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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


    其五便是时时会出现在县城用猎物、药材等东西易物的胡人,出关没多远便是奚州,是以奚族人比较多,据说不同部落行事作风不同,人数势力也不同,且互相之间多有冲突,但是各个部落内部极为团结。


    “我打听到,河间王符兆下令锁关以防范北狄各族,但那人的态度,也并不是严防死守。”厉长瑛眉头微皱,注意力都在出关这件事儿上,“估计得付出些代价,怕是要脱一层皮,这也就罢了,若是出关后有劫道堵人的马贼强盗,才危险……”


    其他人一听,脸上皆露出了怯意,有些畏惧前路,心生退却。


    而翁植和魏堇对视后,翁植问道:“后来围堵你们的一群人没有穷追不舍,是不是误会堇小郎的身份了?”


    魏堇道:“如阿瑛所说,我入城后守门士兵便去通风报信,且城内诸人对我的关注非比寻常,极有可能。”


    泼皮挠头,“那头一伙儿人为啥啊……”


    翁植随口道:“你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饵,总会钓上来些鱼虾,可惜没绑回来细问。”


    没人知道厉长瑛才是引来第一波人的饵,厉长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个祸首。


    魏堇延展到长远之处,“想在奚州定居,日后难免还要和燕乐县打交道,我们或可和河间王派来的人接触一二,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在此地夹缝生存,不难接触。”


    翁植点头,“我们想出关,应是也可借力。”


    读书人的解题思路,都要比别人快一些。


    厉长瑛立时明白,表情亮堂起来。


    泼皮嘟囔:“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想接触便接触吗?好歹是个官儿。”


    翁植立马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像是在说:有甚不可。


    魏堇神色不动,可他坐在那儿,便不容忽视。


    厉长瑛爽快地说:“上就完了,只要打不死他俩,搭上话随便忽悠去呗。”


    高深莫测的气场霎时破灭。


    魏堇和翁植:“……”


    读书人要活得如此危险吗?


    泼皮哈哈大笑,“对,老翁最擅长忽悠。”


    魏璇也坐在旁边听,嘴角上扬。


    她先前听到厉长瑛打听到的那事儿,同样有些担忧,可万事皆有法,路本就是走出来的。


    魏堇和翁植商量起新县令有可能走的路线,厉长瑛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其他人有的听得进去,就在旁边听着,两人也不避着其他人;有的听不进去,便也陆陆续续走了。


    程强和江子四个人状似不经意地离开驻扎地,走到避人的地方说话。


    程强拧着眉,“没想到边关这么危险,关外还不知道得什么样儿……”


    范刚也打怵:“他们不是说了个词儿吗?蛮夷都跟野人似的。”


    江子一副很懂的神色,接道:“茹毛饮血,说是野蛮食生肉,不开化。”


    “开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但他仔细记住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此时在兄弟们跟前说出来,眉眼都是得意。


    程强瞥过他那炫耀的嘴脸,嗤之以鼻。


    他本来才是四人中的大哥,可养伤那几个月,动弹不便,江子对着厉长瑛溜须拍马,嘴上还叫他“大哥”,在四人中的地位却渐渐超过他。


    程强不怏,严肃道:“今日是咱们兄弟说些私话,那关外有什么好去的,想要落脚,肯定要拿命搏,咱们犯不着去冒险。”


    范刚和包地儿犹豫动摇,不由地瞧向江子。


    程强见状,眼神暗沉。


    “那时候要是被拐去突厥当了奴隶,肯定更要命,你们不还想去吗?”江子丝毫没动摇,还很坚定他的上进心没有选错方向,“在哪儿不是拿命混?老大身边儿能有魏公子和翁先生那样的人同行,就算是到奚州,一定也不会默默无闻,拼一把,兴许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


    范刚和包地儿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些向往来。


    江子又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觉得,咱们自个儿也能活,老大说得对,多学些东西,肯定是没有坏处。”


    范刚和包地儿赞同地点头。


    “你们没听魏公子和翁先生说吗?要去找那个新来的官儿,而且老大那话啥意思,你们没揣摩吗?”


    范刚和包地儿茫然,“揣摩啥?”


    “读书人脑子再好,也挡不住别人一刀咔嚓了,这时候还得是武力。”江子现在站在智力高处,一脸优越,举起拳头挥了挥,意味深长道,“魏公子和翁先生他们那种人不比咱们聪明?老大那话,是说他们命大吗?那是她保他们死不了呢。”


    范刚和包地儿霎时恍然大悟。


    程强听江子说这些,心下更沉,他也没想到这些,江子长得见识,确实要超过他了。


    他很有落差和危机感。


    范刚道:“那看来,咱们是不能走。”


    江子点头,故作姿态道:“你们想走,老大肯定也不拦着,只是这利弊,得自个儿权衡清楚吧?毕竟再想有遇到老大这样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老大,可就难了。”


    两个人连连点头,“你现在跟老大是亲近,下回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兄弟们。”


    “放心吧。”


    江子嘴角泛起一个皇帝身边儿贴身太监那种隐秘的得意的笑。


    他们没见着魏堇喊老大救他呢。


    他知道太多了,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江子暗暗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厉长瑛邀功:他为她笼络住了动摇的小弟们!


    唉~他成长太快了,他自个儿都有点儿害怕~


    第52章


    魏堇和翁植只通过一个县衙灭口的时间, 以及厉长瑛打听到的一些其他信息,便通过边关到河间郡的路程,算出了河间王符兆所派官员到来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运河一路可抵涿郡, 涿郡再到安乐郡,便不远了。


    燕乐县由于是边城,通往南边有两条路, 一条比较通达的可运送粮草的官道,乃是本朝将安乐郡纳入领土后修的;一条是旧道,有更短的官道之后便有些荒废。


    翁植带着泼皮和主动请缨的程强、江子去旧道。


    厉长瑛独自带着魏堇去官道, 她一人便能挣出搭上话的时间。


    他们怕错过,连夜就出发去堵人。


    厉长瑛和魏堇到官道之后又捋着道走远了些,天快亮才停在一座可通过马车的石桥旁。


    他们接下来两天, 都会在此处守着。


    “嗡嗡嗡——”


    “啪!”


    “啪!”


    “啪!”


    山林里、河边两处加成,蚊子乌央乌央的,香包根本不管用,厉长瑛啪啪地拍糊在身上的蚊子, 还折了把蒿草帮魏堇赶蚊子,“要是盯得满脸红疙瘩, 你这还没忽悠呢,第一印象便得大打折扣, 你把帷帽戴上。”


    厉长瑛拿着蒿草从他头上开始扫, 嘴上急火火地催促:“快戴上, 一会儿蚊子都憋你幕篱里了。”


    魏堇戴上幕篱。


    厉长瑛顺手将蒿草塞给魏堇,随后便捏起幕篱的沙罗,提到他肩颈的位置,站在他正面,手脚麻利地系成结。


    要防止蚊子钻进去, 沙罗便要紧紧围在脖颈上,是以她动作时,手指时不时便划过魏堇的颈前。


    魏堇甚至不敢呼吸吞咽,喉结滑动,暴露心绪。


    厉长瑛系好后,又调整了一下沙罗,沙罗密实地堆积在魏堇的肩膀上,一个幕篱改造版防蚊帽就完成了。


    魏堇的头脸也消失了。


    天色微亮,整体还是暗着,厉长瑛走远一些去割艾草,回头隐约能看到长长一条的白色不明物,忍俊不禁。


    她不能看魏堇,一看就想笑,离远时笑,离近了更是笑,十分开朗。


    魏堇透过轻薄的沙罗,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表情,无奈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厉长瑛观察了一下风向,转到石桥另一侧。


    魏堇跟着。


    厉长瑛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动乱了防蚊帽。”


    魏堇没有反驳这是幕篱,动作却小心了点儿。


    厉长瑛在河边找了个平缓的位置,一番折腾,点燃艾草。


    远处的天际更明亮了几许,带着新鲜艾草香的白色烟缓缓升起。


    她做事,能自己做的,几乎不会找别人帮忙,而她能做的事情太多,旁人想要帮她,都插不上。


    魏堇其实也学会了很多野外生存的技能,只是在厉长瑛面前,仍旧显得无用,平时还能做点儿递东西之类的多余之事,此时头上多了个固定物,便只能脖颈直挺挺地坐在一旁。


    厉长瑛又去旁边儿将她的箩筐拿过来,又去割了更多的艾草,方才坐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天亮便可。


    厉长瑛手里拿着一把艾草,驱赶着没有飞走的蚊子,这把添进闷烧着的艾草堆里,便换一把。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黎明的风吹动魏堇头上的沙罗,蚊子的嗡嗡声少了,魏堇解下了幕篱,任清风拂过面庞。


    河两侧皆是大大小小光滑的石头,河岸上绿意盎然,斜长着的树和河中的树影交相辉映,风景宜人。


    许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看过风景,这一刻的宁静,透过身体,清透了心神。


    两个人皆看着河面水波流动,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这样有些悠闲地相处。


    便是不交谈,也感到惬意。


    许久之后,厉长瑛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忽然道:“叉鱼吃吧,饿了。”


    魏堇:“……”


    打破气氛第一人,非她莫属。


    不过生活的真实,便是落地。


    魏堇起身,“我去拾柴。”


    两人各自分头做事,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基本保持在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厉长瑛进到树林里挑挑拣拣,顺便也捡了一些干柴。


    魏堇捡柴的间隙习惯性地抬头看厉长瑛,眼前忽然没了她的身影,立时便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厉长瑛又举着一根两根手指粗的笔直树枝蹿出来,兴奋道:“你快看这个树枝,直不直!”


    魏堇停下脚,他其实不明白一根树枝为何这样高兴,但又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直。”


    不是蛇的话,他完全不会扫兴。


    厉长瑛脸上挂着笑,拿出小刀削尖树枝,便脱了草鞋稍稍挽起裤腿,冲进河水里。


    不露脚,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不是千金小姐,脚也不是千金小姐的脚,也没有需要顾忌谁的心思。


    而魏堇在她脱鞋挽裤腿时守礼地不去多看,这是他的教养。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习惯,各自遵守,不会用自己的规矩去约束对方。


    厉长瑛站在水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左右。


    魏堇捡完柴,便站在岸边,看着她。


    厉长瑛眼神瞬间锋利,手中的树枝猛地插下去,再举起时,上面便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鱼。


    “堇小郎,你看!”


    厉长瑛举着鱼,神采飞扬。


    她一直很乐于分享她得到的任何一个东西,哪怕是很微小的获得。


    “你要不要试试?”


    魏堇摇头,“我不如你身手矫健。”


    厉长瑛挑眉,“不如我的人极多,你也只是其中一个,你只管说想不想尝试,身手不矫健叉不到鱼又有何妨。”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的很多教养已经深入骨髓,许多时候自然而然地不去做不合礼仪之事,但若抛开那些礼仪,只说是否想要尝试……


    厉长瑛看来,他没有立即果断地拒绝,便是有意。


    她叉着鱼回到岸边,鱼往岸上一扔,随后冲着魏堇招手,“下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许多不合礼仪的事,魏堇缓缓脱下鞋,踩着光滑的石头走入河水。


    清晨的河水凉沁沁的。


    厉长瑛伸手扶他,“踩稳。”


    魏堇与她双手交握,彼此都用力握紧,互相支撑着走入河中。


    厉长瑛教他叉鱼的技巧,又为他展示了一遍,叉到的鱼随手扔到岸上,便将树枝递给他。


    魏堇神色极认真地观察着水下,发现一条鱼游过来,迅速叉下去。


    不熟练,反应慢了一些,角度也不对,树枝叉下去,鱼儿已经甩着尾游远。


    魏堇面上没有任何气馁,又继续观察,等候下一条鱼出现。


    厉长瑛也不急,安静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不惊扰鱼,顺便帮他找鱼。


    魏堇身后又游过来一条。


    厉长瑛极小声儿地提醒:“身后,身后有一条。”


    魏堇腿没动,只扭转上身,瞧见鱼,举起鱼叉稍作准备,猛地叉下去。


    再次叉空。


    接连几次,都叉空,魏堇始终面不改色,一次次调整着速度和角度。


    厉长瑛也丝毫没有急躁。


    便如她所说,叉不到又何妨,尝试的过程一样美妙。


    魏堇再一次出手,树枝入水的当下,表情已经胜券在握。


    “叉到了!”厉长瑛毫不吝啬地表达喜悦,“堇小郎你可以嘛~”


    魏堇展颜一笑,眉目如画。


    他才十七岁,是真真正正的少年人,头一次露出少年人的明媚,熠熠生辉。


    厉长瑛瞧着他,夸道:“你长得好,笑一笑多好看。”


    魏堇笑容变得不自然,耳廓发红。


    旁人如何夸他他都能淡然以对,唯独厉长瑛夸他,心跳轻而易举便会失衡。


    厉长瑛坦率地表达完真实的感受,便抛之脑后,抬手摘下鱼。


    “你先叉着,我去收拾鱼。”


    她利落地转身,踏着水轻盈地上岸。


    魏堇背过身,平复着不争气地心跳,好一会儿才再去叉鱼。


    他学习东西极快,找到规律,叉到鱼的频率飞速提升,不断有鱼扔到岸上。


    厉长瑛不断地收拾鱼,收拾鱼,收拾鱼……


    “……”


    厉长瑛叫停,“你给河留点儿鱼,还有下顿呢。”


    魏堇意犹未尽,问她:“你能吃饱吗?”


