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
厉长瑛问他:“翁先生和小山小月都在邺县,你打算随我们去太原郡?”
她这个“我们”,指代的是她和魏家,没特意提泼皮对魏璇那点儿小心思。
泼皮闻言,面露犹豫。
“休整后就得离开,你考虑清楚。”
厉长瑛对他说完,径直走向难民们。
难民们分散成三个大堆,多个小堆,不远不近地待在一个区域。
一部分有孩子的凑在一起;
一部分神色哀默的女人靠在一起紧密地贴着彼此,她们离其他难民最远;
一部分受伤的,分的伙更多,几个几个在一起。
下三白眼几人看到厉长瑛过来,满脸都写着“终于要来了吗”,表情是英勇就义,身上却在打摆子。
厉长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便转向其他难民。
他们紧张的要死,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下三白眼并没有就此感到解脱,眼里反倒升腾出愤怒来。
不敢惹厉长瑛。
他就使劲儿攥紧拳头。
怒。
“伤口!伤口流血了!”
一个女难民细心,发现了下三白眼手臂处颜色变深,还有濡湿,突然叫出声。
又有人慌张喊:“快止血!”
林秀平在魏家人那儿,闻声赶过来。
下三白眼视线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同伙几个人慌忙接住他,窄脸哆哆嗦嗦:“不不不……不用止血。”
周围其他受伤的难民和个别没受伤的难民表情也很怪异。
厉长瑛皱眉不解,“伤口裂开了,怎么不止血?”
林秀平出现。
几人扶着下三白眼齐齐后退一步。
林秀平柔声劝道:“不要讳疾忌医,快放下他,伤口更大。”
几个人仿佛目送人英勇就义一样,放平昏迷的人,松开手后迅速散开花。
厉长瑛:“……”
娘啊,你干什么了?
她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厉长瑛原本是指望随后而来的亲爹给她解答,厉蒙咳了咳,转开头,不予理会。
后来,窄脸颤着声解了她的惑。
昨夜,林秀平这个唯一的半吊子大夫担负重任,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伤患,也冷静自若,不显慌张。
有些情况比较危险的必须尽快止血。
受伤的人又多,她那药又不是神药,一沾就止血,所以,林秀平就烧了刀子,直接按在难民伤口上迅速止血。
厉蒙负责帮她按着伤患,防止人乱动,扩大创伤。
难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止血的,只看着她一张清秀柔和的脸,施酷刑一样拎着烧红了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个肉滋啦作响,隐约还有肉香,都吓疯了。
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就算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止血,难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受过她烙铁折磨的难民,看见她都心有余悸。
厉长瑛:“……”
怪不得听到好几声嘶厉的尖叫声,急着救火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父女俩从来没这样止血过,今日厉长瑛也是第一次听说。
半吊子是敢上啊,不会有被她娘治死的吧?
她不懂医术,这真的合理吗?不会是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厉长瑛不敢问,吞了口口水,转向她爹,头一次有点儿失语,“你……我娘……”
厉蒙一脸大公无私,“我和你娘应该做的。”
厉长瑛表情空白,她肯定不是要问这个,但具体问什么,没头绪。
而其他不知情的难民听到这些,也都惊恐又忌惮地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完全不受干扰,上了点药就重新包上,而后轻声细语地叮嘱窄脸几人,“他伤得有些重,不要让他再乱动了。”
医术没有,医德不好说,但心理素质极强。
窄脸几人点头哈腰,连连答应,毕恭毕敬地目送她离开。
魏家人所在之处,小姑娘魏雯崇拜地望着林秀平,小嘴都合不上。
厉长瑛拔回母亲身上的视线,转向几人。
她原先是要干什么来着?
不过现在她多了个要办的事儿——慰问伤患。
她娘那个野大夫给人造成的心理阴影,还得当女儿的来抚慰。
得先问问名字。
窄脸被推出来答话。
下三白眼叫程强,窄脸叫江子,另外两个,矮缸似的叫范刚,下巴长的叫包地儿。
厉长瑛看着躺在地上嘴唇煞白的男人,默念:很遗憾通过这样的方式认识你——逞强。
窄脸江子小心翼翼地问:“女侠,俺们是欺凌弱小,还揍过那泼皮,对你也不太尊重,但是绝对没有淫人妻女,能不能放俺们一条生路?”
另外两个人也怂巴巴瞅着厉长瑛。
这欺软怕硬的调性,跟泼皮有一拼。
厉长瑛默不作声。
江子欲哭无泪,“大哥早上还说,他昏过去后还做了噩梦,说在地狱梦见受了烙刑……”
厉长瑛:“……”
下地狱可真不得了了。
厉长瑛只得道:“看你们日后的表现。”
三人谢个没完。
一旁,有男难民看见他们这软弱的德性,面露不屑,等厉长瑛一扫过来,立马又老实巴交了。
厉长瑛头脑回复如常,转头说正事儿。
她开门见山,一点儿不委婉,“我们打算去太原郡,这些从人贩子手中得到的粮食,你们每个人都能吃到,那几头驴宰了分食太可惜了,可以到路过的县城换成粮分给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原本打算去往何处?依旧可以去,如果太原郡之前有顺路同行的人,我和我爹娘可以教你们打猎、认药材,或者其他一些生存手段。”
难民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皆眼露无助。
他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哪里有要去的地方,终于从一个深渊出来,下意识地就遵从厉长瑛,完全没想过没有她的问题。
他们许多人就像是,本来隐约出现了一个方向,但现在,方向有腿儿会自己跑,不带他们,他们就又要迷失在雾中了。
厉长瑛道:“修整后就得离开,你们考虑清楚。”
难民们眼睁睁瞅着她说完就走,不敢说想跟着她。
这时,难民中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径直走向厉长瑛。
其他难民都观望着。
“我叫陈燕娘,您之前在林子里救了我,我想跟着您,我什么都可以做,洗衣烧饭,为奴为婢都行,只要您愿意带着我。”
她洗干净了脸,面容还算清秀,唯一就是额头比较宽,头发比较薄,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显得年龄不小。
厉长瑛直视她,认真地拒绝:“我们不过是一介猎户,用不着奴婢,如果你只是想要活下去,能教你的,我们一家不会藏着掖着。”
陈燕娘眼里泪水打转,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我跟你们到太原郡。”
这个厉长瑛不能拒绝,这是她答应的。
其他难民见她失败而归,也都失望不已。
厉蒙和林秀平完全不意外,该干什么干什么。
魏家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他们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猎户家庭究竟是如何养出厉长瑛这样坦然的姑娘?
她甚至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没有偏见,不会死揪着别人的坏处不放,又不是一味地愚善。
魏家人看着厉长瑛的所作所为,似乎与难民没有什么不同,也茫然无助地寄期望于某一个“人”,进而从桎梏中获得松解。
……
每个人都吃饱了,泼皮吩咐难民收拾,便找到厉长瑛。
厉长瑛拿着一把刀,比比划划,试着横切竖砍。
泼皮怕她误伤,不敢靠近,蹲在旁边儿扎耳挠腮。
厉长瑛想忽视他都不成,“有话就说,磨磨唧唧。”
她收起了刀。
泼皮立马觍着脸凑近,“老大,你帮我拿个主意呗。”
厉长瑛莫名其妙,“我拿什么主意?”
泼皮愁道:“我想跟着你,又不放心老翁和那俩崽子,你知道的,他们没有我,日子指定不好过。”
厉长瑛幽幽道:“行骗缺了重要一环,是不太好过。”
泼皮脸一僵,竖起手指表态:“我从良了,我保证以后不再行骗,还会监督老翁他们!”
其实想要二选一的时候,以为左右为难,脱口而出的话就是他的真是内心。
厉长瑛道:“少转移你的责任到我身上,自个儿决定去。”
泼皮蹲在厉长瑛身边儿唉声叹气。
日上三竿,队伍临要重新动身之时,泼皮不得不作出决定,他还是打算回邺县去。
而泼皮对厉长瑛的不舍,远胜于他爱慕的大小姐魏璇,抱着厉长瑛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我不能没有你啊……分开了我以后吃不下睡不香了……呜呜呜……”
厉长瑛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忍耐。
魏堇垂眸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忽然道:“东郡已在起义军手中,汲郡和魏郡早晚也会成为战火之地,你转告翁先生,需得早做打算。”
泼皮的哭声“嘎”地停止,眨了眨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兴冲冲道:“那老大,我们去找你,你等我们!”
厉长瑛无语,“你找不着我。”
“给个目的地,咋会找不到?”泼皮期待地望着她,“要不你在哪儿等等我们?太原郡怕是来不及,雁门郡?涿郡?还是边关的安乐郡?”
茫茫人海,怎么碰头?
厉长瑛提前预防:“找我,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我也不养闲人。”
“肯定是鞍前马后!”
不远处,陈燕娘嫉妒地瞪了泼皮一眼,眼圈儿又泛红。
厉长瑛和泼皮约定地点时,看了一眼魏堇。
她还没问,魏堇便道:“不妨就在太原郡等,同行人多,白天赶路夜里修整,你还要教些打猎技巧,一月怕是有,他们若是脚程快,也就落下半月的路程。”
厉长瑛相信他的指路,便就定在了太原郡的西城门外,时间放宽到了二十日,“若是你们不到,我便当你们有别的打算,不等了。”
泼皮答应,嘟囔着:“早知要与你走,还不如当时就一起离开邺县。”
没有什么早知,那时送魏家离开,泼皮肯定没打算要跟着厉长瑛走,后来他和魏家人失踪,也没法儿带着翁植和两个小孩儿出来。
人的决定本就是在变的。
泼皮知道还会团聚,便只依依不舍地看了魏璇好几眼,才挥别他们。
魏家人一并向他行了礼,感激他先前的维护。
泼皮可不敢受,一溜烟儿地跑开。
……
所有难民都要跟厉长瑛他们前往太原郡。
厉长瑛接受魏堇的建议,沿着此路继续向前。
伤患颇多,不能面面俱到,便只能以不良于行的人优先照顾。
林秀平骑一头驴,厉蒙牵着厉家的驴车拉魏堇和魏家的两个孩子,林秀平和魏堇偶尔换一换,免得林秀平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磨伤大腿。
魏家的三个女人脚都烂的不成样子,比魏堇还要严重,完全不能走了,便乘了一辆拉着工具和粮食的驴车厉长瑛牵着这辆驴车走在第二的位置。
剩下的四辆驴车,也都坐满了伤重的难民。
其他的难民则是步行坠在后面。
没人催促、打骂他们,也没人约束他们的人身自由,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偷偷跑掉。
荒山野岭,难民们都知道,跟着大队人走,安然活着的才更高。
厉长瑛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脚程,行得比较慢。
魏堇倒坐在前方驴车上,要在赶路空隙给厉长瑛多讲一些可能用得到的手段方法。
厉长瑛眼睛睁得极大,眼皮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似的,很努力地听。
魏堇瞅着她这模样,就讲不下去了。
率性而为当然是好,他只是想,他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人心险恶,如果能帮她多了解一些手段,知世故而不世故,厉长瑛的安全更有保障。
不过她听得这样艰难,魏堇便适时暂停。
不用听书,厉长瑛精神又好了,主动询问起厉家太原郡之后的路程。
“你们一路轻车简行,不出意外,六月末七月初便可到达奚州。”
厉长瑛第一反应是,这比她爹一开始计划的还要早一些。
第二反应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奚州?”
厉长瑛看向前方的爹娘,他们说了?
厉蒙否认,林秀平也摇头。
他们一直说得都是出关,没具体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厉长瑛身后板车上,魏家大夫人梁静娴眸光一动,和身边的大儿媳楚茹对视。
两人都想起来,魏堇曾经说过,如果太原郡不成,也要去奚州。
魏堇视线轻轻从厉长瑛眉目鼻梁上划过,“伯父有东胡血统吧?”
厉蒙回头,父女俩对视,彼此打量。
一样的浓眉大眼高鼻梁,个头也高,不说厉蒙与其他难民马和驴的身形差异,厉长瑛比大部分营养不良的男难民都高,确实不像是一般的汉女。
所以她先前扮男人时,都恢复正常声音了,还能迷惑住陈燕娘。
两人这般的表现,魏堇便知他所猜无误。
厉长瑛反驳他,“我们是猎户,身体强壮些很正常,不能代表什么吧。”
魏堇又问:“可是奚人后裔?”
厉家三口人皆震惊。
厉蒙祖上确实是奚族,奚州则是这个部族的聚居地。
但本朝盛时,有不少胡人迁入中原,胡汉混血极多,厉家人的生活习性完全是汉人,没有特意说过,魏堇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还直指某一部族?
厉长瑛不是非要反驳,就是不可置信,“奚州是离晋朝东北关隘最近的胡人部族,你瞎猜的吧?”
魏堇微微摇头,“胡人习性,混族便以所在之族自居,据史书记载,定居在奚州的奚人有可能是鲜卑遗族,也有可能是匈奴后裔,本朝建立后,勇武善战的宇文部借中原之势发展壮大,短暂统一过东胡,四十年前,宇文部战败,一分为二,一为奚,二为契丹,皆与突厥同俗,逐水草游牧为生,居无常处,善涉猎,食肉引酪,信奉万物莫不有灵。”
厉家人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提起出关,态度皆坚定,显然目标明确,但我真正有猜想,是从你与我说祖父埋葬之地时,你谈及山神以及山灵时的虔诚,且你一贯表露,并无其他虔诚信仰。”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根本没有说服力。
厉长瑛对聪明人颇为嫉妒,酸溜溜地争辩:“我只是不表露,我什么神都信。”
这话便不够虔诚了。
魏堇无奈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厉家的板车也不同。”
他一句话,厉家三口人全都去观察板车,魏家人也不由地去看,后面离得有些距离,则听不甚清。
厉长瑛瞅了瞅自家的板车,又回头瞅了一眼人贩子的板车,要说不同,就是轮子大点,稍微高点儿,她一直以为是他们家人都人高马大,矮板车坐着不好放腿,这才做了大号的。
父女俩再次对视,厉长瑛眼神询问。
厉蒙……也不太清楚。
林秀平隐约记得一些,“咱家的驴车,是照着废弃的旧车打得。”
“如果我没猜错,前身应是奚车,高毂大轮。”魏堇手指从木轮移向板车边缘的孔洞,“奚车原本应是有篷有屋,可环车为营,方便狩猎夜宿野外,也方便随时迁徙。”
厉长瑛:“……”
听着还挺厉害的。
厉蒙恍然想起,“你祖母是汉人,一直想回中原落叶归根,我和你祖父逃荒时驾得那辆车似乎确实是带篷的。”
“似乎?”
厉蒙理直气壮,“我当时年纪尚小,记不得也很正常。”
“爹你不感到羞愧吗?”厉长瑛鄙视她爹,“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你全不记得,不知道,还不如个外人清楚!”
厉蒙振振有词,“我是汉人,你也是汉人,官府里有户籍造册的,况且我是个粗人!我不知道怎么了?”
他好有道理,好理直气壮。
该庆幸他什么都抛在脑后,还继承了打猎的生存技能吗?
“人都想要落叶归根,我和娘的故乡是东郡,我们俩是板上钉钉的汉人不惦念也就算了,你怎么丝毫不念着?”
