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赵玉屿听到这话,向前一步伸手抱紧他的腰肢,将脸埋在他胸口良久,待到心头那股酸楚平静后,才闷声道。
“没事的,子桑,不会有事的。”
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不论那一天是否会到来,他都绝对不会让赵玉屿有任何的意外。
她一定会平安顺遂、富贵永康的度过一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桑留在摘星楼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每日都会去皇宫同老皇帝谈经论典,一去便是仙童仙使提花开道,浩大的排场铺满殿前的太极广场。
老皇帝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连早朝都取消,改为群臣于太极殿前伏拜,恭候神使驾临。
朝政愈发荒废,群臣有进言者皆以忤逆圣上、不尊神使之名当场廷仗。
朝政内乱,百姓们却愈加崇拜神使。
子桑有时无聊了便带着赵玉屿在帝都城内驾鹤游玩,吹笛奏曲,引来群鹤齐鸣,百鸟衔花,彩蝶共舞,护城河鱼跃长空,铸成虹桥,如有神祇降临。当真是把神仙逍遥日在百姓面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来了兴致便洒下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帝都的百姓们便会一哄而上争抢,跪地伏拜感恩神赐。
有时看着争抢得头破血流一片狼藉的百姓,赵玉屿不由沉默。
她知道子桑这么做是为了对付宋承嵘,也是为了她。
可这样真的对吗?
一个神权君权高度集中的国家,必定是落后的愚昧的没有将来的。
宋承嵘自私自利,深谙帝王心术;子桑也未见得是爱民如子的人。
不论日后谁胜谁负,对百姓来说其实都一样。
她有些困顿,又有些厌倦。
子桑坐在悬崖旁的那棵银杉树上,望着身旁的赵玉屿,感受到了她的沉默。
“怎么了?”
树上无数的红绸随着飒飒风起肆意飘荡,赵玉屿撩了撩耳畔的碎发,望向红绸上用金笔写满的心愿。
“我只是在想,从天上看,百姓们小得像是蚂蚁,每日在这帝都城内忙忙碌碌的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为了做工赚些讨生活的银钱。帝都是因为他们而存在的,没有他们,帝都就是一座华丽的空城。可帝都的波诡云谲、那些大人物心中的诡计龃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的后果却要他们承担。”
权力的更迭注定是要流血的,皇位是白骨血海堆砌成的枷锁。她阻止裴元若,就是为了防止他因为何附子关心则乱放叛军入城,到时候城内必定血流成河。
可即便如此,流血也避不可免。
而之后呢,若是子桑成了新主,他又会如何对待百姓?
“子桑,你爱我吗?”
“爱。”
赵玉屿望向他:“你为什么爱我?”
子桑想了想:“爱一定需要理由吗?”
赵玉屿点头:“当然,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的,爱一定有理由。我爱你,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脆弱、无助和绝望,看到了你的挣扎、痛苦和纠葛,但也看到了你伪装之下未泯的良知,或许那份良知所剩无几,但那并非你的过错。我想要帮助你,让你能够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希望和爱意。在这个过程中,我爱上了你。一开始不愿意承认,可后来想想,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子桑思忖片刻,缓缓道:“那我爱你的眼睛。”
“?”
这个回答是赵玉屿没有想到的,她愕然地望向子桑:“眼睛?”
“在鹤羽阁,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的时候,就心动了。”
赵玉屿也愣住了:“额,那,那么早吗?”
子桑伸出修长的指尖,轻抚上她的眼角。
温凉的触感像是上等软玉,细腻又缱绻,亦如他的眉眼情愫。
“这双眼睛含着笑,耀眼得让我避无可避。”
她打扮漂亮得像只兔子,却双眼弯弯狡黠如狐,虽然妆容精心,却依旧可以看出在所有侍女中衣着最是简朴,可见拮据。
可她却丝毫不见窘迫,毫不在意她人的目光,眉眼皆是笑意,得意又自豪的介绍自己的作品。
她看他的目光永远坚定又自信,即便跪着,弯着腰,也依旧耀眼如太阳。
太阳是不会因为一时的西落而自卑怯懦,也不会因为狂风暴雨波诡云谲而恐惧畏怯。
因为太阳永远是太阳。
当在雪山之巅,他望着阴沉惨白的天空时,以为世界终于要陷入无尽漆黑。
但太阳却破云而来,向他伸出了手。
紧紧的抓住了他,再也没有松开。
从那一刻起,他便毫无保留的拥向太阳,即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赵玉屿当真是没想到子桑居然那么早就对自己有好感:“那你为什么当初总欺负我?”
子桑眺望远方:“可能是太耀眼了吧,所以一开始想要逃避,甚至毁掉,这样就能让自己继续安然活在黑暗里,到头来却又有一丝舍不得。”
这份不舍渐渐被占有和眷恋所替代,最终成为纠缠入骨的情愫。
赵玉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我有那么好嘛?”
子桑没有往日的慵懒轻漫,他的目光直视赵玉屿,郑重而坚定:“你是唯一的。”
赵玉屿轻朗道:“子桑,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子桑想要反驳,赵玉屿覆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话,接着道。
“其实我不是赵玉,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叫赵玉屿,是我们那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中的一个。之所以你觉得我耀眼,是因为在我们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压迫,甚至没有皇帝。士农工商皆平等,女人可以上学堂,同男人一样从商从政。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因为相爱而成亲,不爱了也可以和离。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力。”
她笑了笑,回想起往日的美好,“正是这样的国家,才造就了你所认识的我。所以子桑,你爱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所在的环境成就了我。”
她指了指远方圆月下帝都的万家灯火:“他们也一样,这个国家告诉他们,人生来就是皇帝的奴隶,所以他们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皇帝告诉他们你是天神下凡,所以他们视你为图腾。他们的无知不是他们的错,是环境的错。”
“如果你爱他们,让他们能够生活富足,阖家安康,没有战争和恐惧,唯有每日升起的太阳和希望,那他们也会成为我。”
子桑却道:“不,你们不一样。人人皆贪婪,唯独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我爱你。你觉得他们贪婪丑恶,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接触过他们。”
赵玉屿抚摸着他的脸庞:“你的童年让你对人性绝望,所以你即便逃出了雪域,心却一直封存在雪域。可你又渴望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宁愿将自己封存在世人之外,将自己的温柔和细腻尽数给了飞禽鱼兽。”
她笑着鼓励道,“但其实你只要去接近这世间看一看,就会发现人人皆如我。”
见子桑岐蹙眉不语,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你不相信对不对?那我们就去看看。”
第112章
“卖包子喽,卖包子喽!热腾腾的包子喽!”
帝都的清晨一如往常的热闹而喧嚣,东市家家铺子已经开张,酒楼摊贩的烟囱蒸笼里冒出白胖胖的蒸汽,悠然飘向半空。
菜贩子们各自吆喝着自创的小调吸引目光,城外刚运进来的瓜果蔬菜还沾染清冽的晨露,看着分外新鲜讨喜。
簪花的姑娘们三三两两挎着菜篮子,身材娇俏面色含光,叽叽喳喳边聊着东家长西家短,边挑着一家子午餐的食材。
有茶客们坐在茶楼的窗户旁闲聊天,瞧着临街拐角处的一户偏僻商户有些好奇道。
“对面那家新开的‘无事斋’是做什么的?我怎么就没见他开过门?”
另一人抻头瞧了一眼:“嗐,是个书斋,开了半个月了,每日都是日上三竿才开门,太阳还没落山就关门了,能在帝都这地段买个铺子又只开半日的,怕又是哪家少爷公子玩票的。”
那茶客深以为然,也不再多问。只有些好奇的时不时朝铺子望上一眼。
等到天色全白,那铺子果真才不紧不慢开了门。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姑娘,还拉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着急大步朝包子铺走。
“都怪你都怪你,说好了要去吃裕兴斋的包子,你倒好,整日都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豆沙包子都卖完了。吃早餐都赶不上热乎的,今日必须陪我去买包子去!”
