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晨光熹微, 百芝堂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稀烂的、没有烧尽的骨架。
昨夜是东北风,风向下的邻居也遭了殃, 但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烧成百芝堂这个样子。
另外两侧的的邻居,墙面也被火烧火燎得黑黢黢的。
一众人脸上全都熏得乌漆嘛黑, 疲惫地靠坐在废墟边,死寂里透着无法消除的颓丧。
昨夜厉长瑛回来的时候,火势冲天, 整个百芝堂全都笼罩在大火里,那是极可怕的场面。
水火无情,当下的房屋皆是木质结构, 城内一家连着一家,夜里起火,若是不及时扑救,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为了阻止火势蔓延, 直接开始砸房子砸墙,传承了三代的百芝堂, 就这么毁于一旦。
常老大夫眼睁睁瞅着百芝堂根基尽毁,除了刚起火时情绪剧烈起伏, 慌张地扑救, 待到发现已不挽回, 人便失了魂。
扑灭火到天亮,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他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废墟,满身的颓唐,沟壑满脸, 发丝披散凌乱,眼里神采寂灭。
百芝堂毁在他手中,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几乎要将他击溃。
“啊啊——哦——”
驴老大突然扯着嗓子驴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小月窝在林秀平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吵得脸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
小山靠着林秀平的胳膊,皱着脸揉了揉眼,似醒非醒。
林秀平是厉长瑛的亲娘,两个孩子先入为主便对她有好感,而没有娘的孩子,天然对温柔的女人没有抵抗力,林秀平占了这两样儿好处,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亲近。
众人中间,厉长瑛抬起头,除了眼白是白的,一脸黑灰遮住了五官。
她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留下几道深浅斑驳的手印,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都醒醒,别沮丧了,起来吧。”
一张张黑脸接连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全都两眼无神地望着她。
“……”
画面有点儿抽象。
厉长瑛就近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背,帮着他们提神,声音响亮。
“有没有人受伤?”
“整理整理看看还剩什么。”
“人没事儿就是万幸,咱们以前一穷二白,也这么过来了,大不了再攒嘛。”
她一个人的声音在众人心头响着,众人渐渐醒神,陆续起身。
他们曾经一无所有,都是跟着厉长瑛之后一点点儿攒起来的,确实没什么好泄气的。
厉长瑛瞅了眼他们的三头驴,被火燎得更磕碜了,“谁这么机灵?把驴带出来了?”
江子倏地跳起来,“我我我!老大,是我!”
泼皮也赶紧站起来,“你一个人能牵仨驴吗?揽啥功?我也有牵。”
程强的下三白眼一翻,站起来。
江子立马道:“我们俩人,怎么也比你一个功劳大吧?”
他们争得是功吗?是厉长瑛头号小弟的地位。
泼皮冷笑,斗牛似的不甘示弱,“我还叫醒了大伙!”
江子:“那是老大爹叫的!你睡得死猪一样!”
泼皮怒气冲冲,“你说谁死猪?”
江子仗着他身边儿有三个同伙,趾高气扬,“你!”
翁植儒雅地开口:“泼皮,你与阿瑛共患难的时间久,合该替她多考虑,莫要给她惹事,安分些。”
表面打圆场,实际拉偏架。
“……”
读书人心眼儿是多。
厉长瑛瞅着他们挺活泼的,上去不客气地给泼皮、程强、江子三人一人一脚,“赶紧做事,别叽歪了。”
范刚和包地儿悄悄后撤,划清界限。
翁植捋了捋胡子,想起曾经挨揍的场面,也怕在新队伍的诸人面前有损他读书人的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道:“翁某来记录……”
众人四散开,露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是柳儿。
“还有兔子……”
柳儿提起兔笼,眼神腼腆、细声细气地说。
白兔变成了黑兔,但好歹是活的。
厉长瑛语调变柔变轻了些,肯定道:“你们挽救了咱们的重要财产,避免了更多的损失。”
还未走远的泼皮等人听到,眼神怨念地看向区别对待的厉长瑛。
厉长瑛拒绝接收,轻声细语地跟柳儿说话。
柳儿的黑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随即也转身去做事。
他们振作得很快,因为他们本身拥有的很少,拥有的时间不长,常老大夫和药僮便没这么容易打起精神了。
毕竟百芝堂再穷,是真的有产业,承袭三代,房子、药材、家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全都化为灰烬。
常老大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药僮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带出了一点珍贵的药材,再想冲进去,便被人拉住。
他们只抢救出这么点儿东西。
而两人身上皆穿着就寝前的衣裳,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从有到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出来。
厉长瑛瞅了两眼痛苦麻木的常老大夫和药僮,悄悄对翁植交代了两句。
翁植点头。
随后,泼皮等人每从废墟里挖出一样没烧完还能用的东西,他便在记录时大声读出来。
锅碗瓢盆罐,药铲秤砣……甚至还在他们挖出几个黑煤块儿一样的东西之后,急促地出声:“快拿来,我瞧瞧。”
有附近的人围观,泼皮嫌他丢人,“再不浪费,也不至于啥都要吧?”
表情像是在说翁植没见过世面。
程强等人也是这般神色。
那很显然是没烧尽的药材,只是糊得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翁植懒得跟他们多解释,拿过来。
厉长瑛走近,有点儿刻意地大声嚷嚷:“这是啥药材啊?”
翁植作出一副仔细查看的样子,摇头晃脑,“不知。”
他也确实不知道。
厉长瑛便故意满不在乎道:“那便扔了吧,认不出来还怎么用,应该用不了了……”
她从他手上拿走,作势要扔,像是生怕显不着她力气大,个别人看不见似的,几个小小的药材,大动作、慢吞吞地抡圆了手臂。
翁植对她这粗糙的演技,表示略嫌弃。
若是行骗,怕是要被人直接拆穿,按在地上打。
“老夫看看……”
常老大夫叫停。
厉长瑛冲着翁植高高地挑起眉。
翁植:“……”
姜太公钓鱼,她钓大夫,一个道理,都是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药僮款冬扶着常老大夫起来,来到厉长瑛身边。
常老大夫神色萎靡不振,气力不够,颤着一只手接过药材,手上扒拉掉焦糊,口中已说出药材的名字。
厉长瑛和翁植眼里,那还是个不可名状的小黑块儿。
翁植拿着笔,飞快地记录下来。
常老大夫眼皮耷拉,气虚道:“药材挖出来,别扔……”
翁植停下笔,扭身要去传话,厉长瑛一把按住他的肩,“大黑疙瘩小黑粒儿,我们不懂看,您自个儿去盯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翁植立马懂了,煞有介事地配合她,道:“老大夫心力交瘁一夜,还是要休息,认不出来也没有办法,都是那些药材的宿命。”
厉长瑛作出犹豫状,“成吧……”
常老大夫和款冬几乎同时露出了焦急之色。
款冬性更急,“不成不成,那是药材!扔了浪费!”
常老大夫也忍不住骂道:“成家子,粪当宝,你个败家子!药材都浪费!”
厉长瑛嘴角咧开,毫不掩饰她的故意了,“浪费就浪费喽,我们又不知道浪费了什么。”
常老大夫生气,胡子抖动,“你你你!暴殄天物!你不懂便莫要胡乱指指点点!”
他又转向翁植,愤而指责:“还有你!宿命个屁!”
挨骂了呢~
翁植读书人的面子到底还是折了,幽怨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面不改色。
而后常老大夫将一直紧抱着的木匣一把塞进厉长瑛怀里,气势汹汹地冲向废墟,守护他的药材。
款冬也将他抢救出来的药材交给厉长瑛保管。
厉长瑛看着常老大夫急促的背影,感慨:“活蹦乱跳的~”
林秀平眼里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也随着常老大夫一起钻到废墟中去,灰烬里挖药材。
常老大夫和款冬对药材的位置和百芝堂各处皆烂熟于心,目标明确地蹲在那儿抠抠挖挖。
厉长瑛瞧着废墟和老大夫,满眼意动,语气耐人寻味,自言自语:“要不……”
翁植接过话茬,“或可一试。”
厉长瑛看向它,“你知道我说什么,就可一试?”
翁植高深莫测道:“我看见了,你在觊觎一把老骨头。”
怎么教他一说,如此诡异?
厉长瑛无语。
不过怪不得魏堇一定要她留下翁植,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她一抬手,他就知道她要打什么乱拳。
厉长瑛琢磨地问:“能成吗?”
翁植道:“待你父亲回来,危言耸听一番,恐吓辅以利诱,十之七八。”
厉长瑛眉眼有些耷拉,语气不怏,“你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了?”
“你会不知吗?”否则她何必一定要走?
翁植冷笑,“事有必至,理所固然。”
厉长瑛低低道:“所以我不喜欢太原郡……”
翁植看着她,意味深长,“这世上之地,但凡人迹踏入,便没有净土,你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地方……”
厉长瑛振作精神,白了他一眼,“莫要打击我,你打击不到我。”
“日后皆得等着瞧。”
他们交谈的功夫,那头又挖出了不少破烂儿,翁植提笔,刷刷记录,颇为忙碌似的。
厉长瑛识趣地挪开脚,不挡着他干活儿。
她也闲不住,左右张望了一眼,便走向小山和小月跟前,询问他们两个有没有吓到。
小山下意识地点头,又飞快摇头。
小月摇头,又点头。
厉长瑛疑惑:“你俩是一个意思吗?”
小月指着自己,摇头,指向小山,点头。
小山瞬间气急败坏,语无伦次,“你少诬赖我!我才没有吓到!是你吓到了,你一句话不说,我昨晚上还保护你,还紧张你,你忘了?你别不说话……”
小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
她本来就不说话。
厉长瑛:“……”
这俩也鲜灵活泼,看来是没事儿。
这时,厉蒙送纵火犯去官府回来,面色平平,看不出情绪。
废墟中翻找的一众人皆向他投以目光,颇为关心。
常老大夫除外,漠不关心地继续弓着腰扒拉。
厉蒙沉声道:“押后审问,查明再判。”
泼皮不忿地嘀咕:“抓个现行,还有什么要查明的?”
翁植警告他谨言,免得落人口舌,惹来麻烦。
泼皮便不甘不愿地闭上嘴。
百芝堂人多,厉蒙即便不似住野外时那样守夜,也习惯性稍微警醒着,火一起,便惊醒察觉,迅速喊人起来,又去抓纵火之人。
他抓到一个仓皇逃跑的人,但起火之处不止一个地方,纵火之人肯定也不是一个人,就算要查,也该是查清楚同伙和背后之人。
可无人乐观,宵禁纵火乃是大罪,当下不决,猴年马月还能有结果吗?
众人悄悄看向常老大夫,他仍旧是先前的动作,看似如常,但就是透着几分丧气低迷。
大伙儿都不说话,沉默地做事。
人多干活儿快,小半日,便将废墟翻了一遍。
百芝堂能淘出来的有限,拢到一起,越发显得狼藉可怜。
厉长瑛他们的板车烧没了,其他人跑出来时只匆匆带了一两样好拿的东西,盐有一小部分带了出来,剩下的全都烤化了,跟灰烬和在一起,一坨一坨的。
众人理清楚了,不免又失落。
但众人转头瞥见常老大夫和款冬,起码他们的三头驴和三只兔子还活得好好的,还剩下其他一些东西,相比于百芝堂,他们还算幸运。
这种比惨心态,不好说出来,但多少安慰到了他们。
毕竟还有更惨的……他们就不算最惨。
就这小半日,附近围观的人也换了无数,损伤重些的邻居也过来哭天抢地好几轮。
常老大夫皆沉闷地受着,不断地弯腰道歉。
一个帮了许多贫苦百姓的老大夫,弯着腰的时候,好似再也直不起来。
不少人皆不忍,那邻居也是,可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是遭了无妄之灾,他们也是苦主,又能找谁讨说法、弥补损失?
常老大夫再三低声下气地保证他会负责,他一定会负责。
邻居一家才哭丧着离开。
厉长瑛走到常老大夫跟前,开口时嗓子发干,清了清,问道:“您和款冬以后如何打算?”
常老大夫抱回了他的木匣,守着百芝堂仅剩的东西,落寞叹道:“总得有人给那些贫苦百姓看病……”
一个医者的拳拳割股之心,何其令人敬佩。
林秀平满眼崇敬。
翁植、泼皮、程强他们这样的人,也都塞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厉长瑛静默少许,又问:“您打算如何赔偿?”
常老大夫一言不发。
他跟人结了仇怨,过不去的,日后会如何,也什么都清楚。
他们只有一老一少,如今什么都没了……
常老大夫不禁抱紧木匣,像是要下定某种决心……
厉长瑛说不出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恐吓这样一位医者,便干脆地询问:“要不跟我们离开太原郡吧?”
常老大夫和款冬全都惊讶。
她也太过直接了些,好歹委婉地过渡一二。
翁植瞧着厉长瑛神色一言难尽。
厉长瑛以理服人,叭叭地输出:
“您是有仁心的大夫,志在悬壶济世,何必陷在小人的阴谋中,失了行医的纯粹?”
“既然什么都没有了,留在这儿尽是麻烦不说,想要多救治一些贫民百姓也困难,不如换个地方东山再起,天大地大,贫苦百姓还不多吗?在哪儿救不是救,行医之路广些,许是还能再有精进。”
“只要人在,就能从无到有,就有诸多可能。”
末了,厉长瑛一腔热情地追问:“您给个痛快,就一句话,走不走?”
常老大夫:“……”
第42章
接近晌午时, 衙门来了两个衙役,招常老大夫和款冬前往衙门做口供。
两人在厉蒙的陪同下,怀揣着不甘和期望去了。
纵火犯是百芝堂的熟人, 曾经来闹事的地痞无赖之一,对方有恃无恐,咬死了就是报复和教训, 没有同伙,也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指使。
昨夜火起后,巡守的衙役也有过来查看救火, 根据火势和现场情况的勘察,同伙一事他根本不能抵赖,不过等到衙门派人去搜捕, 另外三人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至于背后指使,口说无凭,衙门派人到益元堂召来大夫毕元修问话, 毕大夫一派无辜愤慨:“毕某人行医治病多年,德行如何, 有目共睹,否则贵人们为何青睐于益元堂?我和常大夫确实有些矛盾,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为何早不报复晚不报复, 偏偏现在赶尽杀绝?这不合理,这就是冤枉我!”