一般人对故乡都该有执念,哪怕是个不了解的故乡也会试图去打听、了解,她爹倒好,魏堇不说,他们全然没想过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厉蒙大手一挥,豪爽道:“落叶归根是汉人的说辞,我们不讲究那些。”
“你看,暴露了吧。”前后矛盾了。
父女俩吵起来,奚州还是奚人,全不放在心上,争着谁是真正的汉人比较重要。
“……”
厉蒙一噎,转头看向妻子,“你娘在哪儿,我这落叶就归在哪儿。”
林秀平浅笑,随口便来,“我自然也是。”
厉长瑛面无表情:“……”
真是厌烦。
魏堇与她神色相似中又多了些许无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确实不是在谈什么紧要的事,可他们也太过松弛了些。
第22章
傍晚, 队伍停下修整。
他们现在当务之急,一是食物,二是可治疗外伤的药材。
民之本质, 日用饮食,百姓聊能果腹,充斥在脑子里的第一大事就是吃饱, 衍生了一系列相关联的底层智慧——“天晴防备天阴,有饭防备没饭”,“忙时吃干, 闲时喝稀”,“细水长流”……
备荒防饥,开源节流。
阔绰一顿, 剩下的半石粮食,就得狼狈地数着粒熬粥,被迫也是节流。
想不那么狼狈,必须得囤货。
所幸人多, 天气日渐暖和,万物复苏, 越往后能挖的野菜越多,山里的野物也会繁衍生息。
厉家三人分工, 厉蒙和林秀平先带一些难民去附近挖野菜, 厉长瑛带人做陷阱和一些捕猎的工具, 等到挖野菜的人回来,便进到山里挖陷阱下套。
魏家人不能动,厉长瑛和厉蒙不能完全信任难民,便只能岔开出去,必须留守一人。
他们并没有要求, 一定是女人去挖野菜,男人去打猎,但男女难民也自发进行了分工,女难民去了林秀平那儿,男难民则是聚到厉长瑛这儿。
厉蒙人高马大,左手砍柴刀,右手铁锹,腰上系着缴来的刀,身后还背着个大箩筐,里头也有一些工具,杵在林秀平边儿上,旁边是一群女难民,就像一个南瓜放在一堆土豆里,土豆里还有豆崽。
厉长瑛道:“谁都可以学。”
女难民们面面相觑。
有个瘦得跟刀螂似的男难民嘀咕:“女人体弱,又没力气,赶路都拖后腿,学打猎干啥,万一在山里摔倒、害怕,还得我们男人照顾。”
旁边的人胳膊肘碰了碰他。
男难民这才想起厉长瑛也是女人,讪笑。
厉长瑛反问:“你这话的意思,我如果嫌你拖后腿,也可以不用理会你,是吗?”
男难民顿时不敢说话了,讨好地打了一下自个儿的嘴,“我不会说话,下回再也不敢了。”
总有这种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就像是屎黏在脚底,伤害不高,膈应至极。
厉长瑛直接说明白:“有的受伤了,你就去干点儿轻省的活儿,有的力气大,手巧的,多学没有坏处,看看自个儿的情况再拍脑袋决定。”
厉家父女眼里,这些难民都是土豆,土豆还分公母吗?女难民里有大土豆,男难民里也有小土豆,既然都是土豆,以真实条件来分工合情合理,怎么都在土里长着了,还分不清个四五六?
哦,本朝还没有土豆……
厉长瑛更加直白,“力能扛的去挖野菜,不是大材小用吗?能当桌腿儿的短柱非要充顶梁柱,梁还倒霉呢。”
人都能有自己的位置,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有意志,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可以根据意志而转移的。
厉长瑛转头对女难民们鼓励道:“身体可以锻炼得更强壮,技巧没有人教导,靠自行摸索,是难非易。”
陈燕娘第一个走出来,“我学!”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女难民走出来。
男难民们没有人动。
民间对技艺的传承十分苛刻,而很多技艺传男不传女,男人极清楚如何来保障权威。
就算打猎的技术相对广泛,也有高低之分,厉家愿意无偿地教给人,是厚泽于人。
厉长瑛话糙理不错,又不会全盘否定人,施以打压。
她行事简单直白,帮人是顺手为之,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会为此自责,不会勉强委屈到自身,图的是问心无愧。
但人性,并不简单。
魏堇走到其中一辆驴车旁。
驴车上,下三白眼程强吊着胳膊躺在上头,他一只腿也被砍了一刀,受了“烙刑”幸运地止了血。
驴车都在一处停着,方便看管。
受伤过于重的,医疗条件不好,都没挺住,不良于行的难民参与不了生存活动,便都在驴车附近休息。
江子三人也都受了伤,四人由于风评,并不招大多数难民待见,几乎没有其他难民靠近。
他们瞧见魏堇过来,眼神都很排斥,又碍于他跟厉长瑛是一起的,不敢得罪。
程强是老大,警惕道:“你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魏堇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聪明人该知道怎么作出选择,如今她对难民一视同仁,若有聪明人快人一步得她信重,地位便不同于一般难民。”
江子三人皆眼神一亮。
程强狐疑,“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她可以孤身救人,无私教授生存之计,可见心性,泼皮不在,她身边空虚,已经有人觉机而动。”魏堇看向围着厉长瑛的陈燕娘,“失了先机再想上位,总归是不如前人。”
魏堇态度丝毫不低微,言罢便走,留他们自行打算。
若想得助力,上上之选,自然是别人求着巴上去,顺势助之,施以恩德,再壮大己身。
厉长瑛兵法学得不好,不爱使心计,他便帮着减少些隐患。
魏堇来也随意,走也随意,两句话留下四个心乱的人。
程强什么都干不了,江子三人能做一些相对轻巧的事儿,蠢蠢欲动。
程强有所疑,“他这种公子哥儿,惯会耍心眼儿,别上了他的当。”
江子三人不以为然——
“咱们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是啊大哥,你没看吗,厉长瑛身边儿根本不缺人。”
“晚了可啥好处都捞不着了。”
“她咋没算计咱们?”程强抻着脖子,严肃道,“你们忘了折进去的三个兄弟了?”
说是兄弟,其实是被人贩子圈住后的臭味相投。
江子三人眼神相对,敷衍地说了句“大哥你好好修养,我们自个儿商量商量”,然后便商量起来。
一人一句——
“你去吗?”
“去。”
“我也想去。”
就商量完了。
三个人带伤上阵,讨好地走出来,“老大!我们也去挖菜!”
厉长瑛莫名又多了三个小弟,“?”
三个人厚脸皮,拜完老大的码头,颠颠地走到厉蒙身边,拜老大爹的码头。
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大哥,下三白眼程强。
将欺软怕硬贯彻到底。
吊着胳膊的程强:“……”
他怎么就受伤了!
让这三个孙子抢先讨好了!
再耽误时间,天就该黑了,厉蒙和林秀平带着一部分人离开。
江子三人紧紧跟在厉蒙身边,殷勤不已。
女难民们泾渭分明。
几个女难民极沉默地走着,其他女难民当她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有女人既小声又大声地嚼舌根:“那种活就得是男人干,女人哪干得了,干点儿应该干的得了,没事儿找事儿,我看呐,就是想往男人堆里钻……”
有人附和,言语鄙夷:“有的女人,就是离不得男人,脸都丢尽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魏家人隐约听见,全都皱了眉。
魏璇原本还说,她手巧,编网应该能上手很快,与其闲着不如去厉长瑛那儿学一学。
大夫人和楚茹拦住了她。
她们便是脸脏的看不清,也有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现在厉长瑛貌似成了做主的,其实还是虚的,她们不敢去挑战男人的恶劣和下流。
甚至都不敢洗干净脸。
女子的贞洁和名声不可失,否则便没了活路。
楚茹劝道:“你没瞧见有些难民脏污的眼神,女人也会说嘴,你就别过去了。”
魏雯和魏霆也想过去。
楚茹只让儿子魏霆去,不准女儿过去。
魏璇眉眼郁郁,“男子也就罢了,为何同为女子,也不对女子留口德?”
魏霆欢快地去厉长瑛身边,魏雯闷闷不乐。
大夫人和大嫂楚茹都沉默不言,其实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魏家好时,来往皆友善。
魏堇去溪边一趟,回来坐下。
魏家女人们情绪已经如常。
大夫人梁静娴问起:“你先前说要去奚州,难道是因为见到厉长瑛?”
魏堇否认:“不是,是我们无处可去……”
若是晋朝疆域之内无他们容身之地,北为突厥,势大残暴,他们只能选择奚州。
大夫人又试探道:“你从前惯不爱理会别家的姑娘,你对厉姑娘是……”
魏堇避而不答,只道:“秦太守清正廉明,我们得他照拂,会留在太原郡。”
能够安定下来,便是魏家人最大的期望了,而且,万一詹笠筠和魏霖找他们,也得要到太原郡去。
大夫人这两日瞧出了魏堇对厉长瑛态度上的些许不同,“不若劝厉姑娘也留在太原郡?”
魏堇不语。
魏雯声音清脆地反问:“为什么不是咱们随厉姐姐走?偏要留下人?”
“阿雯。”
魏堇皱眉,声音少有的严肃。
魏雯以为说错了话,眼露不安。
魏璇原在仔细听着那头厉长瑛讲编网,闻声转回头。
大嫂楚茹教训女儿:“你小孩家家,不懂不要乱说话,关外岂是好讨生活的?若有人照拂,何必不远千里出关呢?”
魏雯低声欲认错,“小叔,我……”
不想,魏堇严谨地纠正:“不可失了规矩,阿瑛与我和你姑姑同辈。”
一句话,堵住了魏雯原本要认的错。
魏家另外三个女人也都静默:“……”
魏雯眨眨眼睛,眼神机灵,试探地问:“那叫瑛姨?”
魏堇默许。
大夫人复又重提留下厉长瑛的事。
魏堇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厉长瑛不会留下来。
他又为何将魏家的麻烦带给厉长瑛?
魏堇垂眸,看着他的右手。
魏家出事时,他十五,本该和其他男丁一起论罪,可偏偏整个魏家只留下他一个。
那些人为了折辱魏家,要毁了他的右手。
动手的狱卒不忍心,下手留了情,才只断了两根手指。
可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整个手肿如萝卜,以为再也不能提笔了,日日煎熬着……
祖父不许魏家子不忠不义,他们如今又是逃犯,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可是……
他受过整个王朝最顶尖的教养,就因为家族的破灭,他的人生轨迹便彻底改变,因为祖父的遗志,他的志向、追求便要从霄宸之上落入平庸,他有可能会沦为难民、小吏、人贩子一样的人。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精神的倾覆。
魏堇扪心自问:他甘心吗?他真的甘心吗?
如何重建?留在太原郡,他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成为魏家的不孝子孙。
大夫人和儿媳楚茹见魏堇如此,对视,叹息。
魏雯左右望望大人们,又看向不远处的厉长瑛,转了转眼睛。
厉长瑛教完众人做网和陷阱,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来不及进山下陷阱了,便让他们自行制作,明日停下修整去再去下。
她转头,瞧见魏家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便走了过去。
而厉长瑛一走,有两个男难民神色便变得不老实了,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刀螂,另一个也贼眉鼠眼的。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几个女人,满嘴污言秽语。
“女人能干什么?净找麻烦。”
“也有能干的,哈哈……”
几个女人神情皆不好了。
陈燕娘反驳:“明明我们做得比你们好多了!”
刀螂冷笑,“女人不安分,是要乱棍打死的。”
“你!”
“你小声儿些。”
刀螂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可不敢贬低厉长瑛,但他们有别的打压,“都不干净了,还往这儿凑,不怕脏污了救命恩人。”
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人全都脸色苍白。
她们中有一个,便是上了人贩子板车,一刀插在人脖颈上的女人。
其他人也都被人贩子拖进了林子、草丛里淫辱过,有的人没了清白,便直接自绝了,她们只是想活着,拼命地挣扎,为什么……
女人们浑身发抖。
两个男人越看到她们这样越是得意。
“都跟过人贩子了,还装什么啊?”
“要不要跟我?睡一次和睡几次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烂了,没有男人要了。”
刀螂转向两边的人,嬉笑,“你们要吗?”
有个别男难民听了他们的话,也露出不干净的眼神。
其他男难民没那么恶劣,可他们懦弱,怕惹麻烦,便垂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
陈燕娘气得眼红,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另外几个女人手指死死抠着手中的东西,痛苦又绝望。
厉长瑛隐约听到点儿笑声,回头,只看见众人埋头忙碌,便又收回视线。
魏雯嘴巴快,她一走近,便直接问:“瑛姨,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出关啊?我们能在太原郡落脚,你也留在太原郡不好吗?”
魏家大人们皆未想到她会突然问出来,拦又拦不及。
魏璇尤其惊讶。
魏家对女儿的教养都是贞静贤淑,以前魏雯虽在家人面前有些活泼,在外向来规矩。
魏家落罪以来,她就变得格外安静,怎么如今一下子变了?
魏堇则是看着厉长瑛,眼里并无期待,但也算不得心如止水。
而厉长瑛听着魏雯的称呼,怪别扭的,“为何不叫姐姐?”
魏雯转向小叔。
魏堇声音平缓:“你要叫我叔叔吗?”
忘了这一茬了。
厉长瑛:“……”
姨就姨,休想占她便宜。
厉长瑛面向小姑娘,嘴角上扬,表现出姨的温和慈祥,“我们不会留在太原郡的。”
魏堇垂眼,一侧嘴角轻轻扯动,最后还是恢复平直。
不出所料。
魏雯不明白,“为什么?关外不是很艰苦吗?”
她知道他们要去流放的涿郡很艰苦,关外比涿郡还远,肯定更艰苦,还有长辈们的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过苦日子。
“我爹提出要去奚州,我和我娘不排斥啊。”
魏堇更迷糊。
这个说法,好像很没有说服力。
厉长瑛也知道听起来没有说服力,便仔细想了想。
如果她有别的想法,她的父母一定会尊重,她在家庭中有这样的主导力,那么出关与否,决定因素其实在她。
以他们一家三口的生存能力,躲进深山里,隐蔽不出,也可以活下去,为什么偏要背井离乡呢。
他们几乎完全地认定,他们就是汉人,奚州如此陌生,对他们来说就是外族之地,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小姑娘问出来之前,厉长瑛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理由,也从来没犹豫过。
为什么呢?
一个原因,可能她本心里,那并不是外族,只是汉人的疆域尚未覆盖,中原的文明和礼教还没有传至蛮夷。
而另一个原因……
“或许……”
厉长瑛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眼里是过于理想而不切实际的光芒,笑容灿烂,“是为了建设自由。”
魏堇倏地抬头,猛烈而来的震撼使得瞳孔颤动。
大夫人和楚茹只觉得她这话实在怪诞不经。
魏璇困顿。
魏雯则眼巴巴地看着她,满是好奇。
厉长瑛畅想道:“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她知道那里很糟糕,人烟稀少,环境恶劣,野蛮崩坏,可能今日是这个部族占领,明日就是那个部族上位,可能随便一场风波就丢了小命。
可是这世上究竟哪里不糟糕啊?
厉家没有自己的土地,每年要交大笔的苛捐杂税,贫民百姓根本没有尊严,活着就像是牲畜,战乱来临,他们便没有安身之处,如同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野。
古代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
可是怎么办呢?
