“你带胡人进来,我们怎么相信你。”
其他人恨恨地瞪着小菊——
“我们不相信!”
“滚出去!”
“对!滚出去!”
小菊急得哭腔发颤,“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啊~那些胡人也是被木昆部欺负的,我们太弱了,大家得一起对抗才能活下去啊~”
一群汉人固执地保守着仇恨和偏见,听不进去。
“我们不需要胡人,就是死也不需要胡人的帮助!”
“我们绝对不会走的!”
“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一群人逐渐逼近小菊和陈燕娘,驱赶他们。
小菊毫无办法地抓头发,大哭地说着车轱辘话,“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呵。”
陈燕娘冷笑一声,态度丝毫不低气,反倒一副巴不得他们不信的样子,“你们爱信不信。”
一群人看她的怪异的态度,稍稍停滞。
陈燕娘不耐地看向小菊,“是你跪着求她来的,你们算什么!凭什么拖累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识相的话就不要再纠缠。”
她就像她说得那样,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如何想,话带到了,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
小菊扑通跪下,一把抱住她的腿,阻拦。
陈燕娘喝道:“你干什么!”用力抽腿。
小菊忽地眼睛一亮,更紧地抱住她,止了泪,仰头期望道:“我让我妹妹出来!能不能带着我们走!”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撒手。
小菊都不等陈燕娘的首肯,转头便冲着里头大声呼唤:“小梨!小梨!姐姐回来了!你快出来!”
陈燕娘一怔,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小菊怕妹妹听不到,不顾嗓子地拼命呼喊:“小梨!姐姐回来找你了!你出来啊——”
“你不要再喊了!”
阿勇走出一步,挡住她,“小梨是我的妻子,怎么会跟你走?”
陈燕娘又是一愣,来回打量着男人和小菊。
男人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小菊不管不顾,眼睛充血,恶狠狠地像是随时能扑上去咬他,“我才不管你们!你们爱信不信!我妹妹得活着!”
她魔怔了一样,不断地喊“小梨出来”。
这处的声音,是能传到里头的,否则刚才这些人就不会出来。
不多时,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儿,又小又瘦的身体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又急促地走出来。
孕妇?!
陈燕娘不可置信。
后方,厉长瑛看着年轻的孕妇,眉头紧锁。
小梨奔向这里,“姐姐!”
阿勇快步过去扶着她,不赞成,喝斥:“你出来干什么!摔到怎么办?”
而小菊看见她,一喜,“小梨,快出来,跟姐姐走!”
小梨试图推开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阿勇气怒,“她会害了你!”
“你胡说!”小梨挣扎,“你放开我!我姐姐才不会害我!”
他们这一家子,自说自话,自演一出闹剧,陈燕娘气坏了。
“她怀着孕怎么走!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她吗!”
陈燕娘其实在以退为进,但感情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这些人油盐不进,厉长瑛可以不用管这些人。
她一想到这些人会更加拖累厉长瑛,不再收着力,一把扯开小菊,狠狠地甩开。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什么都能干!我当牛做马!”
小菊扑过去抱紧她的腿不撒手,被陈燕娘拖行了一步,也不撒手,涕泗横流,癫狂道:“吃了我也行,活肉新鲜,我不挣扎,只要救救我妹妹……”
陈燕娘瞪大眼睛。
他们即便听说过人吃人,但跟着厉长瑛,都没有突破那层底线。
她一时间无法接受地干呕起来。
这种人才是真的狠。
她什么都豁得出去,为了达成目的,甚至愿意献祭自己。
后方,厉长瑛闭上了眼,压抑着翻涌的恶心。
泼皮和彭狼也沉默。
这时,乌檀冷硬道:“汉人为什么要来奚州,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彭狼反驳:“胡人惦记中原土地,入关劫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不是他们的地方?”
他这实诚刺得是别人,泼皮满脸舒爽,给了彭狼一个赞许的眼神。
彭狼得意。
乌檀沉默。
奚州虽然是胡人居住的奚州,但都是无主的地,谁抢到算谁的。
胡人的印象里,中原就算是战乱,也比苦寒的北地要好。他本意不是排斥,是想说这些汉人逃到北地是自讨苦吃。
他不知道的是,中原对百姓的压榨,同样非人。
天下之大,最底层的百姓却苦苦挣扎着,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游荡在人间炼狱。
那头,既拦着不让进,也拦着不让走。
陈燕娘被小菊缠得动弹不得,越发愧对厉长瑛。
她连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有完没完!”
陈燕娘忍不住发脾气。
小菊不敢撒手啊,看向阿勇的目光恨极了,“你要逼死你的妻儿吗!孬种!杀人犯!你放了我妹妹!”
她行为言语太极端。
阿勇抱着小梨的脸色极其难看。
其他人不禁交头接耳——
“小梨那么大肚子,她为什么非要带走小梨?人家还不愿意带……”
“就是啊,万一在外面生产,要命的。”
“他们说得会不会是真的?”
“胡人难道真的要来了?”
“那咋办啊?要不跑吧?”
“跑哪儿去?我不跑!死在这儿我也不跑。”
一群人越说越害怕,意见不一,声音越来越嘈杂。
小梨紧紧抓着阿勇的手臂,忽然不再挣扎,祈求道:“勇哥,我姐姐不会害我的,你带着我跟姐姐一起走吧。”
小菊一下子也转变了态度,祈盼道:“阿勇!”
阿勇表情犹豫。
其他人一见,纷纷劝说阻拦。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陈燕娘烦躁。
后方,厉长瑛站直,“他们松动了。”
泼皮挠脸,“老大,咱们不就是来报信儿的吗?非要进去吗?”
事不关己,他们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他真不想管那些人的死活。
彭狼还有少年意气,与他不同意见,“他们那么惨……”
老族长班莫其也能听得懂汉话,“你们要走去哪儿?”
“我们选择合作,看重的是你,不是那些汉人。”乌檀很直接,“他们太弱,不配。”
“啥意思?还想绑住她啊?”
泼皮不乐意,气冲冲地瞪视这对胡人父子,“你们想得美!”
乌檀没搭理他,直视厉长瑛:“你头脑聪明,身体强悍,又有我们的血脉,我们才愿意信任你。”
话里话外的意思,厉长瑛是纽带,没有厉长瑛,乌檀部落不可能跟汉人合作。
厉长瑛听到“头脑聪明”,有一瞬间的复杂。
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她这样的脑子都算聪明,汉人里那些智近似妖的算什么?
厉长瑛不禁骄傲。
那她这基因完全是强强联合,她爹的体格,她娘的脑子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完美的她。
融合是必然的趋势。
胡人再四肢发达,骁勇善战,哪里是有千年文明积累的汉人的对手,一定成不了大气候。
厉长瑛突然自信膨胀。
她可太行了。
而乌檀还在极认真地讲利害关系:“胡人天性嗜血好战,你有我们的血,应该明白……”
厉长瑛立马为自己正名:“我爱好和平。”
乌檀噎住:“……”
泼皮和彭狼头凑头,噗噗地笑。
乌檀控制好神色,严肃道:“木昆部在奚州一向跋扈,如今又大肆敛人,肯定野心勃勃。你们不了解,他们掳掠汉人,不止是作为奴隶,将来还会成为士兵,放到胡人前面送死。”
泼皮和彭狼笑不出来了。
厉长瑛睫毛颤了颤,表情也沉下来。
“如果我们得罪的不是木昆部,而是更强的阿会部,或者是北奚的莫贺部,为了活命,都会选择归顺。可现在,我的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奚州的汉人也是。”
乌檀目光灼灼,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心里看重汉人,我不信你这样强大的勇士,会甘心别人任意欺凌你的族人。”
厉长瑛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论血脉,你们也算是我的族人。”
乌檀一滞,随即正色,“如果我们有这个荣幸。”
“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底下,泼皮和彭狼蹲在一起咬耳朵。
“她可真会套关系,这些胡人混成这个惨样,这么一说,人家可不得拿她当亲人吗。”
彭狼:“可是泼皮哥,咱们也挺惨的。”
“……”
泼皮揪住他的耳朵,教训讨人嫌的少年。
彭狼“诶呦诶呦”地叫唤。
乌檀垂下眼凝视二人,控制不住地凶狠。
两人不分场合地打岔,厉长瑛作为老大,倍感丢脸,一人给了一脚,撅开。
泼皮和彭狼四肢着地,丑态百出。
乌檀严肃庄重的情绪断了又断,还得再续上,视死如归道:“杀死明琨,一定会重挫木昆部,我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人一定可以。”
“在奚州,半年足够一个部落喘息,也足够这些汉人习惯奚州。”
乌檀看了父亲班莫其一眼,手抵在胸前,“如果活下去,我们部落愿意以你为尊,共同在奚州安定壮大。”
厉长瑛没说话。
泼皮嘲讽:“说得容易,到时候干完了,剩下仨瓜俩枣,我威风凛凛的老大一回头,屁股后面稀稀拉拉,还壮大~”
彭狼附和:“兴许赔了泼皮又折小狼。”
“呸呸呸……”泼皮生气,指着彭狼的鼻子骂,“你小子有病吧!说什么晦气话!而且为什么不是赔了陈燕娘?”