    厉长瑛让他看岸上那一大摊鱼以及她没收拾出来的几条鱼,不说吃不吃饱,一顿全吃完,她会吃堵到。


    魏堇只能收手,淌水回到岸上,放好厉长瑛那根笔直的树枝,便去点火。


    厉长瑛趁着这个时间收拾好余下的几条鱼,便来弄他们的早膳。


    她箩筐里背了个陶锅,还有盐和路上摘得泛青的野果子。


    野果子捣碎当醋使。


    她穿了几条鱼一起放在火上烤,微焦之后扔进锅里,连同现摘的野菜一起煮汤喝,剩下的鱼继续烤。


    魏堇蹲在河边梳洗。


    他折了一根柳枝,仔仔细细地清理完牙齿,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把梳子,对着清澈的河水梳理头发。


    从前他有婢女,如今没有婢女,便学会了自行梳头,每天皆是同样的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之前赶路时天比较冷,不能洗澡,魏堇都要自个儿烧水擦洗干净,也给魏璇和两个孩子烧水清洁。


    等到入夏,河水暖了,他便要经常洗澡。


    其他人本来不太爱干净,谁没事儿逃难呢,还有心情给自个儿洗洗涮涮,但厉家人喜洁,魏家人也喜洁,众人便慢慢也改了些习惯。


    泼皮他们几个男人会一起洗,厉长瑛也不介意跟其他同性一起洗,但魏堇和魏璇从来不跟其他人一起,都是单独洗。


    厉长瑛烤着鱼,瞧见他那细致的模样,也是自愧不如。


    她看了魏堇好几眼,问道:“你介意驴吗?”


    魏堇疑惑莫名。


    “我可以用驴尾巴给你做个牙刷。”


    厉长瑛用野猪毛做过牙刷,但出门在外,有所损耗,一直也没有再猎到合适的猎物重新做牙刷,之所以没用驴尾毛,是有一点儿嫌弃他们家的驴老大。


    如果魏堇不嫌弃的话……


    魏堇婉拒了,“驴还是罢了,你若是愿意给我做,可否日后选一个陌生猎物的毛?”


    他也嫌弃……


    厉长瑛有点儿遗憾,不能薅光那头渣驴的尾巴。


    “来吃吧。”


    魏堇恰好也收拾妥当了,便坐到陶锅的另一面。


    厉长瑛从箩筐里拿出两只碗,一只递给他。


    寻常人风餐露宿,尤其只有两日,怕是怎么轻省怎么来,唯有她,出来野炊似的,能带的都要带齐,不辞辛苦。


    魏堇接过碗,先盛了一碗汤,递还给她,才又接过另一只碗,给自己盛。


    厉长瑛吹了吹热气便小口尝了尝,烫得“斯哈”一声,继续吹。


    魏堇则是端着碗,轻轻地吹散热气,一直没有急着喝。


    “我娘之前说过,你们还在孝期,便这样随着大伙儿一起吃,没有戒荤腥,不知道心里是否难过。”


    孝子贤孙守孝,要食素戒酒戒房事等等,越是大家族越是规矩多。


    但日日给魏家人开小灶,也不现实,一来人多锅少,二来,本就没有多少粮食,再不吃些荤腥,身体扛不住。


    魏堇平静道:“初见那日,你和翁先生带来的鸡,祖父让我们都吃了,那是出事以来,我们第一次吃肉……那时已是在孝期了。”


    厉长瑛一想,忽然懊恼,“真是……”


    她对魏堇解释道:“翁植那时候骗我鸡,说要送给你们,我完全没想到你们在孝期,这事儿不合理。”


    翁先生都不叫了,直接点名道姓,显见是又气了。


    魏堇失笑。


    厉长瑛气过便罢,对魏堇道:“既是魏老大人应允,便是希望你们能活着,不必拘泥。”


    “我明白。”魏堇看着碗中乳白和绿色混合的汤,浅浅喝了一口,方才轻声道,“我若是不吃,他们便不能没有负担地吃了。”


    饭后,两人在河里清洗了锅碗,重新收进厉长瑛的箩筐。


    那些人不知道什么会出现,他们得随时能提着箩筐走,不能毫无准备。


    魏堇提着包裹去石桥另一侧,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长袍,回来后小心地坐下,静候人来。


    厉长瑛不讲究,又去摘了几根大叶子,随地一趟,也不嫌石头硌,沐浴在阳光下,绿叶子遮在脸上。


    日头渐渐升起来,温度越来越高,蚊子都不爱出来了,厉长瑛也晒不住,两个人又挪到了桥下乘凉。


    晚膳还是吃鱼。


    天暗下来,蚊子又出来,烧艾草熏。


    一日便过去了。


    第二日,照就是昨日那般,厉长瑛吃鱼吃得有些腻歪,又不能扔下魏堇一个人离开,只能忍着。


    与此同时,旧道上的翁植几人堵到了要去燕乐县接管县务的官员,一番交流后,得知队伍中竟然有旧识,双方皆喜形于色。


    厉长瑛和魏堇又度过一个平静的日夜。


    第三日早晨,魏堇提出回去。


    厉长瑛问:“不再等等了?万一就要到了呢?”


    魏堇摇头,“约好两日便是两日,兴许他们并未走官道,兴许还有别的事耽搁了,既是没遇到,再作打算便是。”


    厉长瑛不再多言,爽快地拎起箩筐,还有她捡到的那根笔直的棍儿,准备打道回府。


    魏堇看着她的棍儿,“这也要带回去?”


    厉长瑛理所当然道:“我得让我爹娘看看。”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边往回走还边感叹:“我这是提着斩|马刀来,斩了个空空如也。”


    魏堇道:“若是有机会,日后给你弄一把真正的斩|马刀,你用着应该趁手。”


    厉长瑛眼巴巴地看着他,“能吗?”


    魏堇一顿,颔首,“定下后,我想想办法。”


    厉长瑛霎时势利眼爆发,对着魏堇嘘寒问暖:“堇小郎,累不累?来来来,包裹我给你拿着。”


    她抢下魏堇那个装着衣裳的包裹,又问:“你脚累吗?要不我背你走?”


    两手空空的魏堇:“……”


    厉长瑛拍胸脯,“你放心,我力气大着呢!”


    重点是力气吗?


    魏堇无力,重点是,他到底是个男人,让她背有点儿太不像话了。


    魏堇婉拒了她的好意。


    厉长瑛又遗憾了,她还想让他看看呢,她真能背起来。


    第53章


    晌午最热的一段时间, 厉长瑛和魏堇担心暑热生病,找了阴凉处避暑,日跌之后才继续赶路, 不到一个时辰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照例一回来,先喊爹娘,发出声音告诉他们她安全回来了。


    驻扎地内, 一个半大壮小子听到她的声音,旱地拔葱,甚至抢在了厉家夫妻前头, 冲过去,人还未出现在厉长瑛面前,便扯着公鸭嗓子激动地喊:“姐姐!”


    后面的厉家夫妻震到了。


    林秀平看向旁边长相周正的高大男人, “我还奇怪呢,这孩子怎么腼腆了,都不说话的。”


    男人:“……”


    丢脸。


    驻扎地外,厉长瑛也震到了。


    她起初没想到是叫她, 可接连两声“姐姐”,且伴随着一声“你回来了”, 她便知道叫的是她了。


    可她哪来的弟弟?


    一声声“姐姐”,还不如李逵喊“哥哥”动听, 厉长瑛听着, 好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头皮, 难受极了。


    直到,破锣嗓子露出全貌。


    厉长瑛表情霎时变得明亮,眼眸粲然,“小狼!怎么是你!”


    这样的世道,命运如何, 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一别可能便是永别。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至喜。


    彭狼大步来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嗓音粗嘎:“姐姐,又见面了。”


    近距离听他这声音,厉长瑛耳膜十分遭罪,表情滞了一瞬,更多的仍旧是欢喜,“长高了。”


    他之前比厉长瑛矮半头,如今都快齐眉了。


    彭狼对着厉长瑛嘿嘿傻乐。


    厉长瑛也看着他乐。


    两个人都纯然地高兴,洋溢的喜悦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魏堇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插言道:“阿瑛,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两个人齐齐回神,一同望向魏堇。


    彭狼刚才一门心思奔向厉长瑛,心无旁骛,完全没注意到魏堇,此时眼露好奇,打量的目光带着些别有意味。


    厉长瑛介绍:“这是彭狼,当初在魏郡……”


    她话还未说完,一个颤抖的女声打断了她,“阿堇~”


    魏堇一怔,不可置信地转头,嘴唇张开,想要喊她,又发不出声音。


    厉长瑛也看到了女人,满眼惊讶。


    女人小跑到魏堇面前,失控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我以为此生再也不能与你们相见了……”


    魏堇瞳孔颤动,终于也叫出了声:“二嫂,你还活着……”


    詹笠筠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晶莹地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


    其他人站在后头。


    彭鹰看着詹笠筠的眼神满是心疼,看向魏堇时,又有些复杂。


    魏雯和魏霆一左一右紧紧牵着一个小童的手,小童眼巴巴地看着魏堇。


    詹笠筠想起了儿子,赶忙招呼他过来,“阿霖,快来拜见小叔。”


    她眼神期待地看着儿子。


    魏雯和魏霆松开他魏霖的手。


    小魏霖没有叫,走到母亲身侧,仰头望着魏堇,忽然委屈地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该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魏堇蹲在小侄子面前,抱住


    小魏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哇哇大哭。


    孩子稚嫩的哭声触动着每一个人。


    魏璇和魏家另外两个孩子也不由地落了泪。


    林秀平和其他一些情绪比较敏感的人,也都红了眼。


    詹笠筠看着幼小的儿子哭成这般模样,抬手捂着脸,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轻颤,脆弱无依。


    彭鹰疼惜地迈出一步。


    厉长瑛站在魏家三人身边,一叹,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环抱住詹笠筠。


    詹笠筠有一瞬的怔楞,泪眼朦胧地抬头,发现是厉长瑛后,两串泪珠滚落,完全靠进她的怀里。


    彭鹰:“……?”


    脚步戛然而止。


    厉长瑛比詹笠筠高许多,一手横揽过她的肩头,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以后的日子不会更坏了。”


    詹笠筠便彻底地放纵她自己,尽情地留着泪。


    彭狼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向大哥,摸不着头脑。


    众人皆未打扰他们艰难重逢的情绪失控。


    但是哭太久,人会厥过去。


    厉长瑛脚碰了碰魏堇的脚,提醒他差不多了。


    魏堇接收到,抱着小侄子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猛然起身,有些晕。


    厉长瑛连忙分出一只手,抵住他后仰的背。


    魏堇回首,给了她一个道谢的眼神,便抱着孩子对詹笠筠道:“二嫂,如今咱们重逢,是喜事,以后尽可开怀。”


    詹笠筠哭得头发晕,无力地点头,泪眼中皆是欢喜。


    林秀平这时才温柔出声:“回去说话吧。”


    厉长瑛便半扶半抱着詹笠筠回驻扎地内,魏堇也抱着孩子进去。


    彭狼在她们俩身后抓脑袋,随即走到长兄身边,谴责他:“大哥,大嫂哭得那么伤心,你不赶紧去安慰,咋还磨磨唧唧的,你娶个媳妇儿容易吗?得对大嫂好啊。”


    彭鹰瞪了他一眼,又瞥向厉长瑛和詹笠筠,他来得及吗他?


    众人就等厉长瑛和魏堇回来呢,其他人都吃过了,金娘和柳儿立马给两人端了留好的晚饭。


    其他人都离开去休息,只剩下厉家三口人、魏家几口人和彭家兄弟二人,以及翁植和非要留下的泼皮。


    两人吃饭,彭鹰缓缓讲述他们和詹笠筠母子相遇的事。


    彭家父子六人和厉长瑛分开后,又寻了路继续往河间郡赶。


    他们没有进入邺县县城,恰巧在不原的山坡上看到了县城兵吏驱赶难民的骚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绕过县城赶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一番寻找后,在山坡下发现了晕倒受伤的詹笠筠和哭着喊“娘”的魏霖。


    彭狼接过话茬,一脸后怕道:“那地方荒郊野地的,听到个小孩儿的哭声,给我们吓坏了。”


    彭鹰瞥了詹笠筠一眼,义正词严地反驳:“只有你害怕。”


    彭狼撇嘴,不服气地要拆穿他。


    彭鹰凶悍地瞪眼。


    彭狼缩缩脖子,抿紧嘴,表示他不再多说。


    而魏堇听着他们的讲述,便停下了筷子,沉默不语。


    魏璇搂紧詹笠筠母子,庆幸道:“幸好二嫂你们得救了。”


    詹笠筠抹去脸上的眼泪,“当时太过混乱,我与你们跑散了,身后有人追我,我抱着阿霖慌不择路,失足跌下了山坡时,我真的绝望了~”


    她说到后面,又有些崩溃,心有余悸地不愿意再回想那时的场景和恐惧。


    彭鹰目光怜惜,叹道:“阿筠……”


    厉长瑛眼神倏地变化,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转,随后看向魏堇。


    魏堇视线在这个叫彭鹰的男人和詹笠筠身上滑过,察觉到厉长瑛的视线,便与她对视。


    厉长瑛怕魏堇不能体会到她的内心起伏,拿起她那根笔直的树枝,在底下一个劲儿地搥咕魏堇的腿。


    魏堇:“……”


    本来还有些情绪,全散了。


    魏堇伸手抓住树枝,压住,不让她再乱动。


    其他人陷进情绪里,但厉蒙和林秀平、翁植和泼皮全都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


    泼皮直接甩了两人一个大白眼。


    厉长瑛抽了抽树枝,没抽出来,饭也不吃了,瞪着俩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自以为小心隐秘地打量着彭鹰和詹笠筠。


    魏堇也安静地看向彭鹰,手里仍然攥着树枝,心绪平和。


    彭鹰叫出私下对詹笠筠的称呼后,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改口:“她跌下山坡时,保护阿霖保护得极好,阿霖没受什么严重伤,倒是她磕到了后脑,身上也都是磕伤划伤。”


    詹笠筠抱紧儿子,难过道:“阿霖受了惊吓,等我醒过来,他便没怎么张过口了……”


    魏家启蒙早,三岁的孩子便开始学着背一些简单的蒙学书,魏霆那时说话就已经有些利索了,但是魏霖都没来得及正式启蒙,流放那一路,便只会喊一些称呼,别的几乎说不清。


    彭家兄弟不懂什么大家族的教养和启蒙,并不觉得三岁小孩儿不说话有问题。


    彭狼安慰道:“长大些会好的,大……”


    彭鹰踢了他一脚。


    彭狼不明白他又哪里做错了,气哼哼。


    “你又不嫌你的嗓子难听了?”