就算人间是炼狱,生命也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风吹云散,也许她真的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就莽了,最终凄惨落幕,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起码她的意志是自由的。
“我一定要出关。”
第23章
厉长瑛那愿景, 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对生活稳定的期望,没有那一句“建设自由”听着奇怪。
魏家人也都盼着能安稳下来,大夫人病气缠身, 脸色不佳,幽幽地叹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三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得见太平。”
天下太平。
论起来,她这愿望, 比厉长瑛的可宏大多了。
他们都是乱世浮萍,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历经辛苦,天下太不太平, 与他们干系不大了。
魏家大儿媳楚茹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妹妹魏璇,“待到了太原郡,若是能求秦太守为妹妹找个好人家, 妹妹也能有个倚靠。”
魏璇如今十七岁,退婚快两年了, 仍旧心碎,泫然欲泣:“大嫂切莫说这个了, 我们如今是什么样儿的身份, 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
楚茹心疼她, 却也不赞同她这样灰心丧气,“你生的这样好,又知书达理,定然会有人喜欢的。”
魏璇含着泪面愈冷,柔弱又倔强, “瞧我貌美便生淫心,遇了事便弃我如敝履,那样的喜欢,我是宁愿不要的。”
她这话,勾起了楚茹的伤心,“若不是咱们家出事,章家不会退你的婚,你两个哥哥也不会……”
魏堇木然不动,浑身凉浸浸的,黄昏的树影摇曳,细枝条仿佛将他分成了无数片,虚幻一般地存在着。
大夫人梁静娴精神不济,此时睁开眼,张口喝止:“世所不容,这就是咱们家的命,那章家对阿璇一丝旧情也不念,阿璇便是嫁过去,也是被人磋磨,能有什么好的。”
魏璇落下泪来,划过脸颊,在脏污上留下两道泪河。
魏家的事情,未追究到外嫁女,当时魏璇的婚事已经举办在即,魏家人当初难免希望不要牵扯到魏璇,期望过章家能够顾念魏璇一二,可他们几乎是事发后立即就撇开了关系。
但趋利避害也不止他们一家,没人能确定不会受牵连,魏家自然也怪不了旁人。
楚茹哀叹:“两位姑母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大夫人神色淡淡,“她们都是快要当祖母的人了,当家做主那么多年,总好过年轻媳妇轻易能被休弃。”
魏家的家务事,厉长瑛不好掺和,便到一旁跟魏家的小姑说话,未免不尊重,眼神不敢乱瞟,耳朵却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
“你好奇?”
魏堇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厉长瑛一激灵,心虚地耳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他的声音,掐着嗓子地对魏家小姑娘说话:“阿雯,想不想挖野菜?我教你辨认啊。”
魏雯欢喜,“好啊。”随即又沮丧地晃了晃脚,“可是我现在走不了~”
她的脚用麻布包裹着,外头套了双大号的草鞋,身子小小,脚很肥硕,虽然可怜,但很滑稽。
厉长瑛难免想到了魏堇。
太要面子的人,除了逼不得已必须动弹,其他时候皆用衣摆遮住双脚,老僧入定似的,林秀平还夸他听话,有认真养伤。
厉长瑛忍笑,又用同样的语调转向魏堇:“堇小郎,要不要挖野菜啊?我教你啊~”
“……”
同样的枝影落在厉长瑛身上,疯了似的撒欢儿,还往他身上伸展挑逗,魏堇别开眼,“你不要怪腔怪调。”
“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我稍长你几月,算是你的姐姐。”
魏堇蹙眉,不喜,“怎可乱说?你又如何确定我便比你小?”
“当然是因为我够大!”
厉长瑛得意,心道这下子轮到她聪明了吧?
魏堇:“……”
魏雯“哇——”了一声。
魏堇不知道他这个从前看着挺聪慧的侄女在“哇”什么,心下有些许无力,转身。
“堇小郎,你去哪儿啊?”
魏堇没回头,“不是要挖野菜?”
厉长瑛捞起交凳,又去自家驴车上取了两片木片,路过程强躺的驴车,展示她随时背在身后的两把刀,不客气地吩咐:“瞅着点儿,有什么事儿立马喊我。”
程强一双下三白眼里满是不甘,他是什么看门狗吗?他还残着呢!
下一瞬,“好嘞!”
厉长瑛没走远,带着魏堇在驻扎地附近找了个野菜多的洼地。
“你脚还没好利索,来来来,坐着挖。”
厉长瑛一展交凳,放在他脚前,还拍了拍,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相比于厉长瑛,他还是过于木讷了。
魏堇顿了一下才缓缓落座。
厉长瑛递给他木片,便揪了根儿草,叼在嘴里,随地一坐,双手支在身后,用嘴教魏堇挖野菜——
“有齿的,不是那个,茎更白的那个,这种生食苦,越老越苦,但是降火,以后开黄花,种子是白色一团,我娘会晾一些泡水喝。”
“另一个有齿的,这个不苦,叶可以焯水吃,结的籽可磨粉,能做饼熬糊吃。”
魏堇表情认真严谨,即便它们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随口问:“你们贵族踏青都做什么?”
仪态已刻入骨血,魏堇不紧不慢地按照她所指,贴着野菜根畔挖动,“官宦子弟的闲情野趣,踏青登高、莳花种草、飞鹰走狗……时令野菜也会品尝。”
品尝……
厉长瑛啧啧出声,人和人真是不同。
魏堇连根挖出一棵野菜,抖了抖,漫不经心地问:“会向往吗?”
厉长瑛干脆躺下,翘起腿,“我们现在不也是吗?”
魏堇无话,一根野菜在手里摆弄了许久。
厉长瑛胳膊枕在脑后,吹着风儿,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的游走,好奇地问:“你没有未婚妻吗?”
“当时家中正要为我议亲。”
厉长瑛拔地而起,兴致盎然,又担心像魏璇似的,勾起他什么伤心事儿,憋得不行。
魏堇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凉意袭人,“想问便问,莫要憋坏了。”
他说问的。
“什么样儿的?你们两情相悦吗?那姑娘还好吗?你受伤了吗?”
厉长瑛边问边往他身边儿挪,停在他侧前方,探身仰头,目光灼灼。
本来没受伤。
魏堇掐断了手里的野菜,眼神结了冰碴似的,食指戳上她的额头,无情地推开。
厉长瑛的头轻轻后仰,手扶了一下身后的草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盯人,求知欲旺盛。
“厉姑娘,需要我提醒你正要和尚未的关系吗?”
“又叫厉姑娘……”厉长瑛看他像是看什么无理取闹的人,“高兴的时候‘阿瑛’,不高兴就‘厉姑娘’,不是你让问的吗?”
原来她并不是无知无觉。
魏堇收敛了情绪,平静道:“庐陵吴氏女,其父任上郡太守,据说神清骨秀、蕙心兰质,议亲只是长辈们私下有意,外人不得而知,我也未曾见过,魏家之事不会影响她,如今应已成婚。”
“真可惜~”
厉长瑛感叹了一句。
“……”
她每一句都踩在魏堇的神经上蹦,一蹦一个“自作多情”砸下来。
“无需可惜。”
魏堇尚且年轻,修养不够好,野菜也不想挖了,“天色暗了,且回吧。”
他起身提起交凳,转身回去。
“野菜还没拿!”
厉长瑛喊了一声,低头一看,地上就几根像洗过一样干净的野菜。
“……”
厉长瑛捏起那几根珍贵的野菜,追上去,“堇小郎,你这么挖野菜,要饿死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问有答的,一片和谐。
他们走得不远,很快便回到歇脚处,厉长瑛顺手还捡了把柴火。
真挖野菜的一群人已经回来了。
林秀平瞅着厉长瑛的额头,“你这是怎么弄得?”
她上手搓了搓,搓不掉。
厉长瑛瞅了眼魏堇的手,不在意道:“弄上草浆了,洗几次就掉了。”
魏堇瞧见,舒坦了几分。
厉长瑛顶着魏堇的指印,顶了三天,才彻底洗掉。
这三天,第一天傍晚,厉长瑛便带着一众人上山挖陷阱,下网。
第二天一早,一无所获,难民们皆失望不已。
行了一天路,傍晚又进山下陷阱,这一次,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难民都不跟厉长瑛进山了。
厉长瑛询问缘由。
那几个女难民也只低着头说“不适合”,再问也是翻来覆去的这个意思。
厉长瑛又问陈燕娘。
陈燕娘很想不管不顾地告状,可别人只不过是说些嘴,厉长瑛救了他们,她们说不想让厉长瑛沾染到她们身上的不干净,她就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这个状。
最后,陈燕娘只笑容难看道:“女人体弱,每日赶路,再上山有些困难,您还得折回去接,她们就想去做些轻巧的,不添麻烦。”
她们上山,确实都比较落后,每每都很愧疚。
厉长瑛便没有再多问。
厉长瑛与难民们一起重新上路的第五天,陷阱终于猎到了一窝兔子,一只大的,几只小的。
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小兔子只剩下两只还活着,其他都摔死了。
猎物一并带回去,难民们激动得堪比秋收。
人多肉少,便剁成肉糜,和野菜一起煮成汤,所有难民分食。
难民们不知道多久没尝过肉腥,哪怕没什么咸淡,好些人也是含着泪喝得。
其中有两个难民,外伤加重,昏昏沉沉地喝了一碗肉汤,脸上都是恍惚的笑。
林秀平治伤的时候手极稳,看到他们这般,却有些拿不住东西。
厉蒙便接过来照顾,不让她再靠近。
而这两人,喝完肉汤后,到底没抗住,死在了途中。
厉蒙带着几个人,就近挖坑埋了,未免有人发现是新土撅坟,便没有立坟,只是填平。
明明在向好,却突然有人死亡,同样有外伤的难民们惊惶不安,其他难民也死气沉沉。
队伍中的气氛十分压抑。
他们甚至不能停下来压抑。
厉长瑛也有一些……困惑。
她去找了魏堇,想要他帮忙“复盘”,“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厉长瑛自己也有思考,“如果我撒一把药粉进人贩子的水或者吃食里,再趁虚而入,也可以减少伤亡?”
魏堇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自责了?”
厉长瑛不否认是有的,但她也诚实地说:“我始终认为人得靠自己站起来,若是不经历,不改变,旁人的帮助就只是一时的,他们以后再遇到困境,仍然无法自救。”
“我并不是为此负罪,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下一次,我是不是能做的更好。”
魏堇毫不犹豫地肯定她的做法,“人的变数极多,你可以拉拢仇恨人贩的难民,但他们懦弱,若没有激起血性,也有可能背叛你,届时,你便落入危险境地了。”
厉长瑛沉思不语。
“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就是上上之选。”
厉长瑛听明白了,当时她就是那个脑子,就能作出那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常发挥。
“堇小郎,你继续给我讲课吧,我一定认真听。”
厉长瑛向魏堇保证不犯困不发懵,要勤能补拙,壮志凌云,她肯定会进化。
魏堇答应了。
厉长瑛便诚欢诚喜地去为小兔子准备笼子,她要把兔子养起来,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魏堇瞧着她步伐欢快地走远,方才回到魏家处,对魏璇道:“你之前说得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她了。”
魏璇不解:“为何?他们那样未免太刻薄。”
魏家女人的长相出类拔萃,受到的目光本就比较多,如今也没有减少。
而他们跟厉长瑛有一层关系,目光便也就止于目光,没有人敢多说多做什么。
但其他女难民并无这样的好运。
他们在背对着厉长瑛和厉家夫妻的地方,用不堪入耳的话语肆意地刺激欺辱着一些曾经受害的女难民,若非偶然听到,他们也根本没有发现竟然会这样。
不只是男难民,最难堪的是一些女难民也嫌恶排挤着她们……
魏堇实在难过。
“不会张嘴的人,今日你帮她,来日谁帮,可能帮一辈子?”
她们不是一个受害之人,是一群人,知道的也不是一个人,是更多的一群人,全都漠然视之。
魏堇以一种冷静到冰冷的语调陈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他们跟随厉长瑛,但是没有规矩约束,终将成祸患,你现在便是告诉她,也不过是轻拿轻放,不够立威。”
他的意思是,等矛盾激发,闹大。
魏璇担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万一……”
“若不能严惩,震慑住,欺辱她们的人也不会收敛,日后仍然要日日相对,是解脱吗?”
魏璇听从了他的话。
又过了几日,厉长瑛又带人猎到了猎物,依旧是直接下锅煮了分食。
一个女人嗅到了肉味儿,忽然捂着嘴干呕起来。
顿时,周围皆是异样的眼光。
女人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没多久——
“啊!有人投河了!”
第24章
尖利的女声一响起, 驻扎地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抖。
厉长瑛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声音的来源处跑。
魏璇满眼惊慌,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却无心回应她。
为什么会投河?
为什么她们在反抗过一次之后,遇到了困境,激发的仍然是死志?
魏堇不顾脚疼和仪态, 奋力地奔驰。
陆续又有其他难民跟过去。
林秀平也急着去看情况,厉蒙抓住她的手,“你过去没有用, 阿瑛会把人带回来,我们留在这儿守着驴车。”
他怕有难民趁乱搞什么事情,不能全都走开。
林秀平只得留下, 但是仍然急得来回踱步。
河边——
“扑通!”
厉长瑛越过岸边的女难民,跳进了水里,游向缓缓沉下去的人。
她动作快,幅度大, 扑腾出的水花四溅,到了人沉下去的地方, 头往下一扎,下一瞬, 薅着人从水面钻了出来。
有一些跳河的人, 尚有求生意志, 抓住浮木便死命地纠缠着,甚至会拖累救人的人。
女人没有,她四肢动都不动,就像是已经丧失了活着的希望。
魏堇提着一根长长的树枝随后赶过来,伸向厉长瑛:“阿瑛!抓住!”
厉长瑛绷紧脸, 克制着怒意,一只手臂从女人腋下穿过,紧紧箍着,一只手臂划水,游向树枝,抓住。
魏堇使劲儿拉动,其他赶过来的难民也纷纷帮忙。
厉长瑛表情忽地一凝,停下踢水。
“阿瑛?”
魏堇疑惑。
厉长瑛站了起来。
水只到她胸腹处。
紧急的状况忽然就变成虚惊一场。
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厉长瑛的表情并没有变好。
她方才便是感到脚下触底了,可想死的人,水再浅,都能淹死。
刚才的情况,她不出现,女人就放任自己沉下去了。
“水凉,你快些上岸。”
魏堇担忧地催促。
石头滑,淤泥软陷,厉长瑛没松树枝,借着浮力拖着人破水“走”回了岸上。
“燕娘,你过来。”
厉长瑛手劲儿大,还憋着气,怕没分寸伤到人,招呼陈燕娘过来急救。
陈燕娘立即走出来,按照她的吩咐按压吹气。
“咳、咳——”
女人吐出几口水,哭泣:“为什么要救我……”
人没事儿,厉长瑛的火气蹭地就冲头而上,“你想死?想死你早不死晚不死,逃难那么久熬过去了,人贩子手里熬过去了,我教你们活下去,你熬不下去了?”
女人坐在地上,无言以对,悲鸣:“啊啊啊啊——”
真想死会挣扎那么久?
