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眼看着丑时就要到了,赵玉屿寻机进入楼中。
正门自然是进不去的,她悄然绕到后院,见院子里有棵枯死的老槐树,干瘦的枝丫伸出院墙,正是翻墙的好地点,便推了辆停靠在小巷中的泔水车,踩着泔桶边缘扒墙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墙头,抱着树干滑下。
矮楼里亮着微暗的烛光,赵玉屿蹑手蹑脚从后院绕到矮楼侧面,趴在破败的窗户朝里悄悄探去,就见楼中铺着一层又一层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中,一座巨大的神像巍然屹立于蜡烛的环绕中。
楼里已经聚集了一众百姓,皆是秩序井然的垂首跪地,双手捧起一串铜钱。
赵玉屿在前门瞧见的黑衣人站在神像前,巨大的斗篷将他的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露出的面容用纯白色的面具罩住,黑洞洞的眼睛宛若幽魂。他拎着一个篮子,似乎有些坡脚,一跳一跳走到众人面前,将他们手中的铜钱串尽数收走,再从篮子里拿出一盏盏莲花灯,挨个发放。
众人捧起莲花灯,在那黑衣侏儒的指挥下,朝神像虔诚跪拜,齐齐高呼“仙尊保佑”。
赵玉屿瞧着那熟悉的莲花灯,不就是她跟子桑白日逛街时在小摊上瞧见的款式吗,她觉得好看还买回去一个,怎么这还搞上批发了。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神像后自在躺坐的子桑。
他左腿曲起,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右肘抵垫,单手支棱着下巴正打着哈欠。
神像隔绝了众人的视线,听到众人狂热的高呼,他点着眼皮,没精打采的嗯了一声。
见仙尊回答,那群百姓更是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皆叩首大拜:“仙尊显灵,仙尊显灵,求仙尊助我心愿,求仙尊助我心愿!”
见众人神情激动,黑衣人走到神像前猛然高举手臂,众人刹那收声,整个矮楼一瞬间陷入死寂。
黑衣人举起手中的莲花灯,面朝神像跪下,吹灭灯芯后,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放于莲花灯中,供奉与三柱香火前。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灵光一闪,顿时明了其中含义,有样学样一口气吹灭了烛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莲花灯内高举过头顶喊道:“信徒愿终身供奉仙尊,还求仙尊助信徒实现心愿!”
黑衣人伸出手指了指他,那人在示意下弯腰走上前,小心翼翼将莲花灯供奉于案桌上,一撩衣摆跪下,极度虔诚恳切道:“信徒王有成,前日层求仙尊助我时来运转,赚得百金,没想到当真逢赌必赢,今日特意前来还愿,还望仙尊助信徒日后逢赌必赢,逢赌必赢!”
神像后似是传来一声轻笑:“你想要逢赌必赢,总得有足够的筹码,既然你求神心诚,这些便赏给你吧。”
似有一声鹤唳自天外传来,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一堆银光从矮楼的破顶里哗浪浪砸下,尽数堆积在那许愿的信徒前,竟有小山般高。
王有成大喜,朝前一扑将银子尽数搂在怀中、塞在衣兜里,朝神像拼了命的叩拜:“多谢仙尊,多谢仙尊!”
原本见还要出银钱而犹豫不决的人瞧见这从天而降的神迹,顿时纷纷从衣兜掏出钱财供奉于莲花灯里,争先恐后要上贡仙尊。有人甚至取出了一累银票,高喊着“我的香火钱最多,求仙尊助我心愿!求仙尊助我心愿!”
神像后赫然传出一声略显烦躁的声音:“闭嘴!”
子桑伸出手指抵住耳朵,眉头紧蹙,“再吵滚出去!”
他话音落地的那刻,一道黑影从暗处飞射而出,将那高喊的信徒猛然从窗户中掼出摔在院子中。
那信徒哀嚎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捂着脑袋正要起身,猛然感到胸口一重,抬眼就看到一双暗夜里泛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尽现,口中腥臭扑面而来,似是要将他整个吞入腹中,吓得那信徒登时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楼中众人至始至终都无人看清那道黑影的真身,只听到黑暗中那信徒惨叫一声旋即没了声息,屋里霎时再次静如死寂。众人皆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毕恭毕敬抖着胳膊将钱财尽数献上,这次的供奉中却掺杂了恐惧,生怕惹了仙尊不悦被处以神罚。
黑衣人再次高举起手臂,朝神像跪拜一礼后,以神谕为由,指引着供奉钱财最多的一人上前,接受神引。
赵玉屿:“”
不用说了,那黑衣矮子必定是猴大无疑。
毕竟猴大之前在奉仙宫就整过这死出。
合着这一人一猴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的当神仙骗钱。
看着楼中即便亲眼目睹了暴虐一幕,却因为欲望依旧如痴如狂陷入疯魔奉献出全部身家的人群,赵玉屿额角发疼。她抬脚走到矮楼正门前,一把推开房门,高声喊道。
“仙尊大人,小女也想祈求仙尊神谕。”
众人见一个姑娘竟然如此大大咧咧推门走了进来,都面露惊恐,唯恐她惹了仙尊不悦,如方才那人一般受到惩罚。
然而,想象中的暴虐和怒意并没有降临,神像似乎沉默了片刻,竟未发出丝毫神谕。
赵玉屿穿过人群,跃过一圈又一圈的烛火走到神像面前,将怀中的钱袋放在香案上,咬牙笑道:“仙尊大人,敢问何为赚钱之道?”