那少年任由她拉着,晃晃悠悠跟在她后面,头仰天打了个哈欠,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绸缎般格外亮眼。
楼上的茶客不由多看了一眼,却感到被一双凌冽的双眼注视着。
仔细一瞧,竟是那少年人的目光。
他虽面容只是清秀普通,但此时微眯着眼睛,目光凌冽冰冷如寒潭。
茶客心中一惊,被那双眼睛一瞥便觉得有些发寒,连忙收了眼,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忍不住再偷偷瞧去,那对少男少女已经走远。
赵玉屿拉着子桑感到包子铺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等轮到她们时,豆沙包子早就卖完了。
子桑见赵玉屿有些失落,从兜里丢出一块金子:“再做一份。”
那店家也是个有骨气的人,拿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笑道:“这位少爷大气,只是我们这是百年老店,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豆沙包子乃是祖传秘方,一日只做一百个,便是圣上也得托宫中的掌事提前告知才能留。规矩不可破,还请少爷将金子收回去,瞧瞧其他包子有无合口的。”
子桑见他不识抬举,蹙眉正要发火,赵玉屿连忙拉住他的手,将金子收回笑呵呵:“我们夫妻初来乍到,不懂帝都规矩,老板见笑了。这样,要两笼蟹粉小笼,再配上两碗芙蓉粥。”
“好嘞,两位里面请。”
两人进了铺子,子桑瞧着地上的鞋印和泥泞有些嫌弃,落不下脚。
扫堂的笑了笑:“昨晚下了小雨,难免客人们脚上沾些泥泞,二位先坐,我这就打扫。”
赵玉屿知晓子桑有些洁癖,拉着他挑了个靠角落的桌子让小二收拾干净,从小包里取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碗筷碟子摆好。
子桑有些不理解:“起大早就为了在这吃包子,你若是想吃,差人来买不就行了,何苦在这腌臜地方受累。”
赵玉屿皱了皱鼻子,小声道:“咱们现在可是寻常老百姓,老百姓都是要排队买包子的。”
见子桑不以为然,她倒着醋碟笑了笑:“而且你不觉得,在这里吃饭很轻松吗?”
子桑顺着她的话朝外一瞥,铺子里面吵吵嚷嚷,来客或是大快朵颐,或是闲暇之余边吃边聊。有人匆匆买了包子便上路,有人拎着其他早餐糕点慢慢享用。看起来无比喧闹的小铺,但这份喧闹之下,却似乎能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铺子外面人来人往的街市。有摇尾巴欢快跟着主人奔跑的狗狗,有牵着孩童上学的妇人,有挑着扁担晃晃悠悠而过的小贩,有扛着糖葫芦的走商,还有摇着拨浪鼓追逐打闹的少男少女
在袅袅蒸汽中,清晨的阳光倾洒而下,光影中人来人往,拥挤的门框像是画卷,框住了一副副市井百像图,入眼皆是人间烟火。
*
吃完了饭,赵玉屿同子桑又上街买了些零嘴果脯后回到无事斋。
这铺子她特意选的偏僻,清闲些。
子桑进了屋便大爷般的瘫在躺椅上,猴大他们已经将地上杂乱的书籍画卷重新整理好后撒丫子出去玩了。
瞧着那些书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墨迹,赵玉屿面色微红。
她原本是打算带子桑体验真实的百姓生活,便盘下这个铺子。
对外只说神使身体需要闭关准备迎接飞升,对宋承嵘那则透露消息说神使身体日渐虚弱,让他野心渐起。
两人则出了宫,扮上面具隐去容颜,过上大隐隐于市的日子。
只是子桑这丫的自从看了春()宫便跟着了道一般,晚上变着法子玩儿,白天就瘫在铺子里哪也不想去,甚至还想关上门白日宣淫。
昨晚上更是过分,偏要将她压在书案上,在她背上描画作诗。
赵玉屿若是不愿,他便露出那副失落无助的表情,便是知道他是装得,也装得太像了些!让她忍不住心软。
“大妹子,在吗?”
一道嘹亮飒爽的大嗓门从窗外传来。
赵玉屿透过窗户瞧了眼,见是旁边摊子的柳大姐笑呵呵抱着一满袋子东西。
赵玉屿连忙邀请她进来:“柳大姐,有什么事吗?”
“没啥没啥,俺们家不是种了棵柿子树吗,这几日柿子熟了,我给你送些过来。剩下的呀大姐做成柿饼子,过几日再给你送来,咱就不用去外面买啦!”
赵玉屿推脱:“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来的这些日子,您已经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了。”
“
哎呀,你就别推脱了。俺家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邻里邻居的日后日子长着呢,这点柿子算什么!”
她将东西塞到赵玉屿怀里,嬉笑眉开:“对了,你们两夫妻刚到帝都没多久,肯定人生地不熟的,这邻里邻居的得多认识,日后相互帮忙日子才好过呀。今日我小女儿回门,大女儿正好也怀孕了,俺男人高兴,晚上摆宴席,邻里邻居们都来,你可别忘了带你家那口子来喝酒,俺家埋了十六年的女儿红宴请大家!”
既是喜事赵玉屿自然不好再推脱,笑道:“好嘞,恭喜柳大姐双喜临门,一瞧您便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啊必定孙女孙子承欢膝下,共享天伦!放心,咱们一定到。”
柳大姐听到她这番话,笑得本就胖乎乎的脸挤成一团,眼睛都差点挤没了:“哎呦呦,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送走柳大姐,赵玉屿扭身望向子桑,子桑正疏疏懒懒靠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朝嘴里丢了个蜜饯,将核子噗得吐出,精准砸在窗边树上玩耍的猴二红屁股上。
他自然是懒得参加这些宴席的,然而也自然拗不过赵玉屿。
到了傍晚,硬是被赵玉屿拉去了柳大姐家里。
柳大姐一家都是做小生意的,她卖布,丈夫开了个酒铺,给各大酒家送酒水,这些年在帝都也攒了些积蓄,买了一套小院子。
傍晚院子里面已经吵吵嚷嚷,赵玉屿同子桑到的时候邻里邻居已经去了不少。
柳大姐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裳,鬓发间簪了朵新鲜的红花,满脸的红润。
柳大姐的丈夫是个清瘦的汉子,此时也是一脸的红光,接待来客入座。
见了两人,柳大姐连忙迎了他们进院子:“哎呦呦,你们可算来了。马上都开席了,俺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赵玉屿将准备的礼物递上含笑道:“柳大姐您家的柿子那么好吃,酒也必定好喝,咱们说什么也得过来喝上一杯。”
“好嘞,大姐就喜欢你这爽快劲,今晚啊让你们喝个够!”
两人入了座,晚宴便也开始了。
因为是回门宴,倒也没什么繁杂的规矩流程,新婚的夫妻给老两口敬了茶,磕了头便也成了礼。
大女儿已经显肚,许是怀了孕,显得更温婉些,夫君像是个教书先生,悉心搀扶着她给岳父岳母也敬了茶后落座。
院里请了乐班子,弹奏了些喜庆的曲子,众人喝了些酒,也起了兴致,附和着曲子尽情唱了起来。
新婚的夫妻有些羞涩,却也是两个开朗的年轻人,拉着几个熟悉的朋友满场转悠,见子桑他们也是对年轻夫妻,便也拉起他们两个到院中间围了个圈随着众人齐齐高唱的调子跳舞。
一曲接着一曲的歌声破开了重重乌云,露出漫天星斗。
曲终人散,宾客们摇摇晃晃散了场。
赵玉屿回去后泡了个澡,许是方才玩闹得尽兴,此时也没什么困意,便点了灯绣起小衣服。
上次给猴大做的盔甲早已丢在海里不见踪影,后来忙忙碌碌这些日子,也没时间再给它做一件。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便又动起手来,一来二去也做得差不多了。
夜色愈浓,灯光渐暗,眼睛有些疲惫瞧不清针线,她揉了揉眼睛放下衣服休息片刻,才发现子桑正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
他早已泡完了澡,发梢带着些水汽,在衣服上晕开的一团团水迹已经微微淡干,也不知这样瞧了她多久。
赵玉屿拢着线笑道:“怎么也不说话?”