为何青睐?是他一个大夫趋炎附势,为虎作伥。
为何此时赶尽杀绝?是他发现百芝堂有可能死灰复燃。
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无事时尚且不足以平安,有事时便是下临无地, 日暮途穷。
毕大夫进衙门时一派从容,出衙门时大摇大摆。
常老大夫和款冬纵使不忿,也束手无策。
毕大夫走到常老大夫跟前,笑得得意忘形,“百芝堂不是清高吗?如今只剩下你一个老不死的,还传承什么?不如你求我,益元堂给你口饭吃?”
款冬呛声:“我师父不需要!”
“哪来的狗崽子?”毕大夫轻蔑,“这儿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款冬人小力薄,气地红了眼。
常老大夫宁折不弯,“你不必再多言,老夫就是饿死,也不会去益元堂!”
毕大夫还不罢休,继续奚落:“百芝堂要是识趣一些,也不会败落,从前你医术了得,现在你的徒弟都在我的医馆,你除了老,还有什么拿乔的?”
他揭开了常老大夫深处的伤疤,常老大夫摇摇欲坠,强撑着不泄气。
款冬死死撑着师父,愤恨地望着毕大夫。
毕大夫瞧着他们两个秋后蚂蚱在这儿干蹦跶,笑容越发狂肆。
行恶的盛气凌人,行善的弱小无助,世道黑暗。
厉蒙壮硕的身影横插进来,一把薅住毕大夫的衣领,手臂肌肉高高地隆起,凶悍不已,“你狗叫什么!”
他突然挡在身前,高大无比,一老一少一瞬间皆有了些底气似的,表情都好了不少。
“你、你干什么?!”毕大夫双脚离地,使劲儿点地划动,色厉内荏,“衙门就在不远处,你敢动手?!”
厉蒙揪着他的衣领,抖落,“老子动什么手了?老子打你了?”
毕大夫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神色慌张。
同来的年轻随从连忙过来想要解救他,又惧于厉蒙的威势,伸着手,裹足不前,“你快放开我们老爷!再不放开,我报官了……”
厉蒙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是这姓毕的太可恶,明目张胆地欺负个老头和小少年,况且常老大夫还帮过他们。
他看不过眼,但他不想得罪人祸及家人。
是以,厉蒙放开了。
他提着姓毕的悠起来,一撒手,人悠了出去。
毕大夫狼狈地落地翻滚,随从跟着滚动的人追了好几步。
常老大夫和款冬不由地解气。
不赶紧跑,还在这儿站着呢。
厉蒙一左一右揪住两人的后襟,半提半推,“跟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废什么话,回去了。”
常老大夫和款冬蓦然长高了半寸,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倒腾腿儿。
毕大夫被掺爬起来时,他们已经走出去几丈远,气得破口大骂,要他们等着。
厉蒙按着两人,没回头没停顿,无视他。
毕大夫更加火冒三丈。
·
说走就走,需要气魄。
而对常老大夫来说,放弃是无奈之举。
他没有本钱再重建百芝堂,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仗势排挤他的人也不会允许百芝堂再重建,他们只想蚕食他。
常老大夫想要保住百芝堂的根基,想要做贫民百姓的大夫,除了暂时离开,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款冬是常老大夫收养的孤儿,无处可去,自然师父去哪儿,他就随着师父去哪儿。
只是两人一想到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走离乡,便气短志颓,内心怆怆。
绝对的武力可以震慑一切,但他们的武力,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任何。
现实如此,弱就是弱,努力变强就是了,自哀自怜全无用处。
厉长瑛可不会去百般安慰他们脆弱的心灵,与其沉湎在情绪里,不如作出决定后,及时调整,付诸行动,去实现目标。
原计划是明日走,百芝堂大火,她便询问众人的意见,是否需要多停留一日,再稍作休整。
大伙救火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磕碰和不太严重的烧灼,皆听她的安排。
厉长瑛又看向两个新加入的人——常老大夫和款冬。
两人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迟钝。
片刻后,款冬犹犹豫豫地说:“衙门还未给纵火犯定罪,真凶……”
“有你们没你们,都阻挡不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要是那么有能耐,百芝堂就不会这样了。”
两把刀子咻咻地插进了一老一少的心口。
厉长瑛很直接,既然是同伴了,她就不会客气,该戳穿的现实就得戳穿,温柔体贴周到可以放在别处。
比如——
“既然要走,打算如何赔偿邻居?我们以后同行,你们若是拿不出,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些。”
厉家的绢布和皮子还在。
常老大夫从他宝贝的木匣子里拿出地契和房契,百芝堂房屋都烧毁了,地还在。
他长吁短叹:“便拿百芝堂的地抵吧……若是日后……”
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只能抱着些许期望。
“我再赎回来。”
厉长瑛询问:“用地是不是有些亏?要不要寻个合适的买家?若是时间紧,可以拖延一两日……”
常老大夫摇头,“他们也是飞来横祸。”
他本就不是个爱财的,否则大夫肯定容易赚一些。
厉长瑛尊重他的意见,然后说起日后的一些打算。
他们要重新上路,就得有新的板车,没钱只能自个儿造。
工具有,得出城寻地方伐木,现做,在此之前,驴能驮一些,其他东西就得大伙儿分着背。
人多,其实分一分要背的东西不算多,众人都没有意见。
厉长瑛又说起常老大夫和款冬加入后,他们以后上山打猎就还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采药。
他们以前认识的药材有限,对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都不了解,自然能采到的药材便有限,有可能错过了不少,现在有了常老大夫和款冬,以后就可以有目的地上山囤采。
厉长瑛一会儿问常老大夫,向北方行什么药材多,一会儿问不同的季节有什么药材,天气对药材的影响,一会儿又问,是否有特别想要的药材,需不需要调整行进路线……
常老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复,低落的情绪时不时打断,渐渐也顺着她的思路去打算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跟着父辈亲自上山去采药,壮年时也亲自带着学生去教导认药材采药材,后来不甚得志,身体也不支持了,便很多年没有再上山,款冬也没能深入学习。
百芝堂没了,可对款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他以后可以倾囊教导。
医术的进益,必定要经过千锤百炼,对他兴许也是个机会。
传承才是百芝堂的根基。
常老大夫平复许多,当下便去寻了邻居,用地契做赔偿。
邻居确实想弥补损失,可拿着地契实在烫手,便让常老大夫再想想其他方式。
常老大夫坚持。
邻居便询问他:“地契没了,您日后作何打算,百芝堂开在哪儿?”
常老大夫道:“老夫要离开郡城,另寻出路。”
邻居震惊,而后越发羞愧,“哪能逼得您离开?”
他不要地契。
逼他离开的岂是邻居?
常老大夫与多年的邻居解释清楚,又说急于离开才用地契,废了些许口舌,这才去衙门变更了地契,日后邻居买卖自便。
刚出入过衙门,别人容不下他,也有好处,变卖家产特别顺畅。
既然此一事了了,厉长瑛当即便宣布:“那就照计划,明日离开郡城。”
常老大夫和款冬临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也被压缩至一个晚上,容不得他们扩散放大情绪。
而经过邻居的口,附近不少曾经受惠于百芝堂的百姓陆续知道了常老大夫要离开的事儿。
隔日,清晨,为数不少的百姓出现在百芝堂的废墟旁,哭得极伤心。
那架势,就好像,废墟埋葬了谁似的。
厉长瑛一行迅速退避到一旁去,常老大夫和款冬忍着心头怪异,与众人道别。
百姓真心实意地不舍,百芝堂和常老大夫在,他们还有救命之处,常老大夫也走了,他们的命便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双方彼此都知道,若不是全无办法,谁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来的百姓给常老大夫送行,有的塞一把菜,有的塞点儿干粮,有的塞一颗煮熟的鸡蛋……没多久,竟然凑了一箩筐的吃食。
常老大夫拒不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
款冬从前多有埋怨,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埋怨都化成了甘愿的泪水。
毕大夫得了消息,本想亲眼观看常老大夫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郡城,见到这样的场景,见到那些寒碜的东西,颇为不屑,可到底是没那么痛快了。
“那便是益元堂的大夫。”
临行时,厉蒙看见了毕大夫,指给厉长瑛。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拖家带口不好干坏事儿,走得是其他人。
厉长瑛和泼皮一同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陈燕娘瞅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狞笑。
厉长瑛和泼皮尬住,“……”
陈燕娘讪讪地收起表情。
第43章
厉蒙一个主职猎户的非专业木工, 带着一群完全不懂木工只能打下手的杂工,要找一个合适的伐木地驻扎,再打三辆可以上路的驴车, 保守不保守地估计,最快都得十天。
他们走得越远,越安全。
厉长瑛预留了三天的时间, 确保他们可以离开郡城足够远。
三人为了不坐吃山空,便各自找了管饱肚子的事儿干。
陈燕娘比较老实,做起了照看病人的活儿。
泼皮混迹三教九流, 秦太守命二子秦行每日慰问难民,设棚施粥,城中贫苦百姓也可领粥, 他便每日去领免费的粥饱腹。
厉长瑛有时候白天晚上的瞎晃,有时候跟个乞丐似的往哪儿一蹲,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饥一顿饱一顿。
三个人的待遇, 阶梯式下降,厉长瑛这个老大最次。
·
太守府——
秦太守采纳了魏堇所献之策, 已经放出消息,官府将为太原郡氏族造志, 广泛流传于世。
他只对外表明说要造氏族志, 并未对兄弟二人明说其他筹划, 但他原本有意想让大儿子秦升去慰问百姓,秦升不愿意,自个儿选择主持修氏族志这一美差。
于是,二公子秦行外出做又累又苦的差事,大公子秦升留在府中主持太守府的幕僚们议事。
年纪轻轻的魏堇第一次出现在众幕僚面前时, 秦太守便让他坐在了仅次于太守府两位公子的下首之位,此后便一直坐于众幕僚之前,今日依然如是。
魏堇是献策的人,太守府的其他幕僚则是补充、执行的人,主次分明。
然大公子秦升打从一出现,便冷着魏堇,面向他时面无表情,转向其他幕僚时,又是一片和气,明晃晃地表明他不待见魏堇。
幕僚们隐约听说了大公子不喜新来的厉堇,此时亲眼见到,各有心思。
屈蕴之面不改色。
秦太守没有对外表明屈蕴之和魏堇的关系,两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展露到明面儿上。
众人落座后,几个婢女进来一一为幕僚们奉茶。
魏堇端起茶盏,轻轻拨过,却发现并无浮茶,微微提起茶盖,便发现盏底不是茶叶,端看外形看不出是什么。
大公子秦升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
他怕是以为魏堇不识货会直接喝下去,亦或是看出来也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地喝下去,也或者根本不敢喝。
可即便同样是寒门出身,论起底蕴,秦家比之魏家,还要差上许多,且地位见识也相差甚远。
魏堇并未忍下,眉眼冷清,直接吩咐婢女:“换一杯。”
他通身气度教人下意识想要遵从,婢女忍不住瞥向大公子。
秦升似乎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亲自下场冷嘲热讽:“客随主便,这里是秦家,你一介幕僚,理应恪守本分。”
魏堇也不怕他为难,还怕他不为难,一副清高之态,劝谏道:“太守大人礼待我等,大公子对我等幕僚有所要求,合乎常理,可也莫要坏了太守大人一片苦心孤诣。”
他不卑躬屈膝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教训他?
秦升当即毫不领情地训斥:“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有何资格对我指教?今日你不必留在这儿了,自回去反省。”
他直接将魏堇踢出了修氏族志的行列。
幕僚们面面相觑。
魏堇面色没有任何懊悔之色,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期间一言未发。
他这番表态,涵义颇深,各人有各人的体味理解。
而魏堇紧接着便起身拱手,一礼后潇洒地告辞离开,修养仪态皆极佳。
秦升见他如此,如同打在棉花上,没觉顺意,反倒自个儿恼怒非常。
幕僚们瞧见两人这对比,看向大公子秦升,即便没有明露出来,也确实生出些异样来。
屈蕴之嘴角衔着笑意,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秦升议事后,前去后宅给母亲秦夫人请安,说起魏堇多有不满,尽是指责。
秦夫人听了,更对魏堇厌恨。
秦升询问魏堇的身份:“府里有人传,他是爹在外的私生子,可是这样?”
秦夫人当即反驳:“胡说八道,什么私生子,没有的事,府里的人真是一时不敲打,便没规矩!”
“果真不是?”秦升追问,“那他是什么来头?”
秦太守严令她保守秘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秦夫人便只告诉他:“总之是个破落户,你爹如今看重,也不过是念着些旧情,不必理会他,日后有的是收拾他的机会。”
秦升敷衍地答应。
“你三弟要回来了,你也莫要光忙着外头的事,记得给你三弟接风,增进增进感情。”
秦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回来?”
不提魏堇,秦夫人心情便又好起来,红光满面,“你爹要给他定亲了,是个顶好的人家!”
秦升稍微关注了些,“谁家的女儿?他才十五,先前爹不是说不急他的婚事吗?”
“有好人家当然要先定下。”
秦夫人满脸喜意,满意极了,“薛家的,薛家可是仅此于你媳妇儿娘家的大族,这门婚事,正正好!”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秦太守会老糊涂,让幼子娶魏家那个丧门星,现在秦薛两家已经通过气儿,她的担心便全没了。
这门婚事,既没越过长子,又不辱没幼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三个儿子的婚事全都不差,这也说明他们秦家风光,秦夫人如何能不高兴。
秦升没有多想父亲给三弟定这么一门婚事是否有深意,只从母亲处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离开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魏堇在太守府便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残羹冷饭,茶水不是冷的便是掺了不知名的草叶子,就连纸笔都是残次的,墨也消失不见……
魏堇便只能去向其他幕僚借纸砚笔墨。
他并未说缘由,也并未抱怨,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怨苦之色,但次数多了,他连口水都得从别处倒,幕僚们渐渐也察觉出不对来。
这明显是有人在整治魏堇。
谁会整治他?必然是看不惯他的人——大公子秦升。
有那趋炎附势的奸猾之辈,便以各种理由拒绝魏堇,以求在大公子跟前卖好。
有那嫉妒魏堇的心胸狭窄之辈,则是趁此时排挤打压他。
魏堇纵使有几分真才实学,也还年轻,才来到太守府不久,当下是扼制他发展的唯一的机会,若是日后他稳定下来,更加得秦太守的心,他们便只能退居其下。
谁不想出头,他们当然不乐见一个年轻小辈儿站在他们头上。
若是阻截不住,届时他们也可以“心悦诚服”……
还有那作壁上观之辈,既不主动援手,也不主动交恶,魏堇寻到他们说话,也客客气气,需要帮助,他们也顺手援之。
这是对魏堇,而对大公子秦升,一众幕僚也有新的考量。
他们自然是要带入到魏堇的立场,同为幕僚,主上若是没有容人之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前,大公子秦升只是太守府的长公子,性情上有些不妥,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可如今乱世来临,谁都有些筹谋,秦太守未来若是也有些打算,他这个大公子这般心胸、智力,幕僚们难免生出些不看好。
而魏堇通过众幕僚借与不借,态度如何,很容易便测出了他们的品性,自然便更清楚对待诸人该表现出何种态度。
他甚至不需要如何挑拨,大公子秦升便会跳出来变本加厉,做一些可笑的小动作。
一个不能服人的长子,绝对坐不稳继承人之位,他甚至做不上去。
魏堇只需要顺水推舟。
他忍受着针对和慢待,没有去告状,也没有做其他,心平气和地静等着……
魏堇相信,秦太守作为一郡长官,纵使一时失察,也不会一直对府内失去驾驭。
果然,一日后,秦太守在与他谈事后,委婉地关心道:“贤侄近来在府中可习惯?”