厉长瑛暴躁,大步向前,想把人提起来空一空脑子里的水。
众人一惊,以为她要动手。
“别冲动。”
魏堇是唯一一个敢拦的,紧紧箍住她的腰,往后拖。
厉长瑛牛劲儿太大,反倒拖着他往前。
魏堇:“……”
靠力气控制不住发疯的牛犊子,只能另辟蹊径。
魏堇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选了个示弱的,“厉长瑛,我脚疼~”
厉长瑛停了下来。
魏堇试探地缓缓松开了她腰上的手,见她确实不打算再冲动,方才完全收回手。
两个人胸贴着背,姿势太过紧密,身体完全契合,感受格外清晰。
魏堇意识到,燎着了似的,一下子后撤,一步不够,两步、三步才停下。
厉长瑛浑身水淋淋的,他前襟几乎浸湿透,风一吹冰凉,燥热却散不去。
魏堇表面若无其事,声音低哑道:“先回去吧,莫要风寒了。”
厉长瑛率先大步离开,背影都带着冷气。
她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众人没见过她这样大的火气,不由地低气了许多。
陈燕娘和先前喊人的女难民一起扶起哭泣不止、瘫软无力的女人,返回到驻扎地。
一众没有去河边的难民安静又小心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径直去草席围的简易围棚后换衣服。
林秀平迎上陈燕娘三人,对跳河的女人怜惜道:“先换我的旧衣,你的衣服晾干了再穿。”
她领着三人也进到棚内。
厉长瑛正在擦身上的水,上身只穿着一件裹胸,结实的臂膀和一截劲腰直接露着,没有任何羞耻。
陈燕娘她们三人却扫见一眼就赶紧撇开,根本不敢多看,哪怕是同为女子的身体。
林秀平拿了她的旧麻衣,递给陈燕娘。
陈燕娘和另一个女人想要帮投河的女人换衣服,她应激一般,死死地攥着破旧的衣衫,痛哭流涕。
棚外,魏堇没换衣服,坐回到火堆旁烤火。
哭声传出来,魏堇手中拨弄火堆的手一滞。
整个驻扎地,起了几处火堆,其中一个火堆周围,好几个女人物伤其类,跳河的不是她们,却也哭得绝望哀戚而无声。
魏璇受不了,哽咽道:“若是我受了辱,我也是要自绝的。”
魏堇手攥紧树枝。
越是官宦之家,越是对女子的名声到了极尽苛刻的地步。
哪怕没有实际发生什么,名声坏了,女子也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甚至都是宽和的结果,如若清白没了,境遇更加凄惨。
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皆未说话。
魏堇并不想魏璇认为受辱便要自绝,他想说他会保护她们,可不知为何竟是说不出来。
棚内——
“怀孕了?!”
林秀平捂着嘴,睁大眼,泪光闪动,“所以是……”人贩子的吗?
她不忍心问出来。
厉长瑛两只手攥着腰带一紧,勒住腰身。
片刻后,厉长瑛系紧腰带,大步走向几人,质问:“因为这个跳河?”
当然不是,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燕娘嘴唇颤抖,终于忍不住控诉出来,“那些男人每天都用恶毒的话侮辱她们,她们才没法儿继续跟着打猎,可就算这样也躲不开,女难民也用比针刺更扎人的话刺伤她们,明明她们也不愿意变得不干净啊……”
“傍晚双喜姐闻了肉汤干呕,他们便骂她怀了孽种,骂她脏烂,骂她是妓女,双喜姐一定是承受不住了……”
跳河的女人叫赵双喜,是个很喜庆的名字,却活得完全相反。
林秀平不敢相信平时老实巴交的一群难民,竟然私底下这样没有人性。
厉长瑛听得气血翻涌,咬着牙命令:“给她换好衣服。”
陈燕娘立刻和另一个女人硬掰开赵双喜的手,帮她换上干衣服。
厉长瑛和林秀平知晓她们羞耻,便没有盯着瞧,背过身等着。
棚外,声声控诉,伴着泣音飘荡在整个驻扎地。
驻扎地只有山林里幽远又诡谲的虫鸣鸟叫,男女难民中有一些人,眼神飘忽,神情里不安又不忿。
草帘掀开,厉长瑛攥着赵双喜的细腕子,拽着人径直走到难民们中间。
厉长瑛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不干净?说与我听听,究竟谁不干净!”
众人无论是否说过,都忍不住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当然怕,怕的是厉长瑛,是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势的人。
他们当然也不认为自己错,错了就不会做。
他们浅薄的世界里,有一套简单粗暴野蛮的逻辑,生存的恶劣和没有约束的环境,使得他们不断地放大了人性中的卑劣,短暂的获救并没有让他们就此走入阳光,变得善良勇敢坚韧。
甚至于,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去释放凌虐欲,来发泄内心的黑暗。
他们不敢承认,厉长瑛便问赵双喜和陈燕娘:“什么干不干净,心脏的人才从里到外都是腐烂恶臭的,谁用狗屁的贞洁来鞭笞你们,欺辱你们,指出来!”
即便那种遭遇人尽皆知,内心的枷锁勒的人窒息,张口并不容易。
赵双喜只觉得周围是一双双犹如黑暗中冒着绿光的狼眼,每一张嘴都在辱骂她,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她,头晕目眩,耳鸣声震耳欲聋,她根本听不清厉长瑛的话,捂紧耳朵摇头晃脑也无法阻隔声音。
她像是疯魔了。
厉长瑛眉头一皱,攥着她的手腕,强硬地拉向自己。
她们身后,火堆里柴火噼啪作响,魏堇抿紧唇。
从后面看,只有厉长瑛一个巍然的背影,她将人圈在怀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
她身高腿长,平肩劲腰,抱着个姑娘,可真是契合。
魏堇快要七窍生烟。
而赵双喜忽然被抱住,一下子从阴森冰冷中被人拉到了温暖安全的地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手紧紧攥着厉长瑛腰侧的布料。
柴火燃烧的炸裂声越发清晰,魏堇目光越加锐利,口中藏锋,“厉长瑛一视同仁地庇护你们,却有人私下违背,不尊重你们,便是不尊重她,你们不愿意指控出来,又可曾真心敬重她?”
陈燕娘对厉长瑛的尊崇并不作假,没法忍受她们的行为有不尊重厉长瑛,再不犹豫,愤愤地指向那两个男人最可恶的男人,“他们是带头辱骂的人。”
她又指向五个男难民,“他们附和过,怪笑过。”
被点到的男难民全都色变,那俩罪魁祸首矢口否认,其他难民更是觉得冤枉,真情实感地觉得冤枉,直说他们什么都没干。
赵双喜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有应激反应,微微颤抖着。
厉长瑛抱着她,淡淡道:“继续。”
女难民中,陈燕娘不甚清楚,便转向同样被排挤、被污言秽语的几个女人,“春晓姐,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厉姑娘要为我们做主,你们不说吗?”
其他几个女人犹犹豫豫,全都看向了一个阴郁的女人——春晓,她曾经跟过人贩子的车,也用刀插进过人贩子的脖子里,因为动手太狠,那些人反倒对她稍有忌惮。
魏璇咬了咬唇,忽地站起来。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惊讶,下意识想要伸手拉她,不想让她招眼。
魏璇不管不顾,直接指向两个女难民,“我听到过她们两个欺负那个柳儿姑娘,言语尖酸刻薄,还打她。”
柳儿是个个头很小,年纪看起来不大,畏畏怯怯的女孩儿,听到她的名字,也是下意识地躲到了其他人的身后。
那两个女难民声音尖利地否认,剧烈地颤抖。
魏家的两个孩子瞧着姑姑的眼睛里有火光闪动,崇拜不已。
而魏堇这一刻看着堂姐魏璇,似有所悟,又不甚明晰。
程强一只受伤的腿伸直,手臂掉在脖子上,天生的下三白眼转了转,显得越发阴险。
随即,他举起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大义凛然地表态:“我们兄弟一心跟随老大,我们绝对没有做过那么恶劣的事儿!也坚决容忍不了这种人!”
程强是除魏堇外,第一个站出来的男人。
他们小团伙四个人单独围坐在一个小火堆旁,江子三人听到他对厉长瑛表忠心,全都在心里骂他鸡贼,懊恼晚了一步。
但是不能晚第二步。
三个人纷纷站起来,严词谴责那些没人性的人。
春晓几人陆陆续续开始指出“不尊重”的人。
名为“正义”的秤砣越来越重,趋利避害的懦弱之人也开始和那些人划清界限。
有人恶,便有人善,善藏在漠视的灰色地带,也随时会偏移。
人的善恶不完全恒定,某一刻,一念之间,选择了向恶,便有可能是人贩子,是欺辱弱者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是任何一个走向罪恶的人,而选择了向善,便有可能是泼皮,是程强四人,是选择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
他们这一刻向善的缘由,远没有他们为善的事实重要。
厉长瑛在他们一个个站出来的时候,渐渐冷静。
赵双喜在她怀里也越发平静。
厉长瑛便松开了她。
赵双喜有一瞬间的不安躁动,但看着厉长瑛,又安静了下来。
她们身后,魏堇见两人终于分开,还是不爽快,手里的树枝胡乱地挑着炭灰。
更多的难民选择了厉长瑛,男男女女十几个难民被指为败德恶劣之人。
刀螂见他们卑微地求饶,厉长瑛没有丝毫宽恕的意思,当即便翻脸,孤注一掷地反口,先咬上程强四人:“她可是蒙骗了所有人,就为了救那几个人,骗我们,激我们,利用我们,他们毫发无伤,难民却死伤那么多,也有你们兄弟吧?这公平吗!”
他又转向一样被谴责的难民们,“明明我们是自救!她付出什么了!收买我们的粮食也是人贩子的,是我们应得的!”
他可狠狠地看向厉长瑛,“你杀了我们,正好让这些被你蒙骗的人看看,你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厉长瑛倒成恶人了,不免冷笑。
程强四人不甘人后,率先便反驳他们——
“她一个姑娘,跟人贩子单打独斗,没死是有本事!”
“之前被打死的人你们都忘了?她不利用,你们现在还给人贩子当鳖孙儿呢!”
“啥利用?我们是信服老大!我们乐意跟着她干!”
“你想被利用,老大都看不上你个阴沟里的鳖孙儿!”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既捧了厉长瑛,又捧了自个儿,还贬低了刀螂一行,狗腿子的智慧空前高。
魏堇选择他们时看中的是他们欺软怕硬的小人之气,这种人,很多时候骨头软,只要厉长瑛强,他们就会软着,不敢轻易有异心。
没想到他们的作用发挥得如此好。
或许……
魏堇看向厉长瑛,或许是因为她这个人。
他视线扫过程强四人,扫过跳河自尽的女人,扫过魏璇和魏雯……
魏堇心头生出些纷杂思绪,甚有些烦躁,无处纾解,自然也无心去猜测厉长瑛会如何以儆效尤,震慑众人以立威。
前方,陈燕娘和更多的难民也维护厉长瑛,刀螂和贼眉鼠眼两人根本敌不过七言八语,越发像跳梁小丑。
厉长瑛看着这一幕,却并不欢喜。
他们的针锋相对,无论是维护,还是指责,完全转到了她的身上,那赵双喜她们呢?她们在哪里?
她该怎么向她们证明她们的干净与否并不由身体决定?
这种事情,明明是不该需要证明的。
她能证明什么?她现在只能证明,羔羊都任人宰割,任何人都会成为被施暴者,心存些敬畏,不要总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妄图凌驾于谁之上。
像是有一根火线,火花沿着火线滋啦滋啦地爬着,直到引燃爆竹,爆裂驱瘟。
厉长瑛再一次攥住赵双喜的手腕,“走!看我锤不锤死他们!”
不揍一顿,他们不知道自个儿屁都不是!
厉蒙一看到她那架势,“咱闺女能忍到现在,也是长进了。”
林秀平自觉地蒙上了眼,非善勿视。
厉长瑛拽着赵双喜跟牵个风筝似的,几个大步插进去,一把薅住那个刀螂的头发,将他拽出唇枪舌剑的第一线。
信号打响,局势瞬间从“文”斗转变为武斗。
表现的机会来了!
江子三人眼睛一亮,摩拳擦掌,猛扑向贼眉鼠眼那个。
他们三打一,多欺少,轻易按倒,表情变态至极地将人拖进树林里。
程强瘸着一只腿,一只胳膊,干着急,只能恐吓其他人:“不想挨打,就给老子缩起你个龟|头!”
同一时间,厉长瑛一把将刀螂甩出去。
位置精准,正好投在魏家人的火堆前。
一群腿脚不好的魏家人受惊,同时起身,齐齐后退。
魏堇腿脚更好,动作却更慢,树枝不小心挑起一块儿烧红的炭,正正落在刀螂头顶上。
人没进火里,头发绚烂了。
“啊!”
刀螂尖叫,不住地拍打头顶,扑灭小火苗。
厉长瑛拽着赵双喜跟上,便松开她,一只脚踩在刀螂后背上,弯下腰就开锤。
“叫你嘴贱!”
“我给你脸了!”
“你不龌龊吗?我让你爽个够!”
刀螂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林子里,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凄惨叫声。
赵双喜无措地站在旁边。
另外一群难民吓得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也挨打。
间隙,厉长瑛眼睛一转,搬起赵双喜的一只脚,按在刀螂后背,“帮我踩着点儿。”
赵双喜一下子面露惊慌。
魏堇站在一步外,气质清华,如松风水月,慢条斯理地顺手递给她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柴。
赵双喜无意识地接过来,握在手里。
她身形瘦弱,根本踩不住一个男人,刀螂挣扎着,似乎随时能掀开她。
赵双喜慌张,更加站不稳,身体一歪,不由自主地作出身体反应,木柴向下杵地好稳住身体。
“啊——”
厉长瑛伸手欲扶的动作一滞,某处生理反应地一紧。
其他人看见后,几乎都与她一样的生理反应。
魏堇……默默转过了身。
赵双喜稳住了身体,发现众人的反应,低头一看,吓得一把松开木柴,踉跄退开。
木柴还立在……腿腰中间。
第25章
瞬间的疼痛会使人肌肉紧绷, 等他松解开身体下意识使得劲儿,木柴便缓缓栽倒。
没插进去。
但是不少人都忍不住对着他那还算圆润的部位琢磨:谷道还好吗?
赵双喜也没想到她的手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初的慌乱过去后, 看着那个以为很凶恶的男人蜷缩呻吟,她的眼里闪现了异彩。
厉长瑛比较迷恋绝对的力量,喜欢拳拳到肉, 几乎没使用过这种偏门左道。
她站在赵双喜身侧,挠了挠脑门儿,问赵双喜:“你要不, 还是打两下?”
又一根木柴突然出现在赵双喜面前。
魏堇左手横摆,握着木柴,右手背在身后, 端的是杀人递刀也一派气度。
厉长瑛:“……”
堇小郎竟然是这样的堇小郎,摆的一手好架子。
赵双喜木愣愣地看着木柴,猛地退后一步,慌慌张张地摆手。
魏堇眼神中微露遗憾, 随手一扔。
刀螂挣扎要爬起来,脑袋上突然落了一根木头, 晃了晃,彻底趴下了。
而魏堇垂眸瞧着此人, 压在心头的纷乱情绪莫名也清明了些, “怪不得你喜欢直接动手……”
“……”
厉长瑛觉得魏堇有一点儿怪怪的。
江子三人拖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出来, 看到那个刀螂脸上竟然还完好如初,看向厉长瑛的目光中漾起得意。
厉长瑛说明此人受到的其他层面创伤,转向了另外的十来个难民。
“从今日起,你们就离开我的队伍。”
十来个难民全都跪下去求她——
“您行行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 饶我们这一回吧~”
“您别赶我们走……”
厉长瑛还是不喜欢被人跪拜,不适应人对她行大礼,但她没有任何躲闪,“你们既然知道背着我,便是心知肚明你们做得事情见不得光,不必求我原谅,我不会原谅。”
要细究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过,必然是没有结果的。
“这些日子我们一家也教过你们打猎和简单的药理,你们自行讨生活吧,若是真觉得悔恨,日后警醒些,积些口德,省得晦气缠身,活得稀烂。”
厉长瑛言尽于此,她也不给他们任何纠缠、捣乱的机会,直接喊江子他们带几个人把他们先绑起来,连同那两个一起。
“那驴……”
有一个难民哭丧着脸,还不忘问驴。
厉长瑛没搭理。
窄脸江子不客气地推搡:“你们是犯错被赶出去的,还想要驴,驴跟你们有啥关系!”