她一笑,嘴角的小梨涡绽开,像朦朦胧胧的烛光下开出的花,让他有些晃神。
子桑缓缓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赵玉屿指尖顿住,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子桑瞧着她的眼神似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进了屋。
“早点休息。”
赵玉屿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良久,而后垂下眼眸看着摇摇欲坠的微黯烛光却并未解释和挽留。
她想起子桑方才自嘲的一笑,心里有些难受,却知道自己无法承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便两个人装得再若无其事,这也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结局。
第113章
翌日,夕阳西落,霞云漫天,一队又一队城防兵匆匆从街道而过,差点掀翻了柳大姐的摊子。
赵玉屿见状,连忙帮柳大姐将散落一地的布匹拾起来。
柳大姐骂骂咧咧拍着布匹上的灰尘:“这帮兵大爷跟不长眼似的,平日里没少给他们供奉,真出了事也不顶用,撞坏了我的摊子也不赔钱!哎呀呀,这可都是刚织好的布匹!”
赵玉屿笑道:“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柳大姐听到这话,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还真别说,我那二女婿的哥哥是城防营里的伙夫,我听说啊,这最近城防营调动确实频发,或许有大事要发生呢!你们两口子最近晚上还是把门栓好。”
赵玉屿将拾起的布匹摆放好,笑了笑。
柳大姐又宽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儿统归跟咱们没关系。如今天下太平,咱们又在帝都,便是打仗也达不到咱们这儿来,有神使大人庇护,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赵玉屿问道:“柳大姐,你就这么相信神使会庇护百姓吗?”
柳大姐一拍布匹:“当然,我跟你说啊,前些日子俺男人生了病,城里的大夫能瞧得都瞧过了,没得用,我差点连棺材都给他准备好了。好在神使大人赐下药丸,我拼了老命抢了一颗回来喂给俺男人,你猜怎么着?哎,好了!昨日你不也瞧到了吗,生龙活虎!”
她满足的叹了口气,“可见啊,神使大人是慈悲心肠。只是听闻神使不久便要飞升回天,虽然知道这事好事儿,可一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比我家大妞还小一岁,没爹没娘的在那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闷不闷,我这心里啊总不是滋味。”
“我跟你说啊,你来帝都迟没瞧见过神使大人。以往咱们见到神使大人都是坐在轿子冰冷冷的,漂亮得真跟那庙里的神仙没两样,就是总觉得有些怕得慌。直到去年一天早晨,我早上瞧见神使大人带着个姑娘在天上飞,将那姑娘丢下来,再接住。你猜怎么着,神使大人笑得嘞可开心了,跟俺家老二恶作剧时笑得一模一样。哎呦喂,当时我就
想啊,果然这神使大人再怎么老成他也是个孩子啊。”
被恶作剧的当事人此时听到这话,也有些感慨。
她望向坐在斋房里逗鸟玩的子桑,知晓他定也听到了这番话。
柳大姐又摆了摆手,“嗐,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在这瞎操心什么呐。哎呦,我锅上蒸得米糕差不多好了,丫头你帮我看会摊子,我回家一趟啊,待会给你送些米糕过来!”
“好嘞。”
赵玉屿目送柳大娘匆匆离开的背影,走回屋里朝子桑笑道:“你看,其实一直有人关心你的。”
子桑轻嗤一声:“无用的关心罢了。”
“柳大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这些普通人并非是愚钝麻木的。如柳大姐,如王厨,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对人对事总是饱含着温良的善意,这才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她捧起子桑的脸:“子桑,这世间不止有龃龉的。你只有认清这点,才能看清自己。”
子桑望向她,他被人皮面具遮盖的面容下是一双饱含复杂情愫的眼。
他很想问赵玉屿,即便他知道这些又如何?他的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很快就会化为虚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变成什么?
这些对他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可话未出口,一切伪装的平静便被名为“天道”的石子打破,再也无法说出口。
猴大荡着树枝从窗口进入无事斋,朝子桑吱吱呀呀比划一通。
许是修炼驭兽心法,赵玉屿如今也或多或少能听懂些猴语。
她诧异的望向子桑:“今晚?”
*
东宫
何附子站在小院里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身后有人搂住她的腰肢。
宋承嵘将头埋在她的肩弯处,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药香味,才感到片刻安宁。
何附子有些不适的扭过身子想要脱离他的怀抱,却被宋承嵘按住腰肢桎梏在怀里。
他轻声道:“附子,你放心,一切都要结束了。”
何附子听到这话诧异的望向他:“你要做什么?”
宋承嵘含笑望向她:“做答应你的事。”
他抚摸着何附子鬓角的碎发,柔声道,“等过了今晚,我们之间再无阻碍。”
何附子心下有些不安:“你,你不要做傻事。”
宋承嵘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欣喜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热切地求证道:“附子,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何附子望向他眉眼,有些心烦意乱:“我只是不希望事情变得糟糕。太子殿下,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你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天大的事,你身居高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到万千百姓,还请你三思而后行。”
宋承嵘却有些奇异得望向她,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后笑道:“附子,其实我们是一样。你是个大夫,我也是。只是你看到的只有眼前的病症,而我看到的是整个大雍的病症。”
“大雍病了,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神棍凌驾于万人之上!父皇也病了,成日沉溺于修仙问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雄霸中原的英主!如今外面蛮夷虎视眈眈,内里群臣却痴迷炼丹求道,无人作为!这样的大雍早已病入膏肓,若是不能根治,大雍早晚要葬送在那妖道手中!”
提到子桑鸓,宋承嵘眼中压抑着愤怒:“我要改变这一切,让大雍重新成为一头雄狮,威震四海,让四方臣服,万国来朝!”
他眼中的野心让何附子心惊:“你要篡位?”
“这皇位本就是我的,我不过是顺应民意,登基为帝。”
“可是圣上龙体安康。”
“我说了,他早就病了!”
宋承嵘怒道,“他如今不过是着了妖道的道,不,他被妖道附了身而已。一个整日匍匐在神使脚下的皇帝,要他有何用?!”
何附子彻底震惊了:“你要杀父弑君?!”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我称帝,史书便是我来执笔。”
“可他是你父皇,他待你不薄啊”
“那是以前!”
宋承嵘咬牙道,“自从他吃了妖丹,便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处处提防我,怀疑我。我这个太子,便是个笑话!”
他愤怒的拳头砸向石桌,手指关节擦出血色。
何附子握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覆在手上的温度像一滴微凉的泉水让他满心的怒火熄灭。
宋承嵘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附子,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妥当,等过了今晚,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何附子不语,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和手帕,为他细细包扎好伤口,而后依旧问道。
“那太子妃呢?”
