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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张佳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西城门外——


    秦太守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找到了魏家人。


    车夫不知道是什么人, 只是瞧着他们衣衫破旧,跟一群难民混在一起,不敢明面上表露出不屑轻慢, 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来。


    魏家人经历了世态炎凉,敏感不已。


    只是一个车夫的目光,三个女人便已经感到些许难堪, 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可怜的自尊和骨气,极力地撑起气势, 试图显露出不同于一般的气度。


    实际上,越是在意,越是空虚。


    大嫂楚茹姿态优雅, 温声细语,似是刻意教什么人听见一般,“阿堇,虽说咱们与秦太守交情匪浅, 可到底是你我的长辈,让秦太守久等, 怕是有些失礼。”


    车夫的神色更恭谨了些。


    楚茹余光瞥见,暗自满意。


    魏堇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处, 淡淡道:“阿瑛还没回来。”


    厉长瑛帮魏家送信, 最起码要看着她平安回来。


    不告而别, 才是失礼,他们理应认真与她道个别,再行离开。


    楚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里,三六九等, 秦太守高于厉长瑛。


    大夫人梁静娴一起等了一会儿,面色渐渐不好,有些站不住脚。


    厉长瑛还不见人影。


    楚茹扶着婆婆,满眼担忧,出言劝说魏堇:“不若先上马车进城,厉姑娘他们一日两日也不走,先去拜见秦太守,明后日你得了空,再出来便是。”


    魏堇看了一眼大夫人,“大嫂先扶伯娘上马车吧。”


    楚茹见他固执,只能给魏璇一个催促的眼神,便先扶着婆婆上马车。


    魏璇站在魏堇身旁,朝城门方向看了几眼,伸手去牵两个孩子。


    魏雯飞快地躲开,闪到魏堇另一侧。


    小魏霆动作慢了,被逮到了。


    魏璇没继续抓魏雯,先带着侄子上马车。


    不远处,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走向魏堇。


    魏堇向二人极恭敬地拱手一礼。


    林秀平摆摆手,柔声道:“阿堇,阿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要耽误了你的事。”


    魏堇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瑛不会迟过城门落锁,总要见一面。”


    他没那么乐观,有求于人,总归是要以别人为先,进城后还不知会面对什么,若是厉长瑛离开前未能正式告别,他难以释怀。


    林秀平无奈地看向丈夫。


    厉蒙眼神示意她放心,便一把揽住魏堇的肩,推着他走出几步。


    魏堇并未抗拒,他虽未与人如此勾肩搭背过,但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值得尊重的男性长辈。


    “小子。”厉蒙松开他,蒲扇似的粗糙大掌在他肩头用了些力,拍了拍,“都是男人,我给你个忠告……”


    魏堇肩膀分毫未塌,态度恭谨,“晚辈洗耳恭听。”


    ……


    两个人谈完,魏堇踏上马车,不再在原地等,而是对另一侧车窗边的魏雯道:“若是路上瞧见她,告诉我。”


    马车行驶,快到城门口时,魏雯突然眼露惊喜,“是瑛姨!”


    随即手伸出马车窗,奋力地挥着。


    厉长瑛也看到了她,开朗地挥手回应。


    魏堇叫停马车,钻出来,直接跳下去。


    两人面对面。


    魏堇专注地看着她,真见到了,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厉长瑛有话,“堇小郎,都要分开了……”


    魏堇轻轻“嗯”了一声。


    厉长瑛视线自下而上,缓缓上移。


    魏堇莫名紧张,喉结动了动,嘴唇发干。


    厉长瑛目光停住,“临走之前,能捏一下吗?”


    “……”


    魏堇凝滞,“捏……什么?”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的发髻,满眼写着“想捏”。


    魏堇轻叹,对着她,缓缓弯下了腰。


    厉长瑛两只手一起上,捏了好一会儿,尽兴满足了,才松开。


    他们离得很近,没有任何肌肤的接触。


    可头发似乎也有着别样的知觉,只有魏堇能体味到。


    头皮有些发麻,麻意经过大脑传至内府。


    这一刻,内心真实的声音是,他不想道别,不道别,或许就不是终结。


    ……


    厉长瑛回到父母身边。


    “见到阿堇了吗?”


    厉长瑛点头,“车夫催说城门要关了,只说了几句话。”


    “问到医馆了吗?”


    “问到了,今日来不及,明日我再进城一趟。”


    林秀平瞥着女儿,十分刻意地说道:“阿堇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还给咱们留了东西。”


    “留什么了?”


    林秀平胳膊碰厉蒙。


    厉蒙从驴车上提下来一个小柳筐,“喏。”


    厉长瑛低头一看,上方是两双草鞋,下方全都是木片。


    木片她知道,魏堇一开始只是给她画地图,后来演变成他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便刻在上面留下来,有给厉长瑛的,也有给林秀平的。


    “草鞋是阿堇给你编得。”


    厉长瑛满脸惊讶,“他咋知道我脚多大的?”


    “自然是问过我。”林秀平有一丝丝许担心,“我以为你不怕人知道……”


    厉蒙抢在厉长瑛前头,骄傲地说:“脚大走四方,有啥怕人知道的。”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


    林秀平也抛开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穿吗?”厉长瑛稀奇地拿起来,“我得看看读书人编得草鞋哪儿不一样……”


    她就没感觉这种行为不对劲儿吗?


    林秀平又不能戳破,憋得不行。


    连厉蒙都忍不住没好气,“还能镶金边儿啊。”


    厉长瑛里里外外地仔细看,煞有介事道:“要是留个墨宝,万一堇小郎发达了,传下去,没准儿真比金子值钱呢!”


    你还挑剔上了……


    林秀平反复深呼吸。


    “诶——?”


    厉长瑛定住。


    林秀平:“一惊一乍什么?”


    厉长瑛摸向腰间,拿出个小东西,“他的印章还在我这儿呢!我忘了,他那记性,竟然也忘了?”


    林秀平欲言又止。


    魏堇对厉长瑛,表现得挺明显,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是故意留下的?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魏堇看到厉长瑛对他不在意,才没有犹豫留下与否。


    林秀平觉得这么分开极可惜,半遮半露地试探:“阿堇头脑聪明又细心,你想没想过,要是能彼此照应,咱们怕是能省心许多……”


    “想过啊。”


    林秀平惊喜,“真的?”


    难道她开窍了?


    厉蒙则心生警惕,反驳道:“他心眼子太多,现在还没长成,再过几年,把阿瑛卖了,阿瑛怕是还得替他数钱。”


    厉长瑛不服,“我哪有那么蠢?”


    林秀平也白他一眼,“你就是酸,阿堇对阿瑛实心实意的。”


    厉蒙不与她们争辩:“等着瞧吧。”


    “莫要理你爹,你跟娘说,你既然想过,怎么没劝劝?”


    “我为什么要劝?”厉长瑛振振有词,“他自个儿说的,上赶着不是好买卖,我靠的是脑子,智取,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厉蒙:“……”


    嘶——


    智取啊……她?


    ·


    太守府——


    魏家人下马车,太守府的下人在外候着。


    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婢女。


    婢女视线从魏家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满地打量。


    先是魏堇,她没见过模样如此出众的男人,眼神有些直,可再清俊,多了落魄,也显得穷酸。


    待到楚茹和魏璇,尤其是魏璇,婢女眼神里的防范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


    而大夫人和两个孩子,她便没那么关注了,忽视得彻底。


    楚茹和魏璇被她的视线寒碜得控制不住脸上的臊意。


    魏堇早已认清楚处境,并无任何波动。


    婢女表面客气有礼地解释,实则疏离傲慢,“我们大人临时有公务要处理,匆忙去了衙门,夫人命我来迎几位,我先带你们去客院梳洗,再拜见夫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似有若无地瞥了几人一眼,像是嫌弃地多说一句话都难以忍受,飞快撇开头,侧脸对着他们。


    魏家人越发无地自容。


    她们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穿了很久,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也隐约透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儿。


    她们头上素净至极,一根钗都没有,就随便用树枝破布条盘起头发。


    她们脚下穿得是自己编得草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


    种种心理重压之下……女人们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热。


    魏堇上前一步,站在她们前面,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姑娘。”


    婢女轻哼一声,“随我入府吧。”


    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径直迈开了步子,踏入侧门。


    魏堇神色自若地抬步。


    魏家其他人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婢女一路领着他们从边侧走,还故意道:“我们府上有些贵客,不好冲撞。”


    往来的下人都在打量着他们,眼神怪异。


    待到了客院,婢女指着两间敞开门的偏房道:“收拾得匆忙,只能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水和衣服都备好了,就在屋里,你们尽快梳洗,莫要教我们夫人、少夫人等久了。”


    她说完,一刻也待不下去似的退出去。


    客院里连个婆子都没有,没有人管她们是否需要换水,也没有人管她们是否有其他需求。


    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强忍住情绪,一齐进到其中一间偏房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小摆设全无,只有不容易“顺手牵羊”的厚重桌椅家具大件儿。


    桌上,摆着茶具和衣裳,茶具极粗糙,衣裳……竟然和遇见的下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楚茹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咱们在京中时,他们年年节礼不断,比旁人家都要早一步送来,如今竟是这样羞辱人,欺人太甚~”


    大夫人也倍感难堪,扶着桌子坐下,歪歪斜斜地靠着。


    魏雯怏怏不乐,“郡城也没什么好的。”


    小魏霆委屈巴巴地点头。


    说这些全无用处,既然没有有骨气地甩手走人,就得弯腰,魏堇没有任何安抚,“梳洗吧,既然决定要留下,难道还指望旁人奉我们为上宾吗?日后寄人篱下地过活,还要什么脸?”


    楚茹欲言又止。


    魏堇已转身出去,进入到另一间偏房。


    水也几乎是凉的。


    很显然,有人不欢迎他们,再给他们下马威。


    魏堇冷静地解开衣衫,跨进冰凉的浴桶后,单手拆开发带。


    长发散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咚”地落水水中。


    魏堇隐隐有所感,定了定神,倾身在水中摸索,片刻后,闭上了眼。


    表面的平静无法掩饰内心的波动。


    水波荡开,魏堇拿出手,手掌摊开,一颗金珠躺在掌心中。


    厉蒙的话萦绕在耳畔——


    “我们阿瑛,自己就是山,不需要靠山,我和她娘就不插手。”


    “你心不够狠,脸皮也不够厚。”


    “要么你当家做主,她们全都得听你的,不能质疑你分毫;要么你就彻底撒手,逼着她们早点儿认清现实,早点儿立起来;哪怕你无情无义地甩开她们不管不顾了,你也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拖泥带水。”


    “人最忌讳,什么都差一点……”


    第32章


    隔壁隐约的哭声传了过来。


    什么都差一点, 其实是差很多。


    这样的他,带着不愿意醒过来的魏家人,确实拖累了厉长瑛, 也拖累他自己。


    魏堇缓缓收紧手指,圆润的金珠硌在掌心,绝对真实的触感, 就在那里,逐渐温热,清晰地通过手掌传递到脑中。


    他该作出决断了。


    魏堇换上了那身下人的衣服。


    衣裳簇新, 不知原本是要给什么人的,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不合身, 肩膀宽度能平撑起来,腰身极细,十分清瘦单薄,脚腕处还短了一截。


    魏堇仔细戴好金珠, 踏出偏房门,径直走到客院门口, 招呼不远处的两个下人,有礼道:“劳烦, 换一下水。”


    有的人, 穿着下人的衣服, 也不像下人,反倒越发凸显了不同。


    魏堇便是如此。


    两个下人原本便在客院当差,太守夫人为了给住上门打秋风的人下马威,将她们暂时调到了外面,且留了话:若是他们闹开了, 便做一做委曲求全的样子,顺了他们的意,若是他们什么忍气吞声,也不必搭理。


    魏堇没闹,也没忍气吞声,吩咐完便回身进去,显见是被伺候惯了的人,一派坦然。


    他是太守大人的客人。


    两个下人怕吃了挂落,犹豫片刻,便老老实实地进去换水。


    魏堇去隔壁敲门,叫侄子魏霆出来,又隔着门对里头的人道:“需要换水,招呼一声。”


    小魏霆眼里含着泪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他更愿意和小叔在一起,而不是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地面对哭哭啼啼的长辈们。


    “小叔,我害怕~”


    小魏霆站在浴桶里,泪眼汪汪地望着小叔。


    魏堇挽起衣袖,帮他搓洗,反问:“比在大狱里还怕吗?”


    那肯定没有。


    有了对比,小魏霆就感觉没那么怕了,眼泪也渐渐收了回去。


    魏堇轻声道:“我们曾经跌落到了谷底,如今走得每一步,都是上坡路,上坡路本就难走,累一些实属正常。”


    小魏霆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太守府后宅正堂——


    婢女向秦夫人和少夫人王氏禀报魏家人的情况,形容他们的衣着打扮,形容魏家人的相貌,形容他们的反应……


    王氏捏着帕子挡在口鼻前,故作惊讶,满口怜惜:“怕是遭了难,真是可怜~”


    秦夫人颇为嫌弃,“遭难的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帕子后,王氏唇角微扬,口中附和:“母亲说的是。”


    两刻钟后,又有下人来报,魏堇叫人换水时的言行态度。


    王氏道:“看来,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


    秦夫人嗤笑,“到旁人家,还不知谨小慎微,我看张狂的很。”


    先入为主,心存不喜,无论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儿来。


    王氏勾着唇角,不发言。


    秦夫人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身份贵重着呢,没得在这儿给一群破落户做脸面,先回去休息吧,我稍后晾他们一晾,警告几句,便打发了。”


    王氏自是不乐意见那些人的,顺势便起身,恭敬道:“儿媳听母亲的,这便退下了。”


    她走后,秦夫人便歪在贵妃榻上,“我等得累了,歇一歇。”


    婢女明了,退至门外。


    魏家人尽快梳洗妥当,在太守府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正堂,已是入府的半个时辰后。


    仍旧是先前迎他们的婢女,将他们拦在了堂外,不耐烦道:“我们夫人等了许久,累得睡下了,你们且在这儿等一等吧。”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脸上火辣辣的,强撑着从容。


    魏璇站在母亲的另一侧,扶着她,半垂着眼,亦是郁郁寡欢。


    魏堇俊俏的脸上一片沉静,垂手而立,处之泰然。


    魏雯和小魏霆站在长辈们身后,理所当然地朝向他们认为更镇定的人,学着魏堇那般立着。


    魏家人的仪态不肖多言,正堂的下人悄悄打量他们,揣测着他们从前的身份。


    年轻的婢女爱俏,情不自禁地瞥向魏堇,面颊绯红。


    许久之后,久到天色昏暗,魏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夫人微微打晃,再迟些秦太守也要回来,正堂的屋门终于打开。


    “夫人醒了,叫你们进去。”


    秦夫人端坐在正座,手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抬眼,霎时,见鬼了一般,瞠目结舌,惊地茶水撒了一身。


    “你、你们……”


    她认出了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


    秦夫人惊慌不已,极力掩饰,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忙赶婢女都出去,才声音尖利地质问:“你们不是死了吗?!”