魏堇并未提及大公子秦升对他的刁难,也并未诉苦,只略有些歉然道:“一路奔波艰苦,也都忍得,如今受惠于您,过得好了,竟是有些水土不服了,您放心,并无大碍,堇亦会尽快适应。您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切莫挂心此等小事,保重身体为上。”
人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姿态放低一些,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魏堇感恩,一心为秦太守考虑,以大局为重,并且顾念父子感情,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大公子秦升对他的为难只以“水土不服”一笔带过。
他越是如此,便越凸显大公子秦升难当大任。
不过儿子始终是儿子,秦太守就算对儿子失望,魏堇也始终是外人,早晚会有隔阂。
魏堇不再就“水土不服”多言,也刻意略过秦升,将以敦厚寡言世人的二公子秦行拉了出来,“大人,二公子外出,可还顺利?”
秦太守满意地捋捋胡须,“他稳重踏实,亲自施粥,慰问时见到生病的百姓,也不避讳,为我这太守筹得颇多好名。”
魏堇微微躬身,贺喜:“恭喜您。”
秦太守近几日颇为顺心,容光焕发,不过他随即便略显遗憾道:“魏家的教养,不肖多言,我原还打算,让我那三子和贤侄女定亲,你却极力劝我定薛家女,到底是错过了。”
魏堇淡泊清醒道:“您慈和关爱堂姐,可如今两家到底门不当户不对,定亲后外界多有揣测,我们不能教您为难。”
秦太守欣慰不已,保证:“虽遗憾不能成亲家,日后我也会给你们寻门好亲。”
魏堇只淡淡而过。
第44章
三日后, 益元堂。
本城最大的医馆,牌匾上的字是某一位书法大家手书,年年大笔银钱维护修整的门面庄重不凡, 在外路过时从敞开的大门中瞥见内里,一应柜台皆是泛着油量光泽的好木头。
医馆并未客似云来,进出皆是体面人儿, 没有人间疾苦。
它为权贵富人服务而存在,不是为病患而存在,千不该万不该, 便是断穷人的活路。
日上三竿,街道上出现一行人。
四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阴沉男人抬着一个木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眼窝脸颊内抠、不知死活的人。
路上行人迎面碰见, 皆要躲得远远的,像是怕沾染什么脏东西似的。
几人出现在益元堂外,径直抬着人往堂内进。
两个年轻的药僮立刻挡在门前,冷斥驱赶道:“走走走!我们这儿不医!”
他们动作上粗暴, 可是丝毫不愿意碰触到几人,表现出来的极为嫌弃。
四个人不退, 仍然抬着担架往门里挤,口中还呼喊着——
“医馆凭啥不看病?”
“俺们要看病!”
药僮想要推开他们, 一抬手还没摸到他们的衣裳, 便被脏得赶紧收手, 喝斥:“你们有钱看吗?没钱看不了!”
堂内,衣着光鲜、鼻孔朝天的中年管事见到门口堵着的一行贱民,皱眉掩鼻,对接待他的中年大夫不满道:“你们益元堂太不像话了,怎么什么人都能上门?”
中年大夫是益元堂的坐堂大夫之一, 也是百芝堂常老大夫曾经的徒弟,姓罗。
他一身簇新的长袍,低眉顺眼,恭敬赔礼道:“您放心,我们尽快赶走,不会脏了您的眼。”
那管事嫌弃地一摆手,示意他快点儿处理。
罗大夫转身面向药僮,不耐烦地喝道:“快赶走!别脏了益元堂的地!”
这下子,药僮们不敢再嫌弃轻拦,又有两个药僮走到门前,直接上手去推拦,不让几个人进来辱没益元堂的名号。
“快走!”
“没钱看什么病!”
“益元堂不是你们该进的!”
一方硬要进门,一方不准。
四个药僮和四个抬着担架的贫苦百姓在门口彼此推搡,直接堵住了益元堂的正门。
而对于药僮们的话,四个人悲愤不已。
“益元堂不是医馆吗!医馆咋能不看病!”
“你们有没有医德?”
“人都病成这样了,不先紧着看病,看俺们是穷人就要给俺们拦在外面儿!”
“俺们穷人就活该看不起病,活该去死吗!”
益元堂门前的热闹事儿,引得周遭人的注视和行人停下来围观。
他们气愤的情绪是真的,但他们说话有条有理,但凡多留意便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贫苦百姓,皆是有人特意教导过得。
担架后方,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手上抓着担架,尤其表情夸张,言词激愤地谴责。
此人正是泼皮。
他一张脸用黑灰抹成了鬼画符,拿出毕生的实力,转向围观人群,哭唧赖嚎:“都来看看,这益元堂还是医馆呢!什么医馆不给人看病?”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后,一个戴着幕篱的人也停在那儿瞧着医馆,戴着幕篱的头高出人群一截,颇为显眼。
泼皮瞅了幕篱的方向一眼,继续哭天抢地:“他们还好意思说是大夫,黑心大夫,简直要逼死人啊~”
权贵才不在乎逼不逼死人,他们只在乎自个儿的利益和脸面,只在乎益元堂是否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是否服务好他们。
堂内,中年管事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威逼罗大夫:“你们益元堂还想不想开了?若是影响到王家的名声,府里要你们好看!赶紧赶走!”
罗大夫态度卑微,点头如捣蒜,立马招呼更多的药僮过来,“扔出去!”
泼皮等人自然敌不过人多势众,不得不抬着担架上的人后退,更靠近人群。
人群也跟着向后退远了些。
泼皮示意其他人放下担架,而后便铺在担架上的人身上,“爹啊~你命好苦啊~”
他这几日混迹在郡城的最底层,给自个儿认了个的“爹”,病得要死了,亲生儿子就是另外三个人之一——一个才二十多岁,但已经尝过世间至苦至艰,即将彻底一无所有的绝望之人。
此时,满心悲恨、口舌拙笨的亲生儿子和另外两个底层百姓拼力挡在前面左右,胡搅蛮缠地阻挠那些药僮靠近泼皮。
泼皮孤家寡人一个,伏在所谓的“爹”深深,竟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地流露,哀切凄苦地大声哭嚎:“你们凭什么不给看!你们赶走了百芝堂的常老大夫!凭什么不给我爹看!”
益元堂门内,罗大夫听到“百芝堂”和“常老大夫”,脸色大变,心虚直接写在脸上,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
药僮们也更加激烈地想要制住几人。
然而三人皆不要命似的,黑脸上满眼血丝,狠意慑人,药僮们一时间完全没办法靠近。
若说泼皮的真情实感有演的成分,他们便是真的恨极了益元堂。
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曾经便是得常老大夫救治过的,当儿子的为了让唯一的亲人活着,拼命去做苦力攒药钱,去山上给常老大夫采药抵药钱……
可百芝堂一把火成为灰烬,常老大夫被逼远走他乡……
如担架上这个病人一样病入膏肓的病人不计其数,除了常老大夫,谁还会那么好心,不计成本、不计诊金地给这些拿不出治病钱的百姓看病?随便一个小病便能夺去他们他们的贱命,他们没作恶,凭什么活着反倒艰难?
“凭什么赶走常老大夫!”
“黑心大夫!”
“你们怎么不去死!”
人群后,幕篱下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状似是在替益元堂说话:“你们也不能冤枉人吧?纵火的嫌烦不是抓到了吗?与益元堂有什么关系?”
泼皮正在哭着,听到这一句,骤然嘎了一下,他光顾着哭了,该说的还没说完。
毕大夫并未在医馆里,罗大夫怒斥:“污蔑!益元堂定要报官,将尔等刁民全都绳之以法!”
人群中,也发出质疑——
“正是,可不能冤枉人。”
“我听说益元堂的大夫医术精湛……”
“该不是来故意捣乱的吧?”
“起火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是说报复吗?”
泼皮立马口齿清晰地指控:“跟你们益元堂没关系,衙门为何招了姓毕的大夫去问话?有人见过纵火犯数次进出你们益元堂,你们敢不承认?就因为益元堂攀上了太原王家,你们就能藐视律法洗脱罪名吗?”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快去报官!”
罗大夫的正义凛然表现的外强中干。
一个药僮匆匆跑出去报信儿。
而堂内那名中年管事,早就已经悄悄离开。
泼皮见事不好,话也说晚了,一声示意,四人抬起担架便溜,溜之前还扔下一句:“他们将常老大夫赶走,还不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早晚都活不下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人群围堵,原本泼皮四人抬着个担架原本不容易逃脱,然而益元堂嫌贫苦百姓穷,驱赶他们的场面,在场围观的人中有不少都看见了,便在他们推着人逃离时,没有挡路,还顺势让了让。
益元堂的药僮匆匆要阻拦抓人时,他们却有些碍事了。
忽然,人群后面,一颗七八寸大的石头利箭一样横飞出来,重重地砸向了益元堂的牌匾,落在中间的字上。
“咚!”
先后两声“咚”,铁画银钩、气势颇足的“元”字应声而破裂。
下一瞬,牌匾松动,向前翻,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巨大的坠落声和一片混乱的惊叫声掺杂着,益元堂门前也乱作一团。
罗大夫早在第一声“咚”时,便钻回了医馆内,药僮们散落在人群中,匾下无人,未有伤亡。
但随后,一个市井无赖气质的男人重重地撞向罗大夫,趁乱冲进了益元堂,抄起椅子便砸在药柜上。
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受到刺激,想也不想便也跟着冲进去,一通□□。
益元堂的药僮们无论如何阻拦,都阻拦不了。
场面彻底混乱,最先进去的那个无赖,已经抢了钱,溜之大吉。
衙役赶到前,不知是谁,呼喊提醒了一声,众人一哄而散,飞快地跑走,衙役一个也没抓住。
益元堂内一片狼藉,好木头打造的柜台全都烂了,抽屉药材散落一地,钱和东西被抢了许多,
罗大夫和药僮们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脸上受了些伤,狼狈地或坐或躺在医馆内的地上。
可惜,姓毕的不在,没能亲眼见到感受到这一幕,不过也无所谓,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戴着幕篱的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毕元修得知益元堂出了事,赶过来看见后,瞋目切齿,火冒三丈。
罗大夫不敢吱声。
药僮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毕大夫一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有人为了百芝堂和常老大夫报复益元堂,当即便迁怒了罗大夫,抄起地上的脉枕便砸向罗大夫,“废物!”
罗大夫先前闪了腰,躲闪不及,胸口被砸个正着,痛得五官扭曲也不敢反驳。
毕大夫亲自去衙门报案,并且仗着王家的势,又抬出秦太守,向衙门施压。
衙门很抱歉,衙门管不了。
百芝堂时他们都没能管,抓不到纵火犯,轮到益元堂,法不责众,就算他背后有天大的人,他们也有心无力。
毕竟,衙门无能啊~
第45章
只有切身损害到利益, 人才会感觉到痛。
百芝堂在的时候,就不算没有生病,没钱去看病, 平民百姓也知道,真有个万一,郡城里有这么一处地方他们能去。
泼皮这一闹, 就像拿了一根烧火棍,挑开了灶坑里闷着火星的柴,火苗窜起, 火势熊熊。
当天晚上,经过洗劫的益元堂又迎来了倒夜香,臭气熏出一里地, 周围铺肆皆受其害,不说行人绕着走,本就不甚好的生意降至冰点,他们自个儿也受不了, 私下里对益元堂颇多怨言。
益元堂洗了几个时辰,洗干净了墙面门面, 洗不净味道,连益元堂自己的人都觉得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散不去。
病人更不愿意进益元堂看病开药拿药, 人家怕他们药材里也一股臭味儿。
益元堂门可罗雀。
郡城这么大, 自然不会只有益元堂和百芝堂两家医馆, 本地薛家也扶持了一家医馆——保安堂,只是从前颇为低调,名声不显。
当然,医馆再低调再不显,都不会赔钱, 只是赚得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原本益元堂的病人寻过来,还有许多平民百姓,他们像是得了高人指点,吸取益元堂和百芝堂的经验教训,不同于益元堂的势利做派,也不同于百芝堂不慕权贵的清高,选择了个颇为圆滑的折中办法——保安堂直接在秦太守赈济难民的粥棚旁边设了义诊,还会免费施药。
保安堂借着这个东风,一下子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医馆。
毕大夫在益元堂大发雷霆,益元堂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发泄口,“出身不好”的罗大夫尤甚。
罗大夫回家后又“意外”摔伤,突然硬气起来,干脆托病在家,不到益元堂坐没有人的堂,也免去毕大夫拿他出气。
另一个坐堂大夫也随后“告病”在家卧床。
药僮们没有躲避的可能,只能日日面对着炮仗似的毕大夫。
毕元修心里头有鬼,怕有人也到益元堂纵火,安排人整日整夜地值守,益元堂上下皆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让毕元修介意的是,王家将他拒之门外。
门匾被砸的第三天,他遵循往常定例前去王家,没能进门,王家的管事还明明白白地说,益元堂败坏了王家的名声,命他必须整理清楚,否则便要重新考虑为王家服务的大夫。
如何整理清楚?若是时日久了,被旁人取代,他多年筹谋不都得付之东流?