    彭狼嘀咕:“反正都听见了……”


    彭鹰冷下脸。


    彭狼再次抿紧嘴。


    魏堇观察到彭家兄弟有所避讳,轻轻扫了一眼詹笠筠,若有所思。


    而厉长瑛紧紧攥着树枝,按捺着直接问出来的欲望。


    人前恐怕会难堪,不能问,憋住。


    彭鹰对上魏堇的目光,忽然道:“说来有些神奇,我们将他们母子救上来,这孩子一直哭,一沾到板车,便消停了。”


    彭狼又张嘴了,“那板车还是姐姐送我们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有些人会介意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是以彭鹰特地叮嘱过他们,不要说出来让詹笠筠母子害怕。


    魏堇忽地转向厉长瑛,眼里似有水光划过,“阿瑛……”


    他听厉长瑛讲过她和一家彭姓父子六人为魏老大人送葬的经过……


    其他人皆不明就里。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这实在有些玄,厉长瑛张张嘴,压下惊讶,“那板车,抬过老大人,我问过彭兄弟他们,他们不在意……”


    可能小孩子记性异于常人,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詹笠筠的眼泪再一次珠子似的滚滚而落,抱紧魏霖,“是老太爷在保佑我们。”


    魏霖懵懵懂懂。


    翁植和泼皮面面相觑,彭家兄弟隐约明白过来咋回事儿,几乎惊奇。


    他们万万没想到,当时一念之间决定帮厉长瑛一起送葬的那位大善人,竟是跟詹笠筠有关系的人。


    也是厉长瑛恩惠于他们,詹笠筠扯着魏霖便要给厉长瑛跪下。


    连魏璇和另外两个孩子都跟着一起。


    魏堇确定了答案,也深深地望着厉长瑛。


    她对他们魏家的恩,他们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


    厉长瑛哪能受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大拜,烫脚似的跳离原地,嘴上还拒绝道:“我这举手之劳,别搞这么大阵仗。”


    她也得说句实话,“堇小郎给了我们报酬。”顺手指向翁植和泼皮。


    翁植灼灼地看着厉长瑛,“我们只是出了些力,能得彭家人义气相助,皆因你一人,此番我们自荐如此顺利,也是你的因缘。”


    厉长瑛眼神无语,怎么拆她台?


    一同经历了一些事,魏堇有些了解厉长瑛,便出言劝阻詹笠筠和魏璇:“阿瑛不想如此,你们莫要再跪了。”


    詹笠筠和魏璇闻言,对望后,又小心地看向厉长瑛,便彼此扶着,站了起来。


    厉长瑛澄清:“我不是认为你们给我造成了负担……当然,也有一点儿,主要原因是,这对我来说确实是顺手而为,承诺下来,便尽心去做了,全的是我心中的义,不为别人的感激。”


    她又看向彭鹰和彭狼,“我们萍水相逢,他们为老大人送行的时候,也只是凭着一股义气,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得谁的感激。”


    彭鹰和彭狼果断地点头。


    彭鹰认真道:“厉姑娘说那位是大善人,我们甘愿送他一程。”


    詹笠筠看着二人,尤其是彭鹰,眼神中有感动感激,也有些其他的触动。


    彭鹰回视,两人视线交缠,有些微妙的氛围。


    厉长瑛一下子又激动了,树枝方才扔了,便用胳膊肘搥咕魏堇。


    魏堇五指微张抓住她的手臂,两人手臂像是挽在一起,瞬间,他又赶忙松开,转移话题。


    詹笠筠母子被救之后的事,几个月很难一时半会儿说完,魏堇便问起翁植他们堵人,想要借力之事。


    彭鹰当即神色郑重道:“能帮我自然是会帮,我也有一事想请小公子帮忙。”


    “称呼我名字便是。”


    随即,魏堇问道:“何事需要我帮忙?”


    “请你假扮河间王派来的县令,随我们入燕乐县,只需一段时日便可。”


    第54章


    “你们当初要去河间郡, 便是要投靠河间王吗?”


    厉长瑛如是问。


    彭家人和厉家人初相识,交浅言深仍是忌讳,此时再见, 缘分和际遇促使,双方相交便更加坦诚。


    彭鹰道:“我们一家曾受征召入伍,在军中结识了一些人, 有一人有勇有谋,逃离当地投靠了河间王,后来屡屡为河间王立下战功, 晋升极快,他受河间王之命暗地里派人回原军营游说,当时恰逢我们兵败起义军, 其他人尚在犹豫,我们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投靠。”


    彭家父子兄弟,全都是勇武义气之人,到了河间郡便得到了那人的重用提拔, 成为那人的亲信。


    他又说到河北诸郡的局势。


    当今陛下登基后,寻了各种由头对四方蛮夷开战, 盛时边关各个重镇屯兵加起来足有百万,多年战事, 穷兵黩武, 劳民伤财, 军中民间皆怨声载道。


    河间王自立为王前,整个河北道约莫有十五万兵,实际上远远不足十五万。


    而河间王陆续占领了河北诸郡,对安乐郡的掌控却并不完全,便是因为薛将军和他麾下实打实的两万兵马。


    汉人有个几乎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关门打得硝烟四起,也是自家事儿,绝不可让外族侵占领土。


    河间王和薛将军曾经算是军中上下级,如今这世道,手下有兵便是硬实力,但他们打起来就是给旁人可乘之机,因而一直这么不牢靠地僵持着。


    此番边城县衙出事,河间王不可能就这么将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拱手让给薛将军,便派了人前来斡旋。


    这不是个好差事,河间王要求对此地不能彻底失去掌控,做不好便有可能把命都丢在这儿,但若是做得好,未尝不能在河间王面前露脸。


    彭家父子跟随的人为他们抢到了这个差事,但是他们父子都是乡野出身,河间王并不信任他们能做好,便又安排了一个幕僚为主,彭鹰为副,听其安排。


    幕僚名为朱维城,在船上时便生了病,下船时虽虚弱,但也还能走动,进入安乐郡后,便一日弱过一日,现在根本起不了身。


    彭鹰提到这人,神色平平,一带而过便向厉长瑛和魏堇道谢:“也是万幸遇到你们,否则我们若是带着个病得起不来的人进燕乐县,怕是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厉长瑛回身环顾一圈儿,“常老大夫和款冬去给病人看诊了?”


    林秀平点头,“病得有些重,便留在那儿为病人医治了。”


    厉长瑛方才便隐约觉得缺了点儿啥,是以他们一说,她立即便确定是少了两个人。


    而彭鹰再次极郑重地拜托魏堇:“我早就起了请人假扮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起初见到翁先生的谈吐风度,原想请他帮忙,翁先生推荐了你,我如今见了你便明白了翁先生为何推荐你,能否请你帮这个忙?此事并不只为河间王,也事关边关的稳定。”


    “好,我帮你。”


    魏堇没有理由拒绝,这对他们好处多于坏处,他也总得做点儿什么。


    彭鹰欣喜,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厉长瑛和魏堇吃完饭,众人便各自散开。


    魏家一家子亲人有许多话要说,留在了原地,但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堇注意到厉长瑛的棍儿还在他这儿,余光扫见她和彭家兄弟一起离开的背影,微微走神。


    詹笠筠有些不安地看着魏堇的神色,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她和彭鹰的关系,又会如何表态。


    魏堇收回注意力,与詹笠筠对视后,顿了顿,温和地关心:“二嫂,这段时日,你们好吗?”


    詹笠筠眼泛红,“彭家成年男人多,救了我们之后,什么都不用我做,我和阿霖一路上都坐在板车上,到了河间郡,很快便落脚,风吹不着雨晒不着,彭鹰也会让我们吃饱。”


    他们母子的状态便能看出来些许,脸和手上的皮肤甚至恢复了一两成,身上的穿着不算好,却也是新的。


    起码生活上,没太吃苦。


    詹笠筠没有逃避,一滴泪滑下的同时,直接说了出来,“我跟了彭鹰。”


    随后便低下了头,等待夫家人对她不守妇道的批判。


    魏堇轻叹:“我只怕你是委曲求全,心里苦。”


    魏璇沉默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无声地安慰。


    詹笠筠一下子绷不住,啜泣几声,才倾诉了她的委屈:“彭家人凭什么救我们,凭什么给阿霖一口饭吃?我怕……若是他们不管我们,我们怎么活下去?阿霖还那么小……他还没长大……”


    小小的魏霖在她怀里,费力地仰头,抬起小手,给母亲擦拭眼泪。


    詹笠筠越发抱紧他,泣不成声。


    魏璇也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安慰:“二嫂,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魏雯和魏霆也张开小手,抱住她们,但他们太小,手臂也短,像两个小包裹挂在旁边儿。


    詹笠筠愧疚地无法自拔,“我对不起阿霖爹……”


    魏堇正色道:“二嫂,为了活着,不丢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詹笠筠仍在哭着摇头。


    魏堇如今尝试着感受世间百态,也会尽量去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二嫂,你没有任何错,你看,阿霖很健康,我们也重逢了,如果你真的觉得煎熬,也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彭家人,如果你对彭鹰有一丝情意,也不必用那诸多的枷锁束缚你自己。”


    魏璇也劝道:“二嫂,问问你的心……”


    另一头,厉长瑛和彭家兄弟俩叙旧。


    詹笠筠不在这儿,她对彭鹰这个糙汉便没那么体贴了,直接贴脸追问:“你和詹姐姐成亲了?”


    彭鹰欲张口,彭狼抢答:“大哥和大嫂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厉长瑛眉头一挑,调侃彭鹰:“彭大哥如今可不是初见时那般粗犷不羁的样子了,有夫人着实不一样。”


    彭鹰一个硬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甜蜜荡漾来。


    彭狼又接话道:“我大哥如今可讲究了,每日都要剃须,在外当差回去还生怕熏到我大嫂,每日都要洗脚擦身,他以前……”


    “你能不能闭嘴?”


    彭鹰的眼神,恨不得给他这个大漏嘴缝上。


    彭狼怂怂地耸肩,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彭鹰瞪他,“滚一边儿去。”


    彭狼麻溜儿地滚了。


    厉长瑛道:“对妻子好,夫妻和美,也不丢人。”


    彭鹰面色暗沉下来,叹了一声,郁郁道:“她一看便出身不同寻常,我极力想弥补差距,主动跟她学认字,学那些礼仪。”


    厉长瑛恍然大悟,“怪不得彭大哥你如今大为不同了。”


    一打眼,她便看出他气质与初次见面时不同了,后来跟他们对话时的谈吐,也比从前要好。


    所有人都在变化。


    彭鹰并未如何欣喜,“来燕乐县一事,我本在犹豫,与她说时,瞧见她对此地神色有异样,便做出了决定。”


    厉长瑛听了这话,表情有些皱巴,不甚理解。


    “我知道,她委身于我,不是中意我,但是我实在……”


    他一个男人,说不出口表情的话,含混过去,继续道:“是我趁人之危,枉为大丈夫。”


    人一沾上感情,都这么磨磨唧唧吗?


    厉长瑛瞧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不能理解,但她有一点儿看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恕我直言,为何都是为她?你学到的东西,难道对你没有利吗?你来此地,也是你的仕途,她或许影响了你,可归根结底,做决定的不是你吗?”


    “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全无主见,怕也不是大丈夫。”


    彭鹰一怔,随即认同地叹息:“你说的是,所谓‘为她’,实则利我。”


    他确实是极坦荡的人,认识到不妥,也不会恼怒,当即便会反省更正。


    厉长瑛方才的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但也是基于对方的人品,得到对方这样的回馈,便更加热诚道:“有差距,自然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哪能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彭鹰受教,“你说的是。”


    “她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彭鹰摇头,苦笑,“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展露自卑?”


    厉长瑛又不能苟同了,“大男人小女子,属实狭隘了些,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品格有高低,绝非在男女。”


    彭鹰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又受教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厉长瑛不谦虚,还夸他:“彭大哥能听我说这些,说明也是心胸宽广之人,理应多跟詹姐姐交流,教她懂得你的为人,长嘴就要说嘛。”


    彭鹰点头,“我原以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而厉长瑛:“???”


    “什么病?”厉长瑛莫名,“我没病啊?相怜什么?”


    彭鹰也看到了厉长瑛和魏堇那时的互动,便道:“我看你与那小公子相处,未有半分卑怯,不似我和阿筠……”


    厉长瑛明白过来,“那有什么自卑的,他又打不过我。”


    “确是各有长处。”彭鹰认真道,“我该多向你学习。”


    两人身后,魏堇恰好听到这几句鸡同鸭讲,“……”


    蒙在鼓里自说自话,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同病相怜。


    一个说得煞有其事,一个听得认认真真。


    “阿瑛。”


    魏堇出声打断二人。


    两人皆转向他。


    魏堇举起她那根儿树枝,“我来还你。”


    彭鹰知情识趣地告辞,不打扰他们。


    厉长瑛伸手拿她的棍儿。


    魏堇却收手不给她,“姐姐~我今儿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弟弟呢~”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满脸嫌弃,“堇小郎,你吃错药了?”


    魏堇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仍然无语,随手扔出木棍,“抱着你的木棍玩儿去吧。”


    就她,还给旁人谈情说爱当军师呢。


    厉长瑛稳稳接住,顺手打了个花。


    第55章


    魏堇对假扮燕乐县官员这件事, 用心程度完全不同于给秦太守做幕僚。


    他要一出场便震慑住河间王派来的一行人,日后才好行事。


    “让翁先生他们都跟着你呗,一溜儿的幕僚随从婢女……派头多足。”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 在旁边儿拿石头砸菱角吃,随口来了一句。


    菱角是林秀平发现驻扎地不远处的河里菱角成熟了,厉蒙亲手捞的, 林秀平又煮好等她回来吃。


    所以厉长瑛长这么大个儿,也不全是随父,还有爹娘的哺育。


    厉长瑛说得随意, 听的人却发慌。


    陈燕娘紧张地问:“老大,你也去吗?”


    厉长瑛手里还在啪啪地砸,“我都在燕乐县露脸了, 身份不合适,况且也没必要都围在堇小郎身边。”


    魏堇猜到她后面的打算,垂下眸子。


    厉长瑛砸了一堆菱角,便放下石头, 一个一个剥开,“我先出关探探路, 能顺利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


    陈燕娘放下手中的事,立马道:“老大, 我也跟你去。”


    泼皮和春晓几女也听到了厉长瑛的话, 陆续过来说要跟着厉长瑛。


    程强、江子四人也怕迟了落于人后, 纷纷表态。


    魏堇既不劝阻,也没说其他,只冷静地提醒他们一个事实:“阿瑛去探路,你们跟着不能帮到她。”


    泼皮不服,但瞅了瞅厉长瑛, 又反驳不了。


    谁能强过她?