其他难民就像之前默不作声那样,依旧选择默不作声,他们不会善良地分给这些人,少十几个人,他们能分得的部分就更多。
厉长瑛的态度很清楚,她不打算逼死这些人,众人经过这一遭过滤,更加忠诚,自然全都不会违背。
他们将一行人带离驻扎地半里左右,江子主动留下来守夜,还特地让人代为转告厉长瑛。
狗腿子的品德之一:做好事必留名,一定得让老大知道。
驻扎地,赵双喜不小心对刀螂造成了非正常的伤害,身上回了些生气,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绝望了。
但是,怀孕的问题,无法忽视。
她连命都不想要,当然也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林秀平暂时安抚她,让她今夜好好休息,绝对不会勉强她留下孩子。
赵双喜这才勉强接受,只是疲累地闭上眼,身体的反应仍旧不安稳。
陈燕娘怕她想不开,贴身陪着,还不放心,便偷摸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了一起。
天色越来越晚,驻扎地完全地安静下来,但很多人都睡不着。
因为不愿意将自身安危交到外人手中,厉家父女俩仍旧轮换着守夜,只是多了个魏堇跟他们轮换。
今日上半夜是厉长瑛守夜,她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厉家人对逃难的态度几乎跟所有难民都不一样,即便他们背井离乡的背后是相同的原因,可逃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行尸走肉不算是活着,所以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们的队伍除了果腹,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时节夜深露寒,林秀平会带着人一起编草席,为晚上临时修整提供更好一些的环境。
因为赶路要背着草席,难民们为了减轻负重便想了各种办法。
有的人直接一卷草席,晚上裹着睡,被人说像“死了”,但这样做的人极多;有的好几个人搞一个小小的围棚,挤在一起睡。
厉家和魏家算是各有一头驴,草席放在驴车上拉着,围棚就还算宽敞。
两家离得近,魏家这头——
大嫂楚茹低声不赞成道:“妹妹,咱们如今该低调些才是。”
魏雯和弟弟小魏霆一左一右靠在祖母怀里。
小姑娘抢先反驳:“我倒觉得,姑姑勇敢极了。”
小魏霆困得迷蒙,点着小脑瓜附和姐姐。
楚茹训道:“忘了家中的教养了?长辈说话,小孩子不可插得嘴。”
魏雯不服,嘀嘀咕咕:“教养又不能当饭吃。”
“便是不能当饭吃,有些礼貌,也是你日后待人接物要懂得的,你以后想要变成个乡野村姑吗?”楚茹生气,“你如今真是越来越顽劣了。”
魏雯转头找魏堇庇护:“小叔,阿雯说得不对吗?”
魏堇坐在棚门处,透过门帘缝隙看着外头的火光出神,闻言也未回头,淡淡道:“魏家已不复当初,有些规矩是不必严守,有些教养也不能丢,你既是喜欢厉长瑛,何时见她无礼于人了?”
厉长瑛从身份上来说,毫无疑问,就是所谓的“乡野村姑”。
可她的好处,便是一双手都数不清,他们这些所谓受过大家教养的人,反倒不如她。
魏堇没有反驳大嫂,魏雯却很乐意听,“我将来要像瑛姨一样厉害!”
小魏霆攥起小拳头,“我也是!”
“你一个女儿家……”
楚茹想教训女儿,可如今生存尚且不易,若能自保,难道还非要养个娇小姐吗?
她不禁落寞,“咱们魏家可是书香门第,总归不能忘本……”
大夫人梁静娴早已沉睡,其他人也都不言语。
旧时的荣光已经散了,固执地抱守曾经,毫无意义,魏家该向前看了……
然而,唯独魏堇,既要托起魏家的责任,又没有资格去说。
魏璇安静许久,抬头对魏堇犹豫道:“我想……去找厉长瑛……”
她得得到魏堇的应允。
魏堇垂眸,“想去便去。”
魏璇掀开草帘,他的脸微光完全照亮,又随着草帘落下,只剩下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微光斜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阴郁又漠然,与跟厉长瑛在一起时十分割裂。
火堆旁,厉长瑛听到脚步声,回头,挑眉,眼神疑问。
魏璇走到她身边,坐在木墩上,方才歉疚地开口:“我早就听到了那些人对她们的羞辱,却没有告知你,抱歉。”
厉长瑛看她冷得抱臂,从旁边捡起几根柴,一一添进火堆,“不止你一个人没有说,非要论起来,我也眼瞎耳聋,不必抱歉。”
魏璇双手叠放在膝头,仍旧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武力强的人常常会带一点怜香惜玉的特质,厉长瑛多少也沾一些,瞥见她这样子,有些受不了,“你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聊,不必有顾忌。”
她今日可以做一回知心阿瑛。
魏璇迷茫又无助,“阿瑛这样的姑娘,世间少有,能靠自己活得有尊严,可如我们这样的女子,没有庇护,又该如何生存呢?”
“只要男人想,随时便可以拉着女人淫辱,视女子如玩物,就连同为女人,明明这样艰难,为何还要彼此相残……”
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灵魂都像在泣血。
听起来,她更伤心的是同类不容,按理说应该安慰,但是厉长瑛很疑惑:“你是不是对‘同为女人’期待过高了?男人战场上如何厮杀且不说,你们读书人也应该听过读过许多男人为了争权夺利干得勾当吧?同为人,道德败坏、品行低劣,很正常吧?”
“可是女子……”
魏璇本想要辩白女子德行当如何,却忽然语塞。
厉长瑛补充说明:“不说人,野鸡互啄,啄瞎眼的都常有,我亲眼看见过。”
魏璇鸦羽似的眼睫上坠着晶莹的泪珠,她正混乱着,思绪不由地跟随她,“然后呢?”
当然是捡了漏。
“我捡回去了啊。”厉长瑛一副天经地义的语气,“不然呢?我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更不应该上山,那我不是少吃了一只野鸡?”
逻辑严丝合缝,魏璇无言以对。
厉长瑛又来一句:“总不会说我不该吃鸡|吧?我不听,我还得捶他,这一定是想抢我的鸡。”
魏璇:“……”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她不哭了,好像也没话说了,厉长瑛以为她完成了知心阿瑛的任务,总结道:“你不用为曾经的袖手旁观自责,今日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魏璇睫毛颤了颤,“其实……”
魏堇同意,便是不介意她说出实情,但她仍然难以启齿。
厉长瑛耐心地等着。
魏璇还是将魏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厉长瑛听到“立威”,倏地回头,眼神微沉。
明明隔着一张草帘,可她莫名有种和魏堇对视的错觉。
他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蔑视,上位者的精明冷血一览无遗,人不是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实现他们人生野望的工具,是他们仁义道德的……妆点。
而草帘后,魏堇直视着火光,然后,彻底隐入黑暗,归入“魏家”。
魏璇看到厉长瑛的动作,为魏堇说话,“阿堇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是想妥善地解决,所以我也听从了……”
厉长瑛再看魏璇,也有些不同寻常,“我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
魏璇被打断,也不恼,作出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不清楚你们这样的家族,是如何教养儿女的,但我一向觉得,读过许多书的人,见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见的,懂得的道理是前人总结验证,极经得起推敲的,可是这样?”
魏璇点头,“是,我们魏家女子也开蒙,府中书库的书籍皆可翻阅。”
“内宅妇人识文断字,当家理事,也是手段了得,可是这样?”
魏璇再次点头,“我母亲是魏家的主母,管家多年,我大嫂也是长孙媳,嫁进门便帮母亲料理府务。”
她没说自己,可那样的家境,想必也是以此教养的。
厉长瑛非常直接,“既是如此,匆匆留个红绳作提示,等着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来救,是你们绞尽脑汁、苦心焦思的自救之法吗?你们知道他追寻你们的路上,被雇佣的四个男人痛揍一顿,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吗?如果不是我们一家迷路,走得慢,恰巧碰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路上,永远不会去找你们,那你们怎么办?”
魏璇完全不知道魏堇的遭遇,颤抖的手捂住嘴,边摇头边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似的坠下来,“我们不知道……”
“想也想不到吗?还是你们已经习惯了依附男人,哪怕他的肩膀并不强大?”
厉长瑛的问题,太过尖锐,魏璇根本回答不了,泪水越加汹涌。
“那夜满地的鲜血,不足以证明吗?若是永远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坐以待毙。”
魏家这样的大家族,或许就像厉长瑛所听说的那样,整个家族所有都围绕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而组成,所有的资源都优先供给男丁,女子的义务和责任不同。
男丁为主,要照顾、庇护家族中的女子、孩童,女子是从属,要服务于家族,也服务于作为家族意志载体的那个男人。
而这样一个家族,败了,他们还不考虑现实,还按照固有的结构去存活。
“你们被驯化了,魏堇也是。”
厉长瑛能理解人和人的境遇不同,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魏家遭逢巨变,灰心丧气,肯定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能认同。
“我向来认为,女子是被小看的。缘何孩童时皆弱小,男子一日日强壮起来,女子却娇嫩温软、贞顺贤淑?”厉长瑛坚定不移,“若是我,定要完全地掌握自己,主宰自己。我可以接受帮助,不接受只能等人帮助。”
如果实在活不下去了,了断是一种选择,可既然选择活着,既然不甘心,还不能为此去作出努力和改变,就真的是一副被驯化完成的躯壳。
所以,明明父亲厉蒙更强壮,可厉长瑛从来不会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要去承担更辛苦更危险的事情,他们可以基于事实和考虑而分工,但不能是纯粹基于男女而分工。
那本身,就是对她的否认。
“谁也不能抢我的鸡。”
厉长瑛不太适合知心阿瑛的角色,魏璇哭得更凶,人也快碎了。
第26章
魏璇哭着回去, 第二日眼睛肿得厉害,魏家人纷纷追问。
魏堇即便听不到厉长瑛和魏璇说了什么,可厉长瑛那一刻回望的眼神, 他看得清楚。
厉长瑛应该已经确认,他们是相悖的人。
而厉长瑛那样的性格,又会对魏璇说什么?怕是也戳伤了她, 凿碎了她的壳,或许也提到了他……
魏堇并不想听大房众人如何的愧疚自艾,径直出去, 独自走向河边。
厉长瑛从围棚内出来,恰巧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有事儿,半点儿憋不到心里, 得掰扯明白,便抬步要跟上去。
“老大!”
窄脸江子站在驴车边儿,眼神一直瞥着厉家的围棚,一看见厉长瑛出来, 立马迎上去。
厉长瑛止步。
江子昨夜单独在那头守夜,有八分的疲惫, 生生装出十二分来,“我来报告, 昨天我们把他们绑在那头, 他们刚开始骂那俩祸首, 骂着骂着又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嘴脸,虚伪!丑陋!还好意思说知道错了……”
有些人,秉性已定, 除非经历足以使人生翻覆的事情,彻头彻尾地颠覆。
不能同行的人,就得尽快作出决断,分道扬镳。
厉长瑛目光偏向魏堇离去的方向,没有了他的身影,“还有别的事吗?”
江子迟疑,“……我是该有啊,还是不该有啊?”
“……”
厉长瑛无语地看向他。
江子干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一大早上睁开眼,好家伙,一个个的头发糟乱,鼻青脸肿,有的脸上挠得全是血印子,吓得我好悬没厥过去。”
他说着,忌惮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草席的一群女人,蔫蔫儿的,下手是真狠啊。
“打人不打脸,我想装没看见都没法儿装,太血腥了。”
厉长瑛:“……”
昨天下半夜,厉蒙守夜,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了。
他看身形是几个女人,不是男人要去行不轨,便当作没看见,方才随便告诉了厉长瑛。
“伤不重吧?”
“不重,气儿喘得挺匀的,四肢都挺健全。”
厉长瑛不得不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太有眼力见儿了,这搁哪儿不是人才啊?
“没事儿就不用管,等咱们走了,给他们扔个石头,让他们自个儿磨绳子松绑。”
“知道了。”
江子自觉离她身边第一位更近一步,离开的时候都迈着骄傲的八字步。
河边,魏堇茕茕孑立于岸上,身上破旧的长袍有些空荡荡,越发文弱。衣衫随风而动,有时紧贴背脊长腿,显露出瘦削却比例极佳的好身形,有时下摆微扬,风流飘逸。
驻扎地,厉长瑛再次迈开步子,没走多远,身后又发生骚动。
“血!”
厉长瑛立刻回身。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陈燕娘拽着赵双喜匆匆进了厉家的围棚,血也沿着裤腿滴了一路。
厉长瑛快步走过去。
棚内,赵双喜嘴唇苍白,眼里却异彩连连,攥着林秀平的手,追问:“林大夫,是不是流掉了?”
林秀平瞧着她这模样,酸涩不已。
明明流了血,却不见丝毫害怕,竟然还为此高兴,她该是多痛苦~
可她医术太差,不甚清楚是否真的小产了,只能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还得再瞧瞧。”
赵双喜认定她就是小产了,面颊浮起些许红晕,随即又想起来衣裳脏污,诚惶诚恐地歉疚道:“林大夫,弄脏了你的衣裳……”
民间常有女子月事的血脏污不详晦气之说,更遑论小产。
林秀平劝解:“不用介怀,我是大夫,自然你的身体更重要。”
赵双喜感动地泪水涟涟。
林秀平安抚了好几句,才走出围棚,见厉长瑛在门口,便拉着她到一旁,“女子小产,不能轻忽,也得好好补一补。”
厉长瑛颔首,“我安排她坐驴车,咱们重新找个驻扎地,便停下修整两日。”
最好是不要动弹,可她这样安排,肯定有道理,林秀平便没有就此多言,另起一事,“春晓她们几个悄悄找我了,她们也害怕有身子,可是……”
林秀平神情颇为无力。
“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配堕胎药……”
万一真怀了,打就是真打,生生打掉。
她们怎么就要遭受这样多的苦痛呢?
林秀平心疼地红了眼。
厉长瑛突然感觉背脊后一阵发凉,一回头,果然是她爹,干着活也不忘了盯妻。
在他的视线下,厉长瑛揽住了亲娘细瘦的肩膀,给出解决的办法,“太原郡不远了,如若真的……可以到县城想办法,您呢,已经尽力,我们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增进一下医术,愁也无用。”
林秀平深吸气,振作,“是。”
……
厉长瑛终于来到河边,却没看到魏堇的身影,便四处找了找。
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流水声。
魏堇从树林走出来,便瞧见了林边的厉长瑛,俊秀的脸上顿时浮起薄晕,表情相反,越发端肃。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
厉长瑛转身,喊他时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堇小郎。”
魏堇面上热意褪去,内外一致的凉意翻涌,不愿示弱,不阴不阳道:“特意来寻我吗?我还会自绝不成?”