毕大夫不甘心,回医馆后便取出了他珍藏的一支百年人参,送给王五老爷,终于得到了他的准许。
毕大夫前往王家大宅,一路来到王五老爷的院子。
王五老爷的小厮都是极为清秀妖娆的少年,方便他随时随地荒唐。
一个不甚受王五老爷宠爱的小厮给毕大夫带路,明明是男子,走起路来却扭腰摆胯,满脸的媚态,贴近毕大夫,掐着嗓子询问他保养之法。
毕大夫并不好此道,然他是大夫,常年进出权贵之所,见多了世家大族的龌龊□□,也常与王五老爷接触,便习以为常地应对,且十分讨好,以求日后能为他在五老爷跟前吹些枕头风。
他从前常这样干,甚至还悄悄提供过一些药物,帮他们上位。
而清秀的小厮投桃报李,进去禀报时,贴着五老爷耳鬓厮磨半响,说从毕大夫那儿问到了好东西,不伤身体还助兴,要试试……
王五老爷淫兴大起,抱着他揉捏半响,几乎要扒掉他衣服时,才想起来外头候着的毕大夫,也没避讳他,直接叫他进来。
毕大夫进门时看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恭敬地行礼问安。
王五老爷嫌弃地掩鼻。
小厮调情似的推他的肩,“我才与毕大夫一道走过,老爷莫不是也嫌弃我?”
王五老爷放下捂鼻子的手,转而按住他的手在胸口揉,“老爷怎会嫌弃你?亲香还来不及~”
两个人就当着毕大夫的面儿调笑起来,毕大夫不敢有一丝打扰。
好一会儿,五老爷才对他不耐道:“你也莫要不服,秦太守造氏族志,王家要坐实太原郡第一氏族的名号地位,这样的关头,因为你们益元堂,带累了王家的名声,没直接换了你们益元堂,你便该感恩戴德了。”
毕大夫只是个大夫,再是钻营,眼界有限,向来只奔着权贵的宅院,没关注过其他。
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牵连,惶恐不已,直接跪下来,求五老爷一定要保他。
五老爷满不在乎,“小打小闹,慌什么,益元堂的名头不好了,换成益寿堂、长寿堂便是,你还算识趣,用你也无妨。”
益元堂是父辈传下来的,毕大夫纵使心里有些舍不得,可只要他还荣华富贵,换成别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毕大夫记恨道:“王家的名声受影响,归根结底还是百芝堂和那太守府新来的小子不识时务,断不会有今日的事。”
他不认为自个儿有什么错处,只认为是旁人挡了他的路。
百芝堂老老实实地败落不就好了吗?
太守府来那一家人为何要和百芝堂牵扯,为何要捞出常老头,和他作对?
毕大夫想借王五老爷的手狠狠教训魏堇,“他借秦太守的势,便不将您放在眼里,小的实在气不过。”
王五老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自是有办法让那小子俯首低头……”
他在太原郡横行霸道惯了,哪里会宽宏大量地放过得罪他的人,自是得到了某个消息,才不急了……
“猫捉鼠,总要戏耍一番,让它以为安然无恙,即将逃出生天时,直接按住凌虐,才更折磨,不是吗?”
毕大夫知晓他的手段,闻言,露出一个似乎已经预见到魏堇下场的爽快笑容。
·
太守府,秦太守私下召来长子秦升训斥。
秦升第一反应便是魏堇告状,心中暗恨,可他不敢忤逆父亲,便借着“私生子”传闻为他的行为遮掩。
“荒唐!”
秦太守厉声厉色地否认,“你身为府中嫡长,不去拨正,怎还如此偏听偏信?”
秦升这才露出认错的态度,“儿子误会,知错了。”
秦太守知道缘由,神色并未和缓,反倒意味深长地教子:“世家大族势力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此非地方之福,我准你母亲为你定王氏女为妻,不是为了让你做王氏的好女婿,是让你利用岳家的势力壮大己身,是为平衡……”
“儿子明白。”
秦升答得极快。
他是否真的明白,有待考察,秦太守提醒道:“近来王家频繁找你,切莫让为父失望。”
秦升掩不住地春风得意,“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太守不做表态。
秦升眼神一转,露出几分义愤填膺之色道:“父亲,那益元堂闹事抢劫虽是小事,可您治下郡城有此等刁民青天白日行凶作恶,到底于您官声有碍,是不是加大人手,尽快抓些人归案,以儆效尤?”
“那百芝堂纵火的凶手也逍遥法外,又当如何?”
秦升振振有词,“百芝堂不过是地痞无赖作恶,与益元堂情形不同,况且,百芝堂岂能与益元堂相提并论……”
方才的话,他根本全未听进去。
秦太守已经有些失望了,只是到底是长子。
秦太守冷下脸,“你是太守府的长公子,若是不能明确立场,为父如何对你予以重任?”
秦升甚至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便又恼了,压制着不忿,神色里也透出些许来。
秦太守事务着实繁忙,如今又有筹谋诸多,能抽出些时间教子,已是不易,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当即便教他离开,只为人父之苦心,在秦升临出去前又严厉地补充了一句:“想清楚。”
他是否能想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父子交谈之后,魏堇身边便消停了两日,无事发生。
百芝堂大火,厉家一行人离开的第八天——
秦太守身边的一个小厮召魏堇前去书房。
魏堇随他前去,秦太守并不在书房中。
小厮请他稍等片刻,便一个退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魏堇一人,魏堇皱眉,片刻后又松开来,安然地等候。
秦太守许久没有回来,小厮又敲门进来,告知他太守大人暂时抽不出空,请他先行离开。
魏堇缓缓端起茶杯,饮尽杯中茶,而后施施然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外院中幕僚们在太守府皆有单独做事休息之所,魏堇回到他的屋中,眼神扫过整个屋子,便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杂书翻看。
半个时辰后,大公子秦升突然带着一众下人闯到白日做事之所,二话不说便踢门闯进魏堇的屋子
魏堇晏然自若地放下书卷,“不知是为何事,劳大公子如此兴师动众?”
秦升义正词严,“父亲的重要信件不见了,只有你在书房中停留许久,你有重大嫌疑!”
魏堇转向他身后,那位来招他的小厮:“在下记得,是你说太守大人要见我?”
小厮矢口否认,一脸冤枉,“小的只是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例行前来询问您是否有什么需要,是您说有事求见太守大人,小的才带您过去等候。”
“书房既是有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便带我进去了?还留我一人在其中?”
其他幕僚听到声响,出来观望,听到这里,皆狐疑地看着小厮。
小厮语塞,闪过一丝心虚,仍在狡辩:“太守大人交代过,要尊重您如同府中几位公子……”
秦升接过话,不容置疑道:“搜!是真是假,本公子只看证据。”
四个下人进到屋中便分散开,动作像是故意做得极大,噼里啪啦地翻找起来。
魏堇端坐在书案后,身形和神态皆纹丝不动,颇有风度。
一众幕僚站在门外,神色各异地瞧着屋中的情景。
屈蕴之瞥向前方背对众人的大公子秦升,眼神泛冷。
而秦升极看不惯魏堇这摆高姿态的破落户,指着书案道:“去那儿搜!”
一个下人走到魏堇身边翻找起来,桌案上全都翻找了一遍,又去桌案下摸索,忽然夸张地表情惊喜,“找到了!”
魏堇微微挑起一侧眉头。
下人将那信封递到秦升面前,秦升打开随便看了看,便大步走到魏堇面前,将密信拍在桌案上,“就是这封密信,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证据确凿,在下自是没什么好说。”
魏堇平静,明明年纪更轻,姿势也是对方俯视,他是“过错之人”,却丝毫没有在下风。
秦升喝道:“将这间屋子封起来,等父亲定夺!”
随后,门紧紧闭合。
魏堇问:“这样粗糙的诬陷,大公子以为太守大人会信?”
秦升却冷笑,“你猜我父亲会保你还是保我?”
原来他倚仗得是这个。
肯定是保儿子。
不过真可惜,他不是独子。
魏堇从来就不是个不记仇的。
第46章
秦太守很快便得知了消息, 震怒不已。
他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教人放了魏堇,而是问清楚长子所在, 直奔后院。
母子俩言笑晏晏,秦升丝毫不觉心虚,一派坦然。
秦太守怒气冲冲地踹开门, 喝斥下人:“滚!滚出去!”
下人们慌不择路地绕着男主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秦升见到父亲如此怒容,不禁露出几分怯。
秦夫人不满地抱怨,“你这是在外头又惹了什么气, 回家来撒?”
秦太守怒火直直地朝向秦升,“我对你说过什么,你便是这样答应的?”
秦夫人疑惑地看向长子, 却也不管不顾地维护:“升儿一向孝顺,有什么好生说便是,何必这样大动干戈的?他如今都成年了,传出去, 教府里头怎么看?”
秦太守看着长子躲在母亲身后的模样,越发气, “慈母多败儿!”
秦夫人不客气地反驳,“子不教父之过!升儿做错了什么, 也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导好!”
秦太守险些气了个倒仰, 若说儿子全都不行, 说是他之过也就罢了,偏偏只有长子不成,次子和幼子从未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他不与妇人争辩,指向长子,“你也认为你没错?”
“是厉堇有不轨之心。”
秦升心下惴惴, 仍旧咬死了。
秦夫人一听,更加维护长子,“你这是要为了个外人怪罪升儿?”
“我再如何,会偏帮外人超过亲子?”
秦太守到此时,反倒没了怒火,也对长子冷了,“若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蠢,若是旁人背后指使、撺掇的,你便是愚不可及,不堪大用。”
这话,对不可谓不重。
秦夫人和秦升全都变了脸色。
如此年纪,心性已定,指望他改变,不如弃之择优。
秦太守深深地望了长子一眼,便甩袖离开。
他身后,秦升慌了,秦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干什么了。
秦太守回到外院书房,那个帮着秦升诬陷魏堇的小厮已经消失在太守府。
他命人将魏堇请来。
秦太守一见魏堇,便愧疚难当,“贤侄,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便要向魏堇拱手告罪。
魏堇扶住秦太守的双手,止住他拜下的动作,若是真拜了,折寿,他受不起。
“大人,切莫如此,晚辈并未怪罪。”
秦太守掩面叹息,“是我教子无方……”
魏堇对此不予表态。
太守府尚只是家,他注定是外人,外人便不能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
而如今的趋势,秦太守、二公子秦行都已经进入到博弈之中,所有人都开始转换思维,秦升还在过家家,他被淘汰乃是顺应时势。
二公子秦行以敦厚示人,颇得人心,三公子也即将回来,背后还是仅次于王氏的薛家,越有对比,秦太守只会对长子越加失望。
魏堇急什么?且等着便是。
秦太守稍平复情绪后,再一次向魏堇保证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府中,我在一日,便必定保你一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堇却主动道:“我和大公子之事,全是误会,不过,我近来还是暂时不出入太守府为好,避一避风头,免得众人议论。”
秦太守叹气,“我是一定要为你澄清的,怎能委屈你?”
魏堇微微摇头,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认真劝道:“大公子如今平衡着王氏,晚辈受些委屈无妨,不能阻了您积蓄与门阀大族抗衡的力量。”
秦太守不免情真意切地感慨:“贤侄若是我的儿子,我怕是要省心许多。”
他再一想到长子,便如阴云笼罩。
魏堇诚恳又落寞道:“伯娘如今也病入膏肓,不知何时……日后晚辈便只有您一个长辈在身边了……”
他语气稍稍提起,郑重道:“晚辈正好借这几日,侍奉一二。”
秦太守唏嘘不已,答应了他。
魏堇拱手一拜,方才告辞。
他行动自如地回到幕僚所在之处,一众幕僚皆来询问。
魏堇只说是误会,多余的并未再说,但他随后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众幕僚交换眼神,不由地猜测秦太守顾念着情分,只是赶他离开。
屈蕴之和幕僚们站在一起,并未靠近魏堇。
魏堇是故意为之,他意思意思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众人道别,期间只与屈蕴之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之前,他们曾私下谈过太原郡的局势和秦太守——
“秦太守无枭雄之心,纵使得了兵力,也会安于一隅,不会如大人那般狠心绝门阀的根系,他想要大族的利益,想要多方平衡,为官如此,有益于太原郡的平稳,百姓也能得些安生,但长久下去,怕是更受掣肘,反受其乱。”
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我不与鸡鹜争食。”
魏堇神色淡的仿佛他不值一提,直接闭口。
男人气得摔了酒杯,起身要不他理论。
魏堇故作姿态,看向王五老爷,“单独说话,我与你谈个条件如何?”
王五老爷不屑,眼神黏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今日我叫你来,可不是想与你废话的。”
魏堇微微蹙眉。
而王五老爷瞥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大发慈悲道:“去后头说话吧。”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主动,必定有鬼。
不过魏堇并不在意内因如何,结果一致便可。
两个人一先一后来到堂后的寝室,光鲜昏暗,摆设装扮皆暧昧,墙上还挂着数幅难以入目的画。
魏堇:“……”
眼睛脏了,他牺牲颇大。
王五老爷老神在在地面向他,“我早就说过,在太原郡,一个太守根本不足以成为仰赖,魏堇是吧,你不如好生讨好讨好我,日后我保你全家在太原郡过好日子,否则……”
“否则如何?”
“逃奴什么下场,你们便是什么下场。”
魏堇又问:“如何讨好?”
王五老爷像是在等什么似的,也不着急,指向墙上的画,“你这不是看见了吗?我今日就要尝尝鲜,你好好陪我玩儿……”
魏堇忽然一叹,“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便被人认出来,可你既是知道我是谁了,又怎会认为,我那样艰难地活下来,还会是从前风清月白的无害模样?”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些许异样,心下莫名地躁动不安。
“我当然会睚眦必报。”
他得罪了大公子秦升和这人,怎么可能会期待他们不计前嫌?
魏堇的视线挪向他的身后,勾唇,“况且,我从未仰赖过太守府,我依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王五老爷感觉奇怪,正要回头,一把小刀从后方横到他的颈前,声音阴森,“这位老爷,想尝鲜儿?你看我怎么样?我最喜欢玩儿新鲜的……捆绑、刀子、蜡烛……随你选。”
不是厉长瑛是谁。
魏堇怪异地看了她几眼,紧接着,便更加冰冷地瞪向姓王的酒囊饭袋。
厉长瑛跟了他几日,一定是他这些脏东西,带坏了她。
第47章
这些日子, 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其实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起始是厉长瑛来道别那日。
魏堇请厉长瑛去他屋里单独聊,他却不说话。
厉长瑛打输了本就懊恼,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自个儿憋不住,直接问:“你这人,真是不够爽快, 就一句话,走不走?”