宋承嵘含笑道:“太子妃自有她的去处。”
何附子动作一顿,而后将手帕包扎好:“我等你回来。”
第114章
月黑风高,乌云密布,帝都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成群的乌鸦盘旋在皇宫上空,喑哑难听的重重鸣叫像是铺展开的悼联。
承乾宫内,德仁帝饮下药酒,正待休息。
神使所赐的安神香被点燃,不一会儿一股清软之气飘散在床帷之间,让人身心皆轻。
德仁帝睡了一会儿,却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梦里,依旧是嗜血宝剑,白骨龙椅。年轻的太子拎着他的头颅,和他几分相似的面容盯着自己,阴惨惨地笑了起来。
德仁帝猛然惊醒,捂着发颤的胸口不停喘息。摸了摸额头,才发现早已满头虚汗。
他看着暖香浮动的奢华床帷,才感到一丝安稳。
这些日子不知为何他总是心虚不宁,身心皆惫。这让德仁帝从心底生出无尽的惶恐。
那种生命随着岁月逐渐流逝,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时隔多日再次呼啸着涌上,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人一旦得到过美好便不愿失去,更何况是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
这种窒息的失衡感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碾压、蹂躏着神经,最终将人活生生的撕裂。
他想要见到神使,只要有神使在,他便感到心安。
神使无所不能,总能满足他一切的心愿!
只要有神使在,只要有神使在,他就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对,神使!神使!
德仁帝突然高喊道:“来人,快来人!”
许士君听到喊话连忙碎步进了内殿,颔首回道:“圣上,神使近日正在闭关,算算日子,明日便能出关了。”
德仁帝这才想起来,喃喃自语:“对,神使在闭关,神使,神使要飞升了。朕什么时候才能飞升,才能长生不老啊?!”
暖香浮动间,他忽然捂住心脏英俊的眉眼蹙起:“许士君,朕最近总觉得全身没有力气,心脏时不时有些刺痛,喘不过来气。”
许士君扶着他的胳膊:“圣上,许是您最近有些劳累。”
许士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青筋暴起,面色阴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无,像是在看着什么人:“你说,是不是上次那毒深入骨髓,尚未完全消解。”
许士君心中一惊,连忙垂首道:“奴婢不会医术、不知缘由,只是圣上您身体不适更需要多加休养,待明日神使出关,想来便知道了。神使仙术了得,定然能让圣上无恙。”
德仁帝苍白的面色愈加阴沉:“你也是这么想得,对吧。那孩子平日里待朕看似亲近孝顺,可却伺机陷害于朕,朕几次三番给他机会,他却不知悔改。”
许士君听到这话面色一变,低声惊道:“圣上”
德仁帝却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双眼通红陷入了一种沉浸的疯狂,低声怪笑道:“呵呵,他以前待朕尊敬,不过是因为朕立他为太子,所以想要等朕去后继承大统而已。如今见朕返老回春,便耐不住性子了,耐不住性子了”
“圣上”
“如今神使还在,那以后呢?仙丹不敌刀锋之利,蛊毒之烈。若神使离开之后,那狼崽子再下毒,朕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德仁帝突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得想要下床,“来人,来人,朕要废太子,废太子!”
许士君见他冲动之下竟然要废太子,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安抚道:“圣上,您太过劳累了。”
德仁帝这些日子总是阴翳易怒,时不时说些奇怪诡异的话语,又是看着某个方向阴沉沉的狠笑,许士君早已习惯。
原本以为这次依旧是噩梦惊醒后的短暂失神,没想到德仁帝却并不理会,一把推开他,赤脚踩在地上高声喊道。
“来人,来人!”
不一会儿,殿门便被打开了。
一道清脆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的传来,撩起帘帐,走进的内殿,露出一张和德仁帝有三份相似的英俊的脸。
“这么晚了,父皇是要召见谁?”
德仁帝看到他的瞬间眼中刹那的惊慌,但老豹般的直觉让他立刻掩盖住那丝惊慌,厉声斥责:“这么晚了,你为何出现在此?!还不退下!”
许士君看到宋承嵘也是一惊。
宋承嵘此时一身盔甲,银色的甲片在烛光下泛出锃亮的冷光,像是一把直逼心头的弯刀。
“太子殿下,您这是作何?承乾宫内不准披甲执锐的啊!”
宋承嵘却并未一如往常的诚惶诚
恐,而是不紧不慢抽出腰间的长剑立于身前抚拭,剑身掠过的寒光映衬出他面部表情的冷峻神色。
“是吗?”他道,“儿臣只是听到了父皇的传召,以为有贼人刺杀父皇,所以情急之下前来救驾。”
“荒唐!皇宫戒备森严,何来贼人!”德仁帝凤眼微眯,冷冽道,“怎么,难不成你想当那乱臣贼子不成!”
宋承嵘却回以轻笑:“成王败寇,当初父皇以武将之身雄霸天下,不也是逆了朝纲,盗取了后周武帝的天下。若说乱臣贼子,父皇也不逞多让。”
“放肆!!!你竟然敢对朕出言不逊!!!”
以臣子身份夺得天下一直是德仁帝心中的一道疤痕,如今被自己的儿子赤裸裸撕开嘲讽,他心中恼怒至甚,更是心烦气乱,甚至忘记了宋承嵘手中长剑,挥舞着衣袖高喊道:“来人,来人!快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拉下去!拉下去!来人,来人啊!!!咳咳咳!!!”
喊到最后声音嘶哑,撕心裂肺,然而大殿外却没有一人回应。
德仁帝捂住心脏,手掌因为攥紧胸口的衣服而青筋暴起,像是苍白的鬼爪。
宋承嵘静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面若讥笑:“父皇想要召见谁?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可惜了,他此时怕是已经‘飞升’了。”
德仁帝瞳孔猛缩,指着他道:“你做了什么?!”
“儿臣不过是在摘星楼点了一把火,帮助神使归天罢了。”
“你,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德仁帝突然暴怒,一把推开许士君,顾不得心头窒息刺痛,抄起一旁桌子上的烛台朝宋承嵘砸去。
宋承嵘稍稍偏头,躲过一击。
咣当!
烛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引来外面值守的护卫询问。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无碍。”
宋承嵘摸了摸被烛台擦伤的眉角,滚烫的烛台将眉角那块皮肤烧得通红。
他望向满目猩红和怨毒的德仁帝,轻轻笑了笑:“父皇,儿臣若是自己从未想动您,您相信吗?”
德仁帝森冷一笑,指着殿外苍然道:“这殿外,还有朕的人吗。”
宋承嵘淡淡道:“父皇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这天下都是父皇的臣民,儿臣的人,自然也是父皇的人。只要父皇召告天下退位让贤。父皇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痴心妄想!”德仁帝道,“只要朕不发圣旨,你便是坐上这皇位又如何,乱臣贼子,弑父篡位,谋逆犯上,这些罪名你这辈子都逃脱不了,遗臭万年,遗臭万年哈哈哈哈哈哈!”
宋承嵘平静的听着这些话,将长剑点地,忽然问道:“父皇,当初儿臣被戎狄暗算流落民间,您着急过吗?”
德仁帝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愣住片刻。
宋承嵘接着道:“您小时候抱着儿臣,手把手教会儿臣写下‘天下之君’四字,自那之后,儿臣便发誓要向父皇一样成为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可您呢?您却终日沉迷炼丹问道,不问国事。如今更是对儿臣疑心深重,疏远忠义!”
“父皇,您老了。有心无力便该服老,强求长生不过是黄粱美梦。那所谓神使不过是个会些邪门歪道的神棍,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救世人?这世上能救天下的,唯有我宋家人。以前是您,如今,是我。”
“你要如何?”
宋承嵘缓缓道:“儿臣会昭告天下,先帝服用长生不老药后毒发,神使意图谋害圣上,阴谋败露畏罪自焚,奉仙宫众人一律斩杀,片甲不留。”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宋承嵘叹了口气:“父皇,儿臣不过是为了天下百姓。若为此要在史书上被唾弃,儿臣甘之如饴。”
德仁帝听到这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而后颤抖着指尖指着宋承嵘道:“你是朕的种,这世上没人比朕清楚你。为了天下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欲熏心罢了!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你若不是朕的儿子,你也配!你也配!”