彭狼瞪着眼睛看向她身后,老实巴交。
一只巴掌忽然拍在泼皮后脑勺上。
泼皮向前一扑,狗啃泥。
终于脱身的陈燕娘怒喝:“死泼皮,你敢咒我!”
乌檀和他的族长父亲全都神色发木地看着他们。
这三个中原人脑子有病吧?
他们又看向厉长瑛,她气定神闲。
族人感到安全,才会轻松。
安全是谁给的,必然是作为首领,撑在上头的人。
她如此见怪不怪,心性绝非一般人。
父子二人越发认为,他们的决定没有错。
实际上,厉长瑛瞳孔微微涣散,正在发呆。
她意外的没那么抗拒乌檀的投诚,不过她暂时还不能作出决定。
至于和乌檀联手杀明琨……
魏堇教她那些,别的她不一定记得劳,“上赶着不是买卖”记得死死的。
小菊讲起这个聚居地时,厉长瑛其实就起了一点念头,但考虑到现实,他们无法做到,自然只能避险。
有乌檀就不一样了……
或许有一拼之力。
而这种拼命的事情,她才不会开口,得乌檀来求她。
那些汉人也是一样,得他们来求她,她才能掌握主动权。
“你愿意吗?”
乌檀出声确认。
厉长瑛卖关子,作出思考状,目光顺势转向靠近过来的汉人。
陈燕娘停下收拾泼皮的动作,道:“老大,他们松口了,但是要跟你谈谈。”
厉长瑛无动于衷,“你替我跟他们说,我要借这个地方瓮中捉鳖,他们愿意就放我们进去,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一条贱命,非要上赶着搏一搏。”
陈燕娘三人没有一个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他们虽然替厉长瑛觉得不值,可这些汉人跟曾经求着要跟着厉长瑛的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只要厉长瑛真的决定,刀山火海他们都不会犹豫。
倒是一直安静瑟缩在旁边的高进才一行,满脸的退怯。
陈燕娘再次过去交涉,态度强硬。
一群汉人震惊不已。
他们无法相信这群外来人竟然如此胆大,要、要反杀胡人?!
好一会儿,陈燕娘返回来,“他们同意了。”
厉长瑛方才看向乌檀,锋芒毕露,“你不要拖我后腿。”
乌檀顿时豪气干云,不甘示弱,“那就较量一下吧。”
随后,他转向族人们,用夷语说了一通。
乌檀部落的一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厉长瑛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苏雅不明白,“她不是我们的族人,为什么……”
乌檀只有一句话,“她强。”
苏雅咬唇,无话可说。
厉长瑛迈开步子,走向夹缝更深处,走向那些汉人。
她动了,其他人才随在她身后动弹。
乌檀知道他们是胡人,这些汉人防备,便带着族人们走在了最后。
而这一幕,在这个聚居地的汉人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真的救了你吗?”
小菊失而复得一般搂紧妹妹,崇敬地望着缓步走来的厉长瑛,“当然。”
厉长瑛站定在他们前方,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我叫厉长瑛,东郡人,我这人天生不服,不服就要跟那些残暴的胡人拼一拼,你们可以选择自行逃命,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杀了他们!”
厉长瑛煞气凌人。
“谁当我们是牲畜一样,就杀了谁!”
“谁不给我们尊严,不给我们活路,就杀了谁!”
第68章
厉长瑛带着一行人从较为狭窄的夹缝入口, 进入到了聚居地中。
算不上别有洞天,环境稀松平常。
厉长瑛站在入口,一眼望去, 陡峭的山峰包围出一块儿平地,形状像是一只细口瓶,草木掩映之间, 有十来座灰扑扑的低矮草屋,甚至不如树高,衬得这片区域更加空旷。
她回想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崎岖。
这里有各种天然的屏障, 进出极为不便,确实很适合自保隐居。
“你们能找到这种地方,应该不容易, 为什么还要去找更大的聚居地?”
信任需要建立,当下,厉长瑛和聚居地的汉人们之间的信任并不牢靠。
聚居地的汉人们虽然同意了他们进来,仍然离他们远远的。
他们既没有逃离的意思, 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无形的壁垒立在双方中间。
厉长瑛突然问话,汉人们面面相觑, 忌惮地看着她,没人答复。
小菊扶着妹妹, 回答:“阿勇和大家都说要留下, 陈大哥说这样活不下去, 坚持要去找。”
厉长瑛了然,他们意见不统一,就各按各的想法做了。
而她看向聚居地这些汉人的神色,暗自揣摩,小菊口中那个“陈大哥”的失败, 或许让他们坚定了留下的决心,死都要死在这儿。
厉长瑛没再问,转而表明,他们就在外围,不进去了。
乌檀闻言,直接转述给族人们,胡人们纷纷放下身上少得可怜的东西。
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叫陈燕娘三人和乌檀父子一起开会。
她没叫阿勇等人过来,但也没赶走他们。
高进才等人踌躇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离远。
厉长瑛没管,对着和她围成一圈的几个人道:“先勘察一遍此地的地形,尽可能地利用地形做陷阱,我们条件简陋,一群老弱病残,光靠皮肉,不耐造,所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只要能给敌人造成伤害。”
如同上一次合作,乌檀他们没有计划,那就听厉长瑛的。
聚居地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他们才是危险,都远离着,防备着他们。
未防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和冲突,其他胡人都停留在原地,就厉长瑛四人和乌檀父子四处勘察。
期间,汉人们全都躲在他们的草屋警惕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厉长瑛他们花了些时间,走遍整片地方,又爬上陡峭的山转了一大圈,方才重新聚到一起,商量做陷阱的细节。
乌檀部落都打猎,知道怎么做陷阱,大概说了一些,不外乎就是挖坑埋木刺,树上绑绳子吊网等一系列常规方式。
厉长瑛认真地听他们说,不断地点头,认可。
泼皮忽然举手,“老大,泼粪行吗?”
陈燕娘一脸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厉长瑛却面不改色,“你要是能精准投放,别说泼粪,下三滥都行。”
泼皮冲陈燕娘得意洋洋地抬下巴。
彭狼兴冲冲道:“我跟我大哥在军中见过投石器,可以投。”
都能投粪了,别的也能投啊。
泼皮兴奋地跟他讨论起具体怎么操作,间或发出几声坏笑。
一个严肃的战前部署会议变成了非正经,过于接地气的。
比恶心,陈燕娘比不过他,只能比下三滥,“我看到林子里有好多苍耳,砸身上掉衣裳里肯定影响行动,还有带刺的树和藤,铺地上缠树上,那些胡人上身裸得多,扎他们肉疼,再洒点儿毒药水……”
露出臂膀的胡人乌檀莫名感觉被刺了一下。
厉长瑛边点头边问:“还有吗?”
陈燕娘灵光一闪,“烧开水,烫死他们!”
厉长瑛颔首,“可行。”
“火烧行吗?多扎点儿桦树皮,专捅他们头发和□□!”
哦豁~
厉长瑛眉头上挑。
泼皮和彭狼下意识夹紧腿,惊恐地看着她。
其他听见的人也都震惊地张开了嘴巴。
“完全行得通。”
厉长瑛这个老大当得无比包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极大的肯定。
陈燕娘倍受鼓舞,激动道:“我再想想。”
厉长瑛鼓励:“不奔着同归于尽就行。”
要求极低。
陈燕娘重重地响亮地答应:“知道了!”
唯二能听懂汉话的乌檀父子:“……”
跟汉人比起来,他们的肠子还是太直了。
……
一行人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带着一意孤行的意味,干得热火朝天。
厉长瑛和乌檀没干活,都在养伤,顺便培养一下默契。
聚居地的汉人们仍旧戒备地远观。
厉长瑛他们工具不足,想去借用一些,可人一靠近,那些汉人就立马躲进屋子里,给他们吃了闭门羹。
强扭的瓜不甜,更遑论是要命的事儿,勉强不得。
嘴贱如泼皮,也只是抱怨几句。
而小菊回到聚居地,跟妹妹团聚,没有撇清关系,主动来帮陈燕娘。
陈燕娘的刺攻计划、火攻计划,都需要人,而现在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手,哪里会拒绝她。
小菊的妹妹小梨也要过去帮忙。
聚居地的汉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阻她——
“你别让人骗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杀胡人。”
“你看他们那凶恶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血迹,说不准要害我们的。”
阿勇也不愿意她去,拉着脸,“你大着肚子,出事儿咋办?”
小梨反驳:“你们都放人进来了,人家要是想害我们,不是切瓜一样容易?”