    他尚且如此,春晓她们这些不够强大的女子,更没法儿保证她们不会拖累厉长瑛了。


    众人都有些沮丧,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好像厉长瑛要抛弃他们一样。


    彭鹰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的吧?”


    魏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厉长瑛:“……”


    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吃吧,太没心没肺,不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实在犯不上。


    她最后还是吃了。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菱角仁,“驴子都留下。”


    众人一听,表情霎时放松些许。


    林秀平柔声道:“我和阿瑛爹也暂时留在燕乐县。”


    厉长瑛并不是突然决定,她先和父母商量过是否一起出关。


    厉蒙不可能留下林秀平一个人,而关外一切皆是未知,带着她同行,顾忌也多,反倒厉长瑛一个人更灵巧一些。


    至于带不带其他人……


    厉长瑛又慢吞吞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有想去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魏堇答应假扮官员,是他答应并且想做的事情,他们有自我主宰的能力,其他人没有,自然就只能听从安排。


    而他们心里,驴子比人更有价值吗?她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驴吗?


    所以本质上,他们并没有独立和强大起来。


    并不是身体和武力的问题,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强大到成为厉长瑛或者任何一个人,能成为的只有更好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可他们自己的价值,也没有真正地独立思考。


    魏堇视线也扫过众人,带着些思量。


    这时,彭鹰方才有些不解地挽留道:“关外蛮夷凶残粗暴,为何要出关?不若留在燕乐县发展,大家彼此有个扶持。”


    程强立刻狂点头,其他人也不免期待地看向厉长瑛。


    魏堇垂着眼,睫毛都没有动。


    厉长瑛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好不好,我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哪怕改变主意,我也要看过再决定。”


    魏堇睫毛一颤,抬眸却是看向了远处,似乎已经窥见了她的选择和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净土,信仰执着的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


    厉长瑛风风火火的,决定了下一步,便准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上路。


    她是一天都不多缓。


    厉蒙和林秀平做父母的,再如何放心她,也不可能对女儿一个人离家远行不担忧。


    一家人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相聚之期的分离。


    林秀平亲手帮厉长瑛装行囊,不断地叮嘱她各种事,衣食住行生病受伤……方方面面,只要想到的,全都要说出来。


    是很唠叨,她的很多叮嘱,厉长瑛都知道,但厉长瑛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都耐心地听着,等她每说完一段,便回应一声,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厉长瑛甚至面带笑容。


    谁说她没有眼色?她句句有回应,简直不要太有眼色。


    她蹲在旁边儿,笑容阳光,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像是离巢的鸟儿有分离的焦虑和惶恐,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广阔的天地。


    林秀平说着说着,便有些没好气,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大~”


    厉长瑛玩笑又认真道:“不止心大,命也大呢。”


    “你最好全须全尾儿地回来接我们。”


    厉长瑛举起手,三根手指朝天,无声地发誓。


    林秀平不再唠叨,一个劲儿地给她装药,不是她那些半吊子药粉,都是常老大夫加入后现采现制的。


    厉长瑛见状,坏笑着反叮嘱:“您那些宝贝,留着也浪费,都给我装上。”


    林秀平斜了她一眼,全都装了进去。


    而林秀平不说了,厉蒙又开始给厉长瑛讲奚州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便来中原,对奚州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全都来自于父亲和魏堇,说到小时候住在哪儿,就是“逐水草而居”,说到风土人情,便是“与突厥同俗”……


    厉长瑛本来听得还挺认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都是堇小郎说的吗?”


    “你管谁说的呢,是不是事实?”


    厉蒙丝毫不虚不臊。


    厉长瑛鄙视他,知道亲爹指不上,便摆摆手,嫌弃道:“您再想想吧,想到再跟我说,可别硬挤了。”


    许是离别在即,厉蒙忍不住泛酸:“你对你娘咋好声好气的?只有娘是亲的,爹是捡的是吧?”


    厉长瑛挑衅的挑眉,气得厉蒙不想搭理她。


    行囊总会收拾好,林秀平和厉蒙都不由地现出低落,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其实是他们离不开女儿,不是厉长瑛离不开他们。


    所有人对厉长瑛的离开,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即便厉家夫妻不走,他们知道厉长瑛会回来,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厉家夫妻俩给厉长瑛收拾行囊,他们便围绕在周围瞎忙活。


    泼皮稀奇地站得比较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燕娘时不时瞄着厉长瑛,眼神犹豫。


    彭狼也是满眼的蠢蠢欲动。


    魏雯和魏霆舍不得厉长瑛,小孩子不会遮掩,便直接凑过去表示不舍,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找他们。


    而魏堇没有靠近厉长瑛,他抓紧时间向彭鹰了解他们人员组成的情况,了解彭家人在队伍中的地位,了解朱维城的背景为人,了解河间王麾下……


    所有人都在身边晃,偏偏魏堇离得远,存在感便格外突出。


    厉长瑛与其他人说话时,注意力忍不住飘向魏堇,抽出空来便凑到他身边。


    魏堇没有搭理她,仍旧跟彭鹰说话。


    厉长瑛没多想,也没感觉到尴尬,老老实实地搬了块儿木头,坐在两人中间,更靠近魏堇一点儿。


    魏堇余光瞥见,嘴角上扬,特意看了彭鹰一眼。


    彭鹰:“……”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吧?


    他也还年轻,怎么不懂年轻人了呢?


    彭鹰不想继续夹在两人中间,该说的也说差不多,随便寻了个借口,赶紧起身离开。


    厉长瑛挪动屁股下的木头,挪到魏堇对面。


    魏堇却直接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她。


    “???”


    厉长瑛倾斜身体,歪头探到他正面,屁股还黏在石头上,眼神疑惑,“你在使什么性子?”


    “……”


    他才没有使性子。


    魏堇阴阳怪气,“都要分道扬镳了,你还理会我作甚?”


    就是在使性子,厉长瑛一副已经看透了他的模样,“我爹娘都在这儿,哪来的分道扬镳?”


    “随你如何说,左右你要是不回来,亦或是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麻烦,你留下的家当我便都给你收缴了,你爹娘日后也是我爹娘了。”


    魏堇说完,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得意,“你别想了,我爹娘永远是我爹娘。”


    魏堇面无表情。


    这种被刺一下,既无语又不意外的心情,实在太熟悉了,偏偏他还每次都想试一试厉长瑛会不会有意外的反应。


    ·


    翌日清晨,厉长瑛天一亮便精力充沛地背上大箩筐准备上路。


    所有人都起来送她,依依不舍。


    魏璇和魏堇站在众人后面,魏璇问他:“你不过去吗?”


    魏堇目光坚定,“既会再见,何必告别。”


    厉长瑛没有黏黏糊糊,简单几句便踏出步子,边走边回身高举起手臂,冲他们大力地挥手,神情毫无阴霾,笑容明朗。


    林秀平红着眼,舍不得,又气笑了,“她倒是高兴了,可算是一个人出去撒欢儿了。”


    厉蒙拍拍她的肩,“想飞走的鹰,总不能拴在手里。”


    另一头,厉长瑛远离了众人,脚步便加快。


    约莫走了两刻钟,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瞬,便有破风声。


    厉长瑛眼神一厉,一手脱下箩筐甩在地上,一手抽出长刀砍向身后。


    她挥刀的气势如虹,杀意凛然,身后的人瞬间怂了,“老大老大,是我们!别别别……”


    声音是真的慌。


    厉长瑛也听清了是谁,猛地收势,刀锋将将停在泼皮肩侧几寸的地方。


    泼皮手举着刀,忘了呼吸。


    厉长瑛一脚将他踹出去,只使了三分力,厉喝:“你要死啊!想死滚远点儿!”


    她是杀过人的!


    他还赶在她背后挥刀,还知道她能听出脚步声,故意乱了脚步……


    厉长瑛表情严肃,眼神极凶。


    泼皮揉了揉肚子,心虚地抬眼看她,目光触上,连忙又收回来,熟练地抱头蹲下,“老大,我错了。”


    他后面,陈燕娘明明不赞同他开这种玩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心虚之色,学着泼皮抱头蹲下,认错。


    厉长瑛抱胸,瞪着俩人,“说吧,怎么回事儿?”


    泼皮和陈燕娘悄悄对视,又别开。


    他们并不是约好一起出来找厉长瑛,是昨天夜里鬼鬼祟祟摸刀的时候,偶然撞到一起的。


    大晚上的,两个人做贼心虚,当时吓得心都要爆了。


    两个人做错事,当然怕另一个人举报,干脆就同流合污了。


    泼皮有理由,江子太奸了,他太有紧迫感了,必须得作出什么。


    陈燕娘就想跟着厉长瑛。


    两人都认为他们起码不会拖后腿,祈求地望着她。


    厉长瑛一脸肃然,实际只是生气泼皮的冒失,并不生气他们偷跟着。


    “老大,让我们一起去吧。”


    与此同时,驻扎地,江子和左右没瞧见泼皮这个劲敌。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夫妻面上都没有意外。


    厉蒙道:“他们找阿瑛去了。”


    他警醒,自然发现了两个咋咋呼呼的大耗子,刀还是他给找的。


    这件事他今日晨起告诉了林秀平。


    而魏堇,则是根据众人的心性,以及露出的一些神色,猜到了有人可能会偷跑。


    大家面面相觑,皆惊讶。


    唯有江子,气得咬牙切齿,骂泼皮:“阴险小人!当面争不过就背后搞动作!”


    他又后悔不迭,这下子教泼皮抢到先了。


    驻扎地里,还有一人也在四处找人。


    詹笠筠母子不想和魏家人分开,彭鹰不能再停留,便想叮嘱弟弟照看长嫂,却里里外外遍寻不到,问人也都说没见过。


    他心里满是不好的预感。


    柳儿胆怯地出声,“我、我好像看到……他天没亮一个人偷偷出去了。”


    彭鹰也开始骂人:“这个狗崽子!”


    柳儿立马吓得缩起。


    其他人:“……”


    热闹了,又一个出走的。


    魏堇:“……”


    拐弯抹角地让厉长瑛答应不在外面招惹,没想到失算了,“弟弟”竟然跟出去了。


    第56章


    彭鹰只能跟魏堇约定好会面的时间地点, 便一个人先行回去。


    而有三个勇于“出走”的人,其他人便格外懊恼,不管是懊恼不够勇敢, 还是懊恼不够聪明……都严重打击了队伍的气氛。


    也算是厉长瑛离开的连锁反应之一。


    他们太依赖厉长瑛了。


    厉长瑛待在他们身边,他们便会偷懒。


    魏堇也是,厉长瑛在或不在, 他是不同的状态。


    他直接接管了所有人,雷厉风行地安排道:“燕乐县县衙前官员死于非命,我等万不能轻忽, 稍后便要和彭县尉一方对接,你们必须尽快调整状态,绝不能露怯。”


    彭鹰的身份, 便是新县尉。


    朱维城则是新县令。


    这里是边关,如今燕乐县县衙形同虚设,他们气势软弱,必定无法站稳脚跟。


    魏堇不给众人太多犹豫胆怯的时间, 明确要求道:“我不需要你们假扮奴仆,我要你们是刀, 出鞘的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迷茫, 带着藏不住的弱势。


    他们作为伙伴, 完全不够格;作为手下, 不够得力;作为附属亦或是奴仆,个人的软弱又超过主人的意志,不会对主人绝对地服从和牺牲。


    魏堇神色中满是上位者的精明和冷血,视若无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有何用处?”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呆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魏堇。


    他们连愤怒都是迟钝的。


    魏堇不可能倚仗这样一群人身上,语气便更加不留情,“你们愚民出身,大字不识,听不懂话尚且情有可原,可阿瑛给了你们机会,若非她,你们此生也不能得我和翁先生、常老大夫这样的人教导,可你们仍旧进步寥寥,莫不是天生愚钝?”


    “你们有什么价值?力气活儿谁都能干,你们比驴子强在何处?”


    “若是太平盛世,倒也不缺一两个吃闲饭之人,可如今这世道,你们根本不配跟随阿瑛,倒不如识趣些,自行去讨饭,免得拖累她。”


    魏堇每一句都极刺骨,或许厉长瑛不在意,可魏堇对他们大多数人的成长,都不满意,也就江子和陈燕娘好一些,连泼皮都稍逊一些。


    不远处,驴老大“啊哦啊哦”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附和魏堇的话。


    性情软弱些的,如赵双喜、柳儿,身体都在打摆子,眼泪洗面。


    性情稍强一些的另外几女,也是眼圈儿红透,根本不敢反驳魏堇。


    江子、程强他们四个男人对气焰强盛的魏堇则是露出了些卑躬服从之态。


    唯有春晓,明明是低着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露出大片下眼白,阴森地像一只暗中窥视的毒蛇,仿佛无论是谁,敢将她赶离,都要付出代价。


    魏璇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眼神担忧。


    几个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吱声,詹笠筠也意外于魏堇此时的锋利尖锐。


    翁植一手捻着胡须,一手轻摇着蒲扇,唇角微微上扬,了然。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并未插言。


    厉长瑛在时,他们不掺和进队伍的管理,也从来不以父母的身份施压,大多时候都是听厉长瑛的安排。


    如今厉长瑛让众人跟着魏堇,明显也是将队伍的主导权交给了魏堇。


    他们自然也不能掺和,否则便会给其他人传达错误的信号,使得内部出现缝隙。


    魏堇自然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表现。


    春晓在其中,令人无法忽视。


    或许是陈燕娘对厉长瑛表现外放的热烈,教人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安静的人,往往更加不容小觑。


    至于其他人,魏堇谈不上失望。


    他看着春晓,“记住你当下的愤怒,以后在燕乐县,你和翁先生,就是我最信赖的左右手。”


    春晓一愣,眼神都清澈了些,“什么意思?”