宋承嵘被堂而皇之的点破心思,望着德仁帝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猛然挥刀。
寒光乍现,德仁帝的脖间一道血痕炸开,迸发出的血浆喷洒满地,溅射到宋承嵘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染成猩红。
这一切不过一瞬之间,许士君望着吓得跌坐在地上双腿发抖。
宋承嵘漫不经心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给父皇换上件干净的衣服,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许士君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抖着手匍匐在地:“是,圣上放心,奴婢知道。”
听到离去的脚步声,许士君才缓缓松了口气,抬起头便看到近在眼前的德仁帝。
那张英俊的脸庞苍白无血色,脖间的献血却顺流而下染红了衣襟和地板。那双剑眉星目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凝望着屋顶,永远停留在生前那怨毒而又不可置信的一刻。
许士君伸出手,颤抖着将德仁帝的眼睛阖上。
掏出洁白的手帕,为他擦去脸庞上的血迹。
幼虎已成,这便是这位英武君王的一生了。
第115章
承乾殿的殿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冷峻的剑眉星目的脸。
殿外已经站满了手持长刀的禁卫军,空气中一片血腥,是方才夜袭的见证。
宋承嵘望着眼前这些面色浸润在黑暗中的侍卫。
这些年他养精蓄锐,囤兵积粮,早已将部分宫防重兵都换成了自己人。
今夜子时换防,他的人换到崇化宫门,悄然将伪装成禁卫军的私兵引入皇宫,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了承乾宫。
如今,先帝已逝,神使已死,他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宋承嵘的手在无人可见处止不住的轻颤。
天下之主,天下之主!
他隐忍这么多年,总算是将碍眼的人一夕歼灭,从此之后,普天之下尽归他所有!
再也不用匍匐在他人脚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那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再也不用恐慌一朝落马,跌入尘泥。
从今夜起,他将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宋承嵘仰头长舒一口气,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满足而又有些莫名的空落和不安。
只是今夜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以为自己在梦中沉醉。
宋承嵘压下心中的不安,宽慰想到,这梦做了这么多年,也该成真。
“报——太子殿下,有敌袭!城南有一队兵马闯入,圣上有难,要清洗逆党,护卫圣上!”
“报——汝南王已突破城防,现在正在向皇宫袭来!”
“报——汝南王率军已率军包围皇宫,正从靖康门袭来!”
“报——”
“报——”
接二连三的情报让宋承嵘心中猛惊,那股莫名的不安顿时被无限放大。
他今夜的计划筹谋已久,不可能走漏风声,汝南王怎么会那么巧赶到帝都,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城防包围皇宫?!
这不可能!
事已至此,若是让人发现先帝已死,那他便当真名不正言不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夜必定要将谋逆叛军的罪名按在汝南王身上!
宋承嵘心中惊悸,面上却不显,抽出长剑冷声道:“汝南王意图谋逆,诸位,随我平定叛乱!”
“是!”
“碰——”
“碰————”
重物撞击宫门的声音犹如一声又一声敲响的丧钟,在混沌浓夜中响彻云霄。
“糟了,城门防不住了,快,快撤!”
“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他们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杀进来了,快跑,快跑!”
“杀——————”
乱哄哄、嘈杂、纷扰,刀剑刺穿皮肉、盔甲倒地、血肉相搏、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像是断线的珠帘哗啦啦倾盆暴雨般铺洒一地。在浓郁黑夜中,在帝都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映衬下,在百姓们蜷缩相依的瑟瑟等待中,一波又一波的叛军冲入皇宫,刀光剑影间,鲜血喷洒在黑沉沉的宫门之上。
汝南王立于马上,望着被攻破的宫门,一双鹰眼在幽幽火光下尽是外露的野心。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今天。
当初他暗地联络裴家那小子密会却未曾赴约,他还以为那小子怕了。
没想到后来裴家那小子又主动联系了他,愿意帮助他打开城门,但要他立誓三不得。
不得在城中侵扰百姓,烧杀抢掠。
不得诛杀朝中大臣,皇宫侍从。
不得伤害奉仙宫众人。
以此保帝都安定如常。
汝南王自然满口答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夜隐忍而已,直取皇位才是关键。
等过了今夜,天下都是他的,到时候他要做什么也由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原本帝都坚若磐石,攻破城防需要耗费些时间,没想到裴家那小子当真得力,不出一炷香他们就已经抵达皇宫。
看着宫门上这些溃不成军的禁卫军,汝南王志在必得,夹紧马肚入了宫门。
“杀!”
*
两兵相见,生死之斗。
黑漆漆的夜幕下尽是兵器碰撞的厮杀之声,一时之间竟不分上下,僵持在宫道之间。
厮杀声透过宫墙隐隐传入东宫之中。
何附子听到声音,起身想要去查看,却被守卫拦住。
“姑娘,太子殿下吩咐,您不得外出。”
“外面好像很吵。”
守卫却不为所动:“请姑娘回屋。”
何附子见他冷面不动,只得听话回了屋子。
不一会儿,屋子里传来一声花瓶碎片的声音和女人的呼救声:“救命啊!”
守卫连忙推门查看,下一刻却闷哼一声,捂着脑袋昏死在地。
何附子放下手中的烛台,简单检查了下守卫的伤势,见并无大碍后当即起身离开。
她未曾进宫几次,只知道从正光门出去的宫路。
但此时那边已经火光漫天,想来并不安全。
何附子便想着先避开人群,却不料遇到了一队满身是血的士兵。
她连忙朝后躲去,却被发现了踪迹。
“什么人在那!”
何附子慌忙跑回了东宫,掐穴将昏死过去的士兵唤起。
“快醒醒,快走,敌军来了,快走!”
那队士兵很快就杀入了东宫,一时之间哭喊尖叫连连。
“快醒醒,快醒醒啊!”
士兵捂着脑袋缓缓醒来,昏昏沉沉间一眼便看见敌军攻入东宫,连忙将何附子朝后一推,喊道:“姑娘快走!”
说罢拿起武器冲向前要保护众人。
他虽有些功夫,然而一己之力寡不敌众,最终被一枪挑起,砸落在水缸中。
何附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水缸中蔓延的血色,那小士兵苍白的脸浮在水面上,像是坟前飘落的阴白纸钱。
“小兄弟”
未等她哀痛,敌军已经发现了她,长枪一甩血珠,满脸戾气大步朝她走来。
何附子朝后退去,在那人长枪举起的一瞬,猛然将袖子中的金创药粉洒向他们面门。
那人未有防备被糊了一脸药粉,迷眼之际何附子趁机绕过他朝外跑去,却被另一个靠近宫门的人拦住了去路摔倒在地。
此时那迷眼的壮汉已经抹去眼上的污迹,眼中满是被戏耍的怒意,提起长枪朝何附子大步走来:“这个女人留给我!”
眼看他再次高举起长枪朝她刺来,何附子紧贴墙角已无退路。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嚓——!”
一声尖锐的兵器摩擦的响声撕裂入耳,宋承嵘一剑了结了敌军,拉住何附子护在身后。
“跟我走!”
两人匆匆离开之际,正看到先前在宫女簇拥下逃出来的太子妃。
长廊另一端便是听到声响赶来的敌军,太子妃见到宋承嵘,双眼发亮,在宫女的护拥下朝这边赶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臣妾在这里,太子殿下!”
何附子连忙道:“是太子妃!”
宋承嵘显然也听到了呼喊,他顿了顿却并未回头,而是继续紧拉着何附子朝前疾步前去,让人封死了身后宫道的朱门。
朱门里,是太子妃愕然的双眼。
何附子难以置信的望向他:“你在做什么?太子妃还在里面!”