这话大伙都无话可回。
有个男人抱怨一句:“阿勇你放他们进来干什么,让他们走多好。”
阿勇身强力壮,在聚居地里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却不是做主的人,当即便怼回道:“这也不是我一人同意的,不是大家害怕吗?”
没人再有话说。
小梨闹着一定要去帮忙,“我姐姐绝对不会骗我,他们要是能杀了胡人,保住这里,我的孩子才有可能活,保不住,也是一尸两命!”
阿勇生气地瞪着她,想要吓唬住她。
小梨泪眼汪汪,就是倔强地不松口。
阿勇没办法,只能凶巴巴地妥协:“我去,我去成了吧,你别乱动!”
小梨顿时露出个笑。
其他人纷纷急道:“阿勇!你咋能去。”
小梨绷着脸,气道:“你们不帮忙,也不要拦着我们!”
他们谁都管不了谁,自然也拦不住阿勇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瞅着阿勇和小梨过去,犹豫不已。
阿勇愿意帮忙,陈燕娘郑重地道谢。
不过谁也不敢让小梨去干什么力气活,或者去割草采苍耳,就让她坐着扎干草。
陈燕娘还叮嘱她不要累到。
小梨笑得很乖巧,“我知道的。”
她眼神羡慕地看着陈燕娘,又偷偷瞥向厉长瑛,目光十分灼热。
厉长瑛想不注意到也难,偏偏她一看过去,对方立马就像个鹌鹑似的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过来。
厉长瑛走向她。
小梨紧张地面颊通红,死死垂着头不敢再看她。
厉长瑛站在她两步外,看着她瘦小身体上极为突出的肚子。
小梨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肚子。
厉长瑛眼露不解。
逃难的路上,很难见到孕妇。
更准确地说,女人、孩子、老人很难活下来,像厉长瑛的队伍中有四个孩子和好些个女人的情况,极其稀少。
她在勘察这个聚居地时也留意了一下,好像没有孩子,女人也只有几个。
为什么生存尚且不能保证,这些人还要繁衍?是抑制不住本能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厉长瑛莫名有些在意答案。
要是魏堇在,或许能帮她剖析一下……
小梨怯生生地抬眼,对上厉长瑛的视线,刷地又低下去。
她看起来……年纪还很小。
厉长瑛轻声问:“你多大了?”
小梨耳朵通红,声音极小地回了一句。
厉长瑛听不清,半蹲下来,才听清。
确实很小。
厉长瑛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继续沉默。
厉长瑛的眼神没有侵略性,甚至带着一点小心。
小梨胆子大了一些,主动跟她搭话,声音蚊子似的,“我姐姐没说她被胡人抓走后过得什么日子,您能跟我说说吗?”
厉长瑛顿了顿,“她不跟你说,肯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我也不能擅自替她说。”
小梨眼里泛起水雾,伤心道:“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姐姐不说,我也能想象得到……”
“这个‘陈大哥’跟你姐姐……”
“她是姐姐的男人……其中一个。”
小梨哽咽地说起他们姐妹的事儿。
小梨年纪小,小菊这个姐姐也只比她大几岁而已,为了带着妹妹活下去,为了保护妹妹,什么都愿意付出,而她能付出的只有身体。
阿勇是小菊给妹妹找的强壮丈夫,可以保护小梨,也是小梨唯一的男人。
乱世里的唯一……
厉长瑛想到小菊的一些行为,胸口酸涩难言。
“姐姐说你很厉害,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就能保护姐姐,也能活下去。”小梨泪眼朦胧,撑起勉强的笑容,“大家都说,我们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就算活过了这个冬天,也过不去下个冬天……”
入口处,高进才等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们隔着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心神不宁地挖着陷阱。
几丈外,泼皮和彭狼在不远处试用他们制作的简易粗糙投屎机,用土试验,一脚重踩下去,土没如期望地飞出去,反倒扬了二人一头一脸。
泼皮咋咋呼呼。
“噗噗噗……好你个彭狼!让我吃屎!”
彭狼哈哈笑。
其实,无论是作为首领的厉长瑛和乌檀,还是信赖他们的同伴,这都是个悲壮的选择。
厉长瑛选择的是不胆怯,不退缩,不冷漠……如果不这样地去活,她不知道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什么意义,以后能不能勇敢地跨过每一个困难。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木昆部的胡人真的来,必然会有伤亡,也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但生存,无时无刻不面临着危机,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争取做到极致。
“我能……摸一下它吗?”
厉长瑛问。
小梨泪眼惊讶地微微睁大,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
厉长瑛缓缓伸出手,停在她肚子上方,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极轻极轻地触碰。
不是绵软的,是扎实的饱满的,有一点硬……
厉长瑛第一次知道,孕妇的肚子是这样的触感。
忽地,她手掌下,顶起一个小小的包,很有力。
厉长瑛心一颤,飞快地收回手,震惊地看着她方才摸过的地方。
活、活的!
第69章
先开一个口子, 破冰只需要一下重凿。
阿勇和小梨就是聚居地的那个口子。
两个人跟厉长瑛等人接触完,便约等于聚居地的汉人们间接接触了厉长瑛。
或许是天生对女人的不认可,或许是畏惧、无望……
大部分聚居地的汉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 做的是无用功。
他们即便相信小菊的话,可那个木昆部的胡人那么强悍,连同是胡人的乌檀部落都折成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跟胡人对抗?
他们跑不动了,也不想起来,麻痹着神经, 甚至连原来出去找吃的求活的行动也减少了,一副心气儿全无、苟延残喘的模样,能躲着活一日是一日, 躲不了,一条贱命,死了一了百了。
也有一小部分汉人,下一次阿勇和小梨出来, 他们便默默地跟着一起过来做活,但也死气沉沉的。
没人有自信, 他们能在遭遇残暴的胡人时有活下去。
他们没有希望。
聚居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低迷,泼皮和彭狼都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神经绷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引得众人彻底崩溃似的。
率先承受不住的, 是高进才他们一行在胡人部落备受欺凌的汉人。
他们在挖陷阱时,一个汉人忽然扔下工具,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了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除了这人的崩溃,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木然地看着他。
厉长瑛走过来。
“我不想去送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男人跪爬到厉长瑛面前,脊背骨头嶙峋。
他伸出手,想要抓她,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厉长瑛,便在她脚前落地,趴伏下去,不断地哀求。
厉长瑛垂眸看着脚前这一双惨不忍睹的手。
他们工具不足,有些人只能用石头挖陷阱,他的双手,手指已经扭曲,骨节粗大,手上遍布着鲜红的血泡和疮口,混杂着泥污。
十指连心,却是最微小的痛。
其他十来个汉人也都满身颓丧,怯懦心虚地不敢看厉长瑛。
高进才眼神闪烁,讷讷地:“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您,您别怪我们……”
泼皮破口大骂:“一帮子软骨头!那些胡人连块儿布都不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求他们放过你们?知道求畜牲没用是吧?我老大欠你们的啊!”
陈燕娘也义愤填膺:“是你们跪在那儿求我老大救你们,你们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早说啊,耽误我们做什么!”
彭狼怒瞪,“孬种!”