    魏堇知道她在乎什么,提点道:“她身边一定会有其他人,我向来不试图从武力上追逐,你要想明白,你凭什么不可替代?”


    这不是对春晓一人所说,也是对其他人。


    他们要自己去不甘,去愤怒,去思考,去成长,那时的变化才是天翻地覆的。


    以此来看,厉长瑛的离开,是一件好事,起码让他们开始独立行走。


    左右手点了别人,江子着急了,“魏公子,我呢?”


    “以后叫我大人。”魏堇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小厮吗?”


    啊对……


    江子一下子转过来,迅速改口:“是大人!”


    魏堇没有任何解释方才那番话的打算,紧接着便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新的身份。


    魏雯、魏霆都跟着詹笠筠,和魏霖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魏璇仍旧是他妹妹,只不过变成了朱璇。


    翁植是幕僚,春晓是管事,厉蒙是护卫首领,程强三人也是护卫。


    其他女人,便是婢女厨娘。


    他之前如何紧急培训江子和泼皮,现在便如何培训众人,主要是站姿和神色,要求他们动静皆身姿端正,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而当初魏家人离开太原郡时,曾经的衣物都带走了,也包括魏家人穿过的那一身太守府下人的衣裳。


    魏璇将他们的旧衣找出来,做工布料不统一,便按照魏堇分派的随从等级,由高到低依次分下去。


    所有人全都重新梳洗,装扮一新,人靠衣冠马靠鞍,顿时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做流民之前,也不过是贫苦百姓,哪来的新衣,小心翼翼不敢碰,动作也不自然。


    魏堇只一句:“阿瑛能招惹你们,便能招惹旁人,到时候便没你们位置了。”


    一句话,一行人的表情全都变得慎重严肃。


    林秀平和厉蒙瞧着,躲在边儿上说悄悄话——


    林秀平:“阿瑛不在,这还句句不离的。”


    厉蒙:“你不也惦记吗?”


    “好像你能不惦记似的~”林秀平再看众人的样子,心头怪怪的,“我怎么觉得,这么下去,发展不太对劲儿……”


    厉蒙不以为意,“管他呢,随年轻人折腾去。”


    林秀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约定的官道上。


    彭鹰已经带着人在等候。


    他们人数不少,五十人左右。


    朱维城的家眷留在河间郡,只带了两个宠爱的小妾和几个侍从,剩下的全都是士兵充作的护卫。


    包括彭鹰,本该听从朱维城的安排,但自打朱维城病得不能起来,彭鹰的权威便越来越高。


    众人对寻人假扮一事皆抱有怀疑,尤其是朱维城的人,颇有微词。


    小妾之一的妖艳丽女人站在马车下,对着彭鹰媚眼如丝,说着不满的话,语调却似调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万一惹出什么事儿来,等大人病好,彭县尉可不好交代。”


    另一个小妾比她稍圆润些,身材极丰满,她十分享受士兵们直勾勾的视线,但也对更有权力的彭鹰青睐些,附和着道:“是啊,彭县尉,别出了岔子才是~”


    彭鹰正气不阿,“此乃河间王的差事,你们只是小妾,无权指手画脚。”


    艳丽小妾翻了他一眼,娇媚地骂了一句“不解风情地呆子”,见彭鹰还是没有反应,真有些生恼,扭着腰臀,便要上马车。


    丰满小妾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眼神有些直了。


    艳丽小妾奇怪,一回身,也痴住。


    彭鹰也是一怔。


    魏堇走在最前方,其他人牵着驴车,整齐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彭鹰见过魏堇,当然知道魏堇不一般,可那时在厉长瑛面前,小公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儿温润的玉,此时再见,却是变成了藏锋的玉剑,光华冷冽,气度非凡。


    彭鹰也见过厉长瑛手底下的其他人,平平无奇,此时完全换了个模样似的。


    魏堇一行站定在彭鹰等人跟前,微微颔首,姿态骄矜地喊道:“姐夫,久等。”


    这一声“姐夫”,彭鹰和詹笠筠全都有些傻,眼神都不敢对视。


    厉长瑛曰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魏堇是彭鹰的“小舅子”,身份十分顺理成章,也能合得上逻辑。


    彭鹰粗犷的脸上泛红,轻咳了一声,回叫了一声“阿堇”,便转身对士兵们介绍道:“日后他便是朱维城朱大人,莫要露出异样。”


    士兵们没想到彭鹰找来假扮大人的人这样出众,震惊过后,答应得还算肯定。


    彭家其他人眼神有些激动,他们只知道詹笠筠是遇到了亲人,并不知道是怎样的亲人,真的以为魏堇就是詹笠筠的弟弟。


    本来詹笠筠出身就好,还有个不一般的弟弟,他们霎时更觉得彭家捡了大便宜。


    “就是这位公子要假扮大人呀~~~”


    艳丽小妾扭着腰肢,走向魏堇。


    另一个丰满小妾不甘示弱,抢在她前面,走了两步忽然绊倒,歪向魏堇。


    她们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一来是真正的朱维城病得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她们得找新的靠山,二来便是魏堇实在俊美,好过委身那些丑陋之人,二人春心萌动。


    魏堇冷淡地侧身,任其倒下。


    忽地,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了丰满的小妾。


    “诶呦~”


    小妾跌倒在地,矫揉造作地哼唧,还委屈地抬眼勾魏堇。


    江子挡在魏堇面前,满眼警惕,“你自重!再敢挨大人,要你好看!”


    他忠心上进到毫不怜香惜玉,眼里已经没有女色了。


    他要为老大防范所有不安好心觊觎魏堇的人!


    ……


    起码在出现另一个更配得上他老大的人出现之前,严防死守!


    江子扭头对魏堇斩钉截铁地保证:“我一定守卫大人的清白。”


    魏堇:“……”


    可谢谢你了。


    艳丽女人柔媚道:“假扮也要真些,否则让人瞧出来危险,大人应是明白的~”


    魏堇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马车边,从车窗向里看了一眼。


    真正的朱维城蓄着胡须,面容枯黄,病态十足。


    三十六岁的年纪,能生他了。


    魏堇淡淡道:“马车上便是我水土不服的‘父亲’,二位是他的小妾,日后好生照顾着他。”


    两个小妾一瞬间表情裂开。


    江子见此,趾高气扬,神清气爽。


    彭鹰也没有意见,认可道:“就如你所说。”


    魏堇轻轻地扫过马车内的人。


    万一“父亲”缠绵病榻,他和魏璇正好顺势“侍疾”,严重些,还可“守孝”,能省些麻烦。


    而只要他站稳脚跟,河间王派人到燕乐县的目的达成,只要河间王认可魏堇这个彭鹰的“小舅子”假扮代掌,旁人信不信,拆穿与否皆无所谓。


    魏堇反客为主,没有任何凝滞地直接进入上位者的主导状态,“出发吧。”


    众人下意识遵从,“是。”


    第57章


    厉长瑛同意了陈燕娘和泼皮的跟随。


    陈燕娘和泼皮喜不自胜, 跟在左右都龇个大牙乐。


    泼皮认路,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越走越熟悉, 不解地问:“老大,不是要出关吗?这不是去燕乐县城的方向吗?”


    陈燕娘听了他的话,也转向厉长瑛, 只是有一丝疑惑,但全都是信任。


    厉长瑛没回答,反问二人:“我们怎么出关?”


    “肯定走小道啊。”


    泼皮答得理所当然。


    原本他们人多驴也多, 真要有人截,咋走都显眼,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 哪儿不能钻出去。


    厉长瑛又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不由地紧张,搓了搓衣角,不知道该说啥。


    厉长瑛道:“你们要独立思考,不能只是跟着我, 等我给你们一步一步安排。”


    她担心他们不能理解,便有打比方:“如若我说要你们建一座房子, 其他什么都不交代,你们怎么建?傻站在空地上手足无措吗?”


    泼皮爱现眼, 抢答道:“打地基……”


    “你先等会儿。”厉长瑛打断他, 看着陈燕娘道, “你说。”


    陈燕娘咽了口口水,眼神发虚,“要打地基,要立柱……”


    厉长瑛点头,鼓励她继续说。


    陈燕娘见状, 自信了些,“要上梁,盘墙,最后铺茅草顶。”


    粗略的步骤便是这样,从泼皮的表情看,他大概知道的也是这些。


    厉长瑛没说她的回答好不好,只道:“可有注意北方和别处房屋的不同?如若我们在北方定居,这个房子,又要多考虑什么?如若我还有其他需求,假设我想更舒服更漂亮一些,要怎么做?如果我们还要防卫危险,如何选址?如何建造?”


    她只简单提了几点,陈燕娘和泼皮便难住了,仿佛时拉着板车走台阶登山,车轮卡在台阶上,寸步难行。


    荒道两侧草木茂密,除了鸟叫蝉鸣,便只有他们三人的声音……


    厉长瑛突然回头。


    远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咻地躲进草丛里。


    厉长瑛:“……”


    还有个藏头露尾的大耗子。


    厉长瑛没叫破,笔直的树枝随意地拨弄着前方左右的草丛,对陈燕娘和泼皮道:“一人计短,多人计长,群策群力才是良好的发展,每个人呢,都不同,不是一定要武力强才是强,也不是只有脑子好才重要,三教九流混得开,医术上不断精进,厨艺上扼住喉咙……埋头苦干也行,只要你们甘于人后。”


    “不会没关系,没有人教过你们嘛。”


    根本没有人教过他们思考,还在扼制他们思想。


    以前厉长瑛其实也不太喜欢想太多,那会让她产生很多困扰,但是不喜欢和不会不能,不一样,如今竟然轮到她去主动启发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厉长瑛决定顺应它。


    陈燕娘其实很有潜质,她敢第一个走到厉长瑛面前,她敢第一个跟着厉长瑛上山,且不论经受什么挫折都死咬着不退,她也敢偷偷跑出来追逐厉长瑛……


    她是一个女子,无论偏颇还是客观地看,都比泼皮一个男人更难得。


    千百年来对女子的压制,反倒塑造了她们诸多品质。


    “有机会了,要抓住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走在前列,不是你们就是别人……”


    陈燕娘和泼皮陷入繁杂的思绪之中,无法回应她。


    厉长瑛不介意,甚至脚步轻快,心情颇好。


    许久之后,日头升起,越来越热,三人汗流浃背。


    泼皮擦掉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忽然醒过神:“老大,你还没说咱们为啥去燕乐县呢。”


    说出来不就不神秘了吗,厉长瑛便道:“你猜。”


    泼皮挠头。


    下午,一天温度最高的时间,三人终于到了熟悉的城门外,厉长瑛赶紧带着两人钻进树林里,找了个阴凉处。


    厉长瑛解下箩筐,箩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扭了扭脖子,又旋了几下肩,松快肩膀。


    陈燕娘两人也又累又热,都快冒烟儿了。


    泼皮一屁股坐下,靠在箩筐上,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喝。


    可惜水都成温的了,丝毫不解渴解热。


    他牛饮几口,水就没了,不敢惦记厉长瑛,便嬉皮笑脸地转向陈燕娘,“我水没有了,燕娘,你分我一些呗~”


    他们都背了一个水囊,大小差不多,陈燕娘再热也控制着喝,还剩下半水囊水。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扭开身,慢慢喝。


    泼皮觍着脸凑过去,“燕娘~好燕娘~分我一口吧,就一口,回头我给你打。”


    “我自个儿能打,显不着你。”


    陈燕娘一把推开他。


    泼皮一个跟头跌坐在草上,咬牙切齿,“粗鲁!冷血!”


    陈燕娘看厉长瑛水囊里也快没水了,态度逆转,“老大,我给你倒一些吧。”


    泼皮嘴角往下一撇,阴阳怪气地“啧啧啧”。


    陈燕娘顾忌着厉长瑛在这儿,狠狠瞪他,没有别的动作。


    泼皮回瞪。


    他也生气啊,好不容易躲开那个江子,还有个陈燕娘觊觎他头号小弟的地位。


    只能说,他这头号小弟的地位,太不稳固,能上位的人不止一个。


    厉长瑛不掺和两人的小矛盾,从箩筐里又掏出一个装满的水囊,对陈燕娘道:“你喝吧,我还有。”


    泼皮向她箩筐里探头,看清楚后瞪大眼睛。


    这都是什么啊,陶锅,碗,还有各种工具,弓,没有把儿的猎叉……相比这些重货,那个柳树编得小箩筐,都显得轻巧了。


    她腰后还挎着两把刀。


    泼皮不由地将他的箩筐往后挪了挪。


    陈燕娘也忍不住伸脖子瞧了一眼,只一眼便露出羞愧之色。


    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背了一路……


    “老大,分我背一些吧。”


    她直接凑过去,一样儿一样地往她箩筐里塞。


    泼皮不甘落后,也赶紧抢起来,


    厉长瑛没阻止,只在两人程强的时候叫停,“适可而止,进山要是碰到东西还得塞。”


    她箩筐里已经少了,泼皮便直接从陈燕娘手里抢。


    陈燕娘拽,泼皮也拽,谁也不松手,互相角力。


    陈燕娘生气,“你对魏小姐怎么不这样不要脸?”


    “你能跟她比?人家是娇小姐,你是母老虎!”


    这话忍不了了。


    厉长瑛默默地背过身。


    陈燕娘对他忍无可忍,手忽地一撒。


    她手上力道一松,泼皮稳不住身体,四脚朝天向后再去。


    陈燕娘扑向他,将人一翻,坐在他背上,挥起拳头一通捶。


    锤炼过的女人不容小觑。


    泼皮使劲儿扑腾,乌龟似的爬不起来。


    “陈燕娘!”


    “你个母老虎!”


    “老大!你管管她——”


    三人后面,彭狼热得两眼昏迷,倒在草丛里吐舌头,听见声音,一溜儿烟儿地爬起来,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陈燕娘揪起泼皮的耳朵,手指从另一侧抠进他嘴里,撕他的嘴。


    泼皮疼得龇牙咧嘴,口水直流,唔唔地喊:“疼疼疼——”


    陈燕娘骂他:“死泼皮!说不说了!”