周遭的禁卫军已经点燃了沾着油料的箭羽,拉弓上弦。
宋承嵘面色冷峻:“封死朱荣道,就能将绝大多数赶来支援的叛军阻隔在外,只要杀了汝南王,我们就赢了。”
虽然汝南王的夜袭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毕竟为了掩人耳目,汝南王所带军队并不算多。虽各个都是军中好手,但寡不敌众,他在帝都养精蓄锐多年,此番尽数而出,又能以太子之名调动黑甲军,很快便逆转了局势。
何附子问道:“那太子妃呢?”
宋承嵘的声音愈加冷静,冷静到让人感到无尽疯狂执拗,还有残忍:“太子妃死于乱军围剿,孤会给她厚葬。”
“你疯了,你疯了!”
何附子听到这话睁大双眼疯狂捶打他,竭力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你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她是你的妻子啊!”
“这是最好的结果!”
宋承嵘低吼道,“这样我们之间才不再有任何隔阂!放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箭雨齐飞,如同火流星划破天际落入宫墙内。
朱门外惨叫声此起彼伏,焦火和血腥味混杂着火光飘入肺腑。
何附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曾今同床共枕过的男人,突然苍白一笑,像是看透了他的虚伪:“不,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那只是你自以为情深的借口。你是为了他日不再被外戚桎梏,你是为了你自己!”
宋承嵘按住她的肩膀:“不是的,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
“没有我们!”
何附子望着他执拗的双眼,冷声道,“不会有我们。”
“附子”
“宋承嵘,你该清醒了。从你离开镇子的那天起,就不再有我们了。”
“报——汝南王军正朝崇化宫外逃!”
宋承嵘听到军情,不容置疑地抓住何附子的手朝崇化宫赶去:“追!务必将汝南王这个逆臣留下!”
第116章
“撤!快撤!”
不同一个时辰前进宫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汝南王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仓皇想要向宫门外撤去。
然而崇化门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禁卫军,黑甲军亦及时赶到,将他犹如瓮中之鳖团团包围。
黑甲军让开一道,宋承嵘从中走出,望向溃散的残军。
“汝南王,你以下犯上,意图谋逆,其罪当诛!你可还有什么遗言未了?”
汝南王冷笑一声:“我意图谋逆?谋逆的不是你吗太子殿下?”
宋承嵘冷声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串通城防军大开城门,夜袭帝都,杀害圣上,意图谋朝篡位,害得百姓民不聊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汝南王大笑:“胜者为王败
者为寇!今日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你这小儿也别高兴得太早!若说我谋朝篡位有违天理,那你弑父杀君,同样天道不容!我便是在阴曹地府也会看着你的下场!”
宋承嵘漠然听着他的诅咒,抬起手,只待一声令下箭雨齐飞。
就在这时,一道诡谲笛声透过层层城墙飘然传入众人耳中。
原本执箭拉弓的士兵如同提线傀儡般放下手中弓箭。
宋承嵘听到这诡异的笛声,猛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朝笛声处望去。
怎么可能,那人应当已经死了才对!
那笛声愈来愈近,而后突然急转劈了叉,抖了几抖,那些士兵目光骤然清醒,茫然无措的望向四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巨大的仙鹤骤然飞过城墙,落在钟楼顶端。
赵玉屿捏着笛子叹了口气,果然以她的能力操作人的精神还是极其吃力,更何况这么多人。
能坚持几秒钟,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呀!
不过这种活儿还是得子桑来才对劲。
想到子桑若是在这,必定得露出终极反派大boss的笑容,轻描淡写放出几句极其猖狂的狠话,将对方气得半死再一招制敌。
赵玉屿忍不住笑了笑,嗯,确实很爽。
“是你?”
宋承嵘眯起双眼,望着月光下高挑的身影。
他记得这是神使身边最受宠爱的小婢女,似乎在内殿选拔之后,就一直将她带在身边,甚至生辰当日带着她一起花车游街。
没想到,那个刻薄寡情的神棍居然连这妖邪之术都传给她了吗?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并未完全掌握这邪术,不成威胁。
宋承嵘当机立断,一挥手。
领头的禁卫军会意,高声喊道:“放箭!”
在他话音未落口时,一道橙黄色的矫健身影已在月光下越过众人朝他飞扑而去,震天虎啸响彻宫墙甚至将那人凄厉的嘶喊掩埋住。
一切只发生在迅风电雨之间,等到众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禁卫军头领的脖子已经被咬断,头颅被强大的咬合力撕扯甩出,落在众人面前。
压在那尸身上回首的,是一只黑白花纹相间的充斥着戾气和暴虐,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尽现的竖瞳吊眼巨虎。
“是,是老虎!”
“怎么会有老虎!”
“老虎背上有人,有人!”
众人原是被猝不及防的虎袭惊愕到,而后才注意到虎背上端坐一人。
少年身材,金冠高束,一身金缕赤白羽衣飘然若仙,墨黑的马尾随着虎背起伏微微荡起,月光下露出一张莹莹如玉的清俊面容。
众人纷纷慌不择路的朝后躲闪,抖着武器对准那种立于人圈中的人虎。
那老虎面对武器并不慌张,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宋承嵘望着虎背上的少年瞳孔猛缩,原本胜券在握的心态被彻底击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桑居高临下望着他,轻笑一声,却极尽刻薄讥讽:“怎么,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徒落得一场空,是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可叹啊~”
宋承嵘咬牙冷笑:“现在说这话,为时太早了吧。”
那汝南王却已跪倒在虎爪之下,狂喜道:“神使大人在上,只要神使大人助我登基,日后本王必定尊神使大人为国神,立碑建庙,香火绵延!”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只要神使站在他这边,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子桑听着他的恭维,却不以为意,口哨悠悠,下一秒,虎爪已经猛然拍在汝南王的背上,将他碾进尘土。
汝南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难以置信地望向虎背上的少年。
子桑不屑道:“轮得到你来提条件。”
见汝南王就这么死了,残军顿时惊慌一片,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宋承嵘却并未打算放过所有人。
他一挥手,众人将子桑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如今皇宫之中皆是孤的人,你不过有一只老虎,畜生而已,还想翻出天吗?”
子桑却笑得疏懒又嘲弄:“军队而已,你以为只有你有吗?”
宋承嵘却不相信,子桑便是再厉害,也绝不可能在帝都圈养军队!
然而下一秒,老虎仰头长啸。
虎啸的穿透力震得心脏激荡,随着这声咆哮,大地似乎在震动。
一声又一声,犹如千军万马飞驰,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
有人望向宫外乌泱泱涌来的黑潮,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是什么”
那团黑潮巨大无比、遮天蔽日,裹杂着点点幽光,像是争先恐后呼啸而至的鬼魅军团。
在宫墙上的守将已经仓皇高喊道:“快关宫门,快关宫门!”
原本一心抵御汝南王军的守卫听到这话,连忙将半掩的宫门合上。
然而刚合上的城门在撞击声中不堪一击,很快就被冲破,那团黑潮瞬间穿过宫门缝隙喷涌而入,无数只乌鸦嘶哑着冲进皇宫将众人包围住。
随之而来的是挥舞着肥厚兽爪撞开宫门的黑熊、从众人头上一跃而入的花豹,一身钢刺横冲直撞的野猪、秩序井然的狼群、甚至还有骑在骏马身上挥舞着兵器的红脸猩猩
一时之间,惨烈的尖声哀嚎声四起。
“放箭!放箭!”