神像:“”
猴大见了赵玉屿的那一瞬,跳出来昂首挺胸站在香案面前阻拦,以防她亵渎仙尊神威。
赵玉屿直接一手擒住它的脖子将他按在香案上,猴大顿时摔了个屁股蹲,望着眼前阴恻恻的面容回想起当初的死亡威胁,立刻举起双手双脚投降。
身后一众信徒:“!!!”
此女竟然恐怖如斯,竟然敢在仙尊面前如此放肆,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夜叉化人?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良久,神像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斥令:“其他人都滚出去。”
众人见仙尊发话心中一抖,生怕走晚了惹仙尊不悦如窗外那昏死的人一般,皆慌作一团扭头就要朝外跑。
“等等!”
赵玉屿指了指香案上的莲花灯,“把钱拿走,花灯就当送你们的。”
众人犹豫片刻,见仙尊没有再发话,应是默认了,便都你争我抢急匆匆将花灯抱回后逃也似的朝楼外跑去,一个个宛若游魂追鬼,撒丫子跑入夜色中。
不出片刻,楼中便没了其他人影。
周遭一片寂静,不多会儿,神像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子桑无奈道:“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瞧着这尊神像气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大半夜不睡觉就跑到这里来骗钱?”
骗?
子桑十分不认同。
“我是在赚钱。”
他从神像后走出来,一脸的理所应当:“赚钱不过就是交易,出卖自己拥有的,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些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钱、权、色,这些我都能给他们,他们拿钱来交换,很公平。”
赵玉屿双手环胸,听着他狡辩:“赌桌上多赢一局倒是好办,很容易做手脚,可若是人家就要一夜暴富,你哪来的钱给人家?”
子桑拿起桌上的一盏莲花灯把玩,漫不经心道:“赌场不是有钱吗?”
赵玉屿愕然,这才意识到那从天而降的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合着他先从赌场偷了钱拿出来给赌徒们,再让赌徒用赃款去赌场将钱光明正大的赌回来供奉给他,这样他也算是正儿八经赚到的钱,而不是偷来的钱。
人才,真他娘是个人才,洗()钱的一把好手。
这脑回路正常人一时半伙还真理解不了。
赵玉屿觉得额角再次青筋抽抽,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道:“那总有人不求财吧,其他人你怎么办?”
子桑坐在香案上悠悠道:“不求财,无非就是求权求色。求权的想要高中当官,这又不是一时半伙的事儿,等他们考完咱们早就离开这里了;求色的,看中谁我让猴大它们将人绑去不就成了。”
赵玉屿脑子一懵,直接炸了,一个跨步上前猛然揪住他的衣领,将子桑抵在香案上,神色焦急:“你将哪个姑娘绑了?!”
她的杏眼因为震惊而圆睁,犹如受惊的狸花猫炸了尾巴,子桑望着她极近的面容,玉白的面色泛起潮红。
他此时被赵玉屿整个压在身下,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衣襟因为她的牵扯而微微散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少女的身体柔软而纤细,未见得有多少重量,却像是一座山一座鼎让子桑丝毫动不得身子,顺从地躺在香案上,任由着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们的头顶上方,端立的神像一手捏花,一手结印,低眸垂眼,悲悯地望向世人。
赵玉屿并未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姿势有多么暧昧旖旎,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子桑方才漫不经心炸出的轰天巨雷中,焦急追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姑娘呢,你给人弄哪去了!”
子桑的思绪却并未在她的话语中,而是在她的身上。他目光从赵玉屿的眼眸渐渐滑落到她的鼻尖,再落到唇上,眼神微黯,却知晓赵玉屿在生气,忍着亲上去的冲动,偏头低声轻哼道:“还没呢。”
还没?
赵玉屿一怔,瞬间松了口气,还没就好,还没就好。
要是子桑真帮着别人糟蹋了姑娘,那就当真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赵玉屿气得锤了下他的胸口怒骂道:“你这是在犯罪知道吗!”