    泼皮求饶:“唔嗦了唔嗦了……”


    厉长瑛盯着城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在背景音的映衬下,岁月静好。


    陈燕娘没立即松开他,一些新仇旧怨,多捶了他好几下,才起来。


    又挨女人揍了……


    泼皮瘫在草地上,生无可恋。


    后面,彭狼为了看清楚,不得不站起来,瞅见陈燕娘揍泼皮的架势,略微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又实在想看,心里“诶呀诶呀”地看完了全程,才心满意足地蹲回去。


    厉长瑛方才笑道:“燕娘,虎是山中之王,有些人以母老虎贬低你,未尝不是说明你厉害,惧怕你强过他,你该得意才是。”


    “老大,你不救我也就算了,咋还添油加醋呢。”泼皮急了,怕再挨打,嘀咕着解释,“我就是嘴贱,可不是要贬低她。”


    而陈燕娘两眼放光,再想到泼皮那句“母老虎”,全无不适了。


    泼皮不服气,“我可没怕她,我都没还手。”


    陈燕娘挤兑他,“你还手有用吗?”


    泼皮挑衅失败,反遭毒打,再次挑衅,无力反驳。


    两个都是揍过他的,泼皮成为了三人小队的弱势群体,委屈地缩在边儿上种蘑菇,前途昏暗。


    俩人结了“仇”,互看不上。


    泼皮时不时还用鼻子冲陈燕娘喷气,但陈燕娘一看他,他立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日头西斜,热气稍降,蚊子渐渐冒了出来,厉长瑛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陈燕娘问:“老大,不走吗?”


    “不走,等着。”


    等啥呢?


    陈燕娘和泼皮不由地对视,下一瞬又嫌弃地瞪视彼此,头扭向两侧。


    后头,彭狼也在奇怪他们咋不走了,还怕跟丢了,时不时抻脖子瞅一瞅。


    天色渐暗,啥都没有,蚊子找到晚餐了,嗡嗡声在耳边立体环绕。


    厉长瑛随手编了个草帽,草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儿,扣在脑袋上扎紧。


    陈燕娘也学着她那样做了一个差不多的。


    泼皮嫌丑,后来扫不过来蚊子,眼皮都快叮肿了,赶紧也弄了一个。


    后面,彭狼也叮得受不了,手脚不够灵巧,做个了极丑的头罩,挡蚊子。


    厉长瑛透过草幕的缝隙,观望着城门。


    泼皮脑子好像被蚊子叮透了,一下子隐约猜到厉长瑛在蹲啥,无语:“老大,你思考出来的办法,就是干蹲啊。”


    陈燕娘草绿的脑袋转向泼皮,又转向厉长瑛,看不见表情也能感觉到疑惑。


    厉长瑛知道他猜出来了,振振有词,“高级的美食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技巧,同理说明,高级的战术有时候也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


    陈燕娘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顶着草帽连连点头。


    泼皮:“……”


    泼皮和其他人有一个很大的区别,他是最先接触到厉长瑛的人,那时厉长瑛孤身一个,他对厉长瑛亲近,也有一份放松在,不会她说什么是什么。


    “啥简单的烹饪技巧啊,不是因为条件简陋,只能烤和煮吗?咱们在这儿蹲人,是没有别的办法吧?”


    陈燕娘一听,下意识地问:“蹲人干啥?”


    山中之王母老虎又能咋地,泼皮站上了智慧的高地,嘚瑟:“不知道了吧?”


    绿草挡住了他的脸,挡不住他的贱。


    陈燕娘举起手。


    泼皮吓得连滚带爬,迅速撤离,动作太快,草帽都开花了,一回头发现她根本没离开原地,装腔作势地给自己找补掉在地上的脸面,“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我是给你面子。”


    陈燕娘迈出一步。


    泼皮立马抱头蹲下。


    厉长瑛看得饶有兴趣,从箩筐里摸出一包菱角,小心地从边吃边看。


    泼皮撩开脸前的草,眼神幽怨:“……”


    通红的疙瘩,肿起的眼,翠绿的头发,丑陋的脸。


    厉长瑛和陈燕娘齐齐转开视线。


    蚊子又糊上泼皮的脸,泼皮赶紧又去薅草重新装点他的草帽。


    陈燕娘方才下意识地询问,仔细想了想,试探地问:“老大,是想要蹲个向导吗?”


    厉长瑛微微扬声,让后面的人听见,“咱们自己出关,不知道要绕多少弯路,那些外族偷进来,肯定走了千百遍,咱们偷偷跟着,省些时间。”


    后面,彭狼侧耳仔细听,听完知道他们在干啥,踏实了。


    陈燕娘道:“再过一会儿城门要关了,应该是不会有人出来了。”


    泼皮“嗤”了一声,“蹲的便是关城门那会儿。”


    陈燕娘欲与他斗嘴,身后传来声音,三个人……四个人全都反应极快地卧倒在草丛后。


    一行极长的队伍缓缓驶来,彭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马当先,其后便是同样入伍的彭家人。


    彭狼吓得缩起来,直到父兄皆过去,才敢偷偷露一点头。


    两辆马车从他面前过去。


    第一辆马车里,是魏堇和朱维城、常老大夫。


    第二辆马车里,是詹笠筠、魏璇和三个孩子。


    两个小妾苦着漂亮的脸蛋,和其他人一起步行在马车左右,外围则是士兵们。


    这是临近县城后,临时换成的队形。


    第一辆马车里——


    魏堇和常老大夫对坐,中间躺着朱维城。


    朱维城的官服未曾穿过,他未生病前,身形较魏堇壮些矮些,魏堇换上官服,腰带系上,腰身勒紧,倒也不显不合身,不显瘦弱,反倒玉面威严,有临风之姿。


    魏堇感觉到强烈的视线,冥冥之中生出一种感觉,朝车窗外望去,便对上三个藏头露尾的草绿色不明物。


    “……”


    他一眼就确定哪个是厉长瑛,哪个是泼皮和陈燕娘。


    以为要久别,万没想到又见面了,还是这样别具一格的方式。


    三个还少一个。


    魏堇又向后张望,视线搜寻,果然又在后面的草丛里逮住一个更畸形的绿脑袋。


    告不告诉彭鹰?


    队伍行过去,魏堇叫来彭鹰,告诉了他方才的发现。


    彭鹰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啥也没看见,但也没去抓人,“知道他确实跟着厉姑娘就行。”


    魏堇微微颔首,端正坐好后,想起厉长瑛的模样,仍不禁失笑。


    对面,常老大夫捋了捋银白的胡须,了然地笑道:“老夫行医,略懂观气,你红光满面,双目有神,已是昂扬之气。”


    魏堇一怔,随即问:“阿瑛呢?”


    “你不是看出来了吗?”常老大夫目光深邃而平和,“日出扶桑,青山竞秀。”


    她最大的好处,是聚气,周身气场极正,身边的人都会受她影响而向上走。


    厉长瑛三人躲在草丛里,透过草丛和草帽双重缝隙偷窥着队伍过去,才缓缓露出脑袋。


    队伍一路远离他们,在城门口稍微停滞,随后便缓缓入城。


    厉长瑛感慨:“别说,堇小郎穿官服还挺像回事儿。”


    泼皮嘟囔:“人家本来就是官宦子弟,家里不倒,肯定要当官的。”


    人生际遇这种事儿,本来也很玄妙。


    厉长瑛一耸肩,“现在也当上了,松树就是松树。”


    泼皮不在乎松不松书,灵魂发问:“既然这样,咱们提前出发的意义是什么呢?”


    厉长瑛:“……”


    她回身望向身后,转移话题,“后面那只大耗子,出来吧。”


    啥耗子?


    陈燕娘和泼皮绿脑袋茫然。


    另一个绿脑袋应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厉长瑛三人沉默。


    彭狼挠头憨笑。


    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就是意会了。


    厉长瑛其实一点儿也不排斥他们的叛逆,循规蹈矩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但他们“堕落”得太快了。


    她有点儿措手不及。


    彭狼动作一变,指向他们身后,急火火道:“有人出来了!”


    厉长瑛三人齐刷刷地回头。


    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赶在城门闭合前,出了城。


    厉长瑛立马拎起箩筐,“走!跟上!”


    泼皮和陈燕娘马上动作,彭狼也赶紧跑过来。


    北胡人擅猎,很容易发现猎物的踪迹。


    厉长瑛可不能像彭狼似的,跟踪得那么容易被发现,带着三个人远远地跟在对方身后。


    天还未黑时,跟随还算顺利。


    天色渐暗,前方人的身影便有些模糊。


    厉长瑛不得不跟得近了些。


    天色将黑未黑透时,前方的四道人影钻进了树林。


    厉长瑛发现后,就地钻入,缓缓前行地同时,双手防备地放在了刀柄上。


    她在山里如履平地,脚下又轻又稳,几乎与白日行山路没什么区别,另外三人却不行。


    泼皮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便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


    肯定被发现了。


    林中的光线比外面更暗,隐约能看清近处的人和动作。


    厉长瑛轻轻抬手下压,随后解下箩筐缓缓蹲下。


    另外三人也听话地作出相同的动作。


    不多时,厉长瑛敏锐地注意到前方比较分散的方位有四道小心谨慎脚步声缓缓走近。


    不知道现在先礼后兵还来不来得及……


    厉长瑛微微舔了下嘴唇,手握紧刀柄


    两道脚步已经到近前,很近,仿佛就在面前。


    “咕嘟。”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水。


    安静之中,声音极其明显。


    破风声直接扫向声音处。


    “当!”


    厉长瑛用刀挡住,随即起身。


    她和男人近得几乎贴脸。


    下一刻,


    “啊——”


    粗狂的男人尖叫起来,一样的刺耳。


    厉长瑛震得耳朵疼。


    她还没后退,对方便边退边嘴里叽里呱啦呼喊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惧怕,拔命狂奔而去。


    另外的人影也仓皇地飞快逃离,几息之间便没了影儿。


    厉长瑛:“……”


    咋了嘛?吓成这样?


    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下一个念头,是迷茫。


    她爹没说关外的胡人说的是外语啊。


    魏堇也没说啊。


    厉长瑛一向坚定,不易动摇,第一次对关外萌生了一丝退意。


    绝对不是害怕,是对知识盲区的敬畏。


    厉长瑛忍不住胡思乱想,唐僧会外语吗?他咋取经的?他这么厉害吗?


    同样带队,厉长瑛有点儿心虚。


    他们这个队伍,好像缺了点儿啥……


    第58章


    都走到了这里, 犹豫只是一时,厉长瑛不可能折返回去。


    不过夜色已临,密林幽深, 处处都是潜藏的危险,不易赶路。


    他们只进入了外围,并未深入, 厉长瑛当即便道:“出去,明日再启程。”


    她就近掺起瘫软在地的陈燕娘,摸索着捞起箩筐, 又叮嘱泼皮和彭狼互相搀扶着,四人一起原路返回。


    他们找了个开阔地,临时对付一晚。


    以防万一, 都没敢点火,借着点月光,厉长瑛取出防虫蛇的药粉,陈燕娘立即接过去, 在周围撒了一圈。


    泼皮没她有眼色,眼珠子一转, 对厉长瑛道:“老大,你得吩咐我们做事啊, 我们是你手下, 你保护我们, 我们给你出力,这不理所应当嘛。”


    “你还安排起我了。”


    厉长瑛开玩笑似的扔了个小石头过去,随即命令:“你这么想干,明日天一亮,你就去打水。”


    泼皮一口答应。


    陈燕娘撒完药粉, 回来也问她干什么。


    两人都带着些殷勤讨好的意味。


    他们可能是觉得犯了错,想要弥补。


    厉长瑛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彭狼也从异常的安静中解冻,讨好地说:“姐姐,有事儿你也安排我,我能干的。”


    厉长瑛瞅着他的黑影,无语道:“你跟在后面那么久不出来,躲什么?”


    彭狼小声道:“怕你赶我回去,想走远一点再出来……”


    他紧接着便保证:“我肯定听话,姐姐,你带着我吧,我也想去关外看看!”


    少年人爱冒险,黑夜也挡不住眼珠子里的光亮。


    厉长瑛那时看见魏堇回头寻找的动作了,猜到彭鹰应该是知道他跟着她出来了,没来找可能就是放手让他出去闯。


    都是朋友,好歹还叫她一声“姐姐”,照顾一二也无妨。


    况且,彭狼都敢偷偷跟着出来,她就是赶走他,也难保不会继续偷偷地跟,进了山,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更不妥。


    是以,厉长瑛便与他约法三章:“跟着我可以,得听话,不准再乱跑,还得做事。”


    彭狼全都答应,咧开嘴笑。


    泼皮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勒紧,“小子,你还得改口,叫啥‘姐姐’,你有我认识老大时间长吗?我都没叫‘干娘’……”


    厉长瑛一脚踹过去,“滚蛋!”


    泼皮嬉皮笑脸地跳开,随后又拍了拍彭狼的胸膛,“听见了没?小子~”


    彭狼就是话多,人还是比较听话的,闻言点点头,改口道:“老大!”


    厉长瑛听他这磨砂的粗嗓子喊“老大”,确实比喊“姐姐”舒服点儿。


    而泼皮和彭狼没有了关系上的一层隔阂,泼皮便对彭狼勾肩搭背,小声跟他说:“咱俩都是大丈夫,一个阵营的,知道吧?”


    大家都在一个圈儿里,声儿低也听得清清楚楚。


    就四个人,他还搞阵营。


    厉长瑛无语。


    泼皮下一句话便直指陈燕娘,“你别怕她,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陈燕娘手痒痒,牙也痒痒,“你皮痒了是吧?”