宋承嵘喊道,然而乌鸦扰乱遮挡住视线,尖锐的利爪撕破眼角,根本看不清方向。
一时之间箭雨乱飞,寒光四散。
血腥味刺激着野兽的嗅觉,嗜血的兽性被彻底激发。
虎啸之下,是狼群的对月长嚎,花豹的低吼,野猪朝着人群突刺,身上的钢刺犹如厚重的盾牌挡住了刀刃,低头将逃跑的士兵扎了个对穿。
狼群撕咬纠缠住着黑甲军的四肢,黑熊一掌便将人拍了个稀巴烂。
猴大站在马背上,穿着一套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装,手持长矛怪叫着四处补刀。
士兵们从未见过这种军队,猝不及防间被兽群冲散,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只一味逃跑,溃不成军。
四处都是鲜血和残肢,四处都是哀嚎和惨叫。
宋承嵘被身边的禁卫军护着向后撤去,他见军队溃散,竟无一人能敌,顿时双目赤红,咬牙望着乱群中神态自若的少年,一把推开旁边的护卫,抢过他手中的弓箭拉弓上弦当机立断向子桑射去。
与此同时,鹤鸣声起,小白从天而降抓起宋承嵘的衣襟猛然提起。
宋承嵘躲闪不及,手中箭羽射偏。
赵玉屿见他没射中,猛然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大结局子桑是被万箭穿心而死,所以坚持在兽群中加入乌鸦扰乱弓箭手的视线,自己则一直站在楼顶暗中观察着宋承嵘的动向。
果不其然,宋承嵘如剧情那般想要用弓箭射杀子桑,好在她早有提防,让小白将宋承嵘抓走,这样剧情应该就彻底偏离了。
等到战事结束,宋承嵘也无力回天。
没想到,宋承嵘意识到自己被抓飞之后,竟然直接扔下长弓,一个倒挂金钩抓住鹤爪,抱着小白的长颈硬是翻身上了背脊。
赵玉屿没想到他竟然能上来,错愕片刻就立刻扬笛想要指挥小白翻旋将他甩下,没想到宋承嵘先一步猛然扑向她,掐住她的喉咙按倒,将她手中的骨笛甩出。
他面色铁青,狠掐住赵玉屿的脖颈阴沉道:“你一个小小婢女,也敢来挡孤的道!”
赵玉屿感到呼吸逐渐困难,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宋承嵘的桎梏,但实力的差别让她毫无反手之力。
她的意识模糊,像是回到了那天海难时的水下。
四周一片黑洞洞,没有声音,没有氧气,没有光亮,意识逐渐沉重,像是要沉入海底
忽然,身上的压迫猛然一松,犹如浮出海面的一瞬,她猛然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干咳。
视线逐渐清晰,是子桑。
子桑一直关注着赵玉屿,见形势不妙,立刻
驱虎跃上城墙追上他们,一边以吹叶操纵小白,而后一跃而上,艰难爬上了鹤背。
见宋承嵘掐住赵玉屿的脖子,他一把抓住宋承嵘的衣领将他从赵玉屿身上扯下,抽出匕首朝他心脏捅了一刀。
宋承嵘眼疾手快堪堪躲闪过,手臂却被划了一刀,见来人竟然是子桑,顿时双目充血,怨毒地望向他。
“你这个混账畜生!”
子桑冷笑反讽:“弑父杀君,你我不逞多让。”
宋承嵘偏眼望向身旁倒地的赵玉屿,忽然了然嘲笑道:“看来你很重视这个婢女。”
他抓起赵玉屿的胳膊将她领起,一脚挑起方才打斗中遗落的匕首,抵在赵玉屿脖间道:“让兽潮褪去,从这里跳下去自行了断,否则我就杀了她!”
他手近一分,匕首划破赵玉屿脖颈的肌肤,渗出几滴鲜血。
子桑瞳孔猛缩,厉声道:“住手!”
“按照孤的话做!”
不行,如果宋承嵘赢了,一切就都完了。
赵玉屿哑着嗓子艰难道:“子桑,别信他。他那么恨你,怎么可能信守诺言。”
“住口!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宋承嵘的手又近一分,豆大的血珠顺着伤口滴落:“我既已失败,结局自然可想而知。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子桑死死盯着宋承嵘的手,想要张口却被宋承嵘看穿。
“孤的手一抖,这婢女的脖子可就保不住了。这半空之中可没有你的兽群,你大可以操作鸟群攻击孤,不过看看到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孤的动作快!”
寒风猎猎,小白绕着皇宫上方盘旋。
鲜血不断地从赵玉屿的脖子上流淌而下,看来这宋承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赵玉屿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衣服被血色渐渐染红。
她头一次从子桑眼中看到了焦灼、恐惧和无助。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我答应你!放了她!”
而后捏起袖中的树叶吹响曲调。
诡谲的曲调响起,原本奋勇作战的兽潮动了动耳朵,似乎有些疑惑地望向天空的指示,而后缓缓退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帝都之外的黑暗中。
宋承嵘见兽潮褪去,仰头哈哈大笑:“没想到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使居然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好好好,既然你这么在意她,那就跳下去吧。放心,我必定会好好待她。”
不,不行。
望着死死盯着自己森然决绝的子桑,赵玉屿心中一震。
她清晰的意识到,子桑真的会跳。
他真的会跳下去!
不行,再这么下去,一切就都搞砸了!
第117章
不行,再这么下去,一切就都搞砸了!
赵玉屿在脑海中唤出系统。
【系统,快出来!】
【滴——尊敬的宿主,许久不见,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许久不见你妹!现在这情形你能不知道?!快点,帮我!】
【宿主您好,按照规定,系统不能为宿主提供格外需求。】
【得了,都知根知底的了你还在这跟我装!好不容易打到最后大结局,你跟我说没有办法?你别想糊弄我,快点!不然剧情重新开始,你们确定下次有人能顺利到大结局?】
【宿主,系统的一切都是按照程序运转,的确不能为您提供格外帮助。不过,您之前的奖励中一样名为“重塑”的任务道具,可以申请重新领取异样之前拥有过的任务奖励。】
之前的任务奖励?
情况紧急,赵玉屿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星云雾!】
她猛然从袖中挥洒出星云雾,宋承嵘见她反抗,手腕一紧便要将匕首彻底送入她脖间,却似乎听到了一声柔情似水的呼喊。
“夫君。”
他愣住,低头望向怀中桎梏的对象,竟然是何附子。
“附子,你怎么在这里?”
赵玉屿在他分身之际趁机从他的钳制中逃脱。
“附子,你要去哪?危险!”
宋承嵘想要抓住她,赵玉屿已经扑入了子桑的怀中。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小白猛然俯冲。
三人因巨大的惯性纷纷跌倒在羽毛之中,等到小白落地,灰尘四起,子桑扶着护在身下的赵玉屿起身,从小白身上跳落在地。
“咳咳咳”
宋承嵘被小白甩在地上,捂着胳膊跌跌撞撞站起来。
星云雾迷了他的眼,他望着眼前相依在一起的赵玉屿和子桑,入眼的却是何附子和裴元若。
“附子回来”
赵玉屿冷声道:“宋承嵘,凭你做的那些事,如何以为何姐姐还会回到你身边?”
眼前朦胧的云雾散去,何附子的模样逐渐消散,变成了赵玉屿的身影,宋承嵘咬牙道:“你这妖女,对孤使得什么妖术!”
赵玉屿却并未回答他,而是仰头望了望月亮道:“时辰差不多了,宋承嵘,你输了,束手就擒吧。”
“输了?”
凌乱的脚步声四起,宋承嵘看着赶来的禁卫军仰头大笑:“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孤的人,就算你们再召唤兽潮也来不及!”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长刀,刀锋直指子桑:“就凭你们也想打败孤!”
说罢他拎起长刀直冲子桑而去,然而还未迈步便感到浑身发麻,力气仿佛抽丝剥茧般从体内钻出。
宋承嵘不可置信,又咬牙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却越来越沉,最终撑刀在地,堪堪支撑住身子大口大口喘气。
那股麻意从脚底逐渐上延,像是缠绕在枯树上的毒蛇,一点一点将他的力气吸收殆尽,最终,连心脏都在发麻。
无法掌控身体令宋承嵘陷入无尽的恐惧:“怎,怎么回事?”