偷盗、洗钱、诈骗、绑架,他奶奶的,五毒俱全!
第62章
子桑对她的话很不理解:“我帮助他们,分明是在行善事。”
赵玉屿气得头脑发胀,她发现自己错了。
当初她以为子桑鸓对子桑岐感到愧疚是因为读书识礼明德,可如今来看,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道德底线,他对子桑岐的愧疚只是本能和直觉,他甚至连什么是律法道德都不知道,或者说对于律法道德嗤之以鼻。
摘星楼那么多书,他这些年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真正告诉过他这些,赵玉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解释道:“子桑大人,做善事的前提是利人不损人,你看起来是帮助了这些所谓的信徒,可实际上却是在害他们。单说你偷钱送给一个赌徒,不是在纵容他继续赌博吗?你可以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赌场无赢家,他沉沦得越深越无法自拔,最后倾家荡产都有可能。”
子桑却丝毫不以为意:“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人一旦臣服于欲望受其驱使,便该做好陷于欲望的泥潭不可自拔的结局,即便最终被污泥腐蚀鬼爪拖身坠入阿鼻地狱,也是他们活该。
他又不是神仙,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没道理要为他们的未来作保。
赵玉屿对此并不否认:“是与你无直接关系,你只是纵容他引诱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人的确要为自己作出的选择承担后果,就算赌徒的事情说得过去,但那个你想要绑了去的姑娘呢?”
她接着道,“那姑娘若当真失去了清白会怎么办?在这个世道一个失去清誉的姑娘,她的结局要么是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甚至是强迫自己的人,要么因为羞辱而自尽。人家姑娘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的觊觎而凄惨收场?若当真出了这事你就是帮凶!是要跟那个混账男人一起被唾弃的,这也与你无关吗?!”
子桑听到这话神色微敛:“你也会唾弃我吗?”
“当然!”
赵玉屿恶狠狠道,“我最讨厌强()奸犯了!”
子桑被她凶狠的神色震得微愣,因为做了错事而心虚得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不敢看她,又忍不住伸手揪住她的衣角,生怕她因为厌恶自己而离开。
子桑此时心中一阵后怕,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让赵玉屿心生厌恶。
还好,还好他没真的做了错事。
若是赵玉屿因此讨厌他、不要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赵玉屿也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狰狞,缓和了神色放轻声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桑大人,说句不好听的,倘若有人不由分说将你绑到宋承嵘的床上受辱,你能愿意吗?”
子桑:“……”
一想到宋承嵘那恶心东西,子桑眼中闪过杀意,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赵玉屿,谁敢碰他谁就得死!
瞧着子桑骤然变绿的神色,赵玉屿知晓他听进去了。果然,人还是得有切身体会才能感同身受。
虽然举例有些不妥,但好在效果是显著的。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子桑的胸膛:“是不是想想就恶心得不行?所以子桑大人,咱们不能做这种恶心人的事。”
子桑望着她微微颔首,为表歉意郑重道:“我知道了,以后再有人敢许这种心愿我就杀了他。”
他咧开嘴角漾出一个笑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讨好,“我跟玉儿一样,也讨厌强()奸犯。”
赵玉屿瞧着他这笑容不知为何有点毛骨悚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飞了起来,连忙道:“倒也不用如此凶残……”
若只是单纯的喜欢一个人,许愿想同心上人在一起本身
没什么错误,这跟将人绑上床玷污清白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再说还许什么心愿啊!还嫌当这破神仙折腾得不够吗!
赵玉屿也真是佩服子桑,这才刚到镇子上没几日居然就能聚集来这么多的“信徒”,不去当传销简直可惜了。
子桑一脸正色虚心问道:“那玉儿说该怎么办?”
赵玉屿思忖片刻:“若我说,这小镇上也都是讨生活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得本就不容易,那些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咱们合该将钱还回去。”
进门索要进门费,拜神要买莲花灯,许愿还得再另外竞价,价高者得,这比周扒皮还周扒皮,地主资本家都没你这么会剥削。
赵玉屿心里吐槽,接着道,“至于赌场的钱本也是坑人的不义之财,可以用来分发给百姓们,就当是劫富济贫?”