    彭狼很实在地说:“跟你说有啥用,我都看见你挨揍了,再说燕娘姐姐为啥欺负我?我嘴又不贱。”


    泼皮:“……”


    陈燕娘顿时便对彭狼有了好感。


    三个人斗起嘴,你一言我一语,颇为热闹。


    厉长瑛不能掺和、偏帮,瞧着三人打闹,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所致,竟是生出些感触。


    她希望他们成长,她自己其实也需要作出改变。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做,可如今她并不是一个人,十几号人跟着她,这是责任,也是权力,她太过亲力亲为,他们便会省事,久而久之,一定会失衡。


    而且,泼皮通过改口“消除”关系户的行为,也给了厉长瑛一个警醒——她得认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选择了带着他们,就得学着做好“老大”。


    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多做事。


    第二日,天一亮,四人就着水简单吃过饼子,重新编了个非日抛的结实草帽……说头盔更神似一些,只留出眼睛的洞,脑袋塞进去后,特意编长的草帘搭在肩上,围住脖子。


    四人仔仔细细扎紧裤腿手腕,厉长瑛将她的箩筐让彭狼背着,彭狼毫无阻塞地接过去,背在身上。


    泼皮和陈燕娘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就是理所当然的。


    三个人对于他们背重担没有任何怨言。


    而厉长瑛身上背着弓箭,腰后挎着刀,手里只拿着树枝走在前面。


    凡走过,必有痕迹,漫无目的地找,必然费时费力,知道了有人从这里翻越,她就能摸到路。


    身上没有负重,行动更轻巧,有任何异动,或者有猎物出现,她都不必再受箩筐的影响动作有所凝滞。


    一行人进山没多久,厉长瑛便找到了昨日的足迹,四下仔细搜寻后,一点点带着泼皮三人深入大山。


    他们赶路期间,厉家父女俩带着众人上山打猎,由于时间所限,都只在外围。


    这是第一次进入深山,越来越深入后,泼皮三人不由自主地恐慌。


    真正的密林,树木参天,几乎看不见天空,各种奇形怪状的茂密草木绞在一起,前不见光,不知何时能走出去,后方也黑沉沉鬼森森的,仿佛没有了回头路。


    身处在这样一处幽暗诡谲的环境中,周围还有各种奇异的声音,不断加剧着他们心头的负担。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会不会出不去?


    天黑了怎么办?


    万一有可怕的野兽……


    ……


    种种不安萦绕在三人心头,浮现在他们的眼睛里。


    爬山是极累的,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路,三个人越累越是胡思乱想,然后就更累。


    “诶呀!”


    三人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背对背,举起刀防范。


    泼皮慌张,“咋、咋了……”


    三人又赶忙向她靠近。


    厉长瑛树枝指着前方,回头兴冲冲地说:“看见前面那堆草了吗?我娘配药用过它!”


    三人:“……”


    虚惊一场。


    随后,泼皮和陈燕娘面露无语。


    泼皮直接一点儿,抽了抽嘴角,“泻药啊~”


    他明显瞧不起泻药。


    彭狼不懂他们在说啥。


    “一看你们便没认真听常老大夫讲药材。”厉长瑛恨铁不成钢,“药是瞎配,药材不是瞎的,这玩意儿一株能卖半吊钱。”


    说到钱,还是半吊,泼皮霎时变色,呼天抢地,“林大夫咋这么浪费!半吊钱配泻药?!”


    大家叫林秀平“夫人”,她不愿意,后来泼皮喊了声“林大夫”,哄得林秀平这个半吊子花枝乱颤,称呼就延续下来了。


    陈燕娘和彭狼也忘了害怕,往前走,想看看半吊钱一株的草药长啥样儿。


    泼皮动作更快,都已经蹿到草药前头了,蹲在那儿摸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摸着叶子,嘴里头发出嘿嘿的笑声:“这么多,发了发了……”


    彭狼兴奋地伸手,要去薅。


    “啪!”


    厉长瑛拍开他的手。


    手劲儿颇大,彭狼手背上霎时便红了一片,但他只是委屈地抬头,“咋了?”


    “连根挖。”


    彭狼霎时懂了,解下箩筐找工具。


    三个人全都化身成采药人,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挖,生怕掉个叶子。


    厉长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树枝悄悄打打,免得有什么小玩意儿趁他们不注意,咬他们一口。


    “老大!你打掉钱了!”


    泼皮守财奴似的惊叫。


    厉长瑛低头一看,她挥动幅度太大,打断了一株草药。


    “别大惊小怪,要是运气好,碰到好东西,比这还值钱,你们拿不下,还得扔一些。”


    三人满眼惊喜。


    泼皮向往,“太罪恶了~”


    厉长瑛其实发现他们害怕了,深山里野兽出没,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总有些东西,会胜过人心里的恐惧,比如掉钱眼儿里。


    “差不多得了。”厉长瑛催促,“还得找地方过夜。”


    三个人小心地用草叶子包裹好草药,装进各自的箩筐里,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厉长瑛便趁机提出教他们一些新的东西。


    从前是碰到什么教什么,能碰到的都比较常见,还有就是厉长瑛也不认得,是常老大夫跟他们同行之后,她新学的。


    厉长瑛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够聪明,但只要有助于生存,她都不会拒绝去学习。


    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便要不断不断地锻造自己。


    实地教学比空教更深刻。


    厉长瑛直接给她教的东西明码标价,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值多少钱。


    三人一开始听到,几乎都得兴奋一下,慢慢地就淡定了,等到箩筐装满,果真要甩掉不那么值钱的。


    起初三人扔掉时,还剜肉似的疼,后来干脆就趁着夜宿,重新按照贵贱分门别类,扔的时候方便,不用翻找。


    这都是他们三人商量着想出来的办法,厉长瑛没有参与。


    厉长瑛也不介意暴露她的短处,瞧见不确定的,也说出她的不确定,跟三人一起讨论草药的特征,进行对比。


    三人同样不能确定,要是贵重超过箩筐里的,便会贪心地选择挖下来,万一就是呢。


    四人翻山越岭几天后,三人已经魔怔到眼睛一瞥,周围所有的草木上面都带着数字,这个几文那个几文,不值钱的不屑一顾,值钱的垂涎三尺。


    泼皮三人还害怕啥,深山老林就是个巨大的宝库,老鼠掉进米缸,穷鬼掉进金库,美死。


    而他们一直没碰到大型野兽,只有一些小的,也有泼皮他们没见过的,罩面就跑,厉长瑛一般也不会主动猎。


    稍微凶猛一点儿的冲过来,泼皮三人一开始吓得惊慌失措,厉长瑛一人便能打走。他们心里有底,再有这样的,陈燕娘就先冲上去练手,泼皮和彭狼也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这些猎物,也都能明码标价。


    厉长瑛又放走了一只极漂亮的鸟。


    泼皮可惜不已,“这要是卖给那些达官贵人,肯定能发家。”


    厉长瑛目标明确,“赶路为主,别什么都想要。”


    泼皮也就是念叨一句,他们确实拿不了更多。


    四人就这么在山里走了十天,终于在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不再是连绵不绝的山,而是相对平坦开阔的一片广阔的大地,一条宽阔蜿蜒的河流。


    目之所及的山脚下,有一小片灰蒙蒙的毡帐,比指甲大不了多少。


    厉长瑛下意识地回望来处,根本看不见关隘,也看不见关内,可她此时此刻踩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莫名地有种远离故土的空落之感。


    明明她前世,比照今生,就是生在关外,她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为何不一样?


    第59章


    厉长瑛他们远远看见的那一片毡帐, 但绿意盎然的山林中,似乎一片静谧美好,但他们朝着毡帐走过去, 许久都未到。


    四人还要淌河。


    从河岸看,应该正是旱期,厉长瑛带着三人沿河找了缓区, 但仍然有六七丈宽。


    泼皮三人以为要游过去,看着那银白的河面,不由地吞口水。


    只有厉长瑛跃跃欲试。


    “干起来干起来。”


    泼皮三人一咬牙, 向河里迈出步子。


    厉长瑛转身走向树林,一回头发现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震惊, “你们急着投胎去啊?”


    三人回头看到她的方向,也不解,“不游过去吗?”


    厉长瑛:“……一条命,干游啊~”


    三人一听, 再瞅见那头树林,霎时尴尬不已, 赶紧跑回来。


    他们还是习惯性地用最简单粗暴的思维方式去应对遇到的事情。


    做木筏太耗时,反正天热, 晒晒就干了, 四人便砍了两棵粗壮的树, 捆在一起,合力拖着下河,树驮着他们的箩筐,他们抱着树一起游向河对岸。


    过河没用多长时间,就是累。


    四人并排躺在河岸上, 晒干自己。


    泼皮和彭狼都是嘴巴闲不住的,晒得昏昏欲睡,还在那儿讨论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关内有什么区别。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还未乱起来的时候,平民百姓是不能随便离开户籍地的,困守在一方天地,如同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以为世间皆如他们所见一般。


    如今横跨山川河流,来到关外,便有说不完的新发现和感触,还要回去讲给彼此的亲人同伴听。


    泼皮:“他们肯定没见过白色的树。”


    彭狼:“我以前也没见过。”


    泼皮:“咱们走的时候不如带些回去,让他们瞧瞧。”


    彭狼连连说“好”。


    厉长瑛听着两人那些情绪高涨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随口道:“那树皮很容易烧,你们可以试试。”


    两人一听,兴冲冲地爬起来,撕了一块儿白色的树皮下来。


    他们没有立即烧,拿着新鲜了很久。


    “又薄又软。”彭狼摸着,稀奇。


    陈燕娘也好奇地侧头去看。


    只有厉长瑛没动,习以为常。


    泼皮抢过来,“别看了,快烧。”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触上树皮。


    果然,一点就着,火苗迅速包裹整个树皮,还没有一下子烧成灰烬。


    三人又是一阵稀奇。


    不过日头大,本来就热,一点儿火苗都好像能烤熟人,泼皮和彭狼玩儿够了,赶紧捧水浇灭火,重新躺回去晒。


    四个人晒干一面儿,又翻了个面儿,晒鱼干不过如此。


    不到两刻钟,四人便全都晾干,泼皮和彭狼玩儿过火,干得更快。


    四人重新动身,在河对岸行了一个多时辰,越走,人的痕迹越多。


    不知情况,不能冒失,厉长瑛叮嘱三人小心些靠近,他们先偷偷靠近观察一二。


    于是,四个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地靠近。


    毡帐不远,平坦的林地中——


    十来个壮硕的胡人男子在“狩猎”。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一箭射空,箭擦着“猎物”的腿扎进草地。


    “哈哈哈哈……”


    “鄂那,你这射技变差了。”


    “他连只羊都射不中,哈哈哈……”


    “看我的。”


    另一个袒胸男人从“凳”上起身,弯弓射箭。


    羽箭急速穿梭过障碍,箭矢正中跑得最慢的“猎物”的后腰,“猎物”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重重地扑倒在地。


    周遭溃逃的其他“猎物”发出惊恐的叫声,有的拔命狂奔,有的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失禁,有的状若疯癫……


    胡人男子们兴奋地欢呼——


    “哇哦~”


    “明琨,箭太准了!”


    “不愧是咱们部落第一勇士!”


    “鄂那,你服不服?”


    络腮胡的鄂那不服,再次弯满弓,射出一箭。


    他不射身体,就射四肢,以此来彰显他射箭的技术。


    这一次,他同样射准了跑在最后的“猎物”的腿窝。


    “猎物”痛地摔倒在地,抱着腿哀嚎,“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呜——”


    “啊——啊啊——救救我——”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这一片森林,惊得鸟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群人,一群没有片缕遮身的汉人。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他们各个都瘦的脱相,身上没有一两肉,全都是突出的骨架,行走的骷髅一样可怖。


    侧方,厉长瑛四人远远地蹲在灌木后,震怒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清那些胡人男子在吱哇乱叫什么,但能听懂情绪,能听懂笑声,能听懂这些汉人的话语。


    那些胡人在射猎汉人,以此取乐?!


    一声清脆的长哨,仿佛是一个信号,汉人们忽然不再奔逃,有人如蒙大赦地跪伏在原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决绝地向两侧奔逃。


    其中一个人奔向的方向,便是厉长瑛他们所在的地方。


    要被发现了!


    他们无处躲,也不能跑,更容易被发现。


    厉长瑛握紧刀,身体微微扭转,一方面警惕地看向另一头的胡人,做好了被发现后厮杀一番的准备,一方面随时准备逃跑。


    泼皮三人也算是经历过一些风浪了,全都起势,随时动作。


    向左跑的人已经被一箭射倒,向厉长瑛他们跑来的人接连躲过了三支箭,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一次,三人紧盯着前方,即便心快要跳出来,呼吸停滞,也没有发出声音。


    又近了……


    十步……


    八步……


    那人深凹下去的眼睛猛地睁大,直直地看向厉长瑛他们。


    他看见他们了!


    厉长瑛一只手支着地,提起膝盖,作出起跑的姿势,呼吸放慢……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下一刻,那人却忽然折返,一支羽箭紧接着便插进他原本要踏脚的地方。


    厉长瑛诧异地瞪大眼睛。


    那人飞快地远离厉长瑛他们的所在之地。


    八步……


    十步……


    十二步……


    下一只箭破风而来,穿透了男人的脖颈,鲜血飞溅。


    男人没有立即死亡,倒下时身体翻转,朝向厉长瑛他们,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坠地的一瞬间,随着身体的弹动,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睁着的眼睛,渐渐没了生机和光彩。


    厉长瑛四人皆无法形容那一瞬间他们的感受。


    他为什么不继续向他们跑过来了?


    也许暴露了他们,他就可以有一线生机……


    而他在最后的那一刻,想说什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厉长瑛闭上眼。


    可即便闭上眼,那个画面也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彭狼年纪小,紧紧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吊起眼泪。


    陈燕娘侧头悄悄擦眼角。


    泼皮表情里也只剩下震撼。


    前方空地上,剩下的汉人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那些胡人男子收起弓箭走近,明琨举起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操着腔调怪异的汉话,叱骂:“卑贱的汉奴,还跑不跑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没有衣物阻隔,皮肉直接承受着鞭子的抽打。


    厉长瑛他们也直观地看见了皮开肉绽的场景。


    一群胡人嬉笑地脚踩在那些汉人身上,踢来踢去。


    “嗬——”


    泼皮忽然粗重地倒吸了一口气,抖着手碰了碰厉长瑛,随即指向一群人身后,示意她看。


    厉长瑛看过去的瞬间,怒不可遏。


    彭狼和陈燕娘也注意到了那里,不受控制地呼哧喘粗气。


    那是一个人,可又不像是“人”了。


    他颈上拴着一条绳子,眼里没有人性,缺了一只脚,光溜溜地像牲畜一样四肢跪爬行走,也像牲畜一样低头去吃地上的草。


    这是人啊,是他们的同胞,却在受着这样泯灭人性的凌辱。


    彭狼攥紧拳头。


    厉长瑛颈侧的青筋暴起,还怕他冲动,用力按着他的肩。


    那些胡人凌虐够了,便开始支使汉人们收拾残局。


    那个在他们面前倒下的人就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两个男人麻木地走过来收尸,并没有注意到厉长瑛四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收箭,却看见了他们,发出了一声惊呼。


    厉长瑛毫不犹豫,“跑!”