一群人匍匐在地上,任他们如何指着鼻子骂,也都挺不起脊梁,瑟缩着身体,一脸的懦弱相。
他们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大多数人都已经很难正常的说话和生活,本能地跟着厉长瑛一路逃到这里,勉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同行,真的没办法直面木昆部。
小菊小梨姐妹彼此依靠着站在旁边,面露忧色。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汉人们也聚过来,满眼都是看笑话地奚落——
“就说没有用吧。”
“你们怎么可能胜过胡人,还不如省省力气。”
“就是,放弃得了……”
一群人全都等着他们前功尽弃,大家都是无能懦弱的人,才如他们的期望。
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
她想要挑刺,偏偏每一次厉长瑛的言行都会打碎她的刺。
苏雅不甘心地歪曲道:“汉人能说会道,嘴说得好听,真遇到事儿,怕不是躲得比谁都快……”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都没理会她,宣布了他们的打算,随后带着族人们面向厉长瑛,握拳抵住胸口,垂下头颅,不再等杀死明琨,当下便表示追随,日后以她为尊。
他们部落团结,乌檀和老族长的决定所有人都不会有异议,苏雅也是族中的一员,面上再不情愿,也随族人一起行了礼。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臣服,是以生死为契。
厉长瑛接受了。
她不再抗拒去壮大自己。
如果没有净土,她就自己打造。
厉长瑛拿出了一个首领的气势和果断,对高进才他们一行人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人,我没有义务和责任保护你们,迁就你们,自然没有资格命令你们,你们可以选择退缩,但得等到胡人确定出现,你们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才能走。”
“放心,提前准备好,来得及。”
高进才等人面上一阵羞臊难堪,颇有些抬不起头。
厉长瑛没有认她是所有人的首领,也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什么都不付出,就想得到好处。
厉长瑛可以捎带帮一把手,但只会为了她认可的同伴以身犯险。
小菊分得清形势,她扫了扫高进才一行人,便扯着小梨急急地表忠心:“我们也愿意追随您。”
小梨跟着姐姐说完,便眼巴巴地看向丈夫。
阿勇其实并不抗拒,顺势便也向厉长瑛拜下,表示追随。
聚居地的其他汉人也露出些意动。
厉长瑛没立刻接受。
轻易得来的东西不会珍惜。
小菊和小梨失望不已。
阿勇也露出些许失望。
所有人便知道,不是他们想要跟随,厉长瑛就会接受。
而被厉长瑛接受的人和没接受的人,都各自感受到了珍贵。
厉长瑛郑重地告诉聚居地的汉人们:“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这聚居地并不是她的地盘,汉人们不想再流浪,就得有誓死保卫聚居地的决心,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那一番话,激起了聚居地汉人们的不甘,最终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高进才等人可能有些讨好之意,也一番先前的态度,十分积极地做事。
这个临时的队伍不但没有分崩离析,还都动员了起来。
一个队伍,需要一个做决定,指引方向的领头人。
当下最让人信服的,只有厉长瑛,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暂时领头人。
但厉长瑛界限很分明,坚持是“暂时”。
而她越是这样强调,聚居地的汉人们心理上便越是期望成真,仿佛多了这样一层连接,他们才名正言顺地得到倚靠。
……
人多力量大,挖陷阱、做机关的进度飞速向前。
危机在前,首领有极大的压力和责任,厉长瑛扛住了,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地胆怯迟疑,她每一个命令都简洁干脆,她即便不做活,也一直在查漏补缺。
五天后,傍晚,聚居地外的山下,出现了几道灰蒙蒙的身影,在翠绿的林木中时隐时现。
厉长瑛在山头上安排了瞭望的人。
其中一个人警惕地发现了来人,立马跟同样在山头的人知会一声,便顺着藤梯爬下去,回到聚居地内汇报。
厉长瑛仔细询问,听说只有几个人,思忖。
而山内忙碌的众人凑过来,得知来人了,霎时紧张得僵硬。
厉长瑛回神,看到他们的神色,不免无奈,“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自然些,别让人瞧出异样来。”
众人尽量控制。
两刻钟后,夹缝口——
一排新打造的简易拒马横在入口处。
阿勇拿着一把砍柴刀,和另外两个男人挡在拒马后,大声喝问:“什么人!”
来的是六个男人,五个独立行走,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小个头举起手,表示他们没有恶意,“俺们是逃难来的汉人。”
阿勇并没有放松警惕,盘问:“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兄弟,是他带我们寻过来的。”
小个头汉人指向高大男人背上,稍一停顿,滑向高大男人的身后。
高大男人错开一步,露出个缩手缩脚,满脸惊惧的羸弱男人。
阿勇三人辨认后,震惊:“阿贵!”
阿贵极明显地一哆嗦,在小个头的紧盯下,牙齿打颤地开口:“是、是我……”
他极力克制着躯体的反应,语调刻板地说:“我、我和陈大哥、我们回来了……”
“陈大哥?!”
阿勇三人震惊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最终,震颤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高大男人背上那个始终没有动弹,没有声息的人身上。
高大男人侧身,露出了一张烧过之后面目全非的脸。
陈大哥大名叫陈广生,认得些字,原本是个账房先生,还算讲究的一个人,如今半张脸艳红斑驳,可怖至极。
阿勇三人慑得后退了一步。
小个头接过话茬,叹道:“我们在一处林子外发现了他们,他被胡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太可怜了~”
他又转向阿贵,提醒一般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想要带他回到聚居地,是吧?”
阿贵呜咽一声,说不出来别的话。
阿勇三人对视一眼后,强自镇定,藏起戒备,一副见到熟人后放松警惕的模样,迎他们进来。
除了阿贵以外的四个人一越过拒马,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夹缝中较窄的一段,两侧整齐地码着圆滚滚的木头墙,有三丈多长,大约一个成年男子踮脚举起手高。
小个头好奇地问:“这些木头是……?”
阿勇心里头忐忑,表面上随口一答道:“我们砍得柴,以后抽空贴山壁架上雨棚,能省几根立柱。”
几人穿过夹缝,进入到聚居地,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平铺的木板。
小个头:“这又是……”
“下雨就泞得没法儿走路,没处去整石头,简单铺一下。”阿勇瞧他们没怀疑啥,渐渐淡定,主动介绍起两侧高高堆起的草,“这也是储着烧火的,等干了,冬天堆在墙边儿,还能防风保暖。”
草堆连成片,尖处几乎有人高,都是这几日他们割的,有些没有晾干,还泛着青。
厉长瑛他们出现之前,聚居地内遍地杂草,无人理会。
聚居地的汉人们被去年冬天活下来的人吓住了,许多人觉得冬天漫长,熬不过去,什么都没心情去做,不如就不挣扎了,抑郁等死。
陈广生带人出去,小菊也选择跟着,就是不甘心这样等死,才有了分歧。
这几日他们从山边儿开始向内割,刻意保留了中间一部分区域的杂草,才去外头割。
厉长瑛让他们随便找个理由解释,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这些理由都是真实的,阿勇完全是脱口而出。
是以,小个头完全没怀疑。
阿勇领着他们一路走过草堆,往房屋处走。
草堆后方,厉长瑛四人、乌檀部落的人以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菊、高进才等汉人一动不动地躲着,直到脚步声没了,方才“活”过来一般,缓缓动弹起来。
乌檀问厉长瑛:“你怎么看?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才短短几日,他汉话都比以前利索标准了些。
厉长瑛即便心中怀疑几个人来的蹊跷,也没轻易发表看法,“等一会儿他们过来说这几个人的情况,再看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子偷偷过来,跟厉长瑛汇报了来人的情况。
小菊听到是陈大哥和阿贵,惊得捂住了嘴,待到听到陈大哥的惨状,眼里蓄满了悲痛和怒火夹杂的泪水。
两个熟人的出现,更加的印证出蹊跷。
如果不是小菊先一步回来,聚居地众人怕是完全不会有所警惕和怀疑。
……
天色暗下,聚居地的汉人们没有夜间活动,藏着心事,早早地各自回屋“歇”下。
两个鬼祟的身影悄悄地从陈广生原来住的屋子出来,沿着傍晚来时的路,向外摸去。
干草堆和铺的木板方便他们在夜晚准确地找到方向。
入口处,两个值守的人裹着草席,靠在山壁旁,“睡”得死沉。
鬼祟的身影小心地靠近,扔了两个石头过去,没有听到他们有动作,方才小心地越过拒马,轻手轻脚地走远后,快步向山下小跑而去。
值守的两个人睁开眼睛,憋久了似的,剧烈地呼吸。
山头,数个人影在草木的遮掩下,盯着山下的动向。
陈广生的茅屋外,厉长瑛和乌檀从后方绕到了木门前。
厉长瑛一脚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木屋里剩下四人,三人都没睡。
阿贵和一个人吓得尖叫,瞬间躲到墙角,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厉长瑛闯进时便反应敏捷地扑向她。
屋子极小,难以施展。
厉长瑛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在他弯腰的同时,举起一根手臂粗的木头狠绝地照头猛砸下去。
瞬间,脑袋开瓢。
高大的男人口中发出闷哼,便重重地砸在地上,没了动静儿。
屋内另外两个人还在尖叫。
厉长瑛手中木棍随手向后一扔,喝道:“不想死就闭嘴!”
尖叫戛然而止。
屋内一切平息,乌檀一只脚踏在门内,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结束太快,两个人都热身失败。
其他木屋里,众人早有准备,仍旧吓得不受控制地一抖,又一抖。
才抖了两下,便在厉长瑛一声喝之后,归于安静。
结束了。
聚居地的汉人们:“……”
他们对厉长瑛的实力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
过于迅速了。
厉长瑛叫那两哥人出来问话。
阿贵抱着腿缩在角落里,不断地呢喃着“对不起”,人已经疯魔了似的,没有反应。
另一个人几乎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出去,期间绊到地上温热的身体,还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乌檀没能出武力,只能出劳力,进去拖人,手一探发现还有一丝气息,捡起厉长瑛方才扔下的木头棒子,毫不犹豫地又给了重重的一棒子,以绝后患。
屋外,汉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说他是被逼的。
厉长瑛问话,他全都如实回答。
“那些胡人让我们先进来探路,再出去报信儿,他们夜深就会闯进来……”
“我不认识屋里的两个人……”
“我没想害你们,饶了我吧……”
聚居地其他汉人纷纷出来,当听到厉长瑛解决的是个胡人,还有两百个胡人在山下,寒意一下子涌上来,冰冻住他们全身。
两百个骁勇善战的胡人,太可怕了……
胆怯无法抑制。
小菊则是冲进了屋内,哽咽地扑向板床上的身影,“陈大哥!”