子桑见她一脸认真的思索,杏眼随着话语咕噜直转,双唇因为方才的激动而殷红水润,思绪一时间又渐渐飘散。
好可爱……
他双眼微弯如星月:“玉儿说得对。”
只要玉儿不生他的气就好。
见他答应,赵玉屿也弯起嘴角:“那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得把钱还回去,这些人已经见到了我的脸,小镇就这么大,万一事情传开了就麻烦了,我先……”
她未说出的话顿在口中,思绪从方才的愤怒和震惊中剥离出,赵玉屿这时才发现她和子桑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她此时整个身子压在子桑身上,双手搭在他的胸口,子桑整个人被她推躺在香案桌上,原本高束的马尾略歪凌乱散在脑后,发尾勾住了神像的莲花宝座,他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眸像是含着一戳即破的水壳,水濛濛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修长的双手已在不知何时搂上她的腰肢,似有若无的轻轻摩挲着腰带,两个人紧紧相贴甚至可以隔着衣服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赵玉屿脸色突红,仓皇起身兔子一般从他身上弹射而下,连连倒退了一米开外才堪堪停住脚步,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子桑缓缓坐起身子,瞧着赵玉屿忽然局促羞涩的模样而不解:“怎么了?”
他的衣襟因为赵玉屿方才的纠缠拉扯而略显凌乱,衣口散开,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张得更大,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迷乱奢欲之气顺着垂起的长发流淌在香案和莲花宝座间。
明明子桑只是正常的询问,为什么她觉得如此色情啊!
赵玉屿为自己脑海中的一团黄色废料而抓狂,可是子桑这个样子真的好像被蹂躏之后迷茫起身的尤物,尤其此时还是在圣洁悲悯的神像之下。
禁忌感十足,我&%@#%!
带感!
赵玉屿捂住鼻子,防止脑子一热鼻血流下。
她猛然转过身,将脑子里的骚东西一甩而出,仓促慌乱道。
“时辰不早了,钱都在客栈呢,我们先回去取钱吧!”
子桑虽然有些不解赵玉屿突然的惊慌失措,但瞧着她仓皇逃窜的身影,便也跟着她离开矮楼。
骗钱容易还钱难。
这镇子上虽然人不算多,但要想短时间内将所有人的住户都找齐并将钱还回去也难如登天。
好在子桑帮手多,他唤来了镇子里所有的狗,将钱袋交给它们。汪汪队本就对镇子上的住户极其熟悉,嗅着钱上的味道便知道是谁家的钱,叼起钱串奔跑到那人的家门口。
如此一来,两袋钱很快便被汪汪队瓜分干净,送回了原主门前。
将赌坊的钱也分发给镇中百姓后,看着钱袋里所剩无几的银钱,还有靠在椅子里正撑着脑袋神色困倦的子桑,赵玉屿道。
“子桑大人,我知道你是想让咱们的手头不要那么拮据才会想出这个法子赚钱,你能给我买那么多的首饰其实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对我的好,但其实我并不需要那些的。”
赵玉屿从麻袋中捡起一枚铜钱,用红线串上后挂在脖间,望向子桑含笑道。
“这枚铜钱就当是送给我了,我会一直戴在身上的,子桑大人,你的心意比金银首饰更珍贵。”
子桑听到这话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抬起,凝望着赵玉屿脖间的那枚铜钱双眼含光,也有样学样拿起一枚铜钱串起戴在脖子上,摸了摸自己锁骨间和赵玉屿相同的铜钱满意一笑,轻声道:“那这是你的心意。”
瞧着他有些稚气又真诚的模样,赵玉屿忍不住笑了,忽然,她敛起笑容目光微怔,一瞬间意识到,子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模仿她。
她说要当好人,子桑便去帮助别人实现心愿;
她说要赚钱,子桑便去装神弄鬼坑蒙拐骗;
她说讨厌什么,子桑便也讨厌;
她将铜钱系于脖间,子桑也有样学样,当做是对彼此的感谢。
对于子桑来说,前十九年的人生是畸形的、狭隘的。他在瑶山的童年有的仅仅是空洞洞的黑牢,而后他又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奉仙宫这一方天地静静等待死亡。
世界对他来说只有这两个孤寂的小角落,他想要离开却又在痛苦中渐渐绝望,失去了离开的力量和希望。
如果当初在瑶山她没有将子桑救出,那他最终的归宿依旧是在祭坛的牢笼中结束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世界于子桑而言一直很遥远,遥远得像是太阳。所以他封闭自己不愿意与人接触,不愿意靠近世界,因为常年身处在黑暗中的人一旦看到阳光会害怕被灼烧。
而她,是子桑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
赵玉屿目光柔缓下来,对于世界来说,子桑就像是一张白纸,需要有人牵起他的手,引领着他认识这世间的一草一木。
她牵起子桑的手,莞尔一笑:“子桑大人,我们走吧。”
“嗯。”
第63章
两人将银钱还回去后,当夜便离开了小镇,沿着驿道一路向南。他们身上如今银钱所剩无几,只得重操旧业,靠猴大卖艺养家。
令赵玉屿没想到的是,子桑倒是对当街卖艺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他甚至会主动唤来许多动物表演杂耍,赢得满堂喝彩,因此赚了不少银钱,两人一路上日子过得倒也并不拮据,甚至囊中富裕。
赵玉屿很是欣慰,看来之前她说的话子桑当真是听进了心里的,孺子可教也!