    楚茹想要回复,却只扯出个不自然的笑,便又看向了魏堇。


    魏堇拱手行礼,“晚辈魏堇,见过秦夫人。”


    大夫人未动。


    楚茹和魏璇就着扶人的姿势,也屈膝行礼。


    魏家两个孩子亦规规矩矩地拜下。


    “你们竟然没死……”


    秦夫人恢复冷静,眼神几番变化,最后定为得意。


    几年前,魏家正是煊赫之时,秦夫人随秦太守前往都城述职,曾到魏家拜会。


    那时,大夫人是尚书令府的当家夫人,楚茹是长房长孙媳,何等风光,她讨好巴结,两个人都尊贵骄矜。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们的地位彻底掉了个个儿,真真正正的天上地下。


    秦夫人畅快,假情假意地关心:“你们如此憔悴,一路上怕是吃了许多苦吧?唉~谁能想到呢,魏家竟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大夫人无力,全靠儿媳和女儿支撑。


    “怎么来的太原郡?”秦夫人眼神在魏家女人身上打量,别有意味,“你们家的女人颜色这样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楚茹和魏璇瞬间羞愤欲死,大夫人紧紧攥着二人的手,指节发白。


    魏堇跨出一步,站在她们前方,“夫人,如此有失风范,烦请慎言。”


    秦夫人触怒,训斥:“你们魏家可真是好教养!如此顶撞尊长。”


    魏堇顺势赔罪:“晚辈无状。”


    秦夫人冷笑,上下觑了他几眼,故意道:“你是魏家二房的小子吧?你爹犯下大罪,触怒陛下,祸及整个魏家,害得大房只剩下些孤儿寡母,你怎么没以死谢罪?”


    楚茹垂下头,眼中控制不住地闪烁着怨色。


    魏堇对此,无话可说。


    大夫人梁静娴此时方严肃出言:“秦夫人,‘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若是不懂得,不引以为戒,魏家的今日,便是秦家的来日。”


    “你!岂有此理!你敢咒我们!”秦夫人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若是朝廷知道你们魏家人做了逃奴,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来人!将他们捆起来!”


    秦夫人怒喝。


    楚茹着急,拉扯婆婆的衣袖,满眼祈求,“母亲……”


    大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


    这秦夫人的态度,岂是她们低头,便能好过的?


    魏堇在下人进来之前,提醒:“秦夫人,我们并不想牵连秦家。”


    秦夫人一下子醒神,魏家人出现在太守府,他们说不清楚,急忙又厉声喝斥进来的下人:“出去!”


    随后,她看向魏家人的眼神便带上厌恨,“你们简直是瘟神,明知道会带累旁人,竟然还登门来恩将仇报。”


    “我看你才是恩将仇报!”


    秦太守踏进来,词严厉色,待到看见魏家人的衣着,怒意更甚,“我让你好生安置,你便是这么安置的?简直不将我放在眼里!”


    秦夫人有一瞬的心虚,紧接着便更加气恼,“你为了外人教训我?仓促之下,还怎么好好安置?”


    有下人,张张嘴便可,怎么不能好好安置?


    他处理完公务,匆忙赶回来,就怕魏家人久等,有所怠慢,未曾想他的夫人先扯他的后腿,教他颜面无存。


    秦太守满腹愧疚,失望地瞪着她,“魏择生时与我情同手足,老大人对我更是恩重如山啊~我一介寒门出身,若非魏家不吝提携,你如今会是太守夫人?攀上王家,你便不知道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秦夫人反过来指责他:“你只记得旁人,若非我费心筹谋,娶了王家女作儿媳,你的太守能坐得稳?”


    秦太守胸膛起伏,良久,一甩袖子,“不可理喻!”


    而魏家人见夫妻二人因她们争吵厉害,心情愈发沉。


    魏堇不得不劝解:“秦大人,您息怒,我等登门反倒害您二位夫妻争吵,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秦太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警告妻子:“魏家人已葬身火海,他们只是我的故交,你最好不要声张,否则传出去,教人拿住把柄,你也别想过太守夫人的风光日子了!”


    秦夫人丝毫不领魏堇的情,只觉得他们虚伪,几乎不掩饰对魏家人的痛恨了。


    秦太守不愿再与她争辩,教魏家人笑话,转身叫魏家人跟他走。


    魏家人默默地跟随其后。


    一行人踏出正堂,秦太守便关心地问大夫人:“嫂夫人,可有用晚膳?”


    大夫人虚弱地摇头。


    秦太守面露愧色,召来下人,命人叫厨房准备晚膳送去客院,又对魏堇道:“你与我一道在外院用膳吧。”


    魏堇自然遵从。


    秦太守着人先送魏家其他人回客院。


    魏雯和小魏霆离开魏堇十分不安,一步三回头。


    魏堇冲两个孩子轻轻摆手,便随秦太守去了外院。


    外院书房——


    两人落座,秦太守叹气,“让你们看笑话了。”


    魏堇恭谨道:“是我们打扰府上了。”


    秦太守安抚他:“我与魏家的情分,谈何打扰?你们只管在府里安然住下,不必在意我夫人的态度。”


    魏堇却摇头道:“晚辈确有所求,但并不想拖累大人,也不打算在府上常住。”


    “切莫说拖累。”秦太守严肃,“我说过,魏家于我恩重如山,我在京中时困窘,也多亏了魏家接济才得以熬过去……”


    “大人,过去之事乃是您与长辈们的情谊,晚辈此番前来,绝非挟恩图报。”


    秦太守不以为意,“我屡次听老大人提及过,你聪慧非常,你若是不安心,大可留在我身边做事,只是要委屈你,改名换姓,藏于人后……”


    就像秦夫人能认出魏家人,难保不会有人再认出他们,留在此处,必定要藏头露尾。


    魏堇默然,只道:“晚辈确是想请大人为我安排个新的身份。”


    “明日便可为你们安排,姓甚名谁,你可有想法?”


    不过是方便出行的假名……叫什么皆无妨。


    魏堇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姓,明知道秦太守不甚清楚,仍不禁赧然,“取厉马扬鞭的厉为姓便可。”


    秦太守微微耳熟,倒也没多想,应下了。


    接下来,秦太守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颤声问起:“老大人他……”


    魏堇微有沉郁,“祖父已病故,如今葬在魏郡一座钟灵毓秀之地。”


    秦太守怆然,“我得到消息,听说你们意外葬身火海,只觉愧对老大人,大醉一场。”


    魏堇摇头,“您不必如此介怀,祖父生前一直对您赞誉有加,并无愧对。”


    “你们来找我,我甚是安慰,能帮你们些许,心中也能有所释怀。”秦太守话锋一转,又开解他,“你也不必太有负担。”


    魏堇应“是”。


    秦太守问:“老大人生前,可有遗言?”


    并无不可说,魏堇便将祖父留下的两条遗言说与他听。


    秦太守听完,喟叹:“老大人深陷绝境仍忧国忧民,实在是高风亮节。”


    魏堇微微颔首,静默不语。


    秦太守看着他,忽然道:“其实依我看,老大人对魏家子的遗言,并非是固执守旧的愚忠,也并非想要束缚你。”


    魏堇不甚明晰。


    “老大人与我通信中,对子孙多有疼爱之语,也数次提及你,老大人怕是……”秦太守叹息,“不希望你背负太多。”


    魏堇瞳孔一震,怔然当场。


    “魏家曾经那般煊赫,若是遵循常理,败落后必定不甘,该叮嘱每一个子孙后代以重振家门为己任才是,尤其你这般天赋惊人之辈,怕是更寄予厚望。”


    是了……


    祖父临终前一直期望的都是魏家人不要因怨而缚,相互扶持,平平安安,言语所透露出的,都是希望他们隐姓埋名地生活。


    可若是旁的家族从高处跌落,怎会期望如此质朴?


    十数年倾心教养,难道就甘心子孙平庸吗?


    祖父……可能真的是为了他……


    魏堇嘴唇微抖,情绪无法自抑。


    他从来没想过,祖父可能是这样的用意。


    祖父临终前,都在为他考虑……


    第33章


    书房内, 烛光昏黄。


    魏堇心神震颤,平复许久。


    “还有一人,你见到他一定欢喜。”


    两人谈话时, 下人皆退避。


    秦太守亲自起身,开门召来小厮,“去请屈先生过来。”


    魏堇也随之起身, 闻言一怔,“是……屈蕴之屈先生?”


    “是他。”秦太守复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屈先生也才来太原郡不久,我留他在府里做幕僚。”


    魏堇神色有异。


    屈先生名为屈侨,字蕴之, 是他父亲曾经的幕僚,据他所知,已经跟随他父亲将近十年,在他父亲罪发之前, 仍在他父亲身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魏堇莫名生出些预感,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要推着他行走。


    有旧识,不免要提及旧事。


    秦太守叹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之年,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岁数, 老大人常言他顽劣不逊, 若不知收敛,定要酿成大祸……”


    魏堇为人子,与这个父亲相处少之又少,父亲如何,多是听旁人言说, 而他每每皆无话可说。


    秦太守感叹一句,便收了话,转而说道:“收容难民便是屈先生之建议。”


    魏堇问道:“可是有何安排?”


    秦太守似是有难言之隐,面露无奈,半遮半掩道:“田地、盐矿、煤矿等皆把持在本地大族手中,暂时只能开些荒地,做些简单的劳役……”


    魏堇忆起厉长瑛所言,其实他也有些想法,不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此地世情,不好贸然建议。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二人的注意力皆朝向门。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


    没有下人伺候,魏堇还穿着下人的衣服……


    屈蕴之克制着怒火,亲手关上院门,落闩,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秦家怎能如此怠慢?”


    “魏家如今是逃犯,是不存世之人,秦太守愿意援手,已是极心善。”


    魏堇经历低谷,已是明白,从前的情谊不过是过往云烟,如今他们落难还愿意伸以援手,便不可再执着于曾经的是非因果,否则恐生怨恨,无法自拔。


    他也向屈蕴之解释清楚了个中缘由,言语豁达。


    屈蕴之深感欣喜,“公子没有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欣慰。”


    魏堇又想起了厉长瑛和厉家父母。


    人长期保持一个习惯,突然改变,都会有一个戒断的时期来适应。


    魏堇大概是戒不掉想厉长瑛的。


    偏房内的人听见动静儿,魏雯欢喜地喊“小叔”,开门后见到魏堇和十分陌生的男人,眼露好奇。


    魏堇先带屈蕴之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得知屈蕴之的身份,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虚弱地问:“屈先生怎会在此?”


    屈蕴之面露悲伤,说出实言:“大人预感到大难临头,提前遣散了一众幕僚护卫,我与卢庚兄弟一路北上,想要护佑公子,中途却得知诸位噩耗,实难相信。”


    “卢庚兄弟坚持去邺县查探,我知秦太守与魏家私交甚笃,猜测公子若是活着,没有去处,可能会来此求助,便独自转道来了太原郡。”


    魏堇默然。


    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之人,是他父亲,进而为他千里奔袭至此……


    魏家其他人亦是为他们的忠心而震惊失语。


    他们难以相信,魏振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吗?


    屈蕴之见魏家大房神色,而魏堇这个亲生儿子也沉默寡言,当即便义愤填膺地为前主正名,“大人性情虽骄横偏执,却也是魏家子,分明只在任上几年,处处受掣肘,无处施展,及至终前已是困兽犹斗,死后却恶贯满盈……外人一叶障目,恶言相向,魏家诸位怎也误会大人至深?”


    魏堇仿佛颠覆了认知,耳中嗡鸣,声音发飘,“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魏家的长子魏择与次子魏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长子承袭父亲,天赋出众却谦逊勤勉,温文尔雅;次子天赋稍逊,可家学渊源,若是循规蹈矩,较之常人也是前途光明,尤其是魏家长子去世后,他作为中流砥柱,必然得家族倾斜扶持。


    偏偏魏振离经叛道。


    外人只瞧见表面,便觉魏振颇多不堪,明明有好的一切,却不知珍惜,对他诸多批判。


    很多人说,祖父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养育出这样的儿子,并且唏嘘不已,似乎这是祖父教育的失败。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孝不悌,顶撞父亲,不受管教,与长兄不睦,对子侄全无慈爱,外放多年一封书信也不给父亲、儿子。


    他不忠,私下里屡次和父亲谈及陛下皆出言不逊。


    济阴郡民乱,乱军屠杀城中大户,他又多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济阴事发之前,祖父言及他,虽有诸多成见,却也明确告诉他,他父亲只是性情过激,易生祸端,本性不恶,外界言过其实,他们之所以不试图缓和,确实不和是一方面,也有顺势为之的意思——魏家父子反目,内宅不稳,陛下或许能容忍一二。


    而事发之后,无论天子是否不容魏家,为官不能庇佑爱护治下百姓,不能稳定地方秩序,便是失职,便是大错。


    现在却有人说……还有隐情?


    魏堇追问:“屈先生,请说清楚一些。”


    屈蕴之先是皱眉,随即面色沉重地缓缓道来。


    “大人任上与太原郡乃至各地皆有相同之祸根,门阀大族把控地方,官员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除异己,病死在任上,突遭横祸,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如此家世,依旧勉强周旋,寸步难行,甚至被架空,以大人的性情,自然无法忍受,行事便越发激烈,双方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激起民变后……”屈蕴之深吸一口气,“府衙失火,户籍册落入乱军手中,乱军首领邓常捋着户籍,屠尽当地大族。”


    魏堇手臂不自觉地发抖,攥紧手勉力控制。


    屈蕴之唯独不愿魏堇误会父亲,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有“错”,不是性情,不是无能,唯独便是,与门阀为敌。”


    魏堇胸口一痛,窒息感袭来。


    而年轻一辈儿如楚茹、魏璇也只听过二叔的斑斑劣迹,听到这些,天方夜谭一般。


    两个小的几乎没有见过叔公,更是不懂。


    唯有大夫人梁静娴,沉默的有些异常。


    屈蕴之直指向大夫人,“大人与老大人嫌隙颇深,父子几乎相对无言,否则便有争吵,但夫人一直借由与您通信,和府里保持联系,难道未曾透漏分毫吗?”


    魏堇缓缓抬头,神情木然。


    其他人也都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回道:“她信中多是问候父亲,关心阿堇,并未谈及许多他们在外的事,我只是有些许怀疑……”


    也正是因为这怀疑,她一直不允许魏家其他人对魏振有怨怼之言,每每打断制止。


    屈蕴之质疑:“祸事不可控,大人便派人快马加鞭连夜进京传信,想让府中有所应对,为何小公子似是全然不知?”


    楚茹眼神一震,她记得,出事之前府里确实匆匆忙忙来过人。


    大夫人再次沉默。


    屈蕴之目光越发锐利。


    楚茹和魏璇也察觉到,表情渐渐变得惶然。


    许久后,大夫人缓缓吐出:“报信之人前脚入府,府外便被重兵把守,父亲和家中男丁已被圈禁,来不及了……”


    “为何……不告诉我?”魏堇声音艰涩无比,“就连祖父……连祖父都以为,父亲这一次真的酿成大错,才满心负罪,认为他教子不力……”


    子不教,父之过;父之过,子亦要偿。


    祖父到死都认为更大的错在他,魏堇也甘愿为父亲赎罪。


    而魏振的所作所为,不管错与对,是与非,她都是受害者,她可以评判,可以不满怨恨,可为什么不说呢?