魏堇看她,好心情已经溢于眉眼, “我还以为,我们相识一场,你全然不在意与我分别。”
“不是你说的吗?上赶着不值钱, 我是个好学生,我觉得有道理。”
魏堇:“……”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表现出来不在意我去留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倒也不是。”厉长瑛表情极坦然, “你愿意跟我走也成,不跟我走也无所谓, 我又不是活不了。”
反正都要走了,问问没毛病, 问问又不缺块儿肉。
讨价还价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和底价, 厉长瑛没有底价, 心态巨好,她就是空手套白狼,得到是赚,失去也没什么损失。
“翁植乐意跟我走,我倒也不缺出谋划策的人。”
厉长瑛自觉占了上风, 不禁翘脚。
魏堇的心情随着她的一句话起,又随着她的一句话落,瞥见她晃动的双脚,失笑。
若是从前在东都,这是极不雅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姿势,如今他满心只觉得率性。
“我对你总归是极有好处的。”
厉长瑛应答自如,“我厉长瑛要是行事只在意好处,不该带的人极多,而我决定带他们,是凭我心意,只要我想带了,不管有没有好处。”
抓到了。
魏堇眼中笑意显现,“所以,你就是想带我走。”
“我问你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厉长瑛让他绕得有点儿糊涂,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又在说。
“你方才那番话,使人急迫的前提是,我有意与你走。”
话便又说回到先前,厉长瑛无所谓他是否同行,她也不是秦太守之类的人,不需要太多“幕僚”存在。
是以,当下,魏堇其实在厉长瑛这儿,全无筹码。
一个人如果没有价值,那他就只会沦为附庸,或者为出头争得头破血流。
他在太守府便有这样的趋势,他要留下,定位便是“幕僚”或者“谋臣”,可能还会有其他,但必然要算计,要勾心斗角,日后可能还会蛇蝎为心,无视黑白……
魏堇想要重建的并不是那样的自我和未来。
“便如你所说,出谋划策的人有翁植,也可以有旁人,那我是什么?”
厉长瑛皱眉不解,“什么?”
魏堇不容置疑,“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你允诺给我,我才会跟你走。”
“什么位置?”厉长瑛扫视他,质疑,“你还想骑我头上?”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
魏堇懒得与一个木头多说,“你只管答不答应。”
厉长瑛不说话。
魏堇反客为主,悠然道:“你是要考虑清楚,若是这一次带我走,便不再是一时的同行,是长长久久的,会有很多麻烦……”
他这个德性……
厉长瑛觉得他现在就挺麻烦。
“你真不是要骑我头上?”
魏堇没保持住修养,白她一眼,拿她的话顶她:“人活着哪一天不是在冒险?一句话,干脆一些。”
左右她啥也没有,白手起家,也不怕赔本儿。
厉长瑛痛痛快快地答应:“行。”
只一个字,魏堇身上的枷锁便仿佛都被她扯断掰碎,从此时此刻起,他便只是魏堇,做着他自己的选择,随性而为,不再是被推着一步步向前。
魏堇要扫尾。
大夫人不宜动身,他便没有提出让厉长瑛等她,只说日后会去寻她。
魏璇和两个孩子都选择跟他走,未免夜长梦多,他便连夜让卢庚送走了大嫂楚茹。
百芝堂大火,在厉长瑛和魏堇的意料之外。
厉长瑛三人送走了其他人,当然不会傻得流落街头,便又大晚上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到魏家人住得宅子,乖巧地排排站在魏堇的门外。
陈燕娘是真乖巧,厉长瑛和泼皮不是。
魏堇听到细碎的敲门声,披着外衫打开门那一刻,看清楚三个黑影,又好气又好笑。
但凡厉长瑛出现,他的日常都沉闷不起来。
三人就在魏堇房中打地铺,本来啥想法儿没有,纯过渡一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连榻都没有,男女有别,不合规矩,魏堇不可能让陈燕娘睡他的床,便也没有提出让厉长瑛换到床上睡。
厉长瑛半点儿不矫情不扭捏,都不用魏堇上手,自力更生就地取材,铺好地铺,和陈燕娘挨在一起,倒头就睡。
陈燕娘可是对她有过误会,生过爱慕的。
魏堇一身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紧了外衫,双腿垂地坐在床上,看着睡得死沉、完全不避嫌的厉长瑛,眼神几乎能射出刀子。
而泼皮隔着桌子在另一头打地铺,完全没有两人是女子,他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呼噜声响起,一串儿又一串儿。
魏堇:“……”
他根本不打鼾。
那一夜,魏堇以为他会彻夜辗转,但除了睡前呼噜声有些吵,他睡得很好。
三人要找事情做,一来饱腹,二来打发时间。
魏堇便给出了建议。
燕娘留在宅子里,帮忙照看大夫人,魏堇供饭。
泼皮混迹在底层,领免费的粥吃,魏堇建议太守府大张旗鼓地施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魏堇“供饭”。
厉长瑛比较不稳定,她接受魏堇的雇佣,盯梢姓王的酒囊饭袋,当然,魏堇对她偏心,她拿得报酬也比较多。
偶尔,厉长瑛会在姓王的回王家大宅过夜后,也摸黑回到魏堇这儿过夜。
这事儿,除了魏堇,连魏璇他们都不知道。
两人单独住在一个屋子里,魏堇没有提出让厉长瑛另外住,只是悄悄搬来一张榻放在屋中。
益元堂闹事那日凌晨,万籁俱寂,厉长瑛打算悄默默地离开,魏堇给她拿了幕篱遮面。
厉长瑛嫌弃这玩意儿累赘碍事,但也拿去用了。
他们想要搞益元堂,魏堇想要搞姓王的和秦升,他们做他们的,他做他的,殊途同归。
寝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猪落虎口。
王五老爷张嘴欲求救。
厉长瑛手中的刀子贴近,威胁:“别动,也别出声,刀子是解野兽的,磨得很快。”
刀子确实极快,只是稍稍沾了点皮肉,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刀口,血顺着刀口流下。
王五老爷霎时两股战战,直往下出溜。
厉长瑛薅住他,冷笑,“嗤,孬货。”
王五老爷几乎看不喉结的粗大脖颈随着呼吸起伏,哆哆嗦嗦地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你们今日不放了我,明日就得五马分尸。”
“诶呦~我好怕啊~”
厉长瑛嘴上这样说着,刀子却再次贴近他的脖子,声音轻,还带着些许变态的笑意,“你知道我刀上见过多少血吗?我这样四处流窜的人,虐杀一个人,擦擦血,换个地方,照样逍遥~”
王五老爷心惊胆战,求饶:“你们想要什么?钱?财宝?我都给你们!别、别、别杀我……”
他瞥见魏堇,又连忙说:“我一定会保守他的身份,真的,绝对不会吐出一个字。”
“我可以不杀你……”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喜色。
下一瞬,厉长瑛一脚踹在他腿窝,小刀还横在他脖颈前。
王五老爷跪下的同时,瞥着小刀吓得目睁欲裂,头颈直往后缩,整个臃肿的身体也都向后倾倒。
厉长瑛揪住他的领子,将瘫软的人提起来,让他跪好,踩上他的小腿,小刀尖又稳稳地抵在他的后心上,“给我们堇小郎赔罪,你是什么东西,敢侮辱他?”
她说“我们”……
魏堇看着厉长瑛,心跳加速,微微发汗。
刀尖扎进后背,王五老爷怕疼,怕死,跪在地上给魏堇赔罪:“是我不长眼,魏公子,你饶了我,别杀我……”
魏堇面颊微微泛起红晕,看着厉长瑛的眼神越发绵柔,轻声提醒:“阿瑛,莫要招来人。”
他看起来有点儿不正常。
厉长瑛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手刀砍在姓王的颈侧。
王五老爷眼上翻,晃了晃,“咚”地栽倒在地。
这屋里,道具颇多,什么都是现成的,厉长瑛看到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雕花木棒,塞给魏堇,“你看着他,醒了就给他一棒子。”
魏堇……不是很想接,但拒绝的话,她怕是会追问,便还是接了过来,只握着上方把手处。
厉长瑛开始四处翻找,对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儿视而不见,找了一根单纯、无比结实的绳子,回来对死猪一样的人五花大绑。
她顺口教魏堇,“这种结越挣扎便会越紧。”
魏堇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为了掩盖,不得不坐下,思绪和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跑到厉长瑛身上,口气有些奇怪,“你倒是清楚。”
厉长瑛忙活着,“我是猎户啊。”
“……”
对,她是猎户。
魏堇闭眼,微微攥拳平复。
厉长瑛把猪嘴也塞得满满的,确定他吐都吐不出来,大功告成,起身瞧见魏堇的样子,“你怎么了?”
魏堇缓缓睁眼,一双眼水润绵绵,眼尾也泛着妖冶之色,有些轻喘,“你没闻到异常的气味吗?可能会致人气血翻涌。”
厉长瑛还使劲儿嗅了嗅。
魏堇一急,“屏息。”
厉长瑛感受了下,“好像是有。”
这些玩意儿,都是东都那些贵族纨绔子弟玩儿剩下的,他就算不参与,也有耳闻,所以一直防备着。
魏堇目露担忧,极力撇开眼,克制着注意力不往厉长瑛身上去。
这对她不尊重。
厉长瑛却亢奋极了,“我感觉我力大无穷。”
兜头一盆凉水浇在小火苗上,魏堇一下子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不少。
心静自然凉,心静去躁热。
忍忍就过去了……
厉长瑛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要是宰了,方才就一刀下去了
魏堇道:“世家的脸面重于泰山,当下太原郡在造氏族志,各氏族皆在美化自身,容不得污点,但凡有一丝漏洞现于人前,其他氏族便会啃食他们。”
他以身做饵,便是想创造一个巨大的丑闻。
厉长瑛想了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勉强收敛,问:“会不会给秦太守造成麻烦?”
“冲突会改变格局,麻烦也可能是不破不立,端看如何运作。”魏堇顿了顿,又补充道,“屈先生会留在此地辅佐秦太守。”
厉长瑛懂了,立马抓着绳子提起姓王的试了试。
人挺沉的,这么提着不太顺手,两个人穿过他的手脚抬着正合适,但厉长瑛完全没想过魏堇出力帮忙。
她直接把后窗卸了,就这么提着一头猪塞了出去。
魏堇想帮忙,但伸出手他又好似有些碍事,只得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儿。
厉长瑛钻出去没看见魏堇出来,又钻回屋里,“怎么还不走?”
魏堇取走了桌布上的杯碟,一脸正色地满屋子挑挑拣拣,放在桌布上,“皆是民脂民膏,日后你借助这些东西多帮些难民,也算是还施于民。”
厉长瑛眼神复杂,这种劫富济贫的事儿,应该是她会干出来的,做梦都想不到魏堇能干出来。
魏堇甚至不必看她,便猜到她的想法,“你要放下,历来那些起义军进城便抢掠财物粮草,一样巧立名目,他们建立了新的王朝,书写史书,仍旧是正义之师。”
厉长瑛又不是没有负担,主要是,他也放太快了……
魏堇眼光毒辣,很清楚什么价值不菲,很容易表挑到方便携带的贵重物品。
其中有一对儿玉人儿,色泽水头不俗,动作……极不雅观,他也犹豫都不犹豫,避着厉长瑛用帕子包裹紧实,塞到一堆东西里。
厉长瑛都看见了。
魏堇便一本正经道:“难保不会有人有猎奇之心。”
“……”
厉长瑛戳穿,“你说实话,是不是贼贵重。”
魏堇一兜,一系,打包揽走,“乱世金,盛世玉,不如金。”
“上次卢庚还说盛世古董呢。”
厉长瑛嘟嘟囔囔,长腿跨出窗子。
窗外,王五老爷醒了,蛄蛹着要爬走,身上突然一个重物踩下来,不由地闷哼一声。
厉长瑛踩着软乎乎的“脚凳”下去,回身递手给魏堇。
魏堇搭在她手腕上,借力,迈出一条长腿。
厉长瑛但凡翻个手腕,就跟扶着老佛爷似的,脑子一抽,忽然问:“我是太监吗?”
魏堇本就有些难言之隐,一个趔趄,身子歪斜,脚重重地落下去。
刚拱起来半寸的王五老爷,肠子都快出来了。
厉长瑛反手握住魏堇的小臂,半托半扶他出来,随后松开魏堇,蹲下给了蠕动的猪一锤子。
王五老爷大晚上的眼冒金星,再一次昏了过去。
魏堇低声道:“你莫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万一我出声惊到人,岂不生事端?”
“你我方才屋里说了半天,有事儿早就出了,我都捶……咳……处理好了。”
厉长瑛搓了搓手,攒了劲儿提起粽子,牙关紧咬道:“跟我走,放心,蹲这些天,可不是白蹲的,早就摸清楚了。”
魏堇相信她,跟在他身后,避开了人,又来到墙角。
厉长瑛放下人,边缓了缓手臂,边朝着外头学蛐蛐叫,片刻后,外头也回了声四不像的蛐蛐叫。
这是接应的人。
厉长瑛弓起腿,让魏堇先踩着他过去。
魏堇无奈,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好歹是个男人,你一个人怎么翻他过墙,我先帮你。”
他吐息热乎乎的。
厉长瑛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她自力更生惯了,又一直当魏堇是先前那个柔弱到站不起来的可怜读书人,便没想着找他帮忙。
现下他都这么说了,厉长瑛也不耽搁,两人一前一后提着姓王的,悠了几下,一使力往上甩。
王五老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半墙上,咣叽落地。
里外的人全都吓得蹲下来,尤其厉长瑛,拽着魏堇蹲下后,警惕地盯着周遭,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过来,才呼出这口气。
心都要跳出来了。
厉长瑛不得不对魏堇道:“咱们俩用力不均,我一个人来,一会儿你帮我托一下。”
魏堇答应。
厉长瑛一个人举重,魏堇从旁托扶,两个人顺利将人推到墙头上,推了过去。
闷重闷重的落地声响起后,外头的两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哼哧哼哧地将人搬开,厉长瑛稍稍等了片刻,才再次扎马步,在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魏堇上。
魏堇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她的腿,一脚踩着她的肩,翻上墙头。
厉长瑛纹丝不动,将他的包裹递给他。
魏堇未免人发现,扶下身,在厉长瑛借力上墙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厉长瑛直接跳出去,魏堇随后。
成功出逃。
厉长瑛无声庆贺。
魏堇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心头跟着松快。
这次多了俩人,用上挑杆了,厉长瑛在前,那俩人在后,三个人挑着姓王的挑猪一样避着巡逻的人走街串巷,来到了益元堂外。
魏堇看见目的地,不由地挑眉。
厉长瑛小声支使:“扒光扒光,绳子留下,底裤也留下。”
俩人照做,不好脱,就直接撕开。
厉长瑛又指着牌匾下:“挂上去,小声儿点儿,别让人听见。”
有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不会的,这两日没人倒夜香了,他们晚上看得就不严了。”
厉长瑛没问为什么不倒了。
魏堇默默递过去一个小瓶子,“喂给他。”
“啥玩意儿?”