待两人到扬州时,正是早市时分。
听闻扬州三把刀,其中厨刀在大雍最负盛名,而早茶又是扬州美食聚集之处,他们入城的时间正好赶上吃早茶,赵玉屿便兴冲冲拉着子桑挑了一家人多的茶楼吃茶。
水晶肴肉、蟹黄汤包、虾籽馄、烫干丝、狮子头,每条长牌子都上一份尝尝,再点上一壶魁龙珠,靠着二楼窗边望着青山秀水袅袅炊烟慢悠悠地品。
想想就惬意!
茶点上得到挺快,赵玉屿刚想夹一块肴肉尝尝,就见子桑已经快一步夹起肴肉双眼含光送到她嘴边。
又来。
赵玉屿无奈,前些日子他们酒楼用膳时,正巧旁边坐了一对夫妻。妻子亲自为丈夫布菜,温柔小意关怀备至,周遭食客皆是艳羡,大夸男子福来运转娶了个好媳妇。那男子听到后话上谦逊实则神色飘然,嘴角上扬合不拢嘴,拍着大腿直说命好娶了个会心疼人的媳妇。
子桑看到后若有所思,也夹了一块糕点递给她。
赵玉屿一开始只当他是觉得好玩,便也没拒绝,笑着谢了他两句。没想到子桑自此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有样学样,一到用膳便要亲自喂她吃。
赵玉屿眼睛刚瞟到菜上,他已经夹起了菜。那叫一个眼疾手快,她的筷子都还没跟上眼睛,子桑夹的菜已经送到了她嘴边。
赵玉屿望着子桑满含期待的眼眸陷入了沉思,觉得子桑是不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理解陷入了误区。她只得委婉拒绝,告诉子桑只有夫妻才能
这能做这般亲密的事情。
结果子桑又装聋作哑,左耳进又耳出,下次照样投喂。
望着眼前的肴肉和子桑发光的眼眸,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你看我有手有脚的哪里需要人照顾,你若是觉得好玩,便喂猴大吃吧,旁人都往这边瞧我也吃不下啊。”
他俩的长相秀丽,又带了只猴子,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如今还这般亲密投喂,旁人的目光一直往这边有意无意的瞥来。
子桑听到这话,还是不放下筷子,执意要喂她。
赵玉屿狠了狠心不看他筷子上的肴肉,自己夹了一块肉埋头吃。
过了好一会儿,见桌子对面没了动静,她犹豫片刻,抬头望去,就见子桑整个人抱着猴大没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偏头望着窗外灰瓦白墙后袅袅升起的炊烟静静发呆,桌上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赵玉屿:“……”又来!
自己一不愿意配合他就装委屈,也不生气也不闹腾,直接绝食抗议。
她喝了口茶语气无奈:“子桑大人,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子桑捏着猴大的耳朵淡淡道:“吃不完就扔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尖酸刻薄的味道又回来了。
但总不能一直惯着他,赵玉屿索性不理,自己埋头干饭。
又吃了几口,头顶上方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
赵玉屿一抬眼,子桑依旧撇头望向窗外。
“……”
见他死活不吃菜,赵玉屿无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碗里。
等她再次抬头时,子桑依旧望着窗外……桌上的菜照旧一口没动,只有她夹到他碗里的饺子没了。
犟种,真是个犟种。
认了死理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除了她喂的菜其他的饿死了都一口不吃。
赵玉屿只得叹了口气,妥协地缓缓道:“子桑大人,汤包太远了我够不到。”
子桑听到这话,原本惫懒的身子如同充气玩偶一般直直坐起,黯淡的眼眸微微发亮,极其庄重地挽袖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蟹黄汤包沾了醋递到她嘴边,眼含星辰望向她。
赵玉屿张嘴咬了一口,澄黄的汤汁灌入口中,汤皮薄糯,配上陈醋酸甜兼具,鲜嫩可口:“好吃。”
子桑听到这话眉眼弯弯,垂眸望向赵玉屿面前摆放的软兜,赵玉屿会意,夹了一条放入他碗中。
顿时,子桑眉目间皆是春色,也道:“好吃。”
一旁喝茶的食客瞧见,低声感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就是浓情蜜意,吃个饭都得互喂调情,想当年我和我那老伴儿也是如此。”
赵玉屿脸色一红,低头吃包子就当没听见。
子桑倒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捡了个包子丢给猴大吃。
两人正吃得尽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嚣。
赵玉屿好奇心重,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伸头朝外望去,就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姑娘。
那姑娘跪在地上,身前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干皮瘦骨的老人,似是已经没了呼吸,身上盖着麻席。
周围围观的人群愈加聚集,一个男人高声大笑道:“小美人,瞧这细皮嫩肉的多俊俏,来给老子当媳妇,老子必定夜夜疼你!”