阿贵身体一滞,钝钝地抬头看着黑影,“小菊……”
小菊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下,男人瘦骨嶙峋,摸到哪一块儿皮肉,都是崎岖不平的。
她的泪珠一下一下地打在下方人的身上。
有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屋内。
寻常人大晚上冷不丁看到一张斑驳可怖的脸,要吓得尖叫抽气。
小菊没有吓到,她整个人空滞片刻,发出一声充斥着悲痛和恨意的悲鸣。
小梨扶着紧绷的肚子想要进屋看看,阿勇怕她吓到,无声地拦住了她。
陈广生似有感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小菊,张嘴艰难出声,声音激动,含糊不清。
他口中空洞,没几下便发出呛到的声音。
小菊发现异常,恨极,“啊——我要杀了他们!”
小梨听着屋内姐姐的哭声,情绪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其他人在外面,听出来陈广生不能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边的恨意涌起,驱散了他们的恐惧,激起了他们的斗性。
不反抗,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山头的人敲响梆子示警。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按照计划,散开准备。”
众人皆神色肃穆,彼此深深地对望,仿佛是最后一眼。
阿勇听小菊的呼喊,将陈广生抱了出来,扶他靠坐在草屋旁。
随后,他催促小菊小梨姐妹俩赶紧走。
陈广生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划过陌生的厉长瑛时,眼神有一丝光亮。
其他人迅速散开,各自藏起来。
小梨对着阿勇泪流满面。
他对上胡人,生死难料,她难以迈出步子。
阿勇态度强硬,“别磨叽,照顾好你和我的娃。”
小梨肚子抽痛更厉害,她是孕妇,什么都做不了,保住她自己和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让他担心。
时间紧迫,小菊不舍地看着墙边的男人。
陈广生定定地注视着厉长瑛,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小菊忍着巨大的悲痛,硬拽着妹妹离开。
陈广生这才转动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与小菊小梨姐妹一个方向的,还有高进才他们十来个汉人。
聚居地西北方,稍微平缓的山壁上,厉长瑛安排人准备了可以翻越上去的藤梯。
一群男人和其他留下的男女老少背道而驰,他们每一步走出去,都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有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犹豫。
高进才催促:“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咱们的位置,赶紧走吧。”
一行人心头的恐惧仍然占据着上风,到底继续向前了。
他们小跑到山壁下,找到藤梯,便踩灭了火把。
藤梯总共有三条,高进才和另外两个男人率先爬上去。
一刻多钟后,他们爬到山顶,回身示意。
小梨和小菊轻,第二批爬上去,另有三个男人随在她们身后一起向上爬。
突然,巨大的轰隆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小梨小菊他们还攀在藤梯上。
小梨吓得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紧紧地勾着藤梯,心剧烈地跳动。
所有人都望向隐隐有光亮的入口处,意识到,胡人来了!
底下的汉人双腿发抖,催促姐妹俩“快点儿”。
小梨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动,缓了会儿才继续艰难地向上迈步。
藤梯较软,对手臂和腰腿都有更大的力道要求。
小梨爬得极慢,第三条藤梯上的人已经爬上去,又爬上一个,她才只迈上去几截。
底下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
但小梨快不了。
小菊担心,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一个劲儿询问她的情况。
这时,下方的人向上攀了一截,摸了一手湿湿黏黏,鼻间还有腥味儿,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众人呆愣。
小菊很快反应过来,急道:“你要生了?!”
小梨原还强忍着,终于绷不住,啜泣:“对不起,我肚子不争气……”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仍旧愧疚。
小菊慌乱的无以复加,“我不会接生啊……”
高进才在上方,出声催促:“帮把手,快将人送上来!”
底下的人和两边的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扶着拖着小梨,好不容易爬到山上,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片山内的狭长平地,面积百亩左右,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中心不算远。
小梨靠在姐姐怀里,疼得汗湿了头发,粘在了额上脸侧。
忽然,有黯淡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神色。
众人侧头望去,便见到了极为震撼又有些熟悉的一幕。
挟着火光的飞箭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飞去,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地划破夜空。
火箭点燃了草堆和树木,火势蔓延成一条火龙,盘成一圈,圈住了那些凶残的胡人。
他们居高望远,隐隐透过火焰看见听见胡人们的挣扎哀嚎。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凶恶的胡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有人在不顾生死,忘乎恐惧,奋力拼杀……
而他们,在逃避,是没有血性的懦夫。
他们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但厉长瑛的话萦绕耳畔。
“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热血翻腾,催促着他们做出些什么。
“啊~”
小梨再次阵痛,疼得面色苍白,痛呼呻吟,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挤出滑落。
小菊急得跟着落泪,“我不会接生啊!”
她怕没办法保住妹妹,保住妹妹的孩子……
小梨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平、平嫂能接生……”
平嫂是聚居地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很照顾有身子的小梨。
她生过孩子,只是孩子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还接生过羊,至少是有经验的。
小菊眼神一亮,“小梨,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她,你别怕,你等着我……”
说着立马就要爬下去。
一个男人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菊挥开,急怒,“干什么!”
男人半垂着头,片刻后低低道:“我去找。”
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他。
小菊一愣,连忙道谢,又回去抱着妹妹哽咽地哄:“小梨,姐姐在这儿,别怕……”
男人爬下去。
起初动作还有些慢,后来便越来越快,待到双脚落地,片刻不停留地冲向了火光处。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英勇就义。
剩下的男人们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此时是不一样的。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手握成拳,一锤地,“我们自己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说完,翻身下去。
其他人一咬牙,也都陆续动作。
高进才捡了根树枝来,递给小菊,“别让她咬到舌头。”
随后他叹气道:“我留下照看。”
其他人下去后,便奋勇地冲向火光处,跑动之间,懦弱之气愈减,逐渐挺直了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
明琨武力高强,自视甚高,得知这个汉人聚居地的情况,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聚居地的入口处,手里还举着火把,完全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
今晚在入口处值守的两个人皆是自告奋勇,他们是遭遇木昆部胡人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厉长瑛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打,一旦遭遇,立马怂,让胡人“闯”进去。
两个人一直清醒地等着,内心煎熬自不必说,等到木昆部的胡人们终于出现,他们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爬起来。
他们的惧怕无比真实,见到夹缝中满满当当仿佛没有尽头的胡人,吓得拔腿便向里跑。
几个胡人追上去,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们,捂住了两人的嘴。
明琨不在意地恐吓:“别大吵大闹,我就留你们两条命。”
他们就是喊出来,他也不是很在乎,在他们眼里,汉人都不堪一击。
两个人腿软在地,“唔唔”地点头。
明琨一抬手,他手下的胡人便将两个人捆了起来。
他们嘴上松了,也不敢喊,绑得蝉蛹似的,向山壁边缘缓慢地爬蹭。
明琨轻蔑地笑,打头带着部落的勇士们踏入两山夹缝。
两百人,队伍拖了三四丈长。
前方,明琨都快要走出夹缝了,最后的尾巴才越过拒马。
而他们跨过拒马的一瞬间,山壁上便有碎土块儿碎石块儿滚落,哗啦作响。
胡人们察觉到,动作微顿。
下一瞬,山壁两侧两个半人高的大石头滚下来,连同拽下了树根粗木和一个巨大的门栅,压在拒马上方,将入口处封死。
巨大的响动下,胡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封锁,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们上当了!
一片混乱之中,粗木砸到了末端两个躲闪不及的胡人。
两侧堆积的木头后方,几根麻绳绷直,拽倒了堆积的木头,砸向近处的胡人。
木头短,被砸到的胡人只受了轻伤,然而圆滚的木头滚动,使得胡人们的行动受阻,不少人踩到了木头,摔倒在地。
紧接着,两侧峭壁上,有人倾倒着灰土,扑灭了他们的火把,迷了他们的眼睛,同时不断有石头和木头朝着胡人们砸下去。
各种哀嚎呼叫声不断。
紧贴着山壁,被隔在封锁外的两个汉人眼里闪过快意,找到他们藏好的尖锐小刀,迅速隔开绳子,扑向木栅,对着几个试图攀爬出来的胡人狠狠刺过去。
“啊——”
上方,泼皮和彭狼各站一方,手里头不停,还指挥着埋伏好的人:“对准了砸!砸死一个胜得几率就大一点!往死里砸!”
明琨听见,大怒,退不了,他也不可能退,就杀进去!
“冲进去!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泼皮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气愤又故意地在上方喊话,刺激明琨:“你个蛮夷杂种!打小爷的仇,小爷非得让你还回来!小爷要弄死你,将你扒光了扔回你们部落!”
“是你!你们果然在这儿!”
明琨冲在前面,本已经快要冲出夹缝,躲开山壁上的坠击,闻言目睁欲裂,又回转过来。
这是他的耻辱。
明琨朝向上方的泼皮,取下弓箭,弯弓射出一箭。
他箭术超群,直接射中了前面和泼皮交叠的一个人,箭几乎穿过他的身体刺出老长,人直接坠落下去。
泼皮瞪大了眼睛,嘴一下子锯住似的,山壁上其他人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便又更凶猛地搬起提前准备好的石头和木头,砸向胡人。
瓮中捉鳖,决绝地封死离开的路。
今日只有两个结果,不是木昆部的胡人死,就是他们亡!