“别闻。”
魏堇只是猜测,大概的作用,打算取之于谁用之于谁。
厉长瑛也准备了一点儿小玩意儿。
魏堇听了她那个作用,又默默地收起小瓶子,“……用林姨的吧。”
厉长瑛得意,论丢脸,还得是我娘的宝贝。
不过她是个周全的人,未免吵醒益元堂的人,她临走前,偷偷潜进去捶晕了值夜的药僮。
魏家人的宅子——
秦太守得到讣告后,又惊又悲,低调前往城西祭拜大夫人梁静娴。
泼皮躲了起来,陈燕娘陪在魏璇身边,全程低头假装楚茹。
秦太守没见过楚茹,也不会对女眷太过关注。
魏璇主动上前为他取香递香,待他上完香,便将那封信奉上。
秦太守借着灯笼光看清信后,一惊。
他极不希望有人发现魏堇身份,一方面是希望魏家人安全,一方面也是为自保。
如今……
魏璇立即道:“阿堇说他大概有数,亲自去拖延时间,便会自行脱身。”
“他如何逃生……”
秦太守语气有些不信。
魏璇压制着心中慌乱,平稳语气,端起魏家女的气度道:“不瞒您说,我们仍是有些人手的,近些日子我们在太原郡落脚,悄悄放出消息,找来了一些,其余尚未聚起……”
秦太守闻言,庆幸道:“原是如此,甚好,甚好……”
他并未怀疑,屈蕴之便可佐证。
魏璇定神道:“阿堇说,未免我们继续留在太原郡给您造成麻烦,最好请您给些方便,让我们连夜离开,待我们重新落脚,会与您悄悄联系。”
秦太守关心道:“你们打算去何处?”
魏璇越发镇定,心跳也更稳,苦笑道:“有祖父遗言,我们自然只能去关外,重新筹谋。”
她在告诉他,他们不会依附其他势力。
魏璇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您或许会需要战马,我们可能也需要一些东西,或有机会合作。”
陈燕娘有些惊意外地看着不一样的魏璇,她所见到的魏璇一直好像就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美娇娘,此时她才感觉,好像真的是大家小姐。
而秦太守眼中精光闪过,立马下定决心道:“你们且等着消息,我尽快安排。”
魏璇眼泪几乎要出来,强忍住,拜下,“谢过您。”
秦太守临踏出二门前,安慰地看着魏璇,“往后魏家只剩下你们,需得保重。”
魏璇并两个孩子一并拜下,直到他离开,魏璇才扶住门,双腿发软,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但她此时此刻,并不是因为软弱无力,胸腔里反倒充斥着些满满的……力量。
秦太守受掣肘,可也渗透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到各处。
他回到太守府便悄悄安排,夜半时分,派人回到魏家的宅子,送他们出城。
此时,厉长瑛和魏堇已经回来,抬着棺材,连夜出城。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厉长瑛他们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郡城。
第二日清晨,益元堂门前的乱象率先打破了郡城的宁静。
早起的行人发现了挂在牌匾下的人,纷纷绕离,但也越来越骚乱嘈杂。
益元堂内的人察觉到异常,打开门,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退,等到发现人没死,只是表情像是要死了,以及发现是谁后,惊恐万千地将人解救下来。
有人报给毕大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过来的。
王五老爷被绑了一晚上,又经受了那样憋不住的身心折磨,一动不能动地,任由毕大夫和医馆的药僮为他收拾。
而王五老爷私宅里晕倒的下人清醒过来,也发现了异常,正在四处找人,得到益元堂的报信儿,马上赶过来。
此时,这件事儿已经飞一般传遍了小半个郡城,且仍在在继续传播。
王家得到消息,并且从王五老爷昨夜一起玩乐的人口中得知了经过,去魏家的宅子扑了个空,便直接找到太守府,逼秦太守给他们个说法。
秦太守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魏堇那样脱俗的人,能对王五干出这么粗鄙的报复手段,同是受过气的人,不得不说,虽粗俗……但解气。
秦太守虚与委蛇半晌,见王家人还是咄咄不休,还那魏堇的身份威胁,便冷下脸道:“今日衙门有人举报益元堂纵火,且此事与王进脱不开干系,另外,此人还举报王进和毕元修勾结,用药物谋害诸多男子,证据确凿,本官怕是压不下去……”
王家来人表情难看。
衙门里,还不知道厉长瑛走了的罗大夫捂着被人捶了好几天的青肿脸,缩在衙门里寻求保护。
太粗暴了。
有的女人太粗暴了。
天天上门捶他,有时候一天两遍三遍地捶他,他早晚有一天要被捶死,还不如听话地来衙门举报作证。
·
郡城数十里外。
秦太守帮人帮到底,知道他们要扶棺出城,便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驴车。
一行人行了一夜,最终找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大夫人下葬。
魏家人跪地烧纸,磕头告别。
另一侧,厉长瑛叫住那两个昨夜帮着他们做事的青年,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儿指甲大小的金子。
“这是报酬,如若能解你们燃眉之急,帮你们活得好些就好。”
其中一个瘦骨伶仃的青年拿着金子,哭了起来,“我爹都没了……”
另一个也红着眼。
厉长瑛没什么能安慰他们的,只叹了一口气,对二人道:“山高水远,就此别过,你们二人保重。”
两个人向她弯腰。
既为这一小块金,也为她带他们解了些恨。
厉长瑛摆摆手,走向魏堇四人。
魏堇魏璇皆起身。
大夫人虽然没能好好停灵,起码临死前有女儿孙儿皆在侧,还有一口好棺材,和一个安静的长眠之地。
这是当下他们能给她最好的。
他们已尽力,不会再自责自怨。
泼皮赶车,其他人坐在中间。
魏堇和厉长瑛倒坐在最后,脚垂下板车,闲说话。
厉长瑛问:“他就这样放你们离开?”
魏堇道:“是我们选择离开,而秦太守为人,并不狠毒。”
“我懂,不是良人嘛。”
魏堇:“……”
“呸。”厉长瑛改口,“不是良主。”
其实也没说错。
魏堇看向不断倒退的路,嘴角微扬,眼神温和。
前路虽险,在旷野。
而“我们”,在一起。
第48章
赤日炎炎, 天地仿若一个巨大的火窑,烹蒸着地面。
暑热逼杀人,草木全都打着蔫儿, 几乎没有活物出来活动,蝉鸣都虚虚无无的,活不起了似的。
“救命!救救我~”
年轻美丽的麻衣女子穿梭在野草中, 边呼救边回头,绝望地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几个男人。
五个长得奇形怪状、神色凶恶的男人追得气喘吁吁,“你……呼……别跑……”
女子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掐就能断, 可她跑了二里地了,他们连掐的机会都没有,连她的一角都没有捞着。
看着贼弱, 跑得贼快。
“啊~”
女人绊到脚,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五个男人霎时喜形于色,加快脚步, 赶到近前。
女人手支在身后,有些泥污的脸上柳眉轻蹙, 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咬着下唇, 无助地后退, “不要~”
五个男人狞笑着向她靠近。
“跑什么?”
“再跑啊~”
“你跑得了吗?”
一个领头的男人弯下腰, 探出脏手摸向女人。
其他四人站在其后看好戏。
好戏来了……
女人向后错着,忽地从身后草丛里抽出一根木棒,尖叫着抡向男人,“啊啊啊——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周围的草丛中,同时站起一串儿女人, 拿着棒槌饿虎扑食地扑向五个男人,围着他们砸桩一样疯狂捶打,口中也在喊着:“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几个男人原本还站着,还击不成,变成抱头缩肩,又变成抱头蹲地,最后伏在了地上。
呻吟声也从强到弱。
不远处,程强、江子他们几个男人只从草丛里悄悄露出一颗头,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
残暴。
太残暴了。
五个男人失去还手之力,陈燕娘、春晓她们一群女人痛殴结束,收起棒槌。
泼皮钻出草丛,怜惜地看着从草地上恍惚起身的魏璇,嘘寒问暖:“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歇一歇?”
“魏璇厉害着呢,显着你了。”陈燕娘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老大。”
厉长瑛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乐呵呵地说:“我说得没错吧?喊出来有用,壮胆。”
她身后,魏堇表情云淡风轻,实则已经麻木。
他极骄傲堂姐的改变,但是……亲眼看见,还是些许震惊。
方才,魏璇抡棒子的动作,除了力道太过绵软,跟厉长瑛一模一样。
她还叫嚷“打死你”……
魏璇从怔楞中艰难地回神,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心跳仍然很快。
“先回去。”
厉长瑛目光四下一扫,发现少了一个人,“翁先生呢?”
泼皮快步走向一处草丛,薅出一个翁植,“在这儿呢!”
翁植发髻上还插着一根绿油油的草,彬彬儒雅地叹息,“翁某是读书人,竟如此同流合污,实在惭愧。”
泼皮摘下他脑袋上的草,扔进他怀里,骂他:“你又假正经。”
厉长瑛也叉腰道:“你看看堇小郎,同样是读书人,他多能屈能伸。”
魏堇收起心中的惊,一派淡然,“顺时施宜罢了。”
“……”
翁植早看透了,这位才是最能装的。
魏堇与他对视,微微点头示意,温润无害。
前骗子翁植不禁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行人捆起五个男人,返回临时驻扎地。
从草地出来,便入山林,山林中密不透风,绿荫下没有日头直晒,也没有一丝凉意。
人一动不动都遍体生津,汗如珠下,更何况他们行了许久,回到驻扎地附近,第一时间便是去小溪边洗去黏腻。
厉长瑛不拘小节,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直接往头脸上扬,瞬间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领口衣襟也湿了一大片。
魏堇洗着帕子,不赞同地看着她,“莫要贪凉,小心头疼。”
厉长瑛听得进去劝,撸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同样叮嘱了一下其他人“别贪凉”,颇有几分老大的样子。
魏堇洗完帕子,起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颈上的汗。
厉长瑛探身到小溪里摘了三个大叶子,一个扣在头上,一个拿在手里呼呼扇,另一个随手递给魏堇。
魏堇接得极顺手,也不与她道谢,举在头上遮阳。
天气炎热,风餐露宿许久,他一张脸还是白净如初。
常老大夫这一路上,因地制宜地为众人调理身体,他个头长了点儿,人还是那么清瘦。
相比之下,厉长瑛没有更黑,倒是更精壮了。
她本就常年打猎,皮肤一直是很健康的颜色,此时袖子卷到小臂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上因为浸过水,油亮而有光泽。
厉长瑛视线从他身上转到魏璇身上,魏璇洗去了脸上的脏污,也是丝毫不见黑。
魏璇察觉到,精致的脸面向她,清亮的眼眸中带着疑问。
魏堇也看着她。
他们一家皆爱干净,姐弟二人一路上为了避免麻烦,清洗干净后都会抹上一层灰,遮住几分颜色。
这不就是防晒和泥膜吗?
厉长瑛肯定。
“老大,回啊。”
泼皮嘴上跟厉长瑛说话,眼睛却呆直地看着洗干净美的动人的魏璇。
他有点儿小心机,站在厉长瑛身边儿,能得到魏璇更多的目光。
厉长瑛看着他没洗干净的黑脸,两边鬓角还留着两道灰渍,“……”
她错了。
她忘了抹黑脸的不只魏家姐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只泼皮,程强他们几个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往魏璇身上落。
五个欲行不轨的男人鼻子下挂着血,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忍不住瞧着魏璇眼神发直。
只有厉长瑛,研究人家为什么没黑。
她抬手使劲儿扒拉了一下泼皮的后脑,“不是要回吗!再看,招子给你抠下来。”
泼皮不敢看了,嬉皮笑脸地讨饶。
魏堇瞧见厉长瑛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还那么自然地互动,手攥紧了叶梗,盯着泼皮的眼神有些教人琢磨不透。
至于其他人的目光,泼皮他们只是看,眼神并不淫邪,另外的几个……
厉长瑛给陈燕娘她们使了个眼色,陈燕娘和一脸阴郁的春晓便安静地走到五个捆绑着的男人面前,邦邦给了他们一人几拳。
程强几人眼神也立马正的不能再正。
厉长瑛确实是个好头领。
驻扎地——
厉蒙、林秀平、常老大夫和四个孩子留下看家当。
厉长瑛一群人回来,魏雯第一个冲过来,惊喜地叽叽喳喳:“抓到了吗?哇——姑姑,你好厉害!”
她又对着其他女人一通夸,满眼的崇拜羡慕向往。
随后而来的魏霆、小山、小月也都是这般目光。
小孩子的情绪最是直白,反馈也最教人欢喜。
女人们,包括魏璇脸上皆情不自禁地泛起笑意。
厉长瑛也特意轻拍了拍魏璇的肩膀,夸赞道:“比你第一次强多了。”
魏璇脸蛋上满是尴尬。
她第一次当饵,不止用失败形容。
当时天色昏暗,她知道其他人在不远处,仍旧胆战心惊。
然而一个漂亮无比的女子忽然出现,那群人比她还惊恐,大叫着“鬼啊”,拼命逃窜。
魏璇当时的心情,至今难忘。
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笑容藏不住。
魏雯还抓着厉长瑛的袖子问:“下次我也想去,我长高了。”
小山也喊:“我有经验!我也可以!”
厉长瑛吓唬他们:“小孩子,拐子拎起你们就跑,以后不知道在哪儿当小可怜,还去吗?”
小月立马抱住头,手短,小手只到脑袋两侧,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也在晃。
魏霆忍不住轻轻揪她头上的小揪揪。
魏雯和小山也不敢再叫了。
话说到这儿,厉长瑛便弯腰薅下一把草,“来来来,抽好下一次的饵,咱们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她表情认真、眼神明亮地扫过面前一群人,手里攥着一把翠绿的细长草叶,双手交叠,举起来,动作像是上香一般。
“一人一根。”
厉长瑛外面的四根手指拍了拍里面的手,示意众人抽。
武力是生存的根本。
无论男女,身体和武力皆可以锻炼。
他们汇合后,厉长瑛便开始带着所有人强身健体。
挥舞棒子也需要技巧和力道,会挥棒子,就会挥刀,一步一步,终有一日能自保。
而练武还得练胆。
像魏璇第一次试探地拿刀,两只手握着刀柄,两只手都在抖,刀就跟那风吹过的树叶似的,簌簌地抖。
厉长瑛便洋洋得意地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如果弱者被狩猎是必然,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实战最容易让人进步,他们就自己当饵,钓人练手。
不起歹心,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要是起了歹心……他们这也是惩奸除恶,不是吗?