另一男人走上前就想拉那姑娘的胳膊:“小妮子,你若是将爷伺候好了,爷爷亲自帮你把人埋了如何?日后爷爷好吃好喝伺候你,不比去给旁人为奴为婢来得快活?”
说罢,他就想去摸那姑娘的脸蛋。
那姑娘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被这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吓得不知所措,惊恐朝后退去想要离开,还不忘抱住地上的尸体想要拖着尸体一起走。
然而尸体太重,她竭尽全力地拖动尸体,却被男人们和层层看客围住去路。
街道两边的酒楼客栈已经探出不少脑袋,却无一人制止。
茶楼里的老客饮茶叹了口气:“定又是流亡来的,路上饿死了。”
见起了话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
“是啊,听闻渝州那边今年发天灾,先是起了水患后又起瘟疫,许多人都拖家带口流亡过来,能活着来扬州就算好的了,许多人半路上就饿死了。”
“这姑娘也是倒霉,遇到这几个破皮无赖。那为首的王麻子是咱们这有名的赖子,吃喝嫖赌,成日流连青楼烟花之地。可他舅舅是知府的张师爷,寻常人谁敢招惹他。”
众人皆叹气,却也没办法。
这种地头蛇,抓不得也打不得,一旦被盯上便跟条癞皮狗似的成日缠着你,都是扬州城里讨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敢招惹。
那楼下的小姑娘见逃不掉,一时慌张无措只能抱着尸体大哭:“爷爷我害怕,爷爷救我……”
为首的王麻子听见了,竟然越发得兴奋,将那姑娘拽起就往怀中带,当街就要强亲,口中淫言乱语尽出:“宝贝儿,你爷爷在这儿呢!不仅有你爷爷,还有你弟弟呢!”
周遭几个男人听到顿时猥琐大笑。
妈的!
赵玉屿见那些人愈加过分,一摔筷子怒然起身就要下楼。
她原是不想管的,和子桑这些日子游历山川便发现民间多疾苦,即便是大雍这般富庶之地也总有穷苦不公,凭他们两人根本有心无力。
管了又如何,还能管一辈子不成?
可瞧着那几个畜生居然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孩子这般猥琐,她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大不了让猴大撕烂他们的眼就跑,看一群瞎子还敢欺负人!
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听到街上忽然一片尖叫喧哗,周围人都慌慌张张朝后退去,露出一脸惊恐的小姑娘。
王麻子不知为何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双手狰狞如鸡爪,躺在地上颤抖不止,没多久便气一松,硬挺挺躺下地上没了声息。
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前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愕然道:“没,没气了……”
“死人了!!!”
石破天惊一声呵喊让围观众人都慌了神,见鬼似的四散而去。唯余下躺在地上双眼狰狞、双唇乌紫的王麻子,还有茫然无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姑娘。
若是以前,赵玉屿或许对于死人还有些畏惧,但经历了风风雨雨,她还曾今亲手把刺客的头砍下,如今对着死人倒也没什么胆怯。瞧着猝然离世的王麻子心下起疑,赵玉屿走上前蹲下身子查看,见他瞳孔放大,气息尽失,的确是死透无疑。
可这人正值壮年,怎么会毫无预兆的突然就死了呢?
见他眼下青黑一团,又想起方才茶楼中人说话的话,这王麻子怕也是个黄赌毒俱沾的人渣,难不成是纵欲过度,连天熬夜所以猝死了?