厉长瑛完全没起过这种想法,哪怕是最开始见到魏堇时,她也没觉得魏堇会自杀,更遑论现在。
魏堇略过她,步行到河边,撩起下摆半蹲下去,指尖探入清澈冰凉的河水,冷意仿佛也沿着手指直达心口和头脑。
指尖停了片刻,方才整只手掌浸入水中。
魏堇面上赛雪欺霜,缓缓撩动凉水洗手。
水打湿了一双手,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滴入水中,荡起波纹。
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
他说得这些,实在深奥,只是听在耳中都觉得寒意森森。
“魏家畸形吧?”
不止魏家,魏家只不过是一个缩影。
魏堇冷笑,带着残酷的漠然,“我是魏家男丁,便是得利者,荣耀时,坐享礼教的好处,落魄了又岂能要求她们要靠自己?你猜,她们会不会恨我?”
所以,魏堇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魏家率先意识到不对劲的人,但他作为一个“男丁”,仍然选择遵从旧制。
厉长瑛眉头紧锁。
她不认同,可又没办法说他这样不对,毕竟,他似乎也没有阻挠魏璇、魏雯改变。
厉长瑛无意识地捡起脚下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
“咚”声一声接着一声,砸在两个人心上。
厉长瑛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她不会陷入到别人的思绪之中,“你看什么是什么,你没有深入,你所知道的只是你的理解,又凭什么头头是道?就像赵双喜她们是受辱的女难民,你知道她受辱,你知道她痛苦,可是未曾真正了解明白她们的处境,不知道她痛苦的根源,就擅自主张,这就是傲慢,你已经在人世间,却没有真正走进去。”
魏堇长睫轻颤,无法辩驳。
赵双喜的投河给他们两个人都带来了冲击。
魏堇或许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傲慢又如何,可他清醒地痛苦着,并非绝对的精明自私。
厉长瑛也可以冷眼旁观,可她一腔热血地冲撞,为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怎么可能想要冷下来?
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俩人差点儿都自闭了。
厉长瑛实在忍受不了更多了,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故意扔到了魏堇前面。
巨大的“咚”声,水花高溅,溅到了魏堇的脸上,衣襟上。
魏堇冷得下意识扯起前襟,领口敞开更大,露出了更多的锁骨。
脸上的水珠沿着他的眼角、脸颊、下颌滚落,方才没真的落泪,现在倒真的是一副汍澜落雨的模样了。
他也不擦拭,眼神错愕茫然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
怎么有种好像做错了,又想继续做的顽劣心呢?
好一会儿,魏堇才抬手,手背轻划过下颌,抹去将落未落的水滴。
他开始整理自己。
厉长瑛老实地等他擦干水渍,为了挽救错误,主动抢走他的帕子去帮他清洗,“水凉,我来我来,你坐你坐。”
她动作太快,魏堇空着的手还停在原处,厉长瑛已经伸手进凉水里洗帕子。
“你是个姑娘,也不好多沾凉水。”
魏堇记得魏璇每月总有几日会比较虚弱,女性长辈们便会格外体贴,又叮嘱她不要沾寒凉。
厉长瑛满不在乎,“哪有那么金贵。”
魏堇皱了皱眉,虽然这个姑娘过分厉害,可他从来没有任何偏移,姑娘就是姑娘,不会认为她这样就不是个姑娘。
那她也会有虚弱的日子吧?
厉长瑛拧干帕子递还给他。
魏堇接过来后认真道谢,握着帕子,停顿片刻,郑重地回她先前的困惑:“便如我与你说过的,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厉长瑛若是不作出那样的选择,便不是厉长瑛了。”
厉长瑛隐隐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你说你没有资格,可当你和他们的牵绊发生,你的所作所为便确立了你在这个队伍的权威,你避而不理,也并不能改变其发展,放任只会使得局面丧失掌控。”
魏堇一语道破,“纠葛越来越深,你真的能甩脱他们吗?如若能,你为何又要允许泼皮跟着你?”
“只有选择掌握在自己手里,定下你的规则,让他们按照你的秩序而走,你才有更大的自由,任何人都不能挑战你。”
魏堇第一次提及,厉长瑛还斩钉截铁,如今,她其实也意识到一些了。
她当然有办法甩掉难民,可她心里甩得掉吗?
魏堇现在的话,只是提前戳破了这层纸。
厉长瑛不是个纠结不断的人,她如果改变了想法,改变就改变了,她会果断地向前看。
是以……
“如果我在主位,你之前的作为岂不是也在挑战我?”
活学活用。
一言中的。
魏堇即便成了下位,也想要拍案叫绝。
“所以……你为什么哭?”
魏堇倏地落下脸,不这么没眼色便更好了。
“我生性不爱哭,也未曾哭,你莫要胡乱揣测。”
第27章
厉长瑛和魏堇“冷战”了。
魏堇单方面的。
少年人的自尊心所致, 他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在厉长瑛面前露出那种毫无气概的模样,颇有几分羞恼,表现出来便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 气氛很别扭。
不止他。
魏家人的气氛也很低迷。
“罪魁祸首”都是厉长瑛。
厉长瑛偶尔对上魏堇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后知后觉地知道她是惹到他了。
她换位思考,想了想, 她铮铮铁骨,要是在别人面前哭唧唧,怕是也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 厉长瑛极其善解人意地决定暂时避开魏堇,免得他看到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儿。
·
魏家人脸皮薄,想太多, 不像难民多数一根筋,一门心思都是生存,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厉长瑛既能和魏家人谈笑自如,又能得难民信服, 便是与双方皆有些共通之处,同时有双方都认可的优点。
魏堇教过厉长瑛一个道理——旁人求靠, 顺势助之,非我求人, 厉长瑛知道上赶着不是好买卖, 魏家要止步于太原郡, 难民也不一定会一直与她同行,当然是顺其自然最好。
不过厉长瑛现在也打算尝试着重新认识整个队伍,重新定位自己,尝试着作出调整和改变,直接付诸行动。
因为打算修整两日, 厉蒙一个人提前去前面探路,给队伍找一个新的合适的驻扎地。
厉长瑛不想那些被踢出去的难民再来膈应赵双喜她们或者生出其他麻烦,特意喊来程强他们一伙那个身材矮粗的范刚。
范刚重心低底盘稳,一溜小跑过来厉长瑛面前,身体都不打晃,“老大!”
“你留一下,等队伍离开至少半个时辰后,再把石片给踢出那些人。”
她予以重任,又是越过程强和江子,专门对他予以重任,范刚当然想表现,但他有一点儿担忧,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我丢了咋办啊?”
这是修饰,实际上,他是怕厉长瑛扔下他。
“我正要跟你说。”
厉长瑛带他到树边,用刀在树干大概齐腰的位置上划了个特殊的符号,有点儿像猎叉,杆没那么长,这是厉家父女一直用的标记。
“左叉长,岔路左转,右叉长右转,你自个儿路上注意些。”
范刚一下子放心了,坚决保证完成任务。
队伍启程,厉长瑛又熟练地安排一辆驴车缀在最后,拖着树枝扫净痕迹。
路上,厉蒙不在,厉长瑛安排了其他难民拉驴车,不再固定地待在前方,偶尔会看看后面人的情况,有时直接在后面与难民闲聊一会儿,她在前面的时间便减少了。
魏家其他人倒也罢了,魏堇和小姑娘魏雯视线总是不由地跟着她。
魏堇之前的习惯,一直是倒着坐,他表现得也比较内敛,魏雯则每每回头看,眼巴巴地盯着她。
原驻扎地附近,队伍离开半个多时辰后,范刚出现在被踢出去的难民跟前,贱兮兮地扔出几颗不那么锋利的石块,“慢慢儿磨去吧。”
语气就像是在说,自生自灭去吧。
范刚甚至都觉得羞辱他们没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径直离开。
一众被抛弃的难民顶着青红交加的脸,只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身影,便后悔不迭,脆弱的直接痛哭失声,然后继续指责罪魁祸首。
他们还抱有着一丝奢望,边骂边哭边磨绳子,然而第一个人率先松绑,便冲向已经变形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泄愤。
情绪会感染人,恶劣的情绪更是如此,所有人都松绑之后,全都对着二人拳打脚踢,听着他们的哀鸣痛呼,越打越凶狠。
直到两个人渐渐不怎么挣扎了,他们才仿佛恢复了神志,惊慌地扔下两人,匆匆沿着范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自然追不到,厉长瑛带着人跟着厉蒙的标记拐弯儿了。
队伍行了半日,停在了新的驻扎地。
难民的数量去了四分之一左右,对队伍有影响,但并不全是坏的。
剩下难民受伤的比重增大,虽然他们受伤较轻的已经好转,但整体势力下降,必须考虑到安全问题。除此之外,人员筛选过后,大家都知道厉长瑛的强势态度,难民们忠诚心和凝聚心更高,没有人再破坏和谐,整体的氛围更好。
身体可以通过磨炼强壮,人心并不容易向善,所以厉长瑛看来,利大于弊。
厉长瑛重新提出了分工,想要打猎可以跟她一起,不拘男女。
春晓她们一行受过伤害的女难民皆踌躇。
她们只是想要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却一遍一遍地遭受伤害,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呢?哪一次会彻底击溃她们?
她们怕再遭遇之前的事情……
恐惧……
胆怯……
无助……
然后,春晓的脚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她们再一次……再一次走了出来,用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气,仍然只是为了活着,更有尊严地活着。
厉长瑛下意识地看向了魏堇,眼神里像是在说:你看。
魏堇看着她们,眸中亦有触动。
魏璇看着她们,是深深的自惭形秽。
厉长瑛道:“不必特地分出人挖野菜了,打猎的时候顺手便可做,受伤留守的,方便动弹便就近捡一捡柴,做些其他事情。”
又有更多的女难民走进了上山的行列。
当日厉长瑛便带人进山下陷阱,第二日,厉长瑛天不亮便起来,再次带人上山,依旧是厉蒙和林秀平留守。
魏堇晨起时,厉长瑛早已走了,驻扎地空荡荡的。
和之前赶路时不一样,一整日都会见不到她,魏堇也有些空落落的,至于那点因为自尊心而起的羞恼,早就散了。
厉长瑛不在,他们约好的教授便只能搁置,魏堇听见林秀平提起在医术上有精进之心,他又涉猎过一些药理医理的书籍,便表明可以将所知口述给她。
瞌睡了来枕头,林秀平如获至宝,满嘴“阿堇如何如何”。
而今日,十分意外,魏璇也主动来找林秀平,询问是否有一些她们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林秀平惊讶过后,直接说可以教他们编草鞋。
魏璇欣喜,立即便回去与母亲和嫂子说。
厉蒙看得稀奇,“呦~竟然下凡了。”
林秀平轻拍他,“你少说几句,阿堇若是听到该为难了。”
“之前我看这小子还算顺眼,自从找到他家人,我瞅着他都累得慌。”
厉蒙看魏堇不顺眼,仅限于林秀平提他次数频繁时,平时对魏堇都还算宽容。
在他看来,虽然魏家人都是麻烦,但相比于魏家其他人,魏堇哪怕脚伤,也会主动做事,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厉家人的照顾,起码是有担当的。
林秀平自然也有同感,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好转吗?”
接下来,魏家人极认真地跟着学习编草鞋。
她们终于舍得放下一些旧时的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辉煌,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走入人间。
魏堇也学了。
提笔写字作画的手,编起草鞋,意外的并不如何抵触,大抵是源自于内心焕发出的新叶。
他在编草鞋的时候,一缕缕,仿佛也在捋顺着曾经心头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即便还没有彻底捏住头绪,他也不甚着急了,内心逐渐趋于平和。
“哇——小叔!你编得草鞋真好!”魏雯羡慕崇拜,小手摸上去,“好大!”
她小手伸进去,左右还有空余,更别说前后,两只手比都不够长,“小叔你的脚有这么大吗?”
魏堇淡淡道:“男人的脚还要大一些。”
魏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没想出来。
魏堇手按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一拧,使她转身,“编你的狗去。”
魏雯生气,争辩:“驴!是驴!不是狗!”
魏堇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只草鞋。
魏雯坐好,拿起她编到一半的驴,眼睛弯弯的。
她好久没见到小叔这样了,开心地摇头晃脑。
厉长瑛一整个白天都带着人蹲在山上。
天渐渐暗下来,她还没有回来,魏堇总要向山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她精力旺盛的身影,眼神中的忧才退去。
厉长瑛回来,一堆堆火堆燃起,驻扎地便重归热闹。
两人隔得不远,魏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她,可厉长瑛忙忙碌碌,并没有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汇。
第二日,魏堇刻意早起一些,依旧没能在早晨见到她的身影。
厉长瑛白天撒欢儿似的在山上跑,晚上回来吃了就睡,两人之间依旧没能有交流。
第三日,魏堇没有刻意早起,但在她傍晚回来时,主动迎向她。
厉长瑛原本是要过来的,直直地拐了个弯儿。
魏堇没有看错,她在他面前,好端端的路不走,突然拐了个弯儿。
那一瞬间,魏堇脸都黑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是忙,不看他,不想找他,也不与他说话,其实是……故意躲着他?!
魏堇都气笑了。
厉长瑛这种粗性子的人,竟然躲着一个人,他得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本来离太原郡就越来越近,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既是确定要分别,他又何必做多余的事情,给人平添麻烦?
魏堇心中难堪,便也扭头就走。
另一头,魏雯冲厉长瑛极热情地招手。
厉长瑛走到魏雯面前。
魏雯奇怪地看向不远处,“是我小叔吗?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厉长瑛看向魏堇离开的身影,心道:这是还记着被她看见红眼睛的仇呢。
第28章
离去少年身形瘦削, 仪态极佳,就是背影直板板的,走得也比寻常时步调略快, 看起来气性颇大。
魏雯小大人儿似的感慨:“我小叔这人,从小就这样。”
厉长瑛半蹲在她面前,好笑不已, “你才多大,就知道他小时候了?”
“当然。”魏雯扬脖,“我爹有过戏言……”
她提起父亲, 眼神有一瞬的悲伤黯然,很快又打起精神,“家中曾养过两只白鹤, 白羽衣,朱砂顶,每日闲庭信步,翩跹似舞, 而我小叔白玉冠,千金裘, 自小便仪态翩翩,神似那白鹤。”
而厉长瑛听完, 一副‘真厉害’的神情, “你们家还养白鹤啊?比养我全家都费钱吧?”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魏雯人小, 不傻,小脸儿皱巴巴,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在这儿。
厉长瑛又对着魏雯赞叹:“你小小年纪,便言之有物,实在厉害。”
夸她厉害……
魏雯顿时傻乐起来, 控制不住嘴角还非要表现出谦逊来,说话也愈发文绉绉:“只是复述长辈之言,过誉了。”
厉长瑛忍俊不禁,“你继续说。”
“曾祖赏鹤寄情,言道‘羡青山,慕白鹤’。”魏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儿背书时的摇头晃脑,“我小叔那时七岁,却说,‘鹤鸣于九皋,飞于九霄,慕之;圈于庭院,受制于人,有何可慕?’”
厉长瑛:“……”
她七岁在玩泥巴,揍男孩子和挨揍。
“后来,曾祖便命人将那鹤放养了。”
厉长瑛略带敷衍地“啊”了一声,心道这故事她耳熟,那些有名的大人物小时候都有这种大志向。
魏雯很崇拜魏堇,“我爹说,我小叔是人间第一流,出仕便可入相,纵情山水便是名士,反正做什么,都可登顶。”
厉长瑛听着……
“名不副实。”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厉长瑛背后响起。
厉长瑛猛地回头,“堇小郎?你怎么……”
魏堇看向魏雯,道:“你找她,便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魏雯背后讲他,心虚,“不是,我给瑛姨送我做的小驴。”
她从身后拿出草编的“驴”,送给厉长瑛,害羞又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驴?