    “什么人?!”


    厉长瑛率先,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跃起,四个人竭力狂奔,蛇形走位。


    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全都吓得卧倒在地,抖得厉害。


    利箭咻咻地朝着厉长瑛四人射来。


    箩筐挡住了致命的飞箭,也拖慢了泼皮三人的脚步。


    陈丽娘渐渐落在了后面。


    飞箭不断,胡人也追赶而来。


    若是落在胡人的手里,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汉人一样,女人还会更惨。


    厉长瑛放慢脚步。


    泼皮察觉到,先一步减慢,落后陈燕娘,便猛推了她一把。


    陈燕娘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泼皮。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停滞,胡人们距离在缩短,情况危急。


    厉长瑛喝了一声:“快跑!傻愣着干什么呢!”随即便拽住陈燕娘的手臂,拖着她跑。


    不救他吗?


    陈燕娘眼里充血,很想问,却怕拖累她,脚下不敢停留,死命地向前跑。


    落后的泼皮大声呼喊:“我有宝贝!别杀我!”


    他边喊边抱着头,试图以此阻挡一群胡人的脚步,给厉长瑛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可这话喊出来,密集的箭刷刷飞过来。


    怎么不讲道理!这群蛮夷!


    泼皮吓得疯狂跳脚,心里头辱骂,怂地赶忙又改口:“我是大夫!我会看病!别杀我!”


    这一句话之后,箭矢瞬间消失。


    还有胡人要去追厉长瑛他们,泼皮胡搅蛮缠,假装抱头鼠窜,拖慢他们的脚步。


    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厉长瑛三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那些胡人神色凶戾地要揍他。


    泼皮立马抱头,软骨头地蹲在地上,求饶:“别打我别打我……”


    一个胡人拽下他背上的箩筐,一脚踢翻,一堆草和根茎散落出来。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斧头和一个破碗。


    明琨一鞭子甩在他肩背上,用汉话骂道:“你敢骗我?你这个卑贱的汉奴!”


    卑贱的汉奴……


    你才卑贱!你才是奴!


    泼皮跳起来,却只敢指着地上愤怒道:“这是草药!值钱的草药!你们懂不懂!”


    明琨又甩了他重重一鞭子。


    泼皮疼地立刻老实了,卑微道:“它们没用,我采它干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鄂那也会汉话,听得懂,闻言便用夷语跟明琨说:“汉人是有一些神奇的大夫,他说得应该是真的。”


    泼皮听不懂他们说啥,但会看眼色会猜,赶忙对着他的箩筐如数家珍:“这个,值半吊钱,这个值三百文钱,这个值两百……”


    他不说还好,一说,明琨和鄂那反倒怀疑了,大夫不说治什么病,说值多少钱?


    但中原确实神奇,有贪财的大夫也不奇怪。


    两人又用夷语交流了两句,便叫人将他带回部落。


    另一头,厉长瑛三人使了全力逃跑,怕他们还继续追,跑出十几里地才敢停下。


    面对面硬刚,肯定是要吃亏的,没准儿四个人都要交待在那儿。


    三个人先逃掉,他们还有机会救泼皮。


    陈燕娘也想明白这个理了,只是想起来泼皮那时的动作,便情绪不受控,红着眼不出声,时不时抬手蹭一下眼睛。


    而彭狼四肢着地,气喘吁吁,一拳一拳气恨地砸在地上,发泄着情绪——


    “那是人啊——”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汉人!”


    “畜生!”


    “那个人……那个人看见咱们了……”


    彭狼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厉长瑛听着,忽然扶着树,弯腰干呕起来。


    酸水呕出来,灼烧着喉咙。


    再呕不出来其他,呕吐感仍旧无法抑制。


    陈燕娘带着鼻音,担忧地问:“老大,你没事儿吧?”


    厉长瑛摆摆手。


    她极清楚,她不是跑得,是受了刺激。


    这一段路,哪怕是直面人贩子,也包裹着一层人皮,等到他们人多了,敢轻易冒犯他们的人便少了。


    而他们所到之处,秩序还没有彻底崩坏。


    这里没有法度和伦理,文明落后,充斥着野蛮和血腥,或许中原乱世真正到来后也是这般模样。


    真正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狩猎不只在山林中,也在人群中。


    厉长瑛又会是谁的猎物?


    如果自由是野蛮和放肆,是泯灭人性,她真的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自由吗?


    魏堇一直劝说她扩大势力,厉长瑛接受了泼皮和其他人的跟随,但是本心里,她并不觉得那是她的追求,甚至是有些背离的。


    可这一刻,厉长瑛感到了迷茫。


    她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


    第60章


    当下最重要的, 是要救出泼皮。


    泼皮最后喊那两嗓子,他们听见了,他肯定装不了多久, 只要让他看病,一定露馅。那些胡人残暴不仁,到时候泼皮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厉长瑛喝了一大口水, 压下胸腔喉咙的酸灼感,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今晚上必须有所行动。”


    陈燕娘和彭狼郑重点头, 没有意见。


    “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胡人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避其锋芒, 乱而取之。”


    如果不是怕泼皮扛不住,再稳妥些,他们还应该想办法联合这支胡人部落的敌人,借刀杀人。可现在他们对奚州的了解有限, 对此地的势力不明,无法明辨敌友, 只能自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厉长瑛想到的是趁火打劫, 这个“火”是混乱的关键。


    “我们可以利用弓箭点燃他们的毡帐。”


    这种游牧民族的部落, 常年狩猎,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惊醒,他们想要直接靠近,点燃毡帐,很难做到,必被逮无疑。


    射箭远攻是最好的办法。


    厉长瑛的射术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的力气也大,便由她来尝试正常拉弓射箭能射出的最远距离。


    陈燕娘去划了一条线。


    彭鹰假扮胡人,按照这个距离,冲过来抓厉长瑛,这一个时间内,算一下厉长瑛能射出几支箭。


    他们试过之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厉长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连串动作,能完成七次,就是七支箭。


    七支箭并不是最终的数字,他们还要解决火的问题,如何使箭准确地带着火击中目标,顺利点燃。


    他们弄了干稻草堆放在一开始射出的距离点进行测试。


    他们身上没有燃料,尝试用布料缠绕,用得少燃得太快,用的多……不舍得。


    干稻草也易燃,但有同样的问题,绑得少了,既无法保证足够的燃烧时间,也无法保证火在箭飞速射出的阶段留在箭上。


    而且还不能影响厉长瑛射箭。


    厉长瑛反复试过两次,皆不可行。


    陈燕娘便尝试将干草编得结实一些,紧紧缠绕在箭上。


    这次倒是没掉,可它影响了箭的重量,燃烧的效果也一般。


    第一次厉长瑛没有适应箭的重量,没把握好力道,射偏了;第二次射进去了,但是火苗太小,中途就灭了;第三次倒是成功了。


    陈燕娘和彭狼露出一点喜色。


    厉长瑛又让彭狼装作胡人,再试一次,因为加了点火、交接的步骤,点火有些慢,默契度不够,这一次彭狼来到厉长瑛面前,只来得及射出三支箭。


    三支箭都能射中干草堆,但只有一次点燃了干草堆。


    概率太低。


    日头开始西斜,想要晚上动手,可他们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陈燕娘和彭狼都有些泄气。


    厉长瑛道:“我可以尽量射过去,但点燃的速度要更快,火也要更大一些,要保证毡帐能尽快燃烧起来,否则不足以造成混乱。”


    彭狼丧着脸念叨:“要是有酒还好一些,但是咱们没有,还能用什么?平常都用什么引火,草、树枝、干叶子、树皮……”


    树皮?!


    三个人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同扭头看向不远的白桦树,目光灼灼。


    陈燕娘和彭狼立马拿起刀,跑过去割树皮。


    白桦树的树皮很薄,撕下来是一片的,想要多长都可以。


    另个人先撕下来一块儿四寸多长的,系不住,俩人鼓捣半天,直接串在箭上。


    厉长瑛拿着这个变成长了翅膀的箭比量了一下,实在不方便射,调整到竖着的时候,勉强能射出去,但是接过来还要调整好,耽误时间。


    陈燕娘琢磨着,眼睛扫到厉长瑛的发带,一下子豁然开朗,抽了根细绳一面捆在箭上,一面绑在桦树皮上。


    厉长瑛接过来,弯弓试射,风阻稍微影响了箭速和距离,落点近了很多。


    “你扭成箭矢的形状,再串。”


    陈燕娘听她的话,改了一下桦树皮的形状。


    这一次,厉长瑛一箭射出,箭就落在草堆边缘上,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成了!”


    彭狼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燕娘也喜形于色。


    两人忽视了白桦树皮没有在草堆上。


    厉长瑛没有泼冷水,冷静道:“点火试。”


    陈燕娘连忙又点火。


    白桦树皮只要着了,便燃得很快,火会迅速蔓延,但又不会很快烧完。


    厉长瑛向前走了一大步,拉满弓,一箭射出,带着火苗的箭稳稳地扎在火堆前方,火苗则是正落在火堆上。


    这次是真成了!


    陈燕娘和彭狼激动不已。


    厉长瑛射,陈燕娘点火,两人练习了几遍,便顺畅了。


    天色越来越晚,刻不容缓,三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先前的胡人部落——


    一众胡人带着泼皮进入部落,明琨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毡帐。


    毡帐内,四处都是药材和处理过的虫蛇鸟兽的尸首,四个巨大的缸摆在四角,有一个身上包裹严实,满脸沟壑的老人,站在西北角的缸前。


    泼皮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味道,抬眼的一瞬间,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缸里……


    缸里……


    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汉人的面相较关外的胡人稍柔和一些,这个人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脸,泼皮却觉得,以这些胡人对汉人的态度,他应该就是汉人。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恐惧和仇恨在身体里同时爆发,几乎搅碎了他,泼皮浑身剧烈地发抖。


    而两个胡人根本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交谈——


    老人问:“又是翻过来的汉人?”


    “是,还跑了三个。”明琨放下箩筐,行了个礼,“巫医,这个汉人说他是大夫,这是他采得草药,您验验他?”


    老人伸出干瘪无肉的手,拿起一个新鲜根茎,深渊似的眼神落在泼皮这个外来者身上,用蹩嘴的汉话问:“这有什么药效?”


    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这样可怖的环境里,泼皮只觉得他说话也阴森森的,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补、补中益、益、益气,托托……疮生肌。”


    老人又问了几个箩筐里药材的药效,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


    老人听不懂一些汉话,也想深入了解,便问得仔细,还问药方。


    泼皮全都是死记硬背,还是看在值钱的份儿上记下来一些,哪里知晓具体的用法,绞尽脑汁地瞎掰也渐渐词穷,整个人汗流浃背,抖如筛。


    这时候他是真后悔啊,常老大夫教导众人的时候从来不背人,但凡他多听一点儿呢,也能多装一装……


    那时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靠这个保命啊。


    不听老大言,吃亏在眼前。


    汗水流进眼里,又从眼里流出来,泼皮要吓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人也开始晃。


    他太明显了。


    老人看出了他腹中没多少东西,兴致全无。


    明琨也看出来了,冷着脸凶恶地一脚踹在泼皮胯上。


    力道极大,泼皮直接摔出去两步远,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明琨没有停手,走过来对着重重地拳打脚踢。


    力量悬殊,保命为上,泼皮抱着头,努力护住要害,但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分不清哪里更疼一些。


    直到他咬破了嘴,吐出了一口血。


    明琨收了手,“卑贱的汉奴得留着干活儿,再敢骗我,你就给巫医试药吧。”


    泼皮疼得几乎要昏迷,晕乎乎地想:原来缸里的人是试药的……


    两个胡人进来,像拖先前的死人一样拖着他出去,扒光了直接扔进一个木头围成的圈里。


    隔壁圈便是羊圈,满是羊粪味儿,再远一些是马圈和牛圈。


    天气热,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泼皮本来就睁不开眼睛,更睁不开了。


    许久之后,没能晕过去,疼痛让人更清醒,泼皮艰难地睁开眼。


    这一睁开,吓得他差点儿没弹起来,快要被打得散架的身体未能支持他弹起来。


    泼皮疼得叫唤,也极力支撑起来,曲起一只腿,遮挡住自己的除了解水没见过光的部位。


    任谁光溜溜的一睁眼,面前一圈儿人盯着他,都不会比泼皮更冷静,疼痛使人不得不冷静。


    这些人和那时在那个“猎场”见到的人一样,全都瘦的皮包骨,不过都穿了“衣裳”——草编的衣裳勉强遮住了身体的一些部位,男人是腰上围着草裙,女人是上身和下方都有。


    泼皮是个底层人,风吹日晒许久,此时和这些人在一个露天圈里,他身上有些不太见光的地方比这些人都白很多,还挂着肉,两相一比,竟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汉人就算是平民,也会耳濡目染中原礼教,懂一些伦理纲常,他们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泼皮裆下凉飕飕,毫无安全感,忍着羞耻心和疼痛,强作镇定地搭话:“你们是汉人吗?”


    没人回答他。


    泼皮又气力虚弱地问:“能不能给我个东西遮一下?”


    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女人默默地扔给他一个草裙。


    能听懂他的话,确实是汉人没错。


    泼皮快要感动哭了。


    就不能再扔远一点吗?他是个伤患~


    泼皮又要护着,又要伸手费力地够,始终挪不出多远,他和那草裙如同隔着天堑。


    离他近的一个男人飞快地拨了一下草裙,又飞快地缩回原地。


    泼皮拿到草裙的时候,真的哭了。


    他穿不上。


    只能遮在身上。


    泼皮折腾一通,出了一身的冷汗,真的要昏迷了,嘴里头含混地咕哝着什么。


    方才的男人悄悄爬过去,凑近听。


    他说的是:“我老大会来救我的……我老大会来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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