赵玉屿不是大夫,对这些事情自然不清楚,但这种人渣死了对社会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她刚想起身走到那女孩身旁,忽而身子一顿,看到王麻子的耳朵里似乎有黑色蠕动的东西。
她凝眼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蜈蚣从他的耳道里缓缓钻出,身上沾染着粘稠的白花花的液体。
赵玉屿愕然抬眼朝茶楼望去。
雕花窗户里,露出子桑含笑的玉容,他张了张口,虽未发出声音,但赵玉屿却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和玉儿一样,也讨厌强()奸犯。”
他的笑容干净灿烂,但不知为何,赵玉屿指尖微微抖,那轻飘飘的话语像是蜿蜒的巨蟒缓缓将她缠绕住,冰冷的鳞片划过皮肤,令人毛骨悚然。
第64章
赵玉屿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因为突变而发抖的姑娘。
姑娘见她靠近有些害怕,赵玉屿替她理了理方才拉扯间有些凌乱的衣服。
“欺负你的人已经死了,待会可能会有官府的人带你去审问,你只需将看到的告诉他们即可,不要害怕,官府的人不是坏人,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她的声音温柔,让姑娘原本紧张的心放松了许
多,姑娘点点头,目光去直愣愣地望向怀中的尸身。
赵玉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她怀里:“这些银子够你找个敛尸人将你爷爷的尸身埋了。”
那姑娘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迟钝的目光一怔,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眼中泪水集聚,双手捧着钱朝赵玉屿笨拙的磕了几个响头。
赵玉屿连忙拉着她起来,看着她略显茫然的双眼才意识到这姑娘似乎智力有些问题。
虽然听得懂话,反应却有些迟钝。
赵玉屿犹豫片刻,问道:“……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家人……”女孩目光迷茫,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没有,爹爹……死了,娘亲……死了……我只有爷爷,爷爷……爷爷也死了……”
赵玉屿听到这话,眼睛有些发热,心酸又无奈地抱了抱她。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世道险恶,这样的姑娘流落在外只有任人欺凌的份,即便今日侥幸被救,日后的结局也几乎是注定的。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善意,朝她怀中靠了靠。赵玉屿正待安慰她,忽而感到衣襟一紧,整个人被人拉起。
子桑已经从茶楼出来,嫌恶地上下扫了一眼那孩子,掩鼻道:“酸兮兮的一股臭味,你也不嫌脏。”
那孩子虽然迟钝,却也感觉得到子桑不喜欢她,畏畏缩缩的耸着肩膀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呆愣愣地望着赵玉屿手足无措。
赵玉屿顿时心中怜爱,从子桑怀里挣扎出,拉着她的手轻柔道:“别怕,大哥哥是好人。”
虽然配上子桑那张冷漠到溢于言表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表情,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赵玉屿依旧面不改色。
长街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赵玉屿连忙扭头凑到子桑耳旁低声道:“子桑大人,待会问你什么都别说。”
这死去的王麻子既然是扬州城师爷的侄子,那衙门对此事必定不会不了了之,说不定衙役跟这王麻子都认识,他们两个既然掺和其中,免不了要和这姑娘一块被抓去审问一番。
以子桑那不管不顾的性子,说不定能当场就承认这人是自个杀的,顺便把在场所有人都讥讽一遍,掏出笛子干翻全场。
耳畔是少女而温声细语,子桑耳朵一热,酥酥麻麻的如兰呵气蔓延全身,他弯了弯唇角,没有丝毫抗拒。
“嗯。”
玉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有他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他们。
果不其然,那群衙役跑过来查看了王麻子的尸体后,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将人都带回衙门!”
三人极其顺从的跟着衙役到了府衙。
张师爷匆匆赶来时便瞧见侄儿的尸体,他顿时气急红眼,带着衙役将几人挨个盘问。
先问的是赵玉屿,赵玉屿全程态度良好,积极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言王麻子是被蜈蚣钻了耳朵猝死的。
师爷对于这荒谬的言论自然无法接受,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被蜈蚣钻了脑袋!
赵玉屿一摊手,表示她只是将瞧见的说出来,其他的无可奉告。
第二个审问的是那孤女。
那姑娘一问三不知,审了半天才慢吞吞说出几个字,师爷就是眼神再不好也瞧出她智力有些问题,只得作罢。
子桑则是懒得回答,仰头靠在审讯的长椅里直打哈欠。他右腿压在左腿上脚尖翘起,左脚点地,一晃一晃地推着长椅的两个前腿微微抬起,只后腿着地,吱嘎吱嘎百无聊赖地轻轻晃荡。
赵玉屿不在,面对这些又蠢又丑的衙役又不能杀又不能骂,他实在提不起半点精神。
见他不配合,师爷猛然拍桌:“你给我老实点!”
子桑从来不是个受气的主儿,听到这声呵斥,原本扬起的嘴角冷下,后仰的身子并未坐直,只眼眸微垂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睥睨和森然让师爷握笔的手一抖,心中微悸,没想到自己竟然对着这卖艺的杂耍竟心生畏惧,一时羞恼,呵斥道:“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看杀了王麻子的就是你!”
子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张师爷见他不配合,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会意,松动松动手腕走上前。
有时候审讯不配合,动用刑罚是默认的事儿,为了断案,知州即便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多计较。
然而就在衙役拳头落下的一瞬间,忽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口哨声。
那一刻,他感到身子瞬间不受控制般朝后拐去,犹如灵魂出窍一般愕然地看着自己朝师爷冲去,硕大的拳头砸在了惊慌无措的师爷脸上。
鼻血飞溅。
张师爷捂住脸哀嚎一声,摔了笔怒骂道:“你想死吗,打我做什么!”