    他也就罢了,他还活着,未来总会有无数的机会去与自己和解……祖父呢?


    “说了起码能让祖父释怀些……”


    大夫人无力地闭上眼。


    屈蕴之冷笑。


    无论如何,剩下的魏家人不能分崩离析,所以总要有人受委屈。


    显然,受委屈的人顺理成章的是魏堇这个唯一算是成年的男丁。


    如此的卑劣。


    魏堇面无表情。


    进入郡城还未过夜,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心安理得地趴在他的背上,让他一个人去背负,算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这样的。


    魏堇摸着手腕上的金珠,终于,彻底作出了决断:“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彼此,重新考虑未来的路……”


    第34章


    他们好像要被丢弃了……


    在人贩子手中都还抱有希望的几个人, 那一刻,被恐慌笼罩。


    秦太守请来的大夫,打断了魏家人之间这种窒息的气氛。


    魏堇起身要去开门, 屈蕴之先他一步动作,将大夫请了进来。


    中年大夫鼻头尖薄,眼神浮露, 带着年轻的药僮进门,视线便率先扫过屋内的一行人,衡量完, 态度不恭不敬,直来直去地表露来意。


    大夫人梁静娴面上泛着青白病色。


    大夫便先去为她看诊。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稍稍得以喘息,只是小心地觑着魏堇的脸色, 待到大夫神情越发严肃地说明大夫人的病情严重时,四人一下子绷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魏堇漠然地坐在桌旁,屈蕴之亦是冷眼旁观。


    大夫人一路上都病病歪歪, 其实魏家人多少有些预感,只是谁也不愿意往那坏处想。


    大夫给楚茹和魏璇检查, 他们也是亏损得厉害,反倒是两个孩子, 年纪小, 适应力强, 也不似长辈们那样心思深重,身体稍好些。


    魏堇没把脉。


    大夫便开好其他人的药方,说明日会送药过来,便告辞。


    屈蕴之送大夫出去。


    魏堇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个孩子亦步亦趋, 魏雯哽咽地问:“小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魏堇垂眸看着侄子侄女,“我如何管你们?日后我在外谋生,你们便待在小小一方院子,仰我鼻息,若是寻到有利可图的人家,便将你们草草嫁出去?”


    魏雯霎时泪水满眶。


    楚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魏堇冷淡中带着丝丝嘲意,“难道还要我供着你们,你们反过来再当我的家,对我指手画脚?”


    魏雯急急道:“我可以像瑛姨一样靠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小魏霆也抓住魏堇的袖子,“小叔,我也会长大的。”


    三个大人,还不如两个孩子。


    她们还没意识到,世上唯独只有自己,可以永远不丢弃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是永远的依靠。


    魏堇抬手,冰凉的手指抹去魏雯的眼泪,轻声道:“那便好好长大吧。”


    “阿堇……”


    大夫人虚弱地叫住他,“伯娘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太没用……你嫂子和阿璇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吧……”


    楚茹哀哀地叫“母亲”。


    魏璇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其实没办法认同母亲这样的欺瞒,想到祖父也心如刀割,但母亲的自私是为了他们,她又不能去指责母亲,便更加无法在堂弟面前抬起头。


    而魏堇没有回复,径直踏出门。


    大夫人当然怜惜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屈蕴之送走大夫,站在门外,眼神讥诮。


    两个人转到魏堇那间偏房,屈蕴之向魏堇解释:“公子,属下并非想要挑拨关系,只是不希望您蒙在鼓里……”


    魏堇其实……还好。


    他还能冷静地追根究底:“户籍册,是意外吗?”


    听起来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精准投放,否则为何偏偏是大族被屠尽?


    屈蕴之直视他的双眼,默认了。


    魏堇缓缓问道:“父亲与那叛军首领邓常……”


    屈蕴之看着魏堇的眼神中尽是喜意和欣慰,压低声音道:“没有勾结。四处都在揭竿而起,时局已不可控,大人也无能为力,而那些地方豪族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起,必定还会鱼肉百姓,大人说他必须那么做,否则他恨意难消,死不瞑目。”


    其实魏振不算无辜,他那些行径,确实离经叛道,也确实是引起魏家祸事的引火线之一。


    但乱世里,离经叛道,离得是谁的经,叛得是谁的道?


    “公子,您日后有何打算?您要隐姓埋名留在太原郡吗?”


    屈蕴之自动转换成魏堇的幕僚,“秦太守的处境不比大人好,只是他不似大人那般激进,丝毫容不得沙子,且有个夫人,百般钻营,如今他们和本地王氏一族牵连甚深,秦太守不想沦为门阀的工具,必然想充盈自身,您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别看魏家已倒,魏堇年纪尚轻,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姻亲故旧避讳圣意,怕带累家族,不敢明着帮扶魏家,可香火情必定留了几分。


    屈蕴之道:“无论是为旧情,还是利益,秦太守怕是都会极力留您,既是庇护,也易拿捏,只是委屈了您……”


    魏堇推开门,望向西方夜空。


    他是从谷底爬出来的,还怕什么委屈?


    只是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为了建设自由。”


    “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我一定要出关。”


    厉长瑛饱满昂扬的声音回荡在魏堇耳边。


    这里已经烂到了根儿上,他是不是也可以随心随性……


    魏堇不禁再次抚上手腕的金珠,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


    厉长瑛回归后,一行人便远离城池,寻了个山野无人之地驻扎下来。


    今夜无星也无月。


    厉长瑛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驴车上,悠闲望天儿。


    林秀平从围棚出来,没在火堆旁瞧见她,便四下找了找。


    陈燕娘指向驴车的方向,“她在那儿。”


    林秀平定睛一瞧,有个懒散的影子,失笑,抬步走过去。


    厉长瑛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头都没转。


    林秀平望向郡城的方向,“也不知道阿堇他们现下如何,寄人篱下怕是不好过。”


    厉长瑛漫不经心道:“风吹不着雨晒不着,没准儿还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咱们天为被地为席强,再不济,人家容不下他们,吃到喝到住到了,也不亏。”


    她话音落下,不远处,驴也“啊哦啊哦——”地叫。


    “……”


    大晚上的,正适合伤春悲秋,气氛都教厉长瑛和驴破坏了。


    林秀平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没情趣。”


    驴又叫,还三头一起叫,变着调地叫。


    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它们倒是有情趣,就是扰人得很。


    厉长瑛翻了个白眼。


    林秀平也发现了不对劲儿,面露尴尬。


    厉蒙的脚步声也响起,他好像能闻着林秀平的味儿,妻子在哪儿都能找到。


    一家三口,一起听驴壁角,突破了林秀平的下限,匆忙交代道:“你明日去找医馆,记得带着药材……”


    她说完,羞臊地拽着丈夫赶紧离开。


    厉长瑛睨了一眼驴那头晃动的黑影,啧啧两声,处变不惊。


    三头驴的世界,太挤了,总有一个多余……


    翌日。


    城门一开,厉长瑛再次独自进城。


    她昨日打听到一家名声很好,经常减免贫民百姓看病买药钱的医馆——百芝堂,径直找过去。


    医馆里,人满为患,都是衣衫破旧的穷苦病人。


    厉长瑛站在医馆门外,打量着馆内,神情越来越古怪。


    老大夫一袭旧长衫,胡须花白,坐在一张单薄的桌案后,正在为病人诊治。


    桌案的桌腿儿、桌面儿全都修补过,药柜上的抽屉也都带着断痕,医馆的大门……竟然是双层贴面的,一层门贴一块板,修补了断裂处。


    厉长瑛怕这门万一不堪重负,再六月飞雪,便往中间挪了挪,离门远些。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僮从她面前快步路过。


    厉长瑛赶紧出声询问。


    药僮语气奇差无比,匆匆扔下一句“没看见忙着吗?等着!”,就去到下一个病患跟前。


    厉长瑛:“……”


    她白长这么大坨儿,毫无震慑,谁都能给她两杵子。


    医馆里大夫和药僮最大,能怎么办?老实等着吧。


    厉长瑛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诊,将近两刻钟,终于坐下。然后她一低头,发现老大夫也是修补过得,袖子毛毛赖赖,手肘下是补丁,腰腹处也像是撕烂过又缝补上,针脚粗糙如同蜈蚣。


    “伸手。”


    厉长瑛一时走神,下意识按照老大夫的话,手搁在了脉枕上。


    老大夫把着她的脉,几息后,眼神越来越稀奇地打量她,“姑娘甚壮……”


    厉长瑛回神,连忙收回手,歉道:“不是我……”


    前几日,春晓察觉到身体异常,私下找过林秀平,林秀平为她把脉,确实把出了滑脉,很大可能是有了身孕。


    林秀平又借理由,给其他几女也把过脉,除了虚弱,没有异常。


    她们常年饥饿,身体瘦弱,月事基本都不来,很大可能并未中招,也有可能是月份尚浅,医术不行,把不出来。


    厉长瑛想求个堕胎的方子。


    老大夫皱眉,“那妇人缘何要堕胎?堕胎药皆寒凉,服用后恐伤身,难有孕,且若失血过多,会危急性命。”


    因着不认识,日后也不会相见,厉长瑛便如实道:“我们一家人逃难,路上救了几位被歹人欺负的可怜女子,有人有了身子,不想留,我们想悄悄处理了,免得她日后被人风言风语。”


    她知晓必定有风险,但这个事情,几个女人都态度坚决,外人又怎能轻飘飘地拿身体劝说?只能尊重。


    “不瞒您说,我们穷,过活都不易,日后能不能生,眼下实在不甚紧要,至于危急性命……不打掉,生产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左右都险,自然是要以受害女子当下的意愿为先。”


    “原是如此,你们此举也是积善行德……”


    老大夫心善,唏嘘不已,随后,提笔写方子,还叮嘱道:“老夫未曾把过脉,不知患者身体如何,需得注意药量,最好还是带过来。”


    厉长瑛没法儿应承。


    几个女人都是流民,全无身份证明,城门都不容易进……除非扮作仆人随从。


    但厉长瑛一身打扮半点儿不像有随从的,她也没钱打点。


    主要是没钱。


    厉长瑛穷得理直气壮,瞥见忙得晕头转向的药僮,突然生出个主意,试探地问:“我若想请您出城看诊,怕是不方便吧?”


    老大夫道:“只老夫一个大夫,病人多,走不开身。”


    这时,药僮路过,没好气地数落了一句:“你也知道病人多!倒是少接一些!”


    两人身份仿佛颠倒了。


    老大夫扯起个逆来顺受的笑,一句也不敢反驳。


    厉长瑛瞬间舒坦,原来这药僮路过谁都给一嘴杵。


    她顾不上探究两人的关系,顺杆而上,觍着脸道:“其实我娘学过医,只是乡下地方,所学甚微,但她极擅长外伤,我们要在郡城留几日,可以帮您照顾病患,不求吃不求喝,只求能跟您求教一点女科,以便更好地照料那些女子。”


    林秀平的医术,压根儿谈不上擅长,厉长瑛夸大其词,纯粹是包装,只要能讨到一星半点儿的医术,就是赚。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况且……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乞讨?这是化缘式求学。


    厉长瑛再接再厉,“我们一路上采了些药材,有几样颇难采,都给您。”


    “您看……行吗?”


    老大夫听了药名,胡须动了动。


    厉长瑛眼露期待。


    老大夫还是忍痛摇头,“馆内不便留女……”


    话还未落,四个地痞无赖闯进来,拎着手腕粗的棒子四处打砸,口中还大声嚷嚷:“老匹夫治死了人!我砸了你这毒医馆!”


    老大夫眼神一震,以不符合他年纪的灵巧,刷地钻到了桌案下,在底下催促厉长瑛:“你快躲一躲。”


    药僮也抱着头,一边催其他病人躲起来,一边飞快地钻到了角落。


    一老一少熟练无比。


    厉长瑛:“……”


    有点儿突然。


    噼里啪啦地打砸声中,能动的病人们都捂着痛处,慌张地躲着他们跑出去。


    一个凶神恶煞的地痞瞥见杵在桌案边的厉长瑛,举起棒子,恐吓地砸向厉长瑛前方的桌案。


    老大夫趴在桌案下,颤颤巍巍,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


    搏一搏,乞讨变恩德。


    厉长瑛神色一变,路见不平一声吼:“哪里来的宵小!胆敢光天化日之下闹事!”


    然后在地痞震惊的目光中,两手抓住桌脚,一把举起,用比较厚的边缘隔住砸过来的棒子。


    老大夫瞠目结舌地仰头,“?!”


    重、重见光明了?!


    药僮也瞪圆眼看她,惊得张大嘴。


    厉长瑛抱着长桌,以长桌做盾,推向地痞,碾压式横扫。


    四个地痞挥舞棍子,全都被她挡住撅开,不得不抱头鼠窜。


    厉长瑛就推着桌子在他们屁股后面追,间或做作地呼喝:


    “歹人!”


    “哪里跑!”


    四个地痞无赖一个接一个逃蹿出医馆大门。


    厉长瑛作势追赶,慢吞吞地出门,四个人已经拨开围观的百姓飞速跑掉。


    围观人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厉长瑛只得放弃,若无其事地搬着长桌返回到医馆内,在老大夫和药僮震惊至失语的表情中,将桌子放回原位,憨厚一笑。


    “咔嚓。”


    “嘭。”


    桌子从原来断裂的地方再次折腰,倒塌,形似两座小山杵在地上。


    好像过了……


    厉长瑛尴尬一笑,赶忙道:“我帮你们重新修好。”


    老大夫长叹一声,向她道谢。


    药僮也向她道谢,语气较之先前好了数倍不止,随后边收拾地上散落的药材,边继续抱怨老大夫:“这医馆开了几十年了,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了?三不五时地来人找麻烦,烦不烦!”


    厉长瑛将桌子翻了个个儿,不解,“总有人找麻烦吗?”


    她还以为是自个儿来的不巧,或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招祸体质,原来是医馆常态。


    “人家见不得百芝堂开着,想赶我们走不是一日两日了。”药僮怨念冲天,越说越气,“打砸些东西都是轻的,平时师父都得挨些揍,有一次严重,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能起来!”


    “这……衙门不管?”


    “管什么,人家医馆巴上了大人物,给太守府看病,进出城里的几大家,我们这样的小医馆,老头子还总不收诊金,好点儿的药材都买不起,徒弟也留不住,不如干脆关门大吉。”


    老大夫脊背佝偻,沉默又无奈地躬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药材,缓慢地拂掉上方的灰尘。


    “我听说,秦太守为官清正,吏治清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厉长瑛所见所闻,不像是假。


    药僮不忿,“太守上头还有好几家人呢,那才是太原郡的天。”


    老大夫赶紧叫停,“莫要再说了,你也不怕惹麻烦。”


    药僮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住了嘴。


    厉长瑛不了解情况,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也不再多问,要来工具,叮叮咣咣地专心修理桌子。


    “什么人在郡城闹事,当众伤人!”


    一声威严的呼喝。


    厉长瑛半蹲在地上回头,眨眨眼,看向老大夫和药僮。


    还不到一刻钟,来得这样快,郡城治安这不挺好的吗?