饵的抽取方式也很公开公平,就抽签,最长的当选。
天气极热,一群人脚上的草鞋全都从全包围变成半包围,人贴太近,互相蒸着便更热,是以众人之间都隔着几寸的距离。
陈燕娘第一个抽走一根草,其他人陆陆续续。
翁植不情不愿地倒数第二个抽了一根,只剩下魏堇。
厉长瑛手里还有不少草,转向魏堇,兴致勃勃,“堇小郎,就剩你了,快抽。”
魏堇手指随便捏住一根,抽出。
众人凑在一起一一对比。
他们有的期待去当饵,有的不想去当饵。
其中,春晓她们对于她们曾经经历的事情都有阴影,可就在厉长瑛这一系列有些离谱的操作中,她们都在慢慢脱敏。
略有些悬念的氛围又带起几分紧张之气,对比到最后,赢家是……魏堇。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反应。
魏堇把玩着草,神色怡然,“嗯,是我。”
众人扫兴,没意思地散开。
厉长瑛拿叶子扇风,“从安乐郡出去,便要出关了。”
他们离开太原郡后,途经雁门郡,又沿着河一路绕过涿郡,方才进入到出关前的最后一个郡——安乐郡。
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边关,如今暂时算是在河间王符兆的手中,但是有很多胡人和汉人混居,从前官府的管束便不严,如今更乱。
青翠欲滴的细草缓缓缠绕上食指,魏堇道:“咱们如今的情况,不方便翻山越岭,最好还是想办法走关隘出去。”
厉长瑛当即生气地瞪向驴老大,恨铁不成钢,“就这么管不住,不能等安稳下来吗?回头就给你割了!”
魏堇缠着草的手抵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
驴老二肚子里揣上崽了,就是驴老大的。
这还不止。
三头驴的世界拥挤,五头驴的世界,关系简直错综复杂。
驴老大就是个渣驴。
后加入的驴老四也整日跟驴老大在揣着崽儿的驴老二面前亲亲热热,说不准啥时候又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的驴不修驴德,厉长瑛这个主人相当的抬不起头,现在倒好,他们还要给一头孕驴保胎。
这都是给驴老大擦屁股!
魏堇也没想到,他离开太原郡的第一次筹谋,是为了一头驴。
两人对视,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有什么办法,厉长瑛的驴小弟也是小弟。
第49章
安乐郡边城, 燕乐县——
这是一个极小的县城,城墙都是石垒的,上面斑斑驳驳的孔洞印迹, 城门也年久失修,上方的县名好几处笔划已破烂变形,城门上也是各种凹凸不平的痕迹。
零星几个人进出城门, 面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防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守城门的士兵正在严格地盘查着一个行人,忽然有一个士兵表情奇怪地望向前方, 随后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过去,眼神满是打量探究。
还未进城的行人回头,“……”
路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长袍,相貌俊美,气质出众, 文雅中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装得很有规矩, 很斯文。
片刻后,三人来到城门处。
年轻公子目不斜视, 神色沉静, 并不如何骄矜。
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之一上前, 冲着士兵做作地拱手,彬彬有礼地递上身份文牒,“劳烦,我们主仆三人入城。”
另一个长脸小厮昂首挺胸地立在年轻公子身后,下巴抬起, 眯眼看人。
边城少有这样的人物,极不同寻常,士兵们不免露出几分慎重,先查看起魏堇的通行文牒。
旁边儿被忽视的行人厉长瑛,“……”
主仆三人则是魏堇、泼皮和江子。
他们打算到县城里来探探路,商量好分头行动。
其实翁植这个读书人要是扮演随从,更能凸显魏堇的身份神秘,但他们都怕万一有什么意外,翁植岁数大了跑不快,是以泼皮和江子一番争抢后拔得头筹,得到了这个出演小厮的机会。
两人经过了紧急的礼仪培训,才习得了这般仪态和腔调。
此时,他们三人装逼。
厉长瑛装不认识。
有他们两个,衬得魏堇越发清俊了。
魏堇本人如何想,厉长瑛不知道,厉长瑛觉得丢脸,耳观鼻鼻观心,不是装,就是想划清界限,不认识他们。
守城的士兵长识字,看看文牒,抬头看看魏堇,盘问:“你叫厉堇?东郡人?”
厉长瑛倏地看向魏堇,满眼疑问,“?”
厉堇?她那个厉吗?
“小厮”泼皮和江子也惊讶地看向魏堇,“???”
魏堇:“……”
就这么直白地念出来了?
魏堇耳热,控制着眼睛,没有往厉长瑛的方向瞥,若无其事地颔首,“正是。”
士兵长狐疑地看着他身后两个小厮,“你们真是主仆?”
他们俩方才那模样,好像第一次知道主人的名字。
厉长瑛直想捂脸,早知道不与他们一道进来了。
原想着一明一暗,他们如果想要通过正式的渠道出关,就得打通关系,正好魏堇抽到了签,他前来故弄玄虚正合适,也能随机应变;她呢,穿着打扮寻常,在暗处,她打听一些事儿不引人注意,万一有啥也能接应。
现在可好,他们仨出师未捷,若是不被准许进入县城,魏堇的初次做饵也得以失败告终。
厉长瑛已经在心中琢磨起回头得好好笑话笑话他,开心一下。
而魏堇镇定道:“他们二人乃是我路上救下的,跟在身边做随从。”
泼皮反应快,嘴皮子极溜,与士兵长炫耀:“是嘞,我们二人自愿跟在公子身边受公子驱使,这世道,有个有本事的人才好活不是?我们公子家世好,学问大,人脉也广,各地都有相好呢!”
“……”
魏堇实在无语,出言提醒,“相识。”
厉长瑛低头忍笑。
“哦~”泼皮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吹嘘,“反正就是厉害,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呢。”
士兵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质疑:“东郡不是沦陷了吗?那个起义军首领不是专杀家世好的吗?”
说过了……泼皮噎住,紧张地看向魏堇。
厉长瑛彻底被士兵忽视,又不能催,便也正大光明地转向三人,看他们编。
魏堇似是对泼皮如此逾矩极为不满,有些冷厉地瞪他一眼,方才对士兵道:“我曾有一故交来信与我,说在燕乐县,我是来寻他的。”
其他入城之人,都没有这样严地盘问,唯独对魏堇三人如此。
魏堇看向江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江子在旁边儿装小厮装得认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堇:“……”
深呼吸。
平静。
魏堇从袖中取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塞给士兵长,“微薄心意,烦请行个方便。”
士兵长明目张胆地打开钱袋子瞧了一眼,露出一个尚算满意的表情,随后便交还文牒,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魏堇抬步,与厉长瑛错身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
与他们相比,厉长瑛一身打扮,穷酸气十足,身上还背着个磨得毛毛赖赖的箩筐,看着就是个糙人,士兵简单问了问,都没注意是先前问过她的话,就放她进去,啥也没要。
厉长瑛进城之时,瞥见士兵长瞅着魏堇他们的方向,支使一个士兵离开,像是去跟谁报信儿。
魏堇一进城就获得了一份特殊关注,这饵做的,多少带点儿自身天赋优势。
厉长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一道往里走,观察着这县城。
燕乐县的建筑,比之南边儿县城的建筑,更粗犷,也更糙旧,说是县城,目测只有四趟街道,整个县城左右抬眼望去,横竖都能见到头,小的可怜。
入城后的这条街,不出意外便是“闹市”,一眼望过去,只挂了几个铺子的幡,且说是铺子,都略有些抬举,远处的茶水摊摆了两张破旧的桌子,还卖胡饼;行商落脚的客栈,门口凋零,根本没有人;医馆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医字,内里药柜品类还不足百芝堂的三分之一。
而“闹市”中的行人,穿得皆是窄袖胡服,作胡人的利落打扮,唯有发型能分辨出些不同来。
一部分人头发上有编发和发饰,且种类不一;一部分人梳得是汉人发髻。
女人不多,但外表都比较强壮凶悍。
所有人,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打从魏堇他们一出现,便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儿,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的是审视和衡量,有的是警惕,有的贪婪,有的不怀好意……几乎没有平和的面相和善意的眼神。
有魏堇他们三人在前,后面的厉长瑛,倒是完全没入当地人的眼。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这里的人……就像是狩猎场中因为更强悍才在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前方,魏堇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在观察着周遭。
泼皮完全没有警惕心似的,还记着方才的“厉堇”,上下打量着魏堇,探听:“厉堇是那个厉吧?你是不是对我老……”
他差点儿喊出来,仓促改口:“对她有司马昭之心?”
江子走在那些异样目光中,原本还有点儿心慌,立马竖起耳朵听。
魏堇注意力从周围走了一下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必胡乱猜测,也切莫乱说嘴,引得众人对她议论。”
泼皮“嗤”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啥?”
魏堇余光睨了他一眼,没多作解释,却流露出几分不满道:“你倒是坦率,可也要尊重些女子的意愿,人若于你无意,纠缠岂不是平添口舌。”
泼皮光顾着挑剔,差点儿忘了此人是他心目中那位落难千金小姐的弟弟。
“况且,如今尚未落脚,便想着风花雪月,也太过没有眼色了。”
泼皮顿时讪讪。
江子见到魏堇这般模样,都有些替泼皮犯尴尬。
其实他们几个都在暗地里说泼皮是癞蛤蟆想吃神仙肉,人家魏家的小姐再是落魄,就凭那个样貌和知书达理,想选的范围也广着呢,根本不是泼皮这种人能觊觎的。
不止泼皮,他们都是癞蛤蟆。
至于魏堇和厉长瑛……
江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按理说,他这种公子哥儿出身的,肯定是看不上一个猎户女的……
想不明白。
魏堇路过一处杂货铺子,脚步一转,走向对面唯一一家食肆外面的茶水摊。
江子还谨记着他小厮的身份,极其殷勤地跑向外面其中一张空桌,弯腰用袖子使劲儿在长凳上蹭了又蹭,伸双手请魏堇落座。
魏堇缓缓落座,背脊端正,仪态气度浑然天成。
江子又去叫茶,茶水上来,茶碗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才给魏堇倒上。
魏堇都不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泼皮这个“小厮”就衬得有些没眼色了。
“……”
泼皮嫌弃地看着江子,“你还真是一脸奴才相。”
他也太入戏了。
不想当头号的小弟的小弟不是好小弟。
江子还了泼皮一个不屑的眼神,“没有翁先生,你不足为惧。”
上进的小弟当然要有野心,反正目前除了魏堇,也没人配得上厉长瑛这个老大,有可能成为老大男人的人,也在他上进的范围之内。
他提前讨好,那是押宝,
泼皮反驳:“我只听我老……”差点儿又秃噜出来,“我只听一个人的,不像你,一脸奸相!”
魏堇优雅地端着茶碗,听着俩人在他背后小声唇枪舌战,无话可说。
他们真的毫无紧迫感,没看到食肆里一桌人在盯着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他们吗?
但魏堇瞥见厉长瑛的身影进到杂货铺,竟是也心下安然。
安全感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人很容易会没有安全感,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可有的人似乎生来就足,只要在那儿,就能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他们三人,不止魏堇一派坦然从容,两个小厮也完全不在意环境似的。
越是他们这种,注意他们的人越是观望,不会贸然上前。
杂货铺——
掌柜是个面相极精明的中年男人,伙计则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不像是普通伙计,更像是护院。
掌柜方才也在门口瞧着魏堇,见到厉长瑛进来,便收回视线,态度一般,“是买是卖?”
厉长瑛进来的时候,一眼迅速扫过整间铺子,又故意回身张望了一眼,方才解下箩筐,翻开上方盖着的杂草,献宝似的露出底部那一点东西,“掌柜,盐怎么收?”
掌柜眼神郑重起来,语气也客气了许多,“一斗五十文。”
哪会这么低?厉长瑛也不要钱,“麻布怎么换。”
“这点盐可不够换一匹布。”掌柜打量着厉长瑛,试探,“你从哪儿得来的盐,还有吗?多的话,倒是可以再谈。”
厉长瑛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这是辛辛苦苦走了几个月,从太原郡背回来的,要留一些给部落……族里的人”
掌柜听到了“部落”两个字,再仔细一瞧厉长瑛一个女子有如此高大精壮的身材,脸色便有些排斥,口气却更加谨慎,“从没见过你,听你口音也全无外族腔调,没想到如此能闯,走商竟是走到太原郡了。”
厉长瑛憨厚地笑了笑,“我娘是汉人。”
这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她和魏堇,一个胡人,一个汉人,在胡汉混居的燕乐县,打听到的东西和感受肯定不一样。
掌柜闻言面露了然,神色又稍有缓和,打听她是出自哪一族。
厉长瑛哪知道她是哪一族的。
他这态度,变来变去,厉长瑛怕露馅儿,就含糊地说道:“居无定所的。”
转而开始跟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态度比较强硬,“我这铺子,是燕乐县唯一的一个,背靠的是谁,常来往的都知道,愿意五十文收你的盐,是为了日后能继续做生意,再多是不可能的。”
厉长瑛只得装作没办法,捏鼻子认了,仍旧是要换麻布,能换多大换多大,然后趁着交易间隙,打听:“一往南走就是几个月,我怎么瞧着,守城门的士兵,好像盯着人呢,是有啥事儿吗?”
掌柜随口道:“还不是头些日子,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戍边的薛将军派他的人来接管县城,但河间王另外派了人来管事儿,据说快到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对面。
厉长瑛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话,没注意到这一眼神。
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
竟然能说的这么云淡风轻,边关超乎她的想象。
厉长瑛想多问一些,又怕暴露,强按捺住求知欲,转身跨出了杂货铺。
而她身后,掌柜向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会意地去到后面,不多时另外三个人便杂货铺后门出来,跟了上去。
另一头,魏堇喝完茶,便带着两个“小厮”在这条“闹市”上走动,像是无所事事,可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反倒更奇怪。
但凡瞧见他们的人,全都停下来观望。
厉长瑛则是状似采买,东打听一点儿西打听一点儿,有魏堇三人,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意外的十分顺利,竟是也勉强拼凑了许多信息的碎片到一起。
逗留半多个时辰后,魏堇三人基本上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儿,原城门出去。
厉长瑛也是走此门。
她并不显眼,因为整个县城,只有这一个城门可以进出,其他城门皆紧闭着。
厉长瑛脚程快,出城门便向西行,钻进山林里快步向前去约定好的地方等魏堇三人。
她身后,出城前本来跟了三个尾巴,可她一进树林,便没了踪影,三个尾巴站在树林中面面相觑。
恰巧这时,魏堇三人从旁路过,三个男人一对视,便又跟上了他们。
此地荒凉,县城外都是杂草荒林,双方皆转弯,离开城门士兵的视线范围,三个男人便露头,围了上去。
魏堇做饵,自然有准备会有宵小,当即便义正词严地质问:“尔等是何人,难道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成?”