泡在前面的胡人跑出了夹缝,便又踏进密布的陷阱,落下去,尖锐的树刺立即穿透肉身。
前后都有陷阱,这一会儿,木昆部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唯有夹在中间的胡人保住了性命。
明琨怒不可遏,仍旧气焰不改,“踩着尸体冲进去!天神在迎接你们!”
一句话,所有胡人都拽了倒下的同族扔进陷阱垫脚,其中是否还有活着的,无人得知。
山壁上方,双手投石已经够不着,泼皮和彭狼带着人迅速转换位置,开始用投石机。
木昆部的胡人越过地刺,闯进了草堆。
乌檀部落的胡人善射,他们没有足够的箭,便削树枝,削得尖尖的,裹上桦树皮,点然后,一箭一箭地射出去。
漫天的火箭袭向中间。
一支支箭,有的落在草堆上,有的刺中胡人的身体,有的落空……
草堆外围,阿勇带着聚居地的汉人,飞快地拉起一排排肩高的木栅,用木支架死死地抵住木栅,尽可能地多拦截一会儿中间的胡人。
水火无情。
草堆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夜色。
敌人的尖叫声无比的凄厉,火焰烧灼着他们的皮肉,肉的焦味儿弥漫在周遭。
汉人们能走到这儿,已经算是强壮的了,可他们的身体素质较乌檀部落的胡人差许多,连胡人女子都不如。
陈燕娘和七八个乌檀部落的男人举着武器率先冲向了零散的木昆部胡人,直面和胡人厮杀。
陈燕娘锻炼过,第一次直面这样大的场面,心里头免不了发憷,但生死一线,她践行着对厉长瑛的誓言,绝不退缩。
火障并不能阻挡木昆部的胡人多久。
厉长瑛和乌檀等箭术好,站在提前准备好的高架上,瞄准大火中间的胡人。
两人最想要射杀的目标,是明琨。
明琨身手太好,他们射不到,只能尽可能地每一箭都不曾落空。
他们极尽所能地消耗木昆部的胡人,仍旧还剩半数多。
双方还是力量悬殊。
火障中,明琨毫发未伤,并且发现了厉长瑛和乌檀。
他清楚地记得厉长瑛的脸。
即便他们并没有真正地交过手,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汉人,戏耍过他,就足以让他深恶痛绝。
“汉人!我要你为得罪我付出代价!”
厉长瑛不回应。
“乌檀!奚州的耻辱!你竟然跟汉人合作!”
乌檀也不回应。
两个人也专注地,机械地刷刷射箭。
他们箭射出,总有一个木昆部的勇士受伤。
激怒明琨的是两个人对他的无视。
明琨暴怒,指挥人破开燃烧的木栅,便带着十数勇士,突破了火障。
接下来,便是最直接的厮杀。
泼皮和彭狼等人也纷纷滑下山壁,捡起胡人的武器,冲过来。
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还有未完成他们的任务。
其他人也都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
西北方,跑过来的人大声呼喊:“平嫂!平嫂!小梨要生了!你听见了就快过去!”
战局外围,一个女人动作慢,还没能冲进去,闻言,立马调转了方向,奔向小梨。
中间的阿勇也听到了喊声,一时分神,便被一刀砍在了手臂上。
一支箭凌厉地破空而来,狠狠地刺进朝他举刀砍下的胡人胸口。
阿勇不敢再分心,砍柴刀照着对方的脖子砍下去,飞快地捡起对方的武器,继续拼杀。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在等他,他不能死!
而厉长瑛射出一箭,便翻身跳下木架。
一把弯刀劈下去,木架瞬间碎裂。
明琨已经来到了厉长瑛的跟前。
乌檀和厉长瑛只有丈余距离,也跳下木架想要支援她。
几个木昆部的胡人围上了,拖住了乌檀。
乌檀以一敌几,无法抽身。
厉长瑛一个人对上明琨。
明琨眼如铜铃,怒火冲天,“敢戏耍我!今日我要你死!”
厉长瑛嗤笑,“听不懂你在叽歪什么。”
她是假听不懂,明琨是真听不懂。
不管听不听得懂,两个人想让对方死的心没有半分假。
两个人打得火花四溅。
“当!”
“当!”
“当!”
两刀相撞,短促地分离又划破风,重重地撞击。
明琨的刀是上品胡刀,比厉长瑛的更大更结实也更锋利。
厉长瑛出刀的速度极快,明琨招招都能挡住,手臂肌肉鼓胀,反手便压制回来。
简单地接触交手,厉长瑛明确地意识到,她身形灵活,力气极大,在明琨这里,完全不成优势。
乌檀说两个人携手能杀死他,没有一点谦虚。
厉长瑛几乎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不说,双手握刀柄,反倒一下下,震得糊口手腕发麻发胀。
她依旧义无反顾地迎上去。
丝毫没有畏怯。
厉长瑛什么都可以不如对方,武器,力量,身高,武力……唯独勇气和坚韧,她绝对不输!
旁边,乌檀极力地拼杀,边打边拐着几个胡人靠向厉长瑛。
他们身后,茅草房边,陈广生伏下身,眼睛阴森鬼怖地盯着明琨的方向,一点点向前爬着。
有木昆部的胡人倒下,也有厉长瑛这一方的人倒下。
厉长瑛这一方弱,倒下的更多,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只有拼尽全力,才有一丝生存的可能。
是以,瘦弱的汉人们如同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扑上去撕咬。
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倒下,便有下一个恨红眼的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他们用生命证明他们悍不畏死,震慑敌人。
东方,泼皮和彭狼互相配合,两个打一个胡人,杀死两个人之后,迎来了好几个胡人。
两个人阵型被冲散。
胡人一脚踹向泼皮的腹部,泼皮身后便是地刺陷阱。
摔下去必死无疑。
泼皮无法掌控身体扭转自救,眼露惊恐绝望。
他要死在这儿了……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的手,强力回拉。
没死!
泼皮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昭示它的鲜活。
陈燕娘两条腿成弓形,用力到牙关咬紧,牙缝里挤出骂:“死泼皮!”
这一刻,她带给他的安全感,像厉长瑛,又有些不一样。
泼皮忽地瞪大眼睛,看着身后,“小心!”
陈燕娘来不及扭头,扯着泼皮用力一甩。
泼皮以两人勾在一起的脚为圆点,横扫向陈燕娘的身后。
泼皮“啊啊啊”地尖叫着,头重重地撞在了胡人梆硬的腰上。
头晕目眩。
他脑袋还没清醒,便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来了一招猴子偷桃,狠狠一抓,再狠狠一拽。
胡人哀嚎声霎时响起,几乎刺破近处两人的耳朵。
陈燕娘松开了泼皮的手,泼皮都没松开。
下一瞬,陈燕娘一刀砍在胡人的颈侧,血淋了下方泼皮一头皮。
陈燕娘一脚将人狠狠踹进地刺中。
泼皮被动松开了手,直愣愣地看向杀红眼奔向下一个胡人的陈燕娘,心有余悸似的突突跳,又有些莫名地脸热。
这好像话本里的英雄救美……
不是,美救英雄……
也不是,母老虎救泼皮……
西北方的山壁上——
小梨的阵痛间隔越来越短,身下一滩血水。
小菊心疼地眼泪直流,和妹妹紧握着手,“姐姐在,小梨,姐姐在呢,你再坚持坚持……”
平嫂终于赶到。
小菊喜极而泣,“平嫂!”
这不是个合适的生产之地,却容不得他们挑剔了。
山下,两方人酣战许久,久到火已经渐渐弱了,黎明前的黑暗好似重新要吞噬掉众人。
两方人都打得疲累,士气渐弱。
明琨压着厉长瑛打,又是两刀激烈地撞击,伴随着碎裂声。
明琨的弯刀砍断了她的刀。
厉长瑛不记得这是第几把在她手里断掉的刀了,也无心去计较,狼狈地躲过断刀后砍下来的致命一击。
前胸被刀尖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浸染衣衫。
明琨的刀紧追不舍。
厉长瑛侧身一滚,又躲开了横切向她的又一刀。
两丈外,一具尸首旁有一把弯刀。
厉长瑛边躲边挪过去,想要去捡起那把刀。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时候,突然膝盖窝一痛,单膝跪在了地上。
明琨踢到了她。
厉长瑛无法,只得向旁边翻滚,躲避明琨的下一击。
明琨仿佛猫抓老鼠在戏耍,同样享受着施虐折磨厉长瑛的快感。
厉长瑛手上没有武器,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一道一道,不致命,也逐渐影响到了她的行动。
任何人面对一个好似不可撼动的敌人,生命受到摧枯拉朽一般的威胁,都会生出一丝无力感。
厉长瑛同样如此。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无力过。
实力的悬殊,几乎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厉长瑛再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痛楚席卷全身,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弯刀就在手前不远,她伸手抓过,握紧刀柄。
身体没有失望,意志就绝不屈服。
打不过怎么了?