    然而一老一少脸色皆白,丝毫没觉得好。


    几个衙役威风凛凛地出踏进医馆,眼神凶厉,直接盯上厉长瑛,“拿下!”


    厉长瑛解释:“不是我闹事。”


    衙役根本不理会,径直围上她。


    厉长瑛满心荒唐,她要是想伤人,那四个人能全须全尾儿地跑掉?


    况且人证众多……


    她看向外头,围观的百姓早就一哄而散,鸟都没有一只。


    厉长瑛:“……”


    她就是精准搜索了个便宜大夫,起了点儿小心思,怎么还犯事儿了呢?


    老大夫上前,抖着胳膊拦,求道:“差爷,误会,都是误会,她没伤人,您看我这医馆,是有人捣乱在先……”


    “胆敢阻挠衙门执法,连你一起抓起来!”


    衙役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真的连他一起逮捕。


    老大夫不敢挣扎,只是嘴上还在劝说:“差爷,您抓我就成,真跟她没关系。”


    药僮怕被一锅端,不敢凑过去,还退后几步。


    衙役根本没将药僮放在眼里,逼近厉长瑛,恐吓她:“老实点儿!别妄动。”


    “我没动……”


    她又不傻,民不与官斗,在这儿动手,还出得了城吗?


    厉长瑛任由衙役锁上手,转头对药僮语速飞快道:“我父母在西城门外,姓厉,劳烦告知一声。”


    “少废话!赶紧走!”


    衙役使劲儿推搡她一下。


    没推动。


    衙役黑脸。


    老大夫赶紧劝厉长瑛:“服些软,没几天就放出来了……”


    服软就服软。


    厉长瑛瞥了一眼推她的衙役,使劲儿往前一耸肩。


    其他人:“……”


    衙役更加恼羞成怒,又要动手。


    老大夫慌忙挤到中间,从衣服里淘半天掏出个破旧的钱袋子,递过去,“差爷!差爷息怒!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乡下来的,不知深浅。”


    厉长瑛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不得不冲着她摆手求饶。


    厉长瑛抿抿唇,乖巧地垂下眼。


    衙役颠了颠钱袋子,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这破医馆没什么油水,便压着两人出去。


    厉长瑛临出门前,怕药僮不懂,干脆直接命令:“记得去找!”


    药僮机灵,转了转眼,快速锁上门,往西城门跑。


    一刻钟后,大牢——


    衙门审都没审,厉长瑛和老大夫便被狱卒直接推进了同一间臭烘烘脏兮兮的牢房。


    牢房里还有几个浑身脏污,眼神渗人的犯人,打量着二人,对老大夫凶恶,对厉长瑛则眼神淫邪。


    老大夫打着哆嗦,个矮人老还佝偻,挡不住还挡在厉长瑛身前,“他们就是地痞流氓,想找麻烦的是我,你躲躲,别再受牵连……”


    又啥意思?


    进牢房也习以为常了?


    厉长瑛还发现狱卒全都不见了,而几个犯人向他们靠近。


    她瞅瞅老大夫,眼神怪异,伸手拨开他。


    老大夫紧张,“别冲动,会多关……”


    厉长瑛转了转手腕,猛虎下山似的,劈面而上。


    “啊!”


    “乓!”


    “救命!”


    “不要!”


    老大夫紧紧抱着牢房栅栏柱,吓得龇牙咧嘴,眼睛抽筋,不敢看那几个犯人的惨状。


    很快,几个犯人横了一地,不断呻吟。


    厉长瑛则一脸嫌弃地看着自个儿的手,想擦又没地方擦。


    老大夫欲哭无泪,“完了,不知道要蹲多久了……”


    厉长瑛盯上他,借着拍老头儿肩的动作,悄悄擦了擦手,“没事儿,我上头有人。”


    老大夫一听,立马站直,人抖擞起来,胡子也好像顺滑了,“你怎地不早说。”


    “那请教的事儿……”


    老大夫满口答应,殷勤地询问她有什么人。


    厉长瑛装神秘,不告诉他,实际上心里头也在嘀咕,不知道“堇小郎”好不好用。


    但老大夫相信了。


    那几个犯人看她这么淡定,也相信了,挨揍了也不敢声张。


    两个人蹲在大牢里,乖巧等捞。


    另一头,药僮急火火地跑出城门,跑得满头大汗,原本还着急,以为不好找人,却一眼就瞄见了体格壮硕的厉蒙,立马认准对方就是他要找的人。


    药僮跑到厉蒙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报信儿。


    厉蒙和林秀平等人听到他说厉长瑛被抓进了大牢,全都惊了,随后,林秀平便反应过来,叫江子赶紧去太守府找魏堇。


    药僮正瞧着他们满眼怀疑呢,没想到他们竟然再太守府有人,顿时敬畏又惊喜。


    江子进城去找魏堇帮忙救人的时候,厉长瑛在牢房里教训不讲卫生的犯人们。


    恭桶就在牢房里,他们先前根本不对准,随地大小溺。


    牢房里臭味儿、腐烂的味儿,什么味儿都有,混杂在一起,厉长瑛熏得脑瓜仁子疼,眼睛也辣,脾气也暴躁。


    她想骂人,一张嘴就进味儿,想揍人,又嫌他们脏,就不讲道理地要求犯人们互相骂对方。


    几个犯人彼此训彼此,训得跟孙子似的。


    等到时间流逝,厉长瑛渐渐感觉到尿意,暴躁更甚,盯着人的目光像是有刀子似的。


    老大夫捂着口鼻,不敢触她眉头,默默蹲在角落。


    几个犯人骂累了,还不敢停,默默祈祷救星出现。


    魏堇跟着秦太守的小厮匆匆进到大牢里,狱卒正躲在班房里听着骂声嬉笑,一见太守派人来,全都慌了,根本不敢做其他多余的事情,赶紧带他们进去找人。


    厉长瑛已经憋到精神萎靡,站在栅栏后目光发直发愣。


    而她身后,几个犯人面容凶恶。


    “阿瑛!”


    厉长瑛见到魏堇的一瞬间,眼睛里的光锃亮,极其激动,几乎要喜极而泣,“堇小郎,你可算是来了!”


    她可能受委屈了……


    魏堇心一下子酸涩不已。


    狱卒诚惶诚恐地打开牢门,厉长瑛根本顾不上跟魏堇说话,几个箭步便蹿出去,飞快地往外跑。


    魏堇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毫不犹豫地追过去,没追多远,便听见厉长瑛揪着狱卒问茅房。


    魏堇倏地住脚,钉在原地。


    “……”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不知所措。


    魏堇一想到他差一点便跟着厉长瑛跑到茅房,整个人都窘迫地泛红,仓皇地转身,挡住了莫名其妙也跟着追上来的老大夫。


    厉长瑛释放完,一身轻松、脚步轻快地返回来,说出了见到魏堇的第二句话:“堇小郎,你怎么看起来苦大仇深的?”


    此时,魏堇已经从老大夫口中了解到了前因后果,以及她在大牢里的“恶”行“恶”径,切切实实地瞪了她一眼。


    亏他如此担心……


    厉长瑛平白无故挨了一瞪,无辜又冤枉。


    一定是她气势不够凶,才让这些人路过都想给她一杵子。


    他们两个画风完全不同。


    魏堇见到厉长瑛,便走进了厉长瑛的画风里。


    第35章


    监牢里暗无天日, 密不透风,人在其中,感官上极其糟糕。


    魏堇进来时脑中只想着尽快找到厉长瑛, 没有其他事情,待见到厉长瑛之后,分出心神, 面色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


    厉长瑛离开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破开了暗霾,魏堇下意识地走近她。


    两人距离三步, 两步,一步……


    厉长瑛猛地退后一大步。


    魏堇脸色骤沉,执拗地又向前一步。


    厉长瑛退了两大步, 抬手作阻挡状,“离我远点儿。”


    魏堇俊脸上一片冷凝,眼神却不可置信,像是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厉长瑛,你这是做什么。”


    “我都腌透了。”厉长瑛嫌弃自己, “我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 你那么讲究一人儿, 再熏到你。”


    魏堇稍顿, 阴转晴,眉目缓和,不以为意,“无妨的。”


    厉长瑛满脸不信,就差写着“你再装”三个字。


    魏堇:“……”


    不解风情若有注释, 写的应该就是厉长瑛的名字。


    老大夫略显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了然。


    这俩人,不同于寻常,偏偏是姑娘粗放,郎君细腻,姑娘直白,郎君含蓄,姑娘无心,郎君有意……


    厉长瑛幽幽地叹气,“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大牢了。”


    老大夫杵在一旁,不禁腹诽:谁会想要进大牢?


    而魏堇闻言,眼睫颤了颤,细小的阴影打在眼下,声音里满满的伤怀,“是啊,一世无忧才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厉长瑛一瞧他的神态,猛地想起他过往的经历。


    她这才不到一日,都受不了,他却是全无希望地待了数月,又面临了家族的破灭,亲人的离去……


    魏堇为了捞她,再次踏入到不愿意踏入的地方,她还大喇喇的,没准儿勾起了他的阴影……


    厉长瑛突然愧疚,软下声音,赔着小心,“那我们尽快离开吧……”


    魏堇轻扯嘴角,未能成功,像极了故作坚强的样子,“你离我近些吧。”


    厉长瑛一个跨步,站在他的身侧,那一身正气,似是能荡尽邪祟。


    老大夫嘴角抽了抽,花白胡须也滑稽地抖动。


    “……”


    恨不得没有长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魏堇亲自示范了什么是真正的“装”,厉长瑛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一行人走向监牢大门,逐渐走进光亮。


    踏出大门之前,魏堇抬起手,一顶幕篱高置,长长的轻透的沙罗垂下,飘逸地拂动。


    厉长瑛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东西。


    魏堇将幕篱戴在头上,稍一整理,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掩在沙罗后,露出的皮肤仅有一双手。


    一个男人,遮得严严实实,多少有些怪异。


    老大夫和附近的狱卒皆盯着他瞧。


    厉长瑛视线落在幕篱中间那一条细缝上,手比脑子快,直接捏着其中一片沙罗,掀起来。


    幕篱半遮面,魏堇精致的眉眼展露在眼前。


    风又轻轻撩起另一半沙罗。


    魏堇隔着半遮半掩的沙罗,与她对视。


    一瞬间,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这是……怕见人?”


    厉长瑛一双眼明亮又干净,纯粹的好奇截断了暗流,并且一脚踢开。


    暧昧戛然而止。


    魏堇嘴角下落,意味索然。


    老大夫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掩面转向别处。


    太守府的小厮走在前,此时微微侧身,笑容满面地恭维道:“堇公子面如冠玉,郡城少见,怕是要引起骚动呢。”


    魏堇客气地回道:“秦大人府上细心。”


    他抬手,隔着衣袖按在厉长瑛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沙罗垂下之前,递给厉长瑛一个暗示的眼神。


    厉长瑛皱了皱眉,好奇压下去了,疑惑又起来了。


    大牢外,江子和药僮焦急地等着,见到他们出来,惊喜不已,一齐迎上来。


    老大夫喜不自禁,老泪纵横地迎向小药僮。


    药僮却直接略过他,和江子一起堵在了厉长瑛和魏堇面前。


    江子:“老大,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啊~~~”


    药僮:“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们实在无处申冤,老头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老大夫像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站着,没有慰问,没有关心,没有一个人。


    太守府的小厮没听见话中透出的隐含意思一般,表情都没有变,转向魏堇,向他邀请厉长瑛去府里,完全没有在意厉长瑛本人的态度。


    魏堇不想厉长瑛跟太守府牵扯太深,便道:“她上次见过太守大人便吓得不知所措,再见怕是会露怯,可否容我替她与秦大人道谢?”


    厉长瑛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直到那小厮先行离开,才在江子和老大夫二人面前为自己正名:“我可不是吓大的。”


    魏堇轻声安抚,“是,你胆粗气壮。”


    厉长瑛这才转头去吩咐江子先回去帮她给父母报平安。


    江子离开后,四人一同返回到老大夫的百芝堂。


    医馆内仍旧凌乱非常,尚未来得及收拾。


    老大夫让药僮带两人进到医馆后院,独自留在前堂内收拾药材。


    而药僮带着他们二人到正屋前,指着檐下的矮方桌和矮凳,道:“二位请坐,我给二位端水来。”说完话就要留下厉长瑛和魏堇两个外人在此,转身去端水。


    厉长瑛叫住他:“你也放心我们……”


    药僮挠头苦笑,“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医馆家徒四壁,最值钱的都在前堂呢。”


    后院里,房子破旧,明显很久没有修补过,外墙斑驳,窗棂有裂痕,房檐处的瓦片缺口颇多。


    院子里,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不值钱的草药,晒草药的竹筛几乎都破破烂烂的,


    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厉长瑛好像又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老老实实地坐下。


    魏堇坐在了她对面,仪态极佳,很能唬人。


    药僮端水过来,然后请两人自便,便回到前堂收拾。


    他比先前可客气太多了。


    全赖于魏堇。


    厉长瑛也算是虎假狐威了一把。


    魏堇已经摘下了幕篱,放在桌上,和厉长瑛坐在一起,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不过是经过一晚上,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如今唯独跟厉长瑛在一处时,才能够有所放松。


    厉长瑛安静不下来,鬼祟地瞥一眼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倾身靠近他,“我跟你说……”


    她说了她帮她娘化缘式求学的小心思,并且为她成功获得了机会而沾沾自喜,至于倒霉进大牢一趟,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提都不提。


    魏堇目不转睛地听她说完,问:“这几日,你都要留在此处吗?”


    厉长瑛瞄了一眼周围,“有没有法子,让江子、陈燕娘他们也都进城来?”


    魏堇平静道:“官府有人脉,这便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会欠人情吗?”


    魏堇瞥向幕篱,对她实话实说:“怕是我多欠一些,秦太守更安心。”


    厉长瑛随着他的视线低头,想起这玩意儿来,不解,“真是因为你长得太好?”


    魏堇耳朵里只听到“长得太好”,说起本该不那么令人开心的真实缘由,竟也语气轻快,“我若是相貌平平,见之便忘,当然不必如此,秦太守此举是为我考虑,也是不想我被人认出来,他受牵连。”


    “那你以后都只能这样东遮西掩了?”


    厉长瑛一想到魏堇日后都要这样藏起来,不免替他憋屈,她总觉得,明月就该高悬于九霄,天之骄子就该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台子塌了,凤凰就变成落汤鸡。


    魏堇稍有沉默,而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永远躲躲藏藏。”


    厉长瑛闻言,笑开来,“不会就好。”


    然后她接着先前的话道:“我想着,先帮着修整一下医馆,权当是我娘的束脩,还有春晓她们的诊金,然后我去找些活计做,赚不赚无所谓,只要一日供两餐,能省下些,就不赔。”


    魏堇眸光有一瞬的失焦,忆起了魏家其他人,低声感叹:“阿瑛你……可真能干啊……”


    别人夸厉长瑛漂亮,厉长瑛毫无触动,但魏堇夸她能干,厉长瑛一下子便得意洋洋起来,“堇小郎,你还是颇有眼光的。”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见他这般,才问:“你进太守府之后,顺利吗?”