小姑娘拿在手里挺大的一只,到厉长瑛手里就像个小把件儿。
厉长瑛捏着格外长的一条腿儿,怎么看都不像驴,太丑了,但她还是昧着成年人的良心夸赞:“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肯定好好保存。”
魏雯感觉受到重视,满脸高兴,撒娇似的抱怨:“你看起来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
草编的驴,越看越丑萌丑萌的。
厉长瑛表现得爱不释手,随口应道:“大大方方便是,扭扭捏捏作甚。”
“……”
一把无形的箭插进了魏堇的胸口,仿佛就在点他。
“那我下次直接来找你!”
魏雯欢欢喜喜,然后道别离开。
厉长瑛回身,与魏堇面对面,挑眉,“不与我计较了?”
魏堇不动声色,“我与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瞧见我害臊嘛。”厉长瑛当着正主面,指鹿为马,“我知道,你就是迷了眼,不是哭。”
这真的不是在贴着脸嘲讽他吗?
魏堇已经不想再强调“哭”这个字眼,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岂会那般心胸狭窄?”
他方才一时气急,根本不作他想,稍走远些便渐渐冷静,厉长瑛大可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缘由,且很有可能是他误会。
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自个儿哄好了,没想到,折返回来,竟然不是误会。
她确实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那种理由……
魏堇微窘,“我不会与你计较那等事,不必避着。”
分别在即,总不能继续冷着……
“我就知道堇小郎你胸怀宽广。”厉长瑛笑呵呵地一拍手,差点儿拍断魏雯的草驴,匆忙拿开,仔细检查,然后问道,“为什么支走小姑娘?”
她看似粗心,实则粗中有细,有时候极敏锐。
魏堇微微侧头,能看见魏雯亮晶晶的眼睛,“给她留些幻想。”
厉长瑛抬头,不明所以。
“后来,我在宫宴上看到了祖父教人放养的一对白鹤,拴上了铜锁链,供人赏玩,一晚便诗词百作。”
“哈?!”
这是什么地狱打击?
厉长瑛小心地问:“是……”
魏堇垂眸,“那位听说我们家有一对白鹤,着了个小太监便要去了。”
这……
厉长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那白鹤,那些夸赞确实言过其实,魏家若是不倒,我便是平庸无能之辈,也能坐高堂,也能成名士,只是是我不是我,全无所谓。”
厉长瑛以一个无权无势连家都没有的穷人立场,听贵族子弟诉说少年愁情,实在共情不了太多,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
魏堇睨她一眼,“我快是我了,饭也吃不饱了。”
凉风习习,厉长瑛起了点鸡皮疙瘩,无比郑重,“堇小郎,你也是活泼起来了。”都会冷幽默自嘲了。
·
两人重归旧好,交流正常。
人的感觉很敏锐,厉长瑛照样要早出晚归,魏堇却没那么焦躁了。
厉长瑛刻意避着他的时候,其实也有些别扭,现在恢复平常心,负担全无,浑身轻松,干劲儿更足。
同样是双脚赶路多日,同样是上山下山,她还要带路,要照顾其他人,要追逐猎物……难民们面黄肌瘦,下山时都累得脚重千金,她背着比大伙都重的箩筐,还双目有神,步履轻松。
难民们,尤其是女难民,亲眼见着她一身的牛劲儿,在山上还灵巧的像猴子一样如履平地,再加上她总是昂扬的精神状态,他们瞧她的眼神,越发仰望崇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长瑛者吭哧吭哧就是干。
傍晚,厉长瑛一行人疲惫却欢喜地回到驻地。
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个筐,都是上路后空闲时编得柳筐,此时全都满满登登的,收获颇丰。
不全是猎物,多数是野菜,还有草药,各种各样,但凡认识,雁过拔毛,全都带回来。
吃不完的野菜,林秀平会带着人烫好再晾晒或者直接晾晒,囤着以后吃。至于药材,林秀平也会简单处理,有的用在难民身上,有的留着自用,还有一些打算路过县城卖给医馆。
留守的其他人上前去接筐,准备处理,林秀平找到厉长瑛,“你去劝劝双喜吧,她这两日一直求我,说她不用养了,可以上路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厉长瑛走到赵双喜和春晓她们一群女人共用的围棚外,先出声,得到回应,才进去。
春晓等人怕赵双喜小产寒凉,专门给她堆了厚厚的干草。
赵双喜从草堆上支起身子,“老大。”
程强、江子他们都叫“老大”,其他难民也都随着交起“老大”,厉长瑛如今也听习惯了。
“我来看看你。”
厉长瑛瞧她的脸色。
林秀平照顾她比较多,一直觉得她在野外小产,条件不好,又没有专业的大夫,养护其实很不到位,事实上相比较于之前,好歹不必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是以赵双喜的气色有所好转。
赵双喜惶恐地哀求:“没听说哪个女人要做小月子的,我真的不配,我早就不流血了,可以赶路了,别因为我耽误您……”
竟然用“不配”……
厉长瑛无奈,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她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拥有,患得患失,不安……这种种都不可能三言两语抹消掉。
她可能需要被支配,被主持,被……不重视,也可以说是一视同仁。
厉长瑛没有安慰,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今这些人,暂时由我做主,我的要求,大家都得遵守。”
赵双喜一听,慌急道:“我、我没有不遵守……”
厉长瑛点点头,语气随便,不像是在解释:“每日行路所猎太少,我打算多猎几只猎物,可以进城换东西,多囤些野菜,以备不时之需。”
赵双喜知道不是特意为她停留,眼里的惶恐稍稍减少。
厉长瑛又道:“也快要动身了,你若是身体没有大碍了,就在围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用出去吹风。”
赵双喜立即连连点头,“我可以搓草绳!”
干什么无所谓。
厉长瑛来都来了,又与她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十来岁被爹娘卖给夫家做媳妇,实际上就是做活的,后来有山匪祸乱,夫家逃难,她又被夫家卖了换粮,她自个儿跑出来后变成流民了。
“你前头夫家是做豆腐的?”
赵双喜应“是”。
“那是手艺啊,若是稳定下来,你可以拿这个当营生。”
“可以吗?”赵双喜眼睛微亮,“那我对您是不是有用?”
前提是稳定,她显然没听进去。
厉长瑛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赵双喜一下子更加有神。
一会儿后,厉长瑛从围棚中走出来。
林秀平靠近,“如何?”
厉长瑛冲她挑了好几下眉,“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林秀平笑了,附和:“是,我的阿瑛最是了不起。”
厉长瑛笑容爽朗。
厉蒙提着个大柳筐,路过,那么大的空地不走,故意走母女俩中间。
母女俩不得不分开远些。
林秀平冲女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厉蒙是又酸了,随后便慢走两步,跟上他,温声细语地关心,还抬手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厉蒙瞬间就好了。
厉长瑛不禁嫌弃,又小心眼儿又容易对付。
“阿瑛。”
厉长瑛循声回头。
魏堇道:“有烧好的水,你去洗一下吧。”
“你烧得?”
她爹娘可没这么讲究,她平时都是在河里小溪随便洗一把脸。
“堇小郎,你长进飞快啊,都会烧水了!”
语气夸张,跟夸魏雯一个调子。
魏堇矜持,“不过是烧水,何足挂齿。”
有热水谁用凉水啊,厉长瑛可不嫌弃人家多余,乐悠悠地去清洗自个儿。
她也很容易对付。
队伍又停了一日,第六日离开。
五日的修整,受伤的难民都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精气神儿肉眼可见的更好,跟着厉长瑛上山打猎的难民们……身体疲惫,精神很饱满。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剩余了!
剩下六只猎物,一大袋野菜干,加上厉长瑛之前养起来的两只小兔子,一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他们是富人”的膨胀感,赶路的时候,底气十足,昂首挺胸的。
一天后,他们进入太原郡境内,直奔太原郡的第一个县城——太县。
而进入太原境内,期间遇到过不少难民,他们人多,精神面貌不同,厉长瑛和厉蒙背上都背着双刀,江子三人也都拎上了刀,没有难民敢随意靠近。
这与厉家三口人刚出来时,看到饿得眼发绿的难民们狼狈逃跑时完全是两个境遇。
厉长瑛越发理解魏堇为何劝她带一些难民,更加认真地考虑起来。
她还对魏堇说了这些感想。
魏堇一直对她是鼓励态度,又在看到厉长瑛的转变后,更加紧迫地想要多灌输给她一些东西以帮她日后自保,甚至都顾不上她能不能理解透彻。
他自打进入太原郡,情绪便不可避免地下沉,越靠近太原郡城,越是下沉。
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也很清楚,不应该扰乱厉长瑛的情绪,这样便很好。
但是……
魏堇看着厉长瑛完全不受离别影响,该吃吃该喝喝,不平衡了。
相识一场,一起经了不少事的,怎么也算是朋友,她倒是洒脱。
魏堇实在不舒服,加上当天日头暖,傍晚便没给她烧水。
厉长瑛灰扑扑地下山,没有热水洗漱,只能蹲在小溪边儿对付洗。
由奢入俭,不易啊。
第29章
太县, 位于太原郡北部,也差不多是整个河东道的中部。
厉长瑛一行人远远停在太县县城外,没有走近。
“怎么没有多少难民?”
厉长瑛奇怪, 左右张望找了找。
按理说,河东诸郡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就算没有邺县县城外那样多的难民, 也不该只有那么仨瓜俩枣。
魏堇所有所思,随后对厉长瑛道:“进城时,问问守兵, 官府是否安置难民。”
他一句话,身后的难民便产生骚动,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
魏堇眼珠向右微微偏转, 并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随即便又回正,直视厉长瑛,“若是官府安置难民, 问清楚是否会给难民提供粥食。”
鉴于经历,以及对官府的不信任, 厉长瑛看到没有难民,第一反应是怀疑难民都被拐卖了亦或是落草为寇, 此时听魏堇提起, 她才反应过来, 正常就应该先想到是官府收容。
而且,魏堇他们要投奔的,是个好官,
厉长瑛点头,“行, 我去问。”
魏家人没有正当的身份,无法通过入城的查验。
魏堇提醒:“猎物多换盐,北地缺盐,河东盛产池盐,盐较之别处便宜些,如今粮价太贵,换盐比粮食、布帛更实用。”
他们还真没考虑过这些,厉长瑛恍然,眼睛一转,攥着魏堇的手腕去一边单独说话。
魏堇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连的部位,顺从地随她去。
厉长瑛松开他,靠近些,小声道:“我们家还有一块儿绢布,用不用全都换成盐?”
“你的驴车能装多少?况且,怀璧其罪,更遭人眼。”
“也是。”
厉长瑛爽快放弃,转而道,“还是要换一些粮的。”
魏堇安静地看她。
“你也看见了,他们听到官府有可能安置难民的反应,这些猎物不全是我一人所猎,其他人都出了力,不能我们一家独占。”
门阀大族,甚至是普通的地主富绅,都不会像厉长瑛这样讲求公平,普通百姓不过是他们坐享权势财富的工具,百姓所得便是贵族所得,百姓仅能活着,一代代地繁衍,也不过是为贵族生下一代又一代的工具,直到反噬,天下大乱。
然后便是,新的轮回。
魏堇道:“你先进城,回来再寻我。”
厉长瑛应下,带着江子和陈燕娘一起进城。
三人都背着个大箩筐,守兵拦下他们检查,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和她身后的两人。
江子和陈燕娘脸上都是贫民百姓对小官小吏的畏惧,习惯反应一样,缩肩塌腰,眼神不敢直视。
而厉长瑛神色坦然,按照魏堇所说,打听起来。
守兵对前面畏畏怯怯的百姓态度恶劣,呼来喝去,此时看厉长瑛说话有条理,也不粗白,明显客气了些,“秦太守爱民如子,不忍难民流离失所,专门在各县建了难民营,本县就在南五里外。”
竟然真的安置难民!
江子和陈燕娘满眼惊喜,紧接着,又浮现出纠结犹豫来。
厉长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才继续打听,然后进城。
一个时辰后,三人顺利换完东西出城,回到了队伍中。
难民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们三人,江子和陈燕娘也都知道情况,自会跟难民们说,厉长瑛径直去找魏堇。
“还真教你说着了,确实有难民营,县衙会每日放粥,秦太守还真是个好官。”
不远处,难民们围着江子和陈燕娘,大多数都表情激动。
春晓、赵双喜几个女难民站在外围,神色并无多少欢喜。
程强三人凑在一起,时不时瞥向厉长瑛,小声说着什么。
而魏家几人并不在意难民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厉家夫妻俩亦不关心,专心查看着厉长瑛带回来的东西。
“估计要分开了。”
厉长瑛平静地瞅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惆怅之色,只是简单地陈述。
魏堇看她的眼神略有几分复杂。
分别似乎对她来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情,与之相比,他便拖沓了些……
厉长瑛察觉到,疑惑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
魏堇心凉得透透的,扭头,强制双眼看向难民们,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进行分辨,一板一眼道:“难民营不是长久之计,聚集太多难民,县衙无法长久供给,安稳只是一时,届时便会生乱。”
“为什么要白养着?现在正值春耕,安排难民们自力更生,开荒耕种,修葺水道、城墙、防卫……不是开源吗?县衙也好管束难民啊。”
厉长瑛想法里,哪怕屋头前面有一块儿寸方的地,都能种点儿啥,实在没粮食种子,山里挖些野菜,留了根,不也能一茬茬收割吗?
今年没有粮食种子,没有地,就组织人去开荒,秋天去收些能吃的野菜籽,留着来年种,甭管收成好不好,再少也比没有强,也甭管籽磨出来好不好吃,至少能救饥啊。
她这些想法,不算天真,其实是可操作的,只是有一点……极需要稳定。
魏堇道:“局势不稳,耗费人力物力,可能根本等不到长成,便是长成,也守不住。如今各地荒废的田地,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厉长瑛拧着眉头,“那安置难民,早晚是祸患,还安置做什么?何不像邺县那般直接赶走,也免得县城内的百姓受害。”
魏堇深深地望了一眼她,点道:“突厥为何掳掠汉人百姓?四肢健全的人是资源。”
无论是作为劳力还是兵力,人多力量大,战乱不消,难民就物美价廉,源源不断,如果美名远扬,积蓄力量便有天然的优势。
厉长瑛反应还算快,睁大眼睛,“这儿也要打起来了?难道……”
她脑子里冒出“拥兵自重”四个赤条条的闪亮大字。
“以我对秦太守的了解,他是与我祖父一样清正忠心的臣子。”魏堇看懂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过,风雨欲来,做些应对,好过坐以待毙。”
不管是为昏君效力打叛乱之人,还是自立为王掀翻救主,受苦的都是百姓。
厉长瑛对这些感到厌倦,她宁愿远离,纯靠力气谋生,还自在些。
“只要有人便有争斗。”
魏堇提醒她,“你先前并未打算带着难民们,如今有安稳之处,他们动摇便不会有任何负担,此等情况,若是仍有人愿意跟随你,不拘男女,都意味着忠心,等到河东战事起,他们越庆幸,便会对你越忠心。”
“你甚至无需付出太多,只要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如果厉长瑛做得更好,这些人的忠心便会牢不可破,紧密地围绕着她。
厉长瑛若有所思。
“我不建议你跟他们讲明留在难民营的利害关系,他们不会听进去,姑且能听进去,日后在你身边,也会走神,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稍有不好,都会反复想起你的好,越不在你身边,对你越忠心。”
那次两人聊过之后,魏堇便不会再背着厉长瑛做什么,也不会对厉长瑛掩饰他控制人心的想法。
厉长瑛自有她的做法,但并不是非黑即白,全不相融。
他一直给她的引导,都是扩大势力。
厉长瑛如今也接受,但她有一点不理解,“照你说的,我想在关外立足,不是应该聚拢越多的人越好吗?或者建议我多带身强力壮的男人?”