打不过也得干他!
老虎还打盹儿,别让她抓到一点儿间隙,抓到就得干他!
厉长瑛一口血沫吐出去,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再一次爬起来。
上半身支起来的瞬间,脑袋一忽悠,她趔趄了一下。
厉长瑛身体全都被鲜血浸染,左侧脸高肿,挤得左眼肿胀,费力地睁开。
反观明琨,只伤了一点皮毛,行动自如。
厉长瑛缓了缓,双手握刀,起势,“来!”
明琨露出些许意外,这样的人确实能杀掉鄂那。
他眼神正视几分,决定给她个痛快,动手之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厉长瑛扯动嘴角。
她知道,她可能要死了。
如果努力到最后一刻,依然没能幸存,那就灿烂地诀别吧。
至少尽力地活过了。
厉长瑛就算死,也是个硬骨头,得卷了他的刀刃。
“我是你祖宗!”
明琨勃然大怒,“找死!”
厉长瑛迎上去,像是没受伤一样。
明琨向前的动作一滞。
他低头,一个鬼模鬼样的人进京抱住了他的腿。
“是你!”
厉长瑛的刀劈下来。
明琨挡住,劈开。
脚被拖住,仍旧不落下风。
陈广生死死地钳着他一条腿,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明琨“啊”了一声,重重地踢甩腿。
陈广生飞出去,口中流出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厉长瑛抓住这个间隙,砍伤了明琨两次。
弱者的反扑,彻底激怒了明琨。
他背后,又一个瘦弱的人影扑了上来,紧紧箍住明琨的一条腿,张嘴在他大腿上咬下去。
是阿贵。
明琨当即便挥刀砍下去。
厉长瑛挥刀阻止,灵光一闪,吼道:“抓他下三路!”
阿贵毫不犹豫地伸向前方,狠狠抓下去。
“啊——”
弯刀也从阿贵的肩背深深地划下。
阿贵疼得死死薅下去。
“啊——”
明琨瞬间一头冷汗,不受控制地佝偻,手里的刀疯狂地剁着阿贵。
厉长瑛抓住了猛兽打盹儿的瞬间,照着他的脖颈砍下去。
明琨向后,躲开了最重的地方,刀尖依旧划给了他的脖颈。
厉长瑛发誓,要拼搏到最后一刻,她的伤口也在撕扯着,涌出血液,她还是拼死斩杀明琨。
他们自己带来的弯刀插进了明琨的胸腔。
明琨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弯刀,向前迈步。
然而阿贵几乎被砍烂,早就没了声息,人却长在了他腿上一样。
他没能迈出一步。
陈广生看着,眼里闪过异彩。
不远处,和乌檀缠斗的剩下的三个木昆部胡人发现明琨胸口的刀,一下子没了拼杀的士气。
同样遍体鳞伤乌檀紧接着也发现了,激动地用夷语大声宣告:“明琨死了!明琨死了!”
好似有回声,不断地回荡在周遭。
木昆部剩下的胡人们得知明琨死了,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厉长瑛这一方的士气则大涨,极力反扑,局势霎时扭转。
明琨想要出声否认,他没死,他不会死!
可他一张嘴,鲜血便从口中涌出。
他不明白,他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怎么会输呢?
那个汉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明琨带着不甘,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厉长瑛靠着意志撑着,站在原地。
她动不了,一动,就要倒下。
晨光熹微,黑夜即将退离。
横尸遍地,满目血红,惨烈无比。
他们胜了吗?
胜了,却没有丝毫喜悦。
死亡的噩梦笼罩着他们守卫的这片栖息地。
“呜哇——”
婴儿的啼哭骤然响彻。
那是……
所有站立的人都怔楞地扭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陈广生即将寂灭的眸子空了一瞬,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
“哇啊啊啊——”
婴儿响亮的啼哭,宣告着他的到来。
暗与光的交替。
黑夜与黎明的循环。
死亡与新生的轮回。
来自世间最纯粹的震撼,瞬间为众人注入了生机。
厉长瑛恍惚间,仿佛看到贫瘠的山壁上有鲜艳的花盛开。
她嘴角上扬,向后倒去。
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第70章
燕乐县没出事前, 县衙便狭小逼仄,后宅只有几间屋子,出事后, 大火将整个后宅都烧成断壁残垣。
当时魏堇一行人进县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
燕乐县各方皆在看笑话,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个下马威。
不过也有人对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彭鹰代表的是河间王符兆, 背后有靠山,魏堇没有贸然跟任何一方势力走近,一番托词直接推脱婉拒, 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太过傲慢,拿出了背靠河间王应有的气势来。
而后, 一群人直接在县衙前方的空地上就地住下。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野外,个个都视之淡然。
反倒是悄悄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人颇觉不正常。
啥动作都没有,日子就过起来了?
第二天,魏堇就安排下去, 在原来后宅地段上起房子。
他们人多,原来的县衙后宅太小, 必然要扩大面积。
厉蒙有经验,而且为了他们夫妻能有单独的房间, 主动提出负责建造。
他们夫妻要单间, 彭鹰要单间, 魏堇和两个男孩子一间,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一间,生病的真县令朱维城和他的小妾得一间,常老大夫和款冬也得有一间,彭家父子兄弟一间, 剩下的人几个人住一间屋子,普通的两进宅子都塞不下。
若是旁人做主,底下人也就大通铺挤挤了,魏堇全权交给厉蒙做主,只要大家不嫌累愿意盖,怎么盖都成。
至于魏堇,万事不急地坐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看书学习。
他看朱维城的藏书,看燕乐县能买到的杂书,甚至找了县里的小乞丐,一口饭换本地新鲜的故事。
他都记录成册,留作自用。
魏堇极坐得住,不论身后建造的声响多嘈杂,前方是否有旁人晃动,都心无旁骛。
彭鹰一众士兵只觉得他实在好学,也实在沉得住气,不说燕乐县的人,连他们自个儿都恍惚,魏堇比真县令都真。
魏堇还想了解胡人的势力习俗,想看胡人的书籍。
胡人文化不如中原底蕴深厚,没多少文字书籍传过来,但魏堇仍旧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打算学习夷语。
也是这时候,魏堇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找到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震惊:“夷语?!”
魏堇点头。
厉蒙尴尬。
林秀平担忧。
魏堇懂了。
厉长瑛不会夷语。
厉长瑛都不会,更何况另外三个。
四个人在奚州就是哑巴聋子,能打听出什么来?
没多久,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纷纷沉默。
小魏雯期待地问:“那瑛姨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纷纷期待起来。
一晃,一个月过去,县衙都重新建起来了,厉长瑛四人还没回来。
大家心情都不太愉快,蔫巴巴的。
厉长瑛不在,所有人都照常做事,可总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无法填补。
燕乐县的地头蛇半月前便耐不住,开始频繁邀请魏堇赴宴。
魏堇一直拖着,直拖到河间王派来一队人马,同时来的还有数辆走过便留下深深车辙印的马车。
车队进县城后,整个燕乐县为此瞩目。
县衙专门议事的书房里,彭鹰得到消息,震惊:“你竟然真的要来了!”
县城里盖房子,还是县衙,官府的门面,不可能不花钱,彭鹰带出来的钱有限,担心燕乐县难有税收,曾想劝着魏堇控制花销。
魏堇拿着朱维城的笔墨稍作练习,便模仿他的字迹和遣词用句写了一封县报,陈明燕乐县的情况,又为其献策加深对边关的掌控,是以当他信中明示难处,言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河间王自然不会吝啬。
魏堇准备换上官服,正大光明地出去迎接。
彭鹰焦急地拉住他,“你不是真的朱维城,这样出去,岂不是要暴露?”
魏堇不以为意,“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太冒险了……”
魏堇却道:“朱维城的事儿藏不住,与其不知何时被牵出来,不如我们先在河间王那儿过了明路。”
彭鹰仍旧一副“他太疯狂了”的惶惶之色。
“河间王采纳我所献之策,必定要派亲信前来护送,并且代表河间王参与,暴露是必然。”
彭鹰若有所思,“你是要掌握主动?”