    魏堇眸光微凉,将太守府的见闻全都对她缓缓道来。


    他对厉长瑛完全不设防。


    厉长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感慨魏老大人“果然是个大善人”,一会儿震惊于魏堇父亲破釜沉舟的疯劲儿,末了,又对魏家大夫人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之后打算如何?”


    魏堇道:“我大伯娘的病情是个很好的由头,重病客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带他们搬出太守府,只是,我并不想替他们做决定。”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啊,我都这么干。”


    厉长瑛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家人,当然是要共同承担,好坏一起承担,决定也一起做,理所当然啊。”


    这么简单吗?


    魏堇忽然感觉到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声音轻而飘,“阿瑛,我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但是我晚些还得回太守府……”


    厉长瑛便道:“你可以睡一个时辰,届时我叫你。”


    “阿瑛的保证,一定是真的……”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陪就陪呗,厉长瑛答应了。


    魏堇缓缓入了眠。


    过了一会儿,药僮来到后院,看到两人,眼神疑问。


    厉长瑛自然道:“他一个人不敢睡,我守着他。”


    “你守着他?”


    药僮眼神古怪,嘀咕:“一个男人,还不敢一个人睡,忒娇气了点儿。”


    第36章


    厉长瑛是个很可靠的人。


    两个人说好了一个时辰, 便在一个时辰后叫醒了魏堇,不会多一刻也不会少一刻,更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改变。


    魏堇睡得很沉, 醒来是躺在床板上,因为没有睡够头很疼,人混混沌沌地“看”着蹲在旁边的厉长瑛, 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呆。


    老实的不得了。


    厉长瑛自顾自道:“放心,不是病人躺过的床板, 这是款冬睡得。”


    款冬便是小药僮,而老大夫姓常,名为常春生。


    两人简单收拾了前堂, 便又匆忙开门,给人看病。


    魏堇听着她对医馆的介绍,稍稍醒神,扶着床板起来, 双腿落地。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下,还是不要问了。


    魏堇穿好乌皮靴, 起身。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下人的衣服,秦太守连夜让人给他准备了新的成衣和鞋子, 完全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


    “我得走了。”


    厉长瑛也得出城, 便打算顺道送他一程。


    魏堇在院中便戴上了幕篱, 走到前堂与常老大夫和款冬道别彬彬有礼地道别。


    而厉长瑛与常老大夫约好明日前来帮忙,便和魏堇一道出去。


    路上行人瞧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眼神之中多有怪异之色。


    魏堇以幕篱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反倒愈发清癯风雅, 气质出众。


    他头戴幕篱,要比厉长瑛高上不少,但厉长瑛一个姑娘英姿勃发,气势强而外放,格外吸睛。


    偏偏二人皆形态自然,尤其是厉长瑛,对旁人的异样眼神完全不予理会,也不入心,她半分不以作为一个姑娘高大健壮为耻,且颇以为荣,人家越瞧她越发的昂首阔步,意气飞扬。


    她一看就很好活,且活得不错……


    不是那种精养的好,是风吹雨打的强劲。


    于是,往来的贫苦百姓瞧向她的目光中,羡慕向往远远盖过了审视挑剔鄙夷……


    “我琢磨了……”厉长瑛还是有些怜惜魏堇遭遇的,对魏堇道,“你看你这一遭,知道了真相,得到了慰藉,也看清楚了亲人的面貌,你日后行事便可更坦然一些,不亏的。”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这样轻易地分辨亏或不亏,可她总是乐观地选择朝向更存希望更利我之处,旁人与她一道,便也不由地明朗。


    沙罗后,魏堇目光温柔,声音里的情绪却仍旧比较低郁,“你所言极是,我纵是难过,也该振作。”


    厉长瑛深觉堇小郎本质上还是个“孺子可教”的坚强好少年。


    魏堇则是担心她太过良善好骗,被其他人蒙骗伤害。


    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一个不够清晰,一个被感情用事蒙蔽了双眼,总之都很有偏差且多余,各有各的理。


    远处,好几辆豪奢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行人皆仓皇避让。


    马车上,车夫们脸上完全是对平民百姓的不可一世,似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人,凶悍护卫们或是在马上挥动马鞭驱赶,或是无情地推搡开行人,置其摔倒也不理会,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厉长瑛反应快,在一鞭子挥过来,可能会甩到他们时,扯着魏堇的手臂猛地后撤一大步,又匆忙退到街边铺子旁,避开马车、护卫和乱窜的行人。


    魏堇信任她,只单手按住沙罗防止掀开,完全顺从她的力道,不拖她的后腿。


    两人安全后,厉长瑛没想起来松开魏堇,魏堇也没有挣开,透过沙罗冷眼看着马车接连疾驰而过。


    即便是这样的艰苦的世道,豪族富户依旧是香车宝马,肆意张扬,无视律法和秩序。


    厉长瑛见多了这样的状况,始终也无法习以为常,略带嘲讽:“不知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太原王氏、薛氏、柳氏三姓。”魏堇只一眼便认出马车上的氏徽标志,“秦太守的儿媳便出自王氏。”


    厉长瑛不认识,只看作风,嚣张的很,不过换而言之,又有那个门阀豪族底下行事不嚣张?


    她瞥了一眼魏堇。


    魏家似乎好些?


    只一个眼神,魏堇便领会,淡淡道:“我们家只能算是寒门。”


    厉长瑛:“……”


    魏老大人曾经都官至二品了,还是寒门。


    魏堇如今都落魄了,也是寒门。


    好嘲讽的寒门。


    那她是什么?


    哦,贫民。


    毕竟门是贴面的,家是没有的,肚子是填不饱的……


    也成吧,世上占比最大的一部分人,“众”中之一呢,好歹不是寡的。


    不过厉长瑛突然就冷静了,她和魏堇不一样。


    此时,厉长瑛才注意到她还抓着魏堇,立即便松开了手。


    魏堇闪了闪神,并未说什么。


    人生来便不同,求同存异罢了。


    ·


    傍晚,太守府。


    客院——


    秦太守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尚未回府。


    魏璇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见魏堇回来,立刻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厉长瑛的安危。


    大夫人梁静娴受心结所致,病得越发严重,几乎起不来了,大嫂楚茹贴身照顾着。


    他们如今面对魏堇,都是这样看他脸色的态度,若非担心厉长瑛,怕是都不好意思来与魏堇说话。


    魏堇并没有冷面寒霜、冷嘲热讽地刺向他们,“她无事了,近几日打算在城中做事糊口。”


    平静的出人意料,也平静的疏离。


    魏璇表情勉强苦涩,“那就好,厉姑娘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天赋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性。


    其实魏璇读书上的天赋不逊于魏家同辈儿的男丁,只是她方方面面皆束于闺阁,不似厉长瑛,人生广阔,四海皆可往。


    这不能怪她。


    魏堇也是如此,他只是先一步洞悉到了。


    “进屋吧。”


    魏堇径直走向大夫人他们的屋子。


    一夜之间,大夫人鬓边竟是生了华发,整个人被死气所笼罩,昏沉着并不清醒。


    楚茹的状态也极差,憔悴堪比刚从大牢里出来之时。


    魏堇礼貌地关心了一句:“伯娘的药喝了吗?”


    楚茹受宠若惊,“喝、喝过了。”


    大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魏璇和两个孩子看到她这般,神情悲戚。


    魏堇没有靠近,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秦太守愿意照拂,寄人篱下却并不好过,伯娘如今又病得厉害,关于前路,我来问你们的意见。”


    楚茹连忙道:“阿堇你决定便是。”


    “我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


    他此言一出,楚茹魏璇连同魏雯魏霆都面露不安无措。


    病榻上,双眼紧闭的大夫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无力。


    然而实际上,魏堇此时的心极其冷静,仿佛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惯于权衡利弊,也并不打算完全摒弃,如今从不必要的情感、情绪上抽离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做,白日只是在博取厉长瑛的怜惜。


    他们不止是他隔房的亲戚,还是祖父的后辈子孙,他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们如今无法正大光明地谋生,留在太原郡只能隐匿在秦太守身边,日后如何皆不可知,秦太守当下对我们尚有关怀在,需得尽快谋好出路。”


    他们势必得先离开太守府,这一点无需多言,其他的,魏堇会给出选择,让他们在选择中选择,自行决定,自行承担。


    “其一,借秦太守的势物色好的人选,大嫂可以改嫁,堂姐也可以重新找个人家,作为倚靠。”


    “其二,悄悄联系伯娘和大嫂的娘家,毕竟是血脉亲缘,不用担心牵连获罪,应是不介意照料庇护你们一二。”


    “其三,便是自力更生,与我共同撑起家,只是毫无疑问,必定艰难。”


    楚茹和魏璇紧咬双唇,每听一条皆神色变幻。


    而两个孩子牵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长辈们。


    未来魏家人的关系去往何处,端看她们的选择如何,不在魏堇一人。


    最后,魏堇看向魏雯和魏霆,“他们是魏家子,尚未成年,大嫂若是选择离去,想要带走他们,他们愿意,我没有意见,不想带走,我也会尽叔叔的责任,抚养他们成年。”


    小厮在院外敲门,告知秦太守回府,请魏堇过去。


    魏堇留下一句:“我会跟秦太守请辞离府,你们尽快决定。”


    他一离开,两个孩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魏雯哽咽道:“娘,我想跟着小叔~”


    小魏霆也害怕又期望地看向母亲。


    他们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亲人分开,可他们尚且年幼,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楚茹……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外院书房——


    魏堇极郑重地向秦太守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


    秦太守随即又看向魏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是来报信的那一位?”


    “我们一路上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她有麻烦事,既是来寻我,我自是无法置之不理。”魏堇语气感激又歉疚,“您事忙,晚辈还一再麻烦您,实在羞愧。”


    秦太守一摆手,亲手递过为他准备好的身份,好似长辈关怀打趣晚辈一般,“这厉姓,也是知恩图报?”


    魏堇手握着几张纸,微微颤动,状似窘迫地垂首。


    他这般作态,秦太守如何不明白,只是有些深意地看了他片刻,为他考虑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不似一般乡野村女,只是到底与你不般配。”


    魏堇手倏地收紧,纸张皱起,随即又松开,很是低落道:“晚辈清楚,我与她不是一路人,只是毕竟缘分一场,能帮便帮扶一二,好歹了却恩情,可惜我也力有不逮……”


    这太守府,显然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他不希望秦太守注意到厉长瑛,自然要撇开关系。


    而秦太守叹息一声,“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能早晚能施展,我是你的长辈,有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


    魏堇犹豫片刻,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帮厉长瑛身边其他难民进入郡城,“都曾帮过我们一家,太原郡在您治下极太平,他们想在城内讨生活,流民身份多有不便……”


    秦太守爽快答应,“还了情,日后便不必惦记他们了,你只管安生留在郡城,待到有所稳定,我便为你做媒,选一门好亲。”


    魏堇推辞,言道已经麻烦秦太守许多,不敢再麻烦他。


    秦太守坚持要照拂到底。


    魏堇这时才为难地提出想要搬出太守府。


    秦太守霎时严肃,“可是府里招待不周?我已经与夫人谈过,往后定然不会再慢待你们。”


    “并非为此。”魏堇神色哀伤,“伯娘这般身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岂能留在您府上?太失礼数,也多有不便。”


    养病也就罢了,若是有白事,确实颇多忌讳。


    秦太守表示不在意,挽留了几句,便抹不过他似的,同意了他们搬出去。


    魏堇得偿所愿,垂眸间眼神里思索一闪而过,提起街上偶遇的几辆马车。


    秦太守顿时讥诮,“几家去踏青,给太守府也下了帖子。”


    这世道,还有心情踏青……


    魏堇愕然后,也同秦太守一般满眼讽刺。


    “你我皆是寒门出身,老大人又最是爱惜百姓,瞧见这些世家大族如此跋扈,不知该多痛心。”秦太守亦是痛心疾首,“所幸,如今你投奔于我,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了。”


    礼尚往来,断不能只来不往,只求不回报。


    魏堇顺势便献策道:“您苦门阀掣肘久矣,只能徐徐图之,晚辈有一计,可将某一、二氏族炙于火上,离间其与他族……”


    “哦?贤侄尽管道来。”


    “各氏族各自皆有修谱,比较只在暗地,若是由府衙主张建本地官氏志,历数各氏族起源、承袭、势力、族人、财富……官评三六九等,岂会不争?”


    秦太守眼神一深。


    “届时,您尽可渔翁得利。”


    氏族为名为利,便是明知不妥,也会甘愿入套。


    这是阳谋。


    “武力才是如今立世的根本,您如今仁名已广传出去,流民便源源不断涌向太原郡,只要世人注意不在您,您便有喘息、可乘之机,汇聚流民成军,待到势力已成,太原郡内何人不能震慑?何愁治下不稳,百姓不安?”


    魏堇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皆是您的尊严,您再不必受掣肘。”


    秦太守眼中泛起异彩,却仍旧中规中矩地矫饰道:“我费心筹谋,皆是为了百姓。”


    魏堇只躬身,浅浅一拜,并不做他言。


    而秦太守看着他,满意欣慰至极,“贤侄果然是青年才俊,有你助力,我如虎添翼。”


    如此,魏堇想走便更不容易。


    也有好处,秦太守会保障他的安全,帮他安置魏家其他人,他在太原郡的行事也更自如……


    来都来了,走不走得了容后再议,起码厉长瑛等人留在太原郡期间,他能庇护他们。


    第37章


    从前的魏堇绝对不需要俯首低眉地筹谋, 想要什么,总会有人奉到他面前,人生不说是一片坦途, 确实也极顺遂。


    如今世道变了,该顺应现实,不能再抱着从前的清高, 不愿意脚踏实地。


    更何况,努力活着,又有哪里不够清高?


    厉长瑛对魏堇的影响, 不可谓不深刻。


    秦太守身为一郡太守,吩咐下去,厉长瑛手底下的一行人便有了身份, 可以进出城门。


    魏堇自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亲自转交给厉长瑛。


    厉长瑛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魏堇在她面前,又是一派光风霁月之姿, “你不必与我客气,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没有安定下来之前, 没资格风花雪月,但不妨碍他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 加深牵扯。


    厉长瑛还算信任他的为人, 也不爱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便只拍着胸口承诺道:“我离开之前,你若用得着我,尽管招呼一声,在所不辞。”


    魏堇应下,告知她新的住处, “今日之后,我暂时不会来找你了,你若是有事,也可去宅子寻我。”


    这住处,也是秦太守让人为魏家人安排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还有一家四口的下人,充作门房、婢女、粗使婆子和小厮。


    小厮跟在魏堇身边,两人说话时,被魏堇打发开。


    厉长瑛看着不远处的小厮感慨道:“秦太守对你倒是极好。”


    魏堇并不否认,不管是否有利益因素,秦太守帮助他是既定事实,不管日后如何,他都要有所回报。


    ·


    厉长瑛连人带驴,全都带到了百芝堂。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厉长瑛一一为常老大夫和药僮款冬介绍,连驴和兔子都没有落下。


    “这是驴老大。”


    驴仗人势,厉家的驴理所当然成为了头驴。


    “驴老二。”


    先来后到,魏堇那头行二。


    “驴老三。”


    人贩子那儿抄没剩下的独苗驴,目前是老幺。


    厉长瑛拍拍兔笼,“还有兔老大,兔老二,兔老三。”


    常老大夫和款冬:“……”


    怎么能做到如此一本正经?