子桑嗤笑道:“你心爱的女人看来可没选择跟你站在一边。”
宋承嵘瞪大双眼,低头望向右手缠绕着手帕的伤口。
是那时候,
是那瓶金疮药。
是
“附子”
鼻尖又传来熟悉的药香味,宋承嵘竭力转头望去,看到从禁卫军中缓缓走出的何附子。
他苦涩道:“为什么?”
何附子目光平静:“我叫何附子,附子虽可入药,但生附子却有剧毒。我们认识第一天时我便告诉过你,宋承嵘,是你忘了。”
一滴雨从昏黑的天心滴落,染湿了灰扑扑的青石砖。
而后,丝丝绵绵的雨线落下,像是为这场荒唐的结局奏响终章。
宋承嵘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长刀一步一步朝何附子走去,跌跌撞撞的每一步,像是他曾今的挣扎。
最终,他倒在了地上,距离何附子一步之遥,再未起来。
他无神的目光空洞的望向砸落在地的雨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雨。
那时也是这般,雨水打湿在他苍白的脸上,满身泥泞的宋承嵘被义诊结束时路过的何附子捡起。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把油纸伞为他挡去风雨。
*
四周的禁卫军原本持刀以待,但望向忽然倒地没了声息的宋承嵘却顿时没了主意。
何附子静静望向宋承嵘良久,蹲下身子,伸手将他空洞的双眼合起。
赵玉屿松了口气:“结束了吗?”
【滴——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雀飞笼中”;当前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99%,现可用道具“离离草”开启最后的支线任务,请问宿主是否启用隐藏道具离离草?】
离离草?
这还是最开始新手大礼包里的道具吧,她都快把这个道具给忘了。
都到了这一步了,自然是要开启的。毕竟只有完成了隐藏支线任务才能合成回心丹救子桑。
【开启。】
【滴——宿主已开启隐藏支线任务“最后的离别”。任务完成时限1个时辰,完成任务将获得道具“不了情”合成回心丹,现在开启倒计时。】
什么?
赵玉屿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感到脖间微凉,她摸了
摸脖颈,手掌沾染上一丝血迹。
尚未完全凝血的伤口渗出些血珠,浓黑如墨。
那把匕首有毒?
不,不对,先前血液明明不是黑色。
是系统。
赵玉屿想到系统方才说的限时任务,“最后的离别”,获得的道具是“不了情”。
情。
按照之前合成回心丹所需的道具来看,第一个合成道具“无尘枝”是“体”;第二个合成道具“神子的魂魄”是子桑岐的“魂”,按照这个逻辑想要造出一个完整的可以骗过天道的身体,还需要的就是属于人的“情”。
“不了情”
所以,最后需要的是她对子桑的感情?
那这个限时任务是在给她时间告别。
1个时辰,赵玉屿望向黑夜,仰头长叹了一口气,正好可以去看日出了。
子桑搂住她的腰:“是结束了,先去给你疗伤。”
“没事,小伤,都已经不流血了。”
赵玉屿撕下衣袖缠绕住脖颈,免得被子桑发现异样,朝他轻松笑道:“终于解决宋承嵘这个大混蛋了,现在一身轻松啊!天也快亮了,我想去看日出,子桑,我们去摘星楼顶吧!那里视线最好,能看到整个帝都的风景。”
子桑自然依她,弯起眉眼柔声道:“好。”
*
长风吹起,空气中飘荡着焦糊和灰烟。
摘星楼被烧了一夜,原本如天上宫阙的奢华装饰早已在烧灼中成为焦土,只剩下一副空荡荡黑黝黝的楼架子。
赵玉屿大咧咧坐在他们平日里坐着的位置,一荡脚便落下一层黑灰。
她却并不在意,撑着双臂望向远方的帝都。
万家灯火早已在破城宫变时熄灭,唯有隐隐的天光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朦胧而暧昧,像是秉烛夜观的泼墨画。
“真安静啊。”赵玉屿道。
“这样不好吗?”子桑也学着她的样子撑起双臂松懒地眺望远方,“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
赵玉屿听到这话鼻子有些酸,揉了揉眼睛。
子桑以为她困了:“劳累了一夜,身上也脏了,先回去泡个澡休息一番,剩下的残局有我在呢,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赵玉屿点点头,“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处理好一切的。”
子桑见她夸自己,有些得意:“那是自然。老头子的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也不怕他们掀出什么风浪,从旁支里挑选个怯懦的幼子并非难事,对于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至于朝中的大臣们,只要给足了好处也不怕他们反对。虽然麻烦些,但也不用大动干戈。再者今夜兽潮的威力他们也见到了,只要驭兽术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裴元若,私放叛军入都城的确是死罪,明面上将他流放了,再私下找个机会将他放了,让他同何附子浪迹天涯倒也不错。”
“还有那个小蠢货,你既然喜欢她,便不让她同裴元若他们一起流放了,将她留在身边,日后你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子桑难得喋喋不休的说着,赵玉屿便安静的听着,听着他给自己未来的安排,听着他将自己牵挂的事情一一解决。
而后,她抱着膝盖缓缓道:“子桑,你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我不是赵玉吗?”
子桑颔首:“记得,那又如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是玉儿就够了。”
赵玉屿望着天地一线见初升的旭日:“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跟你初见的那一天。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来拯救你的。可是后来我发现,没有谁真正的能拯救谁。□□受到的伤害可以恢复,但心里的伤只能靠自己疗愈。我能做的就是那日将你带出雪山。”
她扭头望向子桑笑道,“子桑,能救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所以好好去感受这个世界吧。如果哪天想我,就看看月亮,我们那里有一句诗,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月亮在,我就在。”
子桑听着她的话,原本惬意的神情逐渐凝重:“玉儿,你在说什么?”
毒素渐渐蔓延,赵玉屿觉得有些胸闷,她长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没事,我只是离家太久了该回去了。担心你会难过,所以想跟你好好告个别。”
子桑按住她的胳膊不解道:“什么回去?回哪去?!”
“我不是说了嘛,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赵玉屿笑了笑,胸口的窒息感愈加得重。
“你放心,你身上的诅咒已经解开,你自由了,可以平平安安的活过二十岁,活完这一辈子。好好活下去,去看看这个世界,这是子桑岐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不,这不也是你的心愿吗?”
她身子微晃,子桑连忙将她搂在怀里:“玉儿你怎么了?”
脖间缠绕的布料渐渐渗出浓重的黑血,子桑瞳孔猛缩,双手颤抖地抱起她就要离开。
“我带你去疗伤!”
赵玉屿却按住他:“没用的。这个毒不是匕首上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救不了我,也不用救我,我不是说了吗,这具身体本就不是我的,我只是要回去了。”
“不,不行!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子桑唤来小白,抱起她跳上鹤背朝炼丹殿飞去,“那么多的丹药,总有一种能救你!”
霞云微浓,夜幕渐渐明朗,赵玉屿靠在子桑的怀里,心里却异样的宁静。
她抬眸望向子桑,少年人的面容依旧清俊,平日里黑不见底的眼眸此时被一团水雾朦住,眼尾的红意愈浓,死死盯着前方像是拼尽全力在与命运抗争。
赵玉屿伸出手,轻柔抚上他的面容,缓缓道:“答应我,不要为了我向任何人屈服。我会等着你,等你找到自己的那天,再来找我。”
【滴——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100%。】
【获得稀有道具“不了情”,宿主已集齐“无尘枝”“神子的魂魄”“不了情”三件稀有道具,自动合成回心丹。】
【宿主已完成隐藏支线任务“仙鹤永存”。】
【恭喜宿主,您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