魏堇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彭鹰这个人,碍于出身,见识不够,但他胆识过人,又讲义气,也十分上进有成算。
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
三声中气十足的尖叫。
不多时,吕长舟满身寒意大步流星地跨出来,彭鹰随后。
魏堇抬眸,看向彭鹰。
彭鹰对他道:“砍在床板上了,虚惊一场。”
魏堇了然。
三人转到书房说话,吕长舟教他们带人卸车。
彭鹰一听,立刻叫了翁植和他二弟一起去安排。
翁植气质也不寻常。
吕长舟问:“这位是……”
彭鹰道:“内弟的管家。”
吕长舟探究道:“有这样的管家,还随身带大夫,厉公子看来家世不俗……”
“家中已落败,过往皆随风去,如今不过是苟活罢了。”魏堇以退为进,“吕校尉若是怀疑我,也无妨,我自带着家眷随从离开此地便是。”
吕长舟有心问个清楚,也只能冷着脸沉默下去。
彭鹰打圆场:“主上的正事要紧,堇弟只是救急,朱先生如今也要痊愈,两人换回来便是。”
一句话,吕长舟脸色更沉。
河间王的正事要紧,计策是魏堇献得,朱维城那个酒囊饭袋,如何撑得起事?
吕长舟看了神色平静的魏堇一眼,到底松了口:“还烦请厉公子继续暂代,事成之后,待我回去禀报主上,必有重赏。”
魏堇漫不经心地抬眼,“我是看在姐夫的面上,若有重赏,予他便是。”
彭鹰听魏堇叫“姐夫”,心头一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不用不用,主上不怪罪便是。”
说话间,书房门被敲响。
彭鹰扬声应道:“进来。”
随即,门打开,士兵先是抬着个二十来寸的箱子进来,随后又抬进来一个大箱子。
翁植亲自打开,小些的箱子里是银钱,大箱子里是数匹绢布。
彭鹰从没见过这么些钱,眼神不由地盯过去。
魏堇眼睛都不抬。
翁植最擅长装相,心里头馋得不行,面上还一副见过世面的泰然自若地禀报:“粮食已入库。”
魏堇淡淡地点头。
他们二人这般,更加坐实了曾经家世不俗。
其他人退出去,彭鹰也收回视线,问:“接下来咱们要去赴宴吗?”
魏堇看向吕长舟。
吕长舟请道:“如今厉公子是县令。”
魏堇便摇头道:“本官乃是河间王钦点,燕乐县名正言顺的父母官,自然是由本官做东,宴请众人。”
他又客气地问吕长舟:“届时吕校尉代表河间王上座,吕校尉意下如何?”
吕长舟没有拒绝,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河间王亲笔书信一封,邀请薛将军来赴宴,需得准备得不失礼。”
魏堇道:“有河间王支持,自然不会让薛将军败兴而归,只是薛将军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好同燕乐县诸人同席。”
“那就办两场。”
魏堇颔首。
有钱便阔绰,两场也不难。
彭鹰安排吕长舟在县衙住下,就和朱维城同一进院落。
后面还有一进,乃是彭鹰和魏堇等人。
彭鹰有些不快地向吕长舟解释,他们有女眷,不好和朱维城同一院落,便刻意隔开了。
朱维城好色,一开始还对詹笠筠出言不逊过,被彭鹰教训过,才稍作收敛。
后来他病了,两人便没有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也是彭鹰同意除掉朱维城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人若是常在身边,詹笠筠岂不难堪?隐患一定要早早解决掉。
吕长舟瞧他神色,大概明白了一些,并不在意住在哪儿。
魏堇和彭鹰便不再打扰,请他先行休息,待到接风宴备好,再来请他。
两人离开,彭鹰方才对魏堇详细说起吕长舟此人。
魏堇得知吕长舟是河间王符兆的亲外甥,便明白过来,他为何敢直接拔刀相向。
而他这样的身份,回去一番禀报,朱维城怕是落不得好。
魏堇和彭鹰对视一眼,道:“借此机会,与他交好,对姐夫你有利而无害。”
彭鹰每每听到魏堇叫他“姐夫”,都有一种得到认同的满足感,咧嘴笑得憨傻。
詹笠筠听到他们的声音,领着儿子魏霖出来,瞧见他这熟悉的神色,哪里不知道是为何,只觉得在小叔子面前羞臊至极,不禁瞪他。
彭鹰被瞪也高兴,一把抱起小魏霖,抗在肩头上。
小魏霖抱着继父的头,咯咯笑。
詹笠筠见儿子笑容,眼神转为温柔。
魏堇不是那种促狭的性子,会调侃嫂子,便若无其事道:“二嫂,宴席还得劳烦你操办。”
詹笠筠答应:“交给我便是。”
魏堇又叫来春晓,让她跟着詹笠筠好生学。
春晓面无表情地答应。
要踏出门的魏雯看见她,又悄默声地缩回了脚。
春晓除了年纪尚轻,处处都像极了她从前见过的极为严苛的教养嬷嬷,瞥人一眼,都忍不住行坐端正。
这是厉长瑛离开一个月,她发生的变化。
她从前也阴郁,但没有这么大的压迫感。
春晓对厉长瑛有难以想象的忠心和执拗,厉长瑛走后,她就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整个人气场都不太正常,之所以没发疯,是因为厉家夫妻在,她能够相信厉长瑛会回来。
她不能容忍有人质疑她留在厉长瑛身边,对自己极狠,也对别人下得了狠手。
他们进入燕乐县后,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学习,就问林秀平。
魏堇对她说:“你应该来问我,他们夫妻只是普通人,能教给你的不足以让你以后帮助到厉长瑛。”
春晓排斥男人,也不喜欢魏堇。
但魏堇说,厉长瑛日后身边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开始跟詹笠筠学管人的手段,朝着成为厉长瑛的左膀右臂使劲儿。
她不只自己使劲儿,还要归拢其他人。
如今她气势越来越强,在厉长瑛留下的这个小队伍,也确实更有威信了。
春晓见魏堇没有别的事儿,便直接转身,继续去准备接风宴。
彭鹰觑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小声对魏堇感叹:“她对你可真不客气啊。”
魏堇倒是不在意,“她忠心的人是阿瑛。”
不止春晓,其他人对他也只是敬而远之,没有对厉长瑛那种心悦诚服。
彭鹰目露同情,“说明你还名不正言不顺呢,不然打……嘶——”
詹笠筠睁大眼睛,狠狠掐在彭鹰腰侧,用力拧。
彭鹰呸呸两声,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堇弟,你别误会……”
魏堇:“……”
他一击必中了。
魏堇不爽快,也不能让他爽快,幽幽道:“原还想等孝期过了,为你们补办一场正式的婚礼,如今看来,我还得替二嫂多掌掌眼。”
彭鹰倏然变色,“别啊~”
魏堇冷面无情。
彭鹰又求詹笠筠。
詹笠筠轻啐他一口:“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堇木然:“……”
又扎一下。
……
前院,朱维城吓得丢魂,稍稍好转的病情一下子又转重,却根本不敢倒下,穿上衣服便在随从地搀扶下,强撑着去寻吕长舟,想要解释一番。
然而吕长舟见到他这般模样,只会越发认为他耽于女色,根本不愿意听他多言。
朱维城却认为是彭鹰陷害于他,故意在吕长舟面前诋毁他,便也不断地指控彭鹰和魏堇。
可惜,魏堇和彭鹰放心他们二人在同一个院落,也不让人阻拦他们见面,便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
毕竟两个人撒谎的地方跟他没关系,没撒谎的地方,他无论怎么编排都没有用。
吕长舟也确实没有听信他的指控,直接让人将他带离,冷声道:“这些话,你日后对主上解释吧。”
朱维城如丧考妣,脸色灰白。
晚间,彭鹰和魏堇一同为吕长舟接风,都饮了些酒。
魏堇不擅饮酒,很快便有醉意,扶着额陪在侧,越发晕眩,不得不失礼,先一步离席。
吕长舟见状,终于有了胜他一筹之感,大口饮了一杯酒,对彭鹰戏谑道:“还当你这内弟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未曾想不善酒力。”
彭鹰可不敢笑,心道魏堇若是知道,怕是要找回来的。
另一头,魏堇回到寝室,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胸口异常憋闷,无法缓解。
他难以入睡,勉强入睡后也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半夜,厉蒙和林秀平屋里——
林秀平做了噩梦一般,满头大汗,呢喃不断。
厉蒙睡梦中察觉到,伸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腰腹。
忽然,林秀平惊恐地大叫一声:“不要——”猛地坐了起来。
厉蒙惊醒,连忙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安抚:“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林秀平汗湿了头发,呼吸困难似的大口喘气,流泪不止,靠在他怀里许久,才颤抖着声音道:“我梦到阿瑛受了极重的伤,生死不知……”
母女连心,她极艰难地说出这话,哭得越加止不住。
厉蒙一惊,他今日其实心里头也没来由的发慌,可又不能说出来让林秀平更不安,便安抚道:“可能是你近来日思夜想,思念太过,宽宽心,阿瑛跑得比猴子都快,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呜咽:“可是她虎啊~”
厉蒙无言以对。
是啊,她虎啊。
厉蒙只能安慰妻子,也自我安慰:“再虎也不傻,她肯定有分寸的。”
林秀平情绪无法平复,又呜咽地反驳:“可是她莽啊”
厉蒙:“……”
是啊,她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