    厉长瑛毫不含糊,立马便撸袖子准备干起来。


    这是提前讲过的。


    常老大夫要指点林秀平,便是有授业之恩,做些活计完全不为过。


    但来者是客,好歹讲讲礼数,哪有上门就干活的,常老大夫连忙客气道:“不急不急,歇一歇,喝口茶……”


    厉长瑛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劳烦您帮这几位姐姐把把脉,我先带其他人做事。”


    前堂还有病人,款冬领着他们先去后院,便让他们自便。


    百芝堂曾经应该富裕过,一间正房旁边儿还有耳房,东西两侧都有三间偏房,一侧是厨房柴房库房,一侧是药僮的屋子,闲屋也都变成了库房,堆满了杂物和药材。


    眼里有活的人,看哪儿都是活。


    厉长瑛打算先修屋顶。


    没钱有没钱的修补法儿。


    他们手脚麻利地先收起院子里的药材,清空院子,这才开始大动作。


    厉长瑛搬来梯子,带着陈燕娘爬上没人住的偏房,将旧瓦片全都拆下来,程强和范刚、包地儿在底下接着,将完整的瓦片传给正屋房顶上的厉蒙和江子,紧着正房先修补整齐。


    前堂,常老大夫给七个女人一一把脉。


    春晓确实有了身子,其他人则是亏损厉害,庆幸的是确实并未怀孕,不必再伤一回。


    常老大夫给春晓开了药方,暂时搁置,等晚上医馆里无人,再给她熬药。


    其他人无事,便都去了后院干活。


    春晓有身子,赵双喜也才做完小月子,两个人不方便做重活,便和林秀平一起留在前堂打下手。


    叮叮咣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传到前堂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时不时便分神,却又抽不开身去瞧。


    而林秀平的真实水准以一个极其迅速的方式暴露在常老大夫面前。


    医术半分容不得作假,事关人命,林秀平极其诚实,直接告诉常老大夫她会什么。


    仅一句话便交代完了。


    “……”


    常老大夫不死心,还多问了几个简单的医理知识。


    林秀平有的能答出来,有的便一脸诚恳地表示不会。


    语气之干脆,令人震惊。


    她甚至还不如药僮款冬。


    她确实擅长外伤,因为她只会外伤包扎,在常老大夫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眼里,几乎等于门外汉。


    被骗了。


    常老大夫一脸空白。


    款冬也很无语,但他没工夫无语。


    太忙了。


    林秀平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可为了学到真东西,只能不要脸。


    她拿出十分谦逊的学习态度,对着小小年纪的款冬,一口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师兄”。


    春晓和赵双喜年纪比林秀平小很多,林秀平都叫得出口,两人更没有负担,只是两人做不来她那般自然,一声“小师兄”喊得干巴巴的。


    款冬面红耳赤,根本扛不住。


    林秀平对常老大夫,更是直接喊“师父”,那架势,如果常老大夫愿意,她能直接跪下磕几个响头。


    后院里叮咣作响,厉长瑛已经成功“入侵”百芝堂,常老大夫能如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从头开始教林秀平,让她先去死记硬背。


    林秀平学习的同时,也没有耽误做事,她极勤快,只要能做的,便抢着去干,还交代春晓和赵双喜:“能学便要多学一些,学东西绝对没有坏处。”


    春晓和赵双喜很听得进去,只是她们两个人都不认字,学东西极慢,又很容易忘,便有些沮丧,如此,更是什么都记不住。


    林秀平抽空安抚两人:“又不是只有这一日活头,明日后日大后日,总能记得住,不必急,况且,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样,此事不行便换旁的,不必勉强。”


    常老大夫听见,暗暗点头。


    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以厉家人为主,若皆如此心性,何愁活不下去?


    而此时,常老大夫看到的春晓和赵双喜和其他人,已经经过厉家人潜移默化影响,单说程强四人,跟着厉长瑛自力更生,眼神便比从前正了许多,否则若是从前的四人,他绝对无法放心他们这样进到后院去。


    厉长瑛等人用了一上午,修好了正房、厨房、库房以及款冬屋子上方的屋顶,剩下两间偏房,没有新瓦,便只能用茅草修顶。


    厉蒙带着江子四人,牵着驴车出去。


    厉长瑛在院中四下一瞧,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前堂正房,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便决定用碎瓦片铺地,还省得费力清出去。


    她随便拿了个工具,在地上划出动线,能铺多少铺多少。


    陈燕娘她们几个姑娘丝毫不叫苦叫累,厉长瑛安排什么活,她们便尽心尽力地执行,完成度甚至超过厉长瑛的想象。


    厉长瑛进库房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铺好的一截瓦片路齐整又平坦,上去踩了踩,惊赞:“好规整!”


    情绪给得极足。


    陈燕娘等人受到夸奖,神色腼腆,更有干劲。


    厉长瑛去前堂问过常老大夫,便找了块儿空地,从库房里搬进搬出。


    他们父女俩不是特别会木工,对榫卯结构都一知半解,以前家里很多家具形制都比较简单,唯独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床专门请了木工,很结实,离家前处理掉时厉蒙极可惜。


    正好百芝堂有不少废旧的物件儿,里头就有家具,厉长瑛便拆开来研究,然后利用现成的工具,全凭想象发挥,一个人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用旧物件儿改造成新的物件儿。


    前堂的桌案断裂,厉长瑛便锯掉裂处,用凿子凿出榫头和卯眼,拼在一起。


    这是个细致活儿,稍微对不上,便会不严实。


    期间,厉蒙等人割回了茅草,卸进后院。


    医馆前后左右皆有人家,只有前面一个正门可以进出。


    常老大夫和款冬在诊治病人,看着他们抱着茅草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又牵着驴车出去。


    款冬抓心挠肝地好奇,路过后院门或是匆匆跑进去解手,每每只看到乱七八糟的院子,此时又多了一院子的茅草,更乱了。


    而前堂地上掉落了茅草,不需要常老大夫说什么,赵双喜立马便扫干净。


    有一个病人常来百芝堂,见状,问常老大夫:“你们请了人修房吗?工价多少?”


    他不知道常老大夫这是教育付费。


    常老大夫知道厉长瑛想要找活儿干,也不好说告知他是免费的。


    正好厉长瑛搬着修好的、短了一截的桌子回到前堂,他忙道:“你且问她,她是主事的人。”


    那病人上下一瞧厉长瑛,有些怀疑地问她工价。


    厉长瑛哪知道郡城的工价,但也不能露怯不是,便道:“您是常大夫的熟人,要是想做活,我们肯定比寻常工价低一成,可以明日傍晚先来瞧瞧我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不用我们也无妨。”


    她得临时去打听打听此地工价。


    那病人点点头,答应明日来瞧。


    他走后,款冬凑过来,“你不是猎户吗?修房子的活儿你也接?”


    “这哪是我能挑挑拣拣的,人家没准儿还瞧不上我们这糙手艺呢。”


    成不成的,机会不能往外推啊,反正她要求也不高。


    厉长瑛一转眼,想起那四个伤了魏堇抢驴的男人,道:“医馆人来人往的,帮我留些意呗,我们什么都能干,修房补屋、婚丧嫁娶、护卫安保、送货接应……再小再杂的活儿都不嫌弃,有的赚就行。”


    谁说猎户就只能打猎?路这不走窄了吗?她这身手这体格儿,选择放宽一些,啥不能干。


    款冬迟疑地问:“婚事且不说,丧事你能干什么?”


    厉长瑛自信道:“这我有经验,要是缺人,送葬哭丧喊号子……我都行。”


    款冬抽了抽嘴角,“这你都有经验?你也不嫌晦气。”


    厉长瑛喟叹一声,老气横秋道:“你年纪小,还不懂,有些时候晦气的还真不是死人,是活人。”


    款冬撇嘴,“医馆里也见惯了生死,我怎么不懂。”


    常老大夫喊人,款冬脸上又起怨气儿,脚下却赶紧动起来。


    厉长瑛也返回到后院去忙活。


    临近傍晚,金娘和柳儿借用医馆的厨房做饭。


    厉长瑛交代她们不要碰医馆的吃食,用他们自个儿攒的野菜鱼干,再带出常老大夫和款冬的份儿。


    两个人没有二话,直接照做,做好后送到前堂。


    百芝堂只有常老大夫和款冬两个人,忙起来时,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等到天黑没有病人才能吃上一口对付饭,此时吃上应时的现成饭菜,颇有些受宠若惊。


    有人帮手,日子都好似轻松了许多。


    关城门之前,厉蒙几人第二次返回来,医馆病人也渐少,他们便将驴车一并拉进了后院。


    天黑下来,医馆关门,常老大夫和款冬往常还有收拾打扫,今日全都有别人做了,两人无所事事,终于踏进了后院。


    整个后院堆满了茅草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儿,还有驴车,十分拥挤,完全看不出修整的如何。


    不过往常两个人忙忙碌碌一整个白天,夜晚关上门之后,医馆内总是格外寂静,显得特别冷清,有时候稍微有一点儿响动,款冬还会害怕。


    今日却没有。


    医馆里仍旧很热闹。


    厉长瑛他们晚上要借助在医馆。


    厉蒙和程强他们几个在前堂,厉长瑛她们这些女人就在偏房里。


    常老大夫觉得有些委屈他们。


    众人皆不在意。


    他们常住在野外,根本不在意周围环境,医馆里有墙有屋顶,对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奢侈。


    常老大夫听了他们平时如何夜宿,连连叹息。


    苦不苦的,不去想便是,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


    厉长瑛打断他的唏嘘,叫她娘拿“宝贝”出来。


    林秀平立即拿出她配的药粉,请常老大夫指点。


    常老大夫接过药粉,纸上都写了成分,他凑到烛光下一一查看,眼神逐渐复杂。


    厉家三口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状,竟然有些许紧张起来。


    “老夫错了,老夫误会你了……”


    常老大夫缓缓开口:“你不是只会包扎,你还是有些天赋的……”


    林秀平欣喜,“真的吗?是说,我这药配的很好吗?”


    厉蒙毫不吝啬地夸赞她:“我早说过,娘子你聪慧过人。”


    陈燕娘、赵双喜等人看向林秀平的眼神也都带着些羡慕欢喜。


    常老大夫睨了两人一眼,幽幽道:“全凭摸索,每一副药皆有润肠之功效,实属不易。”


    向来温柔平和的林秀平彻底呆住,表情失控。


    厉家父女:“……”


    其他人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天生泻药圣体。


    天赋在这儿呢。


    第38章


    常老大夫胡须不正常地抖动,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先扬后抑,前后反差,林秀平受到了打击, 乐极生悲,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


    厉长瑛安慰她娘:“没学过便能精准配药, 如何不算天赋?”


    厉蒙附和道:“阿瑛说得对。”


    家人永远会支持她,林秀平看向父女俩。


    厉长瑛又道:“天赋无贵贱,术业有专攻……”


    厉蒙十分认可:“阿瑛说得对。”


    林秀平表情稍稍回缓。


    “治什么病不是治, 配什么药不是配,今日润肠,明日止泻, 保不齐哪一日就是专攻此道的神医了。”


    “阿瑛说得……”厉蒙及时刹住,剧烈地咳了两声。


    林秀平:“……”


    心拔凉。


    厉蒙瞪了厉长瑛一眼,赶忙改口,“她说得不对, 慢慢学,一通百通, 哪里能一步登天?”


    林秀平并没有很安慰。


    她如今对“通”也很敏感。


    厉蒙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认真地鼓励:“别泄气, 以你的毅力, 定能得偿所愿。”


    林秀平看着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 控诉加深。


    他说“泻”,还说“腚”,“肠”也不行……


    怎么还更不高兴了?


    厉蒙再一次瞪向罪魁祸首,示意她挽救。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五谷轮回乃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不能避讳……”


    五谷轮回……


    林秀平面无表情,好刺耳。


    看来这么说不对,厉长瑛急转口风,“常老大夫古道热肠,您跟着他学上一日,便一日千里,学上几日,便终身受用,额……”


    林秀平忽然微笑。


    其实她也没那么需要安慰,他们闭嘴就行。


    厉长瑛抿紧唇,“……”


    娘啊,笑得好吓人。


    林秀平耳根清净,满意了。


    似乎无论何种境地,和厉家人在一起便能开怀,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悄悄背过去笑,低下头笑。


    春晓她们几个苦难缠身的女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也第一次展露了笑意。


    很短暂,很难得。


    常老大夫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又颇为感慨。


    款冬也很高兴,往常忙碌一天的怨气都消散了,常老大夫让他去熬药,他也轻快地去了。


    厉长瑛他们上山采得药材全都给了百芝堂,个别药材不便宜,厉长瑛也坚持不要钱,常老大夫便一并给其他人也开了一副养身的药,趁着他们留在此地,帮着调理一二。


    春晓一贯都是一副阴郁的模样,此时明知喝药有些危险,脸上也丝毫未变色,似乎能够接受任何结果。


    她喝下药后,常老大夫亲自在旁盯了许久,时刻准备施针急救,好在她并未大出血,不过仍旧叮嘱其他人夜里多关注。


    厉长瑛等人这一夜都未曾完全安睡,第二日醒来发现她安然无恙,干起活来便脚下生风。


    春晓需要静养,长得比较瘦小的柳儿便到前堂和赵双喜一起打下手,其他人继续修整百芝堂的后院。


    厉长瑛等人不停歇地忙了一整日。


    期间,厉蒙又带着程强四人牵着驴车出城,来回两次,挖了些土,又砍了不少柴。


    傍晚,昨日询问过厉长瑛工价的人再次来到百芝堂。


    医馆不忙了,常老大夫便带着他进到后院,只一眼便有些怔楞。


    院中干干净净,新延伸的小路和原有的石板路承十字。


    茅草房顶厚实平整,房脊上用旧瓦压实,房檐处修剪得极整齐。


    墙下老鼠洞和破处也都抹上了新泥,尚未干透,颜色较深,显得有些斑驳。


    厉长瑛他们似乎是考虑到了颜色的差异,在下方整个房子抹了一截,不那么难看。


    厨房里,锅灶全都清洗过,原本有些黑污的碗柜木架露出了本来的木色。


    新柴火全都劈好,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窗下,剩下的全都整齐码在柴房里,柴房少有的充盈。


    款冬屋子里,单薄的床板重新加厚,还做了一截木围,又用剩余的茅草编了席子围在周围,更挡风保暖。


    最重要的药房里,晾药材的筛子坏了,个别还瘘了,都用茅草修补了,搁置筛子的架子原本有些不稳,也重新用固定好。


    里面还多了一个柜子,是用两个旧箱子摞在一起,里面打了新的隔层。


    正屋里,破损的家具全都修过,床幔拆了下来,也换成了款冬屋里同款的茅草帘。


    厉长瑛道:“今日天色来不及了,明日金娘她们帮您洗干净床幔,您的旧衣若是需要改衣缝补,正好一并帮您做了。”


    常老大夫许久没有见过百芝堂的新气象了,一时间有些走神失语。


    “常大夫?”