“你可能出不去,会被抓壮丁。”魏堇看向陈燕娘等女难民,又看向厉长瑛,颇有感触道,“其实无论如何,皆有利弊,如果你真的能将女子练出些本事,届时表面装扮更迷惑人一些,便可麻痹许多自傲之人,许是比带男人还要安全。”
因为厉长瑛,他没有看低女子的可能。
魏堇顿了顿,补充道:“翁植这种人除外,他就算不想跟你出关,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带走他,日后为你出谋划策。”
说出谋划策……厉长瑛觑他两眼,到底没说别的。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回到难民中间,便对众人道:“你们都知道难民营了,之前答应过你们,从人贩子那儿缴获的东西所有人都有份,粮食吃完了,现在只剩下驴和一些工具,现在就地分开,你们进入太县难民营,我可以把驴换成东西分给你们。”
刀他们不可能带进难民营,厉长瑛便提都不提,直接留下了。
难民们都没想到厉长瑛这样果断,皆有些彷徨。
他们一大部分人已经倾向于去难民营,令有一部分,则是倾向于厉长瑛,只是难免犹豫,无法立即作出决定。
厉长瑛没给他们留太多时间考虑,没必要,“你们决定好,直接站出来便可,我们商量一下,公平合理地分配。”
难民们都是想要安稳的,在不知道难民营之前,他们都想过求着厉长瑛一直带着他们,出关也行,但现在有难民营,官府愿意安置他们……
陆陆续续有难民站到了旁边,然后越来越多。
陈燕娘没动,仍然像第一次找厉长瑛那样,再一次请求:“我能不能跟着您?我什么都能干。”
程强四人一看陈燕娘又抢先了,也急急表白:“我们早就是老大的人了!身心都是老大的!”
厉长瑛听着这充满歧义的话,抽了抽嘴角。
魏堇冷飕飕地看他们一眼,别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左右……他快要和厉长瑛分开了,以后不用再看这些人了。
赵双喜也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过,我是有用的……”
春晓一行女难民也没有迈出脚步,选择去难民营,但是她们又怕厉长瑛嫌她们一群弱女子麻烦,并不愿意带着她们。
而其他难民一看他们这般,神色又踌躇起来。
“我可以让你们跟着我,但是……”厉长瑛丑话说在前头,“关外人生地不熟,亦不是安全之处,会遇见许多未知之事,你们考虑清楚再决定。”
一行人面面相觑,还是想要跟厉长瑛走。
厉长瑛仍然没有答应,“那就先跟我到郡城,这期间你们再仔细考虑考虑。”
她撂下话,直接开始下一步,分东西,“我在县城内问过驴价,每个人占一份,你们迁走四头驴,工具留下,如何?”
魏堇直接替魏家人道:“我们不参与分驴,他们占的份换成工具给你。”
魏家人不分,厉长瑛留下工具更理所当然,也不需要其他人同意了,直接把那几只猎物换到的粮食全拿给他们。
分完。
两清。
难民们没有感到吃亏,是他们自己选的去难民营,可如此雷厉风行地结束,众人全都怅然若失。
魏堇给了厉长瑛建议,可是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物伤其类。
哪里需要教她利用人心,她天然便站在心理高位上。
谁都想得她另眼相看,谁也不会让她另眼相看。
……
有个泼皮。
这是唯一得到她青睐的人。
呵。
·
距离太原郡百里外——
翁植卖了宅子,寻摸到一户逃难搬家的商户,花钱租赁了他们一辆牛车,跟着他们去太原郡。
泼皮坐在牛车上,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分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谁惦记我呢?”
翁植满身的风尘仆仆,精神不济道:“谁会惦记你个泼皮。”
“万一是老大呢,她可是答应会等我的!”泼皮骄傲地扬头,转头又对小山和小月嘚瑟道,“我跟你们说,我可风光了……”
小山偷偷翻白眼,又讲他的光辉事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月不嫌烦,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听。
翁植看向前路,“他们现在应是到郡城了……”
第30章
正式的道别, 是对缘分一场的尊重。
厉长瑛没有因为要分开就无情地彻底不相干,她在临分开之前做了最后的收尾善后,难民们明晃晃地牵着驴进难民营, 难保不会被吃干抹净。
她临分开之前,又进了一次县城,帮他们将驴换成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 挨个分了,然后叮嘱众人:“你们有过共患难的情分,拧成一股绳, 互相照应,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轻易受欺负,也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日后……”
厉长瑛原想说,若是她能立住脚,他们过得不好,仍可去投奔她。
但未来的事, 谁都不好说。
但话又说回来,人活一世, 谁不想活个肆无忌惮?
是以,厉长瑛换了个更自信张扬的说辞, “若日后我厉长瑛有了些名号, 尽管来找我!我还带你们活!”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虎啸于林,不怒自威。
她就站在那里,衣衫破旧,发丝飞扬,年轻气盛, 意气勃发。
她给这些难民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还不到绝境,至少还有一个厉长瑛可以期待。
难民们亲眼见过厉长瑛,相信厉长瑛是不同的,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改变主意,不顾一切跟她走,可怯懦捆住了他们的脚,最终,还是游子离巢一般,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留下的人,看着厉长瑛,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期望。
勇敢的人永远会优先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留下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勇敢,但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更冒险的,也理所当然享受勇敢带来的一切。
陈燕娘坚定地选择厉长瑛,一门心思跟着她,根本不在意厉长瑛给的考虑时间,一门心思地学着成为厉长瑛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迟疑。
赵双喜、春晓、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六人受过对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的伤害,活着的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同时,也意味着她们的韧性足以促使她们付出一切。
七个女人,得到了留在厉长瑛身边的机会,铆足了劲儿去努力。
厉长瑛强壮,她们也想强壮,厉长瑛勇往直前,她们也想勇往直前,就为了不再有人能随意欺凌她们。
那股子骤然拔起来的疯劲儿,深深地刺激到了程强、江子、范刚、包地儿四个男人。
厉长瑛是个女人,跟在她身边,性别上他们就天然不具备更亲密的优势,可他们如今身体条件上具有明显的优势,又如何甘于落在一群女人后面。
江子三人受的伤轻一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离开太县去往郡城的路上,便缠着老大的爹讨好,想要学些武艺。
程强伤口刚愈合,皮肉里头还没好利索,也开始走下驴车活动,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切,魏家是三个成年女人都看在眼里,眼神十分复杂。
魏璇看着陈燕娘等女子羡慕不已。
魏雯和魏霆两个小孩子便直率许多,他们年纪小,体弱,却也更容易恢复,闹着要下驴车跟小叔魏堇一起走路。
魏堇一开始养伤,基本能不动就不动,稍微好起来便开始适当地走动适应,修整之后的半段路,也跟着厉长瑛一起步行赶路,一开始偶尔累了便坐在驴车上歇一歇脚,走到后来,几乎不再坐驴车。
大夫人梁静娴身体始终不太爽利,舍不得两个孩子辛苦,便劝他们:“左右郡城就在眼前,你们脚下刚好起来,莫要再磨伤了。”
魏家大嫂楚茹也是这般阻拦。
魏堇对此一言不发。
而魏雯根本不听祖母和母亲的话,直接跳下驴车,跑到魏堇和厉长瑛身后。
两人就走在魏家所乘的驴车后,厉长瑛压在队末,厉蒙和林秀平在队伍前方。
楚茹气恼,“你个姑娘家,怎么越发像个猴儿似的。”
魏雯鬼灵精怪地做了个从前绝对不会做的鬼脸,然后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堇身边。
小魏霆趁两个长辈不注意,悄默默地往驴车边儿上挪。
魏璇发现,伸手去抓他。
小魏霆一急,直接往下扑。
大夫人和楚茹吓得面无人色。
厉长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魏璇为了抓他,伏在驴车上,看他没事儿,松了口气。
楚茹眼泪都急出来了,“你是你爹唯一的香火,你要吓死娘啊!”
魏雯噘噘嘴,又往厉长瑛和魏堇身后挪了挪,挡住自个儿。
厉长瑛轻巧地摆弄着小魏霆,给他掉了个儿,屁股朝前,头朝后,单手夹在腰侧,朝向魏堇,兴高采烈,“年纪小,这么没轻没重,快给他长长记性。”
小魏霆像一只小猪崽子,扭啊扭,嘴里哼哧哼哧的喘气。
魏堇微微抬起右手,眼神询问她。
厉长瑛连连点头,满脸催促。
“啪!”
魏堇一巴掌拍在小侄子的屁股上,听声音的响度,明显用了些力气。
驴车上的三个女人皆惊讶地看着魏堇。
叔父叔父,魏堇这个小叔是有资格教训侄儿的,但这一路上,他从不曾主动越过她们插手两个孩子的事。
小魏霆捣腾的两只腿儿定住,小手不可置信地摸在半边儿屁股上,眼里涌起一泡泪。
厉长瑛将他举在面前,哈哈笑,“小子,不挨揍的童年不完整,你现在完整了。”
魏雯捂着嘴偷笑。
魏堇颇为严厉道:“你年纪尚小,莽撞地跳车,倘若摔伤,岂不教长辈伤心?谨记教训。”
小魏霆不敢再哭,瘪着嘴,乖乖地答应:“我知道了,小叔。”
厉长瑛放下他,小魏霆脚一沾地,便一溜儿小跑到姐姐身边。
魏堇又转向大夫人和大嫂楚茹,淡淡道:“他若是走不动,再回驴车上便是,倒也不必拘着他,再养得四肢不勤。”
大夫人闻言,一叹,“你说的是。”
楚茹也不再说什么。
魏璇也想下驴车走,可是她看了一眼大嫂,担心她下去后大嫂为难,到底没有动弹。
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动静,便收回视线,就连程强他们四个男人,也不过因为魏家女人的美貌不由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从不试图融入到难民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凑近她们。
无权无势,当她们没有展现出任何除美貌以外的价值,或者想要用美貌和身体换取什么时,美貌也一无是处,还会成为祸患。
她们自个儿不彻底明白过来,魏家已经不复荣光,他们跟难民没什么区别,否则无论在哪儿生活,都无法安定下来。
·
太原郡城,较之东郡魏郡太平繁华些,可从城门处进出的人看出一二。
魏堇拿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给厉长瑛,“进城后买到纸和信封,盖上章,到太守府,确定秦太守在府中,再送过去。”
厉长瑛瞅了一眼印章底部,看不明白上面的字。
“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拿出来东西?都藏在哪儿啊?”
“只能藏在发髻中,没有其他了。”
厉长瑛看着他的发髻,很想捏捏看,忍住了,揣上魏堇的印章,转身进郡城。
魏家其他人神情中隐隐带着激动。
魏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眼神波澜不惊,还有些深沉。
另一头,厉长瑛进到城中,忍不住左右张望。
这是她一路走来,所见最平和的一座城,起码城中百姓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很多铺子门口人虽然不太多,也还维持着营生,不似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荒凉又压抑。
多少可以看出,官府是有作为的。
厉长瑛先去卖了东西,顺便打听了衙门和太守府的位置,然后找到书肆,买了纸,盖上章仔细装进信封,才往太守府而去。
期间,她路过衙门,走近不远处的食肆,打听秦太守是否在衙门内。
“咋?要告状啊?”
食肆的小二见她不是来吃饭的,态度便冷淡下来,不耐烦道:“太守大人回府了。”
厉长瑛得了信儿,不在意地退出去,加快脚步前往太守府。
太守府大门前,守卫握着刀,威风凛凛,目光锐利。
厉长瑛刚一靠近,守卫之一便厉声喝斥驱赶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门前,也不遑多让。
厉长瑛有礼道:“我是来给太守大人送信的,信的主人与太守大人关系非比寻常,还请呈给太守大人。”
另一个询问她信主人身份。
厉长瑛只道“至关重要,太守大人一看便知,耽误不得”,还提了一句秦太守早年和魏家的旧事,以作凭证,不过没有提一个“魏”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威严恐吓一番作假的下场,方才拿走信进去。
厉长瑛退到一侧,耐心等候。
太守府,外院书房——
小厮禀报。
秦太守一听那旧事,神色霎时一变,“信给我。”
小厮立即呈上。
秦太守飞快地打开信,看到纸上的印章,激动不已,“是他!是他……快!将人带进来!”
厉长瑛跟着下人进到太守府,努力目不斜视,还是看见了府内的雕梁画柱。
她这些年见过最多的是乡间茅草房,冷不丁进到大宅子里,表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阵一阵地“卧槽”。
这还只是太守府,魏堇家在东都,老大人都官居正二品了,宅子得是什么样儿?
也不怪魏家人始终放不下,她享受几天热水,再去用凉水都觉得有落差呢。
厉长瑛胡思乱想一路,来到秦太守书房外,正了正神色,待到得了召见,便不卑不亢地踏进门,恭敬抱拳,“在下厉长瑛,拜见秦大人。”
秦太守知道送信的是个姑娘,真见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气度,稍显意外,却也并没有过多在意,端坐在书案后,径直询问道:“信的主人在何处?可是还活着?”
厉长瑛答道:“托我送信的人还活着,就在西城门外,隐在一行难民之中。”
秦太守满目欣喜,甚至隐隐泛起泪意,追问更详细的。
厉长瑛回得模模糊糊,“一个年轻的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儿,都长得挺好看……”
魏堇交代,为了避免意外她能脱身,也不牵连其他人,便隐去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只假作是陌生人,代为送信。
而秦太守听了她的话,越发高兴,立刻便招人进来,吩咐:“备马车,赶紧去西城外接人。再跟夫人说,收拾出客院来,备些饭菜,还得请大夫……”
他安排周到,又让人带厉长瑛下去领赏。
厉长瑛一听还有赏,心想这一趟走得值,一点儿也不勉强地跟着小厮去领了。
领到了十个铜板,六个馒头……
厉长瑛“……”
不是嫌弃馒头,就是这太守府赏人,还怪接地气儿的……
厉长瑛带着馒头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太守府后院——
秦夫人正与本地大族出身的儿媳妇王氏和睦说话,两人听到秦太守命人传得话,得知来了个衣衫破旧的人送信,眼神里当即便闪过不屑。
秦夫人无奈道:“不知又是从哪儿来打秋风的人,前些日子刚打发走一个,这个倒好,竟是还安置到家中来了。”
秦太守是寒门出身,亲戚故交有他这样的靠山,其实并不全都是落魄打秋风的,只是在她们看来,不够看罢了。
王氏并未附和,只似忧似虑道:“不知是什么人,安安分分倒还好,左不过是花些银钱,就怕入府后生事端……”
秦夫人便轻蔑道:“你放心,我有计较……”
王氏状似恭敬,捧道:“府里有母亲,便是有定海神针,任什么牛鬼蛇神,都翻不起浪来。”
秦夫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