三个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
“这人说什么?”
“光天化日……哈哈哈哈……”
“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哈哈哈哈……”
魏堇临危不惧,反倒严厉斥道:“燕乐县绝非尔等肆意横行之地。”
三个男人既然作恶,当然不是他几句话便能吓退的,径直逼近魏堇三人。
魏堇三人缓缓后退,泼皮和江子衡量着彼此的武力。
虽然这三个男人比较高壮,但他们也是三个人,也算是经过些历练,没有厉长瑛,也未尝没有较量且抽身的可能。
而有厉长瑛,则是个保障,再不济还有老大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直接莽,举起拳头就冲向对方。
显然,两人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他们自己。
一对一交手,勉强应对,多出一个男人,逼向魏堇。
魏堇无奈地看向那俩无所畏惧的家伙,“……”
真的是跟谁像谁。
他们不能考虑考虑再动手吗?好歹拖延拖延,等厉长瑛到了再动手也好。
魏堇边退边衡量利弊。
他和对方武力悬殊比较大,动起手肯定要挨揍。
最后最后,短短的一瞬间,他也做了心理准备,如果厉长瑛没到,挨揍他也只能上了。
在此之前……
魏堇又看了一眼明显扛不住,开始挨打的泼皮和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用清越的嗓音喊——
“阿瑛!救我——”
泼皮和江子双双走神,又多挨了一下。
什么形象全失,都没有被打之后的形象更坏更难堪。
魏堇绝对不可能顶着那样一张五颜六色、变形脸在厉长瑛面前。
“阿瑛——”
魏堇难得露出了急迫的语气,可见事态紧急。
旁边树林里,厉长瑛的身影出现,毫不犹豫地扔掉箩筐,冲了过来。
魏堇一见到她,霎时转了脚,迎着她跑过去。
男人紧跟在他身后追过来。
厉长瑛眼神凌厉地跟他交汇,越过他,猛地挥出一拳。
男人没将厉长瑛放在眼里,硬接了她一拳,脸上立刻露出疼痛和惊恐之色。
而魏堇一到厉长瑛身后,便迅速恢复从容不迫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衣襟,又捋顺了脑后的发带,然后缓缓退到边缘,扶起厉长瑛扔掉的箩筐。
厉长瑛打一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几个来回便将人扔了出去,正好落在另外四人的方向,远离了魏堇,她才过去帮泼皮和江子。
两人有了厉长瑛,越打越来劲,等到她一加入,局势完全逆转,很快便擒住了三个男人。
泼皮和江子踩在三人身上,得意洋洋——
“有种再来啊!”
“小爷只用了三分力,就收拾你们!”
厉长瑛懒得理这俩嘚瑟的家伙,走向魏堇,询问:“没事儿吧?”
魏堇摇头,“无事。”
他话音刚落,呼啦啦又钻出一群人来,打眼一扫一估计,大概有十个人,还都拿着兵器。
打头的人直接看向魏堇,语气并不算凶恶,只是冷漠,“跟我们走一趟吧。”
泼皮和江子瞬间不张牙舞爪了,连忙连滚带爬地退到厉长瑛身边。
三个没什么,一群不行,厉长瑛搞不定。
厉长瑛悄悄攥住魏堇的手腕。
魏堇看向她,会意。
厉长瑛低声数道:“三……二……一!”
“跑啊——”
她拽着魏堇,撒丫子便跑,临跑之前还不忘了抓起箩筐。
厉长瑛在前,魏堇在后。
魏堇一身长袍,身形清瘦,随着她飞速跑动时,长袍翻飞,竟是有几分飘逸之姿。
泼皮和江子反应不算慢,紧跟在两个人身后,完全没心思欣赏他此时的模样,甩开了腿狂奔。
第二波围堵上来的十个人发了片刻楞,才在领头人的一声令下,紧追上去。
而先前被厉长瑛擒住的三个男人,一看这状况,莫名其妙,可人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儿等啥,彼此扶着,赶紧离开。
另一头,厉长瑛带头,没有带着魏堇在大路上狂奔,寻了个空隙便钻进了山里。
她在山里才是如鱼得水,在路上根本甩不脱人。
泼皮和江子随后也钻进去。
那一伙人追了一会儿,追不到,便不再追,打道回去。
厉长瑛发现安全了,才停下来。
泼皮和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魏堇喘得更厉害,可他喘得不太一样,胸膛起伏,喘息声又轻又浅,没像两人似的,牛喘气一样粗重。
厉长瑛放下箩筐,叉腰站在原地,忍不住看向魏堇,夸赞:“堇小郎,你太出色了,真的,别人当饵都不如你出色,你捅马蜂窝都捅大的,还不捅一个,得捅一串儿。”
魏堇喘得说不出话来,轻轻瞪她一眼,以作对她这番话的表态。
厉长瑛不是怪他,也不是阴阳怪气,纯感叹他的厉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个黄雀尚未得意,差点儿又要入蛇口。
着实惊险。
他到底干啥了……
第50章
魏堇完全没做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 泼皮和江子都能为他作证,他们就是在县城里逛了逛。
厉长瑛更直白地夸他“天赋惊人”,鼓励他“下次继续努力”。
魏堇反问:“真让我继续努力?”
泼皮和江子率先反对:
“别别别, 够努力了,也不必那么努力。”
“三五个人还能打一打,十个人就屁滚尿流, 你再继续努力,咱得让人抄家。”
厉长瑛是个好老大,采纳了两个小弟的建议, 对魏堇郑重道:“那你下次就按照十个人以下,三个人以上努力,看好你。”
魏堇失笑。
其实一遭遭事儿, 皆是沉重的,叫厉长瑛一带,什么事儿都能过去,都不值一提。
“厉堇, 是我们家的姓儿吗?”
厉长瑛忽然好奇一问,直接的很。
泼皮和江子本来坐在地上不想起来, 一下子全都精神了,仰头盯俩人的神色, 看热闹之心溢满。
魏堇垂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袖口, 喉结滚动, 面上神色无异,“是。”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厉长瑛会作何反应……
若是她介意……
“人是得灵活一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厉长瑛颇为随意, “我也有个别名,叫六儿,有时候,人也叫我老六。”
“……”
江子干笑,“您是老大,谁这么没眼色,真该打……”
厉长瑛笑眯眯,“我是那么粗暴的人吗?”
江子立马正色,“不是,绝对不是。”
“歇好了吗?走了。”
“歇好了!”
江子站得笔直,一副听从号令随时出发的端正态度。
两人插科打诨一番,名字的事儿就岔了过去。
她不问为何,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其他人得知,便也不会太过大惊小怪。
魏堇缩紧的心松缓,又有些许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四人重新启程,泼皮这次动作快,抢先背上厉长瑛的箩筐,跟在她左右,还回头冲江子得意地勾嘴笑。
江子白了他一眼,等着魏堇一起走。
世间男子若对女子殷勤,大多是为了色,如厉长瑛这般纯以个人品格服人,两人又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旖旎之心,少之又少,因而才越发珍贵。
魏堇说不上酸,只是忽有些感悟,世间之大,还是要走出来瞧瞧,才不至于困在方寸之地。
而江子走在魏堇身边儿,凑近他,小声鼓动道:“魏公子,你看你,既有相貌,又有才学,脑袋也聪明,我要是你,消尖了脑袋也得成为老大屋里头的人,待遇指定不一样儿。”
魏堇看着突然很有奸臣相的长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没想到,还有人给他献计,献的还是美人计。
江子瞥了一眼前方的厉长瑛,捂着嘴道:“我知道你这种家世好过的读书人,有骨气,放不下身段儿,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堇反着夸道:“你们近来所学颇多。”
说话都不同了。
江子咧嘴笑,表情一点儿不谦虚,“过奖过奖。”
魏堇摇头,“莫要再提。”
“诶……”
江子还要再劝。
魏堇打断他:“尚无一屋,何来其他?”
时机不合适……
这时,前头厉长瑛和泼皮咋呼声:“蛇!是蛇!”
魏堇和江子齐齐刹住脚。
他们不是那种害怕的语调:“啊——蛇!是蛇!救命啊——”
是兴奋非常的嗓音:“哇哇哇——蛇!是蛇!赚了赚了!”
那是一条四尺多长,两根手指宽,有些黄斑的黑蛇。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原因是,厉长瑛掐住了它的七寸,蛇尾巴还在卷,紧接着她就用另一只手捏住蛇尾,甩鞭子一样啪啪甩在树上。
几下后,那条蛇成了直直的一条,和厉长瑛身长一对比,尺寸很好目测。
厉长瑛提着蛇,回身冲着魏堇,两眼放光,“堇小郎!江子!快来看!”
魏堇和江子抬不起腿。
厉长瑛便极其主动地走回到两人身边,捏起蛇头显摆,
魏堇微微后仰身体,远离蛇头,脸色发白,“阿瑛,拿远些。”
他竟然怕蛇。
厉长瑛解释了一句“没毒”,然后蛇头朝向自己,安慰魏堇:“你想想它是铜钱串的。”
魏堇无法共情,且第一次极其想要远离厉长瑛身边。
显摆没成功,厉长瑛瞅瞅它的小脑袋,遗憾地摇了摇,安慰道:“他不识货,我识呢,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娘,啊~”
魏堇缓缓转身,避免看见厉长瑛手里那条非自愿摇头晃脑的蛇,想起方才江子的话,他岂是放不下身段儿?厉长瑛看一条蛇都比看他欢喜热烈……
箩筐里有装盐的空布袋,厉长瑛叫泼皮拿出来,将蛇扔进去。
“老大,你绑紧了,别跑了。”
“不放心你自个儿绑。”
“哪能不放心,就是叮嘱。”
泼皮纯使嘴皮子,一抬头见江子异常的安静,露出个坏心眼儿的表情,“箩筐你背一段儿路啊,不重,轻飘飘的。”
江子光是听到都后背发麻,怎么可能接,硬邦邦地拒绝。
泼皮重新背起箩筐,脚步都在嘚瑟。
·
厉长瑛所谓的放饵,换到军事活动中,也可以解读为斥候、探子。
他们这一只队伍的组成,每到一个地方都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入,就仿佛在头顶上吊着几个硕大的字:有点儿东西,速来劫。
越往北,越地广人稀,民风也越剽悍,自然就得更小心。
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先放人去前面钓一钓,踩踩路,增强保障队伍的安全。
燕乐县的临时驻扎地,是从一条荒废的小道进去,还要走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
厉长瑛在山里不太会迷失方向,很多东西几乎都已经融进血液里,抓到蛇后,带着三人在山里行了一阵儿,便下了山,又回到了他们进燕乐县时走得原路。
傍晚,四人返回到驻扎地。
他们每次钓到人,为了防止暴露队伍太多的信息,都不会带入驻扎地内。这一次的五个男人,全都捆在了驻扎地不远处的几棵树上……露天捆绑。
五个男人本来就挨了打,下午日头西斜,他们昏昏沉沉地暴晒在日头下许久,也没人管他们,汗如雨注,两眼无神,嘴唇干白,泥汗和血混在青肿交加的脸上,颇为精彩。
厉长瑛路过,顺口来了一句,“这还新鲜呢。”
五个男人本来听见有人来,眼神亮了一瞬,费力睁开眼,就听到这一声嘲讽,“……”
不新鲜还咋地?要给他们晒成人干吗?
要杀要剐,好歹给个痛快。
五个为非作歹的男人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满是幽怨。
他们眼缝儿太小,厉长瑛没看见,径直略过五人。
魏堇三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直接越过。
五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你们别走!”
厉长瑛急着见她娘,充耳不闻。
驻扎地——
“娘!”
厉长瑛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娘。
泼皮也喊:“我们回来了!”
有人等,有地方回,那是心安。
江子有样儿学样儿,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回来了!”
林秀平站起身,迎过去,“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些?”
魏璇和一串儿糖葫芦似的四个孩子也迎上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起身。
她从厉长瑛开始,上下打量着四人,瞧见魏堇长袍刮破了一点,心疼道:“白瞎了衣裳,骑驴多好。”
厉长瑛接话:“哪家神秘的贵公子骑驴?多影响形象。”
魏堇张开的嘴闭上,随即又道:“带驴恐会有损失。”
泼皮和江子一人一句噼里啪啦地说起他们遭遇的事儿,说书似的,各种渲染危险和紧急,泼皮尤其夸张他与人单打独斗时的英勇表现。
众人听得满脸的后怕担心。
厉长瑛直接掏出盐袋子,打开口,表情明亮地献宝:“娘!你看这是啥!”
林秀平认真地瞧下去,立马惊喜:“诶呀~你抓到蛇了!”
她说完水灵灵地伸手进去,抽出了一条蛇。
周遭,众人都没心思听泼皮和江子讲故事了,全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秀平。
他们不是没遭遇过蛇,每每吓一跳,蛇已经敏捷地钻没影儿了。
他们也知道林秀平表里不一,异常凶猛,但她平时的温柔样子太迷惑人,人便会起忘性,此时看着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抓蛇的模样……
死去的记忆,再次回来了。
不愧是老大娘,跟老大爹一样,令人尊敬。
翁植则是第一次见到林秀平的反差,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直接忌惮地绕着她走了。
林秀平拎着蛇脚步轻快地去找常老大夫。
四个孩子直接对她崇拜了,又怕又想看地跟在她身后。
常老大夫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但是耳闻不如眼见,亲眼看到她这么拎过来,脸上的褶子不由地抽动。
款冬更破灭,表情都空白了。
林秀平走到两人跟前,常老大夫不禁评价:“你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
面和心狠手还辣。
林秀平高兴地笑弯了眼。
厉蒙方才稍稍离开,一回来,就见妻子手里的玩意儿,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赶忙走过来去接,“这长虫别咬着你,给我给我……”
林秀平顺势松手。
常老大夫见此,更是感慨,“医女甚少,难得你有家中支持,日后需得努力,或可在女科一道有所成就。”
林秀平一开始学医,是为了父女俩的外伤,后来有了春晓她们,便一直想要专研女科,多帮些女子医治那些妇人隐疾,如今一听常老大夫的话,眼神中满是光彩。
厉蒙一个高大的汉子,眼神温情地望着妻子,感觉到手中蛇似乎在动,捏紧手低头。
小月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蛇尾巴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而其他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看着她。
厉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