    常老大夫回神,苦笑:“百芝堂在我手里一日不如一日,瞧见这般,惭愧啊~”


    询问工价的人姓刘,是附近一间杂货铺的掌柜,家里头在百芝堂看了几十年病,闻言叹道:“世道不好,况且得罪了小人,也怨不得常大夫你。”


    常老大夫苦闷叹气。


    厉长瑛好奇,此时不好多问,便压了下去。


    刘掌柜主要看了茅屋顶,里里外外瞧地仔仔细细,又去看了角落绳坠的石头,“你们这茅屋顶做得倒是结实,怎么瞧着与别处不甚相同?”


    厉长瑛解释:“多了一道编织的工序,又用泥抹了一层,防雨耐用些。”


    本朝茅草房,多是木头压制,做厚实些防漏雨,再用绳子和石头坠着,防止脱落不稳。


    厉长瑛小时候,厉蒙勤快,家里的茅屋顶年年也都这般修补,厉长瑛有一回看见,多说了一句,父女俩便研究着换了修补方式。


    厉长瑛其实不懂很多东西,但是她曾经接收过的信息繁多,见识多,头脑便灵活些,不会死死地照搬旧时传下来的一切。


    就像她给百芝堂修补的家具,什么形状都有,不管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都能翻出新的用途,完全不在意形制。


    厉长瑛颇骄傲道:“我家乡闹了战乱,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家宅,不知道如今便宜了谁,我们家才叫舒服呢。”


    无论主动被动,舍弃就舍弃,昨日皆已不可追。


    她这人,重来一遭,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会放烂,稍长大些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过得更好。


    太小的时候,她缠着厉蒙和林秀平改善生活,俩人常常嫌她异想天开,有的会照做有的不会。


    等厉长瑛长大一些,就开始自己捣鼓,除了审美不太行,总会做出丑东西,却也正儿八经研究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努力,慢慢修建出来的住处,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兼顾了舒适和美感,虽然比不得大宅门内豪奢精致,在当下也是极不同凡响的。


    他们路上过得随便,少有能施展之处,但厉长瑛极有自信,只要找到落脚处,她就能自个儿造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而刘掌柜听她如此语气,不免怪异,毕竟离乡背井是极凄惨之事。


    常老大夫倒是了解厉长瑛比较多了,抬手指着她,笑道;“她们一家确实极会生活,你瞧我这院子和屋内屋外的物事便该知道了,若有活计找人做,找他们不亏的。”


    厉长瑛立刻接话道:“掌柜,家中是想要盖新屋还是修补旧屋?若是找我们做,只管交代清楚,我们肯定叫您满意。”


    “不是我,我舅兄家中是制盐的,想要修补盐坊,托我找人。”刘掌柜顿了顿,精明道,“虽说你们跟常大夫是相识,可外来的人,不好找活儿干,便是找到,起初工价也绝对不高……”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瞧着厉长瑛。


    寻常来说,他不会跟女人谈这些,但是厉长瑛是主事人,人也爽利干脆,刘掌柜便没有计较女人与否。


    厉长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虽说心里头在听他说到“盐坊”时便有了些计较,面上仍然极为难地与他讨价还价。


    如今粮食一日价高过一日,刘掌柜不愿意拿粮做工钱,厉长瑛呢,又明确表示如今战乱,不想要铜钱,怕没处花,只要东西做工钱。


    她想要盐,她就不说,等到刘掌柜提起,还要作出些许嫌弃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就为了多得些。


    太原郡尚属于河东,离盐池不远,也有盐坊制盐私卖,官府管控不严。


    魏堇说盐带多了,出不去关,路上也不安全,可如若离盐池越远盐便越稀缺,她大可在这儿拿了盐去别处换别的东西,粮食、工具、药材、武器,甚至是人……


    厉长瑛跟刘掌柜谈好工钱后,双方各自都觉得占了便宜。


    厉长瑛强忍着送人离开,才喜形于色,对着厉蒙和林秀平自卖自夸道:“瞧我这头脑,不是很灵活吗?堇小郎若是知道,非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是受得起的。”


    厉蒙和林秀平敷衍了事,“是是是……”


    厉长瑛没有得到足够的反馈,不开心。


    她是有手下的人,爹娘不配合,便去找手下们。


    程强四人头脑本就不够,听了她的打算,当真觉得厉长瑛这个老大极有见地,夸赞如同撒钱。


    而陈燕娘等女知道后,亦是满眼的崇拜,她们嘴皮子不如程强四人良多,胜在表现真诚。


    厉长瑛接得心满意足。


    此时,百芝堂外,曾经来找事的地痞无赖悄悄盯了他们两日,百芝堂傍晚关门,他便来到郡城内最大的医馆——益元堂。


    “毕大夫,那百芝堂除了病人,小的只瞧见那伙人中的五个男人进出城拉茅草拉柴火修房子,再没瞧见那个捞他们的人出现。”


    “没瞧见也正常,一群外来的流民罢了,想来他们跟太守府那几个打秋风的,怕是也没多亲近。”


    毕大夫名叫毕元修,便是曾经到太守府给魏家人看病的大夫,他嗤笑一声,厌恨道:“常老头真是没有自知之明,百芝堂破败成那个样子,就该继续破败下去,给那些下贱人看看病便是,竟然还修房子……”


    毕大夫皮笑肉不笑,“我对他还是太客气了……”


    地痞扯起嘴角,奉承道:“毕大夫,您只管说,咱们兄弟几个肯定帮你办好了。”


    毕大夫轻蔑地扫他一眼,傲慢道:“先继续盯着吧,这次用不着你们。”


    地痞殷勤讨好,“您是要去请王家的五老爷帮忙吗?”


    “不该你问的别问。”


    毕大夫厉声训了他一句。


    地痞讪笑一声,便缩手缩脚,低眉顺眼,不敢再多嘴。


    “这次要一劳永逸,省得秋后的蚂蚱总是蹦出来,惹人烦。”毕大夫露出个算计的笑容,“我可是帮五老爷物色到了个美人……”


    第39章


    林秀平要抓紧时间跟着常老大夫多学医术, 厉蒙留在百芝堂守着她,以作保护。


    生命在于折腾,厉长瑛不爱在家蹲守, 便带着程强四人和陈燕娘、邓三、阿宝三个女人去做工。


    寻常情况下,男女遵循的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方式,在外做工的大多是男人,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厉长瑛做表率,女人们便也不愿意束在所谓的“轻省活儿”中。


    另外四个女人不适合出力, 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便留在百芝堂做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帮着处理药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除了春晓得休养,皆未闲着等人养。


    有价值才能活, 有价值才会更有尊严。


    若是程强四人负责养家糊口,他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上方支配其他人, 可若是每一个人都是顶梁柱,只是分工不同, 压力得以分担, 自然要比一根或者几根顶梁柱更轻松一些。


    尊重, 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厉长瑛没有站在顶端强硬地要求程强四人对待女人们必须要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四个是在大家一同为了生存而努力时,态度上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一行人早出晚归地做工,竟是丝毫不觉疲累,反倒精神抖擞。


    每个人都觉得, 跟着厉长瑛以后,日子是向好的,人是活着的。


    魏堇也带着魏家人搬离了太守府,在郡城西的一个二进小宅子里落脚。


    他们在太守府暂住,论礼,离开之前需得拜别主家,然而秦夫人并不愿意接见他们,魏堇便只代魏家其他人与秦太守道谢、告辞。


    这期间,太守府除秦太守夫妻以外的其他主人都未曾见过魏家人,并非不知道,乃是秦夫人不许,也严令府里下人提及魏家人。


    秦太守待魏堇如子侄一般,实际上,魏堇却应该是幕僚,就算不能露于人前,也要每日待在秦太守身边为他做事。


    魏堇每日乘坐秦太守安排的马车,进出太守府。


    其他幕僚皆无这样的待遇,无家无业之人,直接住在太守府专门为幕僚安排的院落,屈蕴之便是如此;有家之人,住在太守府外,自行上门,无人接送。


    太守府上下不知魏堇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但瞧见秦太守和秦夫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颇多揣测,其中最离谱的是,怀疑魏堇是秦太守的私生子。


    没人敢到秦太守和秦夫人面前去嚼舌根,以至于“私生子”一说私下里成了最“真”的传言,信者众多。


    秦太守和秦夫人有三子,长子名为秦升,娶妻王氏;次子秦行,娶了上党郡太守之女,孙氏;幼子秦实,尚且年轻,仍在求学,未曾定亲。


    秦升和秦行二子皆留在父亲身边做事,并未离府在外。


    魏堇搬离太守府的隔天,便见到了两人。


    大公子秦升宽额高鼻,仪表堂堂,自恃身份,神色倨傲。


    二公子秦行朴素寡言,性沉默。


    秦太守向两人介绍魏堇时,称呼为“厉堇”,说的是:“这是为父故交之子,你们二人虚长几岁,便是他的兄长,日后多家照料。”


    他这话,似乎正应了府里“私生子”之说,偏偏他还对魏堇赞誉有加。


    秦升只瞧见母亲对其讳莫如深又多有不满,便先入为主,对魏堇生起厌恶。


    秦太守忙于公务,一离开,秦升便对魏堇不客气道:“我不知你是什么来头,但你最好谨记身份,莫要以为父亲看重你便狂妄起来。”


    魏堇平静无波,“在下定当谨记大公子告诫。”


    秦升又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今日我的私宅有一场宴席,你一道去。”


    魏堇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婉拒:“在下不便前往,还望大公子海涵。”


    “你是什么东西!”秦升厉声呵斥,“我给你面子,你敢不识好歹!”


    他根本不容魏堇拒绝,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府里姓秦。”转身就走,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魏堇垂眸,遮住眼里的寒霜,再抬眼时,朝向二公子秦行,故作为难道:“大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旧时与人有极深的仇怨,万一有人察觉,恐会迁怒秦府。”


    秦行十分遵从父亲的吩咐,待他倒是客气,如常一般木讷道:“大哥在私宅设宴,未曾广下请帖,应是并无外人,你只当为你接风便是。”


    他没有问父亲是否知情,既然魏堇说出来,必然是知情的,如此,也要庇护,可能真的关系匪浅。


    秦行又补了一句:“大哥受父亲母亲重视,性情豪放不羁,却也知晓分寸……”


    他似是在安抚魏堇,魏堇却从中窥见到一丝兄弟之间的裂隙。


    非长非幼,兄长又如此,秦行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怕是也不会少忍气吞声。


    张扬的人,喜恶外露,总归不如平时深沉的人更教人忌惮。


    魏堇如今确实没资格拒绝秦大公子,可他也不是束手受缚之人,便有意交好二公子秦行,听进他劝说方才妥协一般道:“如此,在下便不推脱了。”


    秦行中规中矩道:“我也一并赴宴,自会关照贤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还算投契。


    傍晚,秦行还邀请魏堇一道前往秦升私宅赴宴。


    宅子不比太守府小,且较之太守府的板正严肃,景致更加别致。


    宅中的仆从带领二人前往宴堂。


    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


    大夫人眼角一滴泪滑落,痛苦愧疚欣慰挣扎……


    小姑娘魏雯望着姑姑,眼睛里泛起光亮。


    楚茹垂着头,似是在走神。


    大夫人缓缓转头,看向大儿媳,“你呢?”


    楚茹勉强地露出一个诚心诚意的表情,“我自是要侍奉母亲……”


    大夫人眼神洞明,安静地看着她。


    楚茹目光躲闪,死死地抠紧手,到底无法再口是心非,垂下了头。


    犹豫不决,反受其乱。


    她怕了,坚持不下去了,想要安稳,又怕得不到,想逃避,又怕良心受谴责……怕这怕那,早就没了曾经浑身的气度和从容。


    大夫人懂得她,对女儿费力地抬手,“扶我起来。”


    楚茹立即和魏璇一齐上前,小心地扶起她。


    大夫人身体瘫软,半靠而坐,望着虚空,幽叹道:“老二家的……”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再以儿子的附属称呼,而是叫了名字,“笠筠和阿霖……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活着……”


    其他人听她提起詹笠筠母子,也都难过起来。


    “阿茹,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屋内霎时哭出声来。


    楚茹哽咽求道:“母亲,您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好好养着……”


    大夫人慈和地望着她:“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媳妇儿,这一路上,你日日侍奉在我跟前,功劳苦劳我都看得见……”


    她连着说了一长句,便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


    楚茹哭得更厉害,“母亲~”


    这样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场景,他们才经历过。


    魏璇和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人缓了缓,“你若是想走,便走吧……”


    楚茹泪流满面,摇头,“没有……没有……”


    大夫人看向哭泣的孙女和孙子,口中的话仍旧是对楚茹说:“我最后……再自私一次,替他们做主……留下他们……”


    “他们是儿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


    楚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痛彻心扉,“母亲,求您……”


    魏雯和魏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祖母”,似是也在祈求,又似乎是舍不得、伤心。


    魏璇也叫了一声“娘”,极为不忍。


    大夫人也是做娘的,如何不知道当娘的心,狠心断绝道:“阿茹,你一个人回娘家,你父母亲人顾念血脉亲情,尚且能够安置你,他们是魏家的孩子,会拖累你,也会教你娘家为难。”


    魏雯一听,哭得极大声,“我不跟娘走,我要留下呜呜呜……”


    小魏霆也抽噎得厉害,“我、我也不跟、不跟娘走……”


    楚茹不断地摇头,“不、不……”


    “我做错了,我伤了阿堇的心,可阿堇还是心软,他愿意照料教养两个孩子,必定不会食言,他们如今大了,比你我心性更出色,日后能帮着阿堇做事,会过得很好。”


    大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强撑着说下去,“你不同,你过不了这种日子,你留下也会后悔的,不如狠下心……以你的教养手段,有娘家庇护,答应我,就当他们都死了,好好过。”


    如果不彻底抛弃犹豫,孤注一掷,她就是回去,也无法过好。


    大夫人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盯着她,似是她不答应便不能瞑目,逼迫着她。


    楚茹呜呜哀鸣,无法斩断。


    魏雯这时选择抱紧了她,抽泣着说:“娘,我们知道外祖父家在哪儿,你要是过好了,以后我和弟弟去找你,你就能照顾我们了,是不是……”


    如此一说,分开便是好事。


    魏雯使劲儿擦脸上的泪,偏偏越擦越多,努力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娘到时候不会嫌弃我们打秋风吧?”


    “怎么会……”


    楚茹回完,一愣,哭得越加汹涌。


    其实潜意识里,她就是想回到娘家。


    婆婆说得对,她确实心性还不如女儿,她甚至还需要女儿来为她的逃避找理由……越发显得她极没出息。


    大夫人心力交瘁,已是坚持不住,昏昏沉沉仍是抓着大儿媳的手,要她的话,“阿茹……阿茹……”


    楚茹大哭,“我答应!我答应……我好好过……呜呜呜……”


    大夫人心劲儿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楚茹和魏璇一起悲切地喊:“娘——”


    屋里哭得凄惨,屋外,魏堇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没有进去。


    如今,魏家落魄了,什么样儿的人都能对他们踩上一脚,何其可笑又可悲。


    大夫人也到了油尽灯枯地步。


    魏家不断地面临失去,面临他们从前未能想象之境地。


    楚茹想回去,怕是也无法面对这些。


    而大夫人真的去了,便能释怀吗?


    魏堇甚至宁愿她长久地活着,然后彼此用漫长的时光去理解,去追寻,去一笑而过。


    偏偏,不能。


    真正的现实在不断地敲击着他,追根究底,是这世道造就了人。


    魏堇不可抑制地生出黯然……


    “堇小郎!”


    魏堇以为出现了幻觉。


    “堇小郎!”


    好像不是……


    魏堇心一颤,怔怔地抬头,四下搜寻。


    并未瞧见人,听错了?


    “堇小郎,我在这儿。”


    又是一声呼喊。


    魏堇循着声终于锁定了人,视线便再离不开。


    厉长瑛贼头贼脑地攀在墙头上,怕人瞧见左右张望,又怕他瞧不见,生动地冲他招手。


    她又出现了……


    魏堇无法不触动。


    第40章


    厉长瑛确定周围没有人发现她, 便一撑手臂,直接翻到墙上,不做停留跳进院来。


    她半屈膝缓冲, 直起身后顺手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魏堇朝她走了几步,便到了她跟前,顺手递给她一方帕子, 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随意地擦着手,笑道:“我来跟你道别啊。”


    魏堇竟是……也不意外, “翁先生他们到了吗?”


    厉长瑛点头。


    他们这几日在外做工,也会时常去西城门外等候,今日晌午, 程强终于迎到了风尘仆仆的两大两小。


    他们跟着一家商户同行,那商户家花了大笔钱请了一队打手沿途护卫,一路上还算顺利地赶到了太原郡城。


    “他们一路奔波,太过疲惫, 打算让他们停下休息一日,我们正好也有时间仔细准备, 收拾行囊,届时便不特意来与你道别了。”


    厉长瑛说得很平静, 仿佛她的告别只是挥挥手, 没有什么大不了。


    魏堇问:“林姨不想多与常大夫学些医术吗?”


    厉长瑛道:“可医术又学不完, 活到老学到老都不见得能学出名堂,那我们何年何月能够再出发?哪一日不是在冒险,不若干脆些。”


    不愧是厉长瑛啊,认定一个目标,半分不会迟疑犹豫, 说走就走,什么都不会牵绊她。


    她根本不在意他如何……


    魏堇嘴角笑容微涩,良久,缓缓启唇:“我……”


    宅子里那一家下人都住在二门外,两人站在角落,说话的声音不高,莫说下人,连屋里的魏家人都察觉不到。


    忽地,厉长瑛眼神一厉,拽着魏堇的手臂,迅速站进墙角。


    魏堇在她动作之初,吃惊一瞬,便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挣扎,极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隐入黑暗中。


    厉长瑛一只手臂搪在他胸前,压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唇,气声:“嘘。”


    黑暗中,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呼吸交缠,什么都看不见,唯独彼此的眼睛清晰而明亮。


    厉长瑛的一只手臂让两人的上半身留出一丝缝隙,但两人的腿交叉着,紧密相贴。


    糟糕的姿势,糟糕的距离。


    还有糟糕的反应……


    魏堇双手攥成拳,抵在墙上,耳根发烧,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避免身体的接触,背却已严严实实地贴着墙,退无可退。


    厉长瑛根本没注意两人之间的姿势和距离的问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呼吸放慢放轻,微微侧头,警惕地望向她先前翻的那处墙头。


    她来时,特意在宅子周围观察了一圈儿,才选了这么个好翻的位置。


    显然,夜黑风高,也有人与她行动相似……


    厉长瑛扭头时,发髻上垂下的短带扫过魏堇的鼻梁。


    魏堇不由地闭上眼,头后仰,鼻息打在厉长瑛手上,喉结滚动。


    周遭太过安静,他一个人翻江倒海,心跳如擂鼓。


    厉长瑛可能会听到……


    魏堇怕她发现他的异常,手紧了又紧,松开后,缓缓抬起,轻轻按在她腰侧,髋骨上方的位置。


    墙外一道脚步声停下,衣袂摩擦,脚步后撤,接下来就是小跑助力,蹬墙……


    厉长瑛正聚精会神地听声辨动作,突然一哆嗦,倏地面向魏堇,瞪眼,眼神质问:碰我腰干什么!


    魏堇下半张脸仍然被按着,这么近的距离,无法对视,躲闪地垂眸,却没有挪开手,稍稍使力,推离她。


    来人一双手攀上墙头,和厉长瑛一样的动作,一个高大的男人的上本身先蹿出来,随后脚踩上墙头,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厉长瑛匆匆给了魏堇一个眼神,示意他躲好,便在黑影落地的一瞬间,驽箭离弦一般迅猛地扑上去。


    来人反应迅速,动作狼狈地翻滚离开原地。


    厉长瑛紧追不舍,拳拳生风。


    那人反击,两个人打在一起。


    除了打斗的声音,两个人口中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似乎都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动作。


    魏堇目光担忧,人却极听话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去给她添麻烦。


    而来人身材高大,拳脚功夫极好,绝非一般人。


    魏堇猜测着他的来意,不免怀疑到秦家大公子秦升和那个王家五老爷身上。


    厉长瑛没了一开始隐匿的优势,很快便开始落下风,但她丝毫没有畏怯,打到后来,甚至打出脾气了,拼命地挥拳,终于重击了对方一次。


    “哗啦。”


    打斗的两个人撞倒了爬藤木架。


    不多时,魏璇紧张害怕的声音从正屋内传出来,“谁?阿堇,是你回来了吗?”


    “莫出来,有不轨之人!”


    不是厉长瑛出声提醒,是一道浑厚的男声。


    跟厉长瑛对打的男人在提醒魏璇,他不是歹人。


    厉长瑛一愣,双手一齐接住一拳,因冲击,向后倒退几步。


    轮到男人对厉长瑛紧追不舍。


    “卢庚,住手。”


    男人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声音处。


    厉长瑛双手横在身前,仍做着防卫的动作,也疑惑地看向那里,他认识?


    魏堇大步从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两人中间,笃定道:“是误会,别打了。”


    下一瞬——


    “扑通!”


    高大的男人跪在魏堇脚前,猿臂张开,抱住魏堇的小腿。


    又来了……


    魏堇根本躲不开,干脆便没有动。


    厉长瑛看着这一幕,颇为熟悉。


    卢庚咧开嘴,欲嚎:“公……”


    紧闭的二门外,小厮询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卢庚的哭嚎急急刹住,打了个嗝。


    魏堇淡定地回复:“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木架。”


    小厮请示:“小的进去给您多点一盏灯笼?”


    魏堇拒绝:“不必,无事,你回去休息吧。”


    小厮便没了声音。


    魏堇没动,厉长瑛和卢庚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才远离。


    此时,正屋门打开,魏璇站在门内,惊疑地看着院中三人。


    魏堇道:“进去说话。”


    三人转移到正屋内。


    屋内昏黄的烛光下,楚茹、魏璇连带两个孩子都哭肿了眼睛。


    魏雯和魏霆一看到厉长瑛,双双瘪嘴,露出一个极委屈的表情。


    厉长瑛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病床上几日未见便如同枯木一般的大夫人身上,明白了些许,心下一沉。


    怪不得魏堇先前站在门外,那般神色……


    魏堇看清楚四人的模样,亦是低郁了几分。


    而卢庚完全没心思关注其他人,门一合上,便再一次“扑通”跪在地上,一根筋地抱魏堇腿,呜咽嚎哭:“公子,属下还以为您上天了,老屈说您活着,属下还以为做梦呢……”


    魏堇情绪断了,“”


    厉长瑛:“……”


    真没眼色啊~比她还没眼色的,可是不多见。


    魏家其他人看着他,眼神陌生。


    魏堇任由卢庚抱着腿,对魏璇和楚茹他们介绍道:“这便是卢庚。”


    他又转向厉长瑛,“卢庚是我父亲曾经的护卫。”


    卢庚立即表忠心:“公子,日后属下就跟着你,贴身护卫。”


    他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他的手也在他下摆留下了脏污的手印。


    魏堇忍耐道:“你且先松开。”


    “属下好不容易找到活的您……”卢庚不想松,还抱得更紧了,忠厚的脸也贴在他腿上,“以后属下都跟着您,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根本就没一起过,何谈“再也不分开”……


    卢庚就是一个武力强悍的二愣子,和屈蕴之心性截然不同。


    但只凭他的忠心,魏堇便不能与他计较,只得当作他不存在,先转厉长瑛,关心地问:“没受伤吧?”


    厉长瑛身上被拳头打过的地方,有些肉疼,她打过卢庚的拳头,也有些疼,不过这都是小问题,真勇士不服软,她便冲他摇头。


    卢庚一只手松开魏堇的腿,转而捂向腰子,“属下也没事儿。”


    魏堇:“……”


    厉长瑛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魏堇根本没问他,他故意这么说这么意思?她都没叫疼,他装什么装?


    卢庚不到三十岁,光长体格没长脑子,对上她的眼神,也看不懂,自顾自地实诚又嫌弃道:“你这姑娘,一身的蛮力不会使,给你白瞎了,公子从哪儿找的你?”


    她那点儿拳脚都是跟她爹厉蒙学得,厉蒙又是继承他爹——一个更老的猎户,确实比较粗野,说空有蛮力完全不为过。


    厉长瑛无言以对,依旧不服,抱拳环胸转身,不愿意再搭理他。


    “莫气。”


    魏堇安抚她。


    卢庚不乐,怎么当护卫还让公子哄?


    厉长瑛没回魏堇。


    卢庚更不乐意,怎么当护卫还如此不敬?


    厉长瑛道:“天色已晚,你们应该还有许多话说,我便先离开了。”


    “阿瑛。”魏堇叫住她,“且等一下。”


    厉长瑛便住了脚,等在原地。


    魏堇先看向床上的大夫人,随即对大嫂楚茹坦诚道:“大嫂,你们先前在屋中的话,我都听到了,既是决定要走,正好卢庚来了,便不必麻烦秦太守,让卢庚今晚便送你离开。”


    如此突然,魏家大小四人皆惊慌,


    楚茹红肿的眼睛里簌簌落泪,谨小慎微地求道:“阿堇,母亲如今病重,我得侍奉,你别赶我走……”


    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也极舍不得母亲,带着哭腔,讷讷地叫他,又不敢多言。


    魏璇也欲言又止。


    厉长瑛一个外人,旁观,则是认为魏堇这样急怕是有缘由,丝毫没有露出异样。


    至于卢庚,他是真忠心,魏堇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法。


    “大嫂,我并非赶你走。”


    魏堇与他们开诚布公,“我今日见到了太守府的两位公子,大公子对我颇多不满,且今日我得罪了太原王氏一颇有地位的族人,日后必定不得安稳。”


    魏璇一急,“可是你有危险?”


    魏堇也不瞒着,坦荡地说起:“那王氏族人好南风。”


    他说得轻巧,此话一出,满屋震惊,包括厉长瑛。


    卢庚比魏堇本人还感到屈辱,怒不可遏,撸袖子就要起来,“老子宰了他!”


    魏堇阻止他,瞥了一眼厉长瑛。


    厉长瑛目瞪口呆,但是看到魏堇的脸,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魏堇瞧见她如此反应,不爽,眼含威胁。


    不奇怪归不奇怪,这事儿绝对不对。


    厉长瑛大义凛然,附和卢庚:“不能善了!”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也极不能接受,神受刺激。


    他们一贯认为,女子在乱世里最是艰难,确实如此,可实际上,乱世对每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是平等的残酷……


    魏堇这个当事人比他们都更坦然地接受了如今的处境,“我先前那般说,确有气性在,但本意并不是要逼迫你们一定要如何,我是魏家子,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抛却,也无法抛却,我只是希望你们向前看,不要沉湎在过去了。”


    “大嫂。”


    魏堇认真地看着楚茹,“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我如今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唯一可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安置你,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什么,只能请你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努力活着,如若有一日,我重有立身之本,魏家就是你的靠山,你的孩子也绝对不会忘记你。”


    他这样说的前提是,楚茹乃是大夫人当初为长子精挑细选的儿媳妇,魏老大人也首肯的,她的娘家家风尚可,只是趋利避害,无能为力。


    “大嫂,没必要所有人绑在一起。”


    楚茹既羞愧又感动,痛哭失声。


    “阿堇~”


    “小叔~”


    魏璇和魏雯魏霆全都深受触动。


    卢庚满眼敬重,深觉小公子值得他不远千里来追随。


    厉长瑛亦是意外地看着魏堇,堇小郎,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卢庚从从腰侧掏出一个略微凹陷、包裹着布的饼状物,打开来,露出个金灿灿的大饼,“公子,这是大人让我们给你留的,老屈说乱世黄金,我就都换成了黄金……”


    厉长瑛晃到了眼,随后看着金饼上的拳头印,气到上头,“你作弊!”


    怪不得她拳头疼!


    人家捶她肉上,她捶人盾上!


    更气的是,他还好意思装!


    卢庚理直气壮,“我作啥弊了?老卢我命好!”


    魏堇眼瞅着厉长瑛要炸了,忙起身安抚并且转移她的注意力,“阿瑛,且消消气,随我出来,我有事请你帮忙……”


    技不如人,厉长瑛要是争论不休,斤斤计较,显得她落下乘,便踩着重重的步子,先迈出去。


    魏堇紧随其后。


    卢庚一个大男人,不好待在都是女人的屋里,但魏堇又没叫他,他只能老实地继续蹲在正屋等着,眼一转,发现了魏霆这个小男人,忙招呼他过来。


    两个男人,就不算失礼了。


    另一头,魏堇和厉长瑛到了魏堇住的偏房,谈了不到一刻钟,厉长瑛方才与他道别,原墙返回,离开这宅子。


    郡城也有宵禁,且颇为严格,厉长瑛避着光和更夫,悄悄返回百芝堂。


    魏家住处和百芝堂在城的两头,路途不近,厉长瑛行了一阵儿,忽见前方天光大亮。


    黑天摸地,怎会有如此异象?


    着火了!


    方向……好像是百芝堂?!


    厉长瑛再顾不上躲避,在郡城夜深无人的街道上奋力地飞奔。


    越来越近,越是喧闹,越是火光烛天,刺眼至极。


    就是百芝堂!


    厉长瑛焦急不已,拨开来来去去拎着盛具急迫灭火的人,冲到近前,“爹!娘!”


    她在救火的人中看到了程强等人,看到了陈燕娘她们,看到了泼皮和翁植……


    “阿瑛!娘在这儿。”


    厉长瑛猛地转头。


    常老大夫瘫软在地,头发从花白变银白,瞬间苍老。


    药僮跪在他旁边,朝向大火中的百芝堂掩面大哭。


    林秀平和小山小月守在他们身边。


    “你爹抓到了一个纵火的人,亲自在看守。”


    厉长瑛一口气松开来,顾不上多说,马不停蹄地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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