衙役面色惊恐,想要朝张师爷摇头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而后,他感到眼前泛起一层黑雾遮住了视线一般,思绪似乎被悠扬的口哨声牵引,轻飘飘飞到了远方,最终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师爷拿帕子擦了擦鼻血,正待发飙,却见那衙役忽然又静了下来。
他怒骂道:“在这装死做什么,还不快去审问犯人!”
衙役似乎有些迟钝,张师爷以为他胆子大了敢反抗,抄起审讯本朝他头上砸去,尚未落下,就见那衙役猛然转身,沙包大的拳头再次直直朝面袭来,将他另一个鼻孔也砸得流血。
张师爷捂着鼻子,一脸震惊:“你,你竟然敢打我!”
一阵瘆人的轻笑从椅子上传来,张师爷目光落到仰头靠在椅子上的少年:“你,你笑什么?!”
少年双手拢在脑后悠悠荡着椅子:“笑你不知道好歹。”
他似乎嘟囔了一句,“总是有你们这些烦人的东西打搅我和玉儿,要是能将你们都杀了就好了。”
可是他们暂且没做错什么,若是随意杀人,玉儿会不高兴的。
子桑叹了口气:“罢了,算你命好。”
张师爷不知道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刚想痛斥,却发现眼前微朦,像是罩了一层黑雾,意识逐渐陷入了黑沉之中。
赵玉屿正在堂前等着子桑,就见他施施然从门口走出。
子桑牵起赵玉屿的手:“走吧。”
“?”
赵玉屿有些讶然:“这就结束了?咱们不要等审判结果吗?”
带着子桑出来的衙役解释道:“张师爷已经呈了各位的供词给知州,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的确是蜈蚣钻耳而死,所以各位可以回去了。”
赵玉屿点点头,心中虽然还是觉得似乎有些过于简单,毕竟有人横死,而且死的人是那张师爷的侄子,先前她被审讯时,分明见那师爷一脸横意,一瞧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但既然衙门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言。
虫子钻耳致人死亡这事虽然少见,却也有据可循。
出了衙门,赵玉屿找来了敛尸人将那孩子爷爷的尸体埋于城外后,蹲下身子朝跪在坟前的孩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玉儿。”
赵玉屿一愣,含笑道:“好巧啊,我也叫玉儿。玉儿,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玉儿似乎想了想,望着坟墓缓缓道:“陪爷爷。”
“如今这世道,你一个小孩子如何能自保。若是那几个地痞流氓之后再寻你麻烦怎么办?”
赵玉屿回首望向子桑,“要不……”
子桑望着她的眼眸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顿时拒绝:“不行!”
他瞧着这又蠢又丑的邋遢丫头就嫌烦,更何况这丫头居然也敢叫玉儿,简直让人愈加生厌,恨不得叫猴大撕了她那张脸方能解气,如何能让她同他们一块上路。
他心中恶毒想着,最好就让这蠢东西死在荒郊野岭,同她爷爷团聚好了。
许是子桑的眼神过于歹毒,只是他站在赵玉屿身后,赵玉屿瞧不见但那孩子却瞧得一清二楚,吓得她攥紧赵玉屿的衣襟,缩起脑袋钻进赵玉屿的怀中。
赵玉屿愈发怜爱,轻柔地拍了拍她瘦弱的后背:“子桑大人,这孩子同咱们也算是有缘分,而且咱们只是捎上她一截,若是找到了可靠的人家便将她安顿下来,也算是行善了。”
她扭头望向子桑,秋后算账:“还有,方才那只蜈蚣是你放出去的吧。”
子桑点了点头,一脸自豪:“是啊。”
赵玉屿见他居然如此理直气壮,捂了捂脑袋无奈道:“子桑大人,虽然那人的确是个人渣,但咱也不能说杀就杀啊,自有律法处置他。”
子桑却不以为然地反驳:“若律法当真有用,那他便不会一直作恶无人阻止。”
赵玉屿一噎,他说得竟的确有道理。
子桑双手环胸接着轻飘道,“那些围观的茶客无一人不厌恶他,却又无一人上前制止,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王麻子的权力高于他们,或者说王麻子背后的张师爷代表的是衙门,他们害怕惹火上身,所以不敢挑战权力。所谓律法,不过是权力的一把戒尺,这戒尺是用来警戒权力之下的蝼蚁,而不是为了约束权力本身。既然如此,便应当用更高的权力杀死他。”
第65章
赵玉屿沉默片刻,虽然子桑说得的话自己不能完全苟同,但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如果说一开始她认为人命不应当如此草率的被处置,可方才从离开府衙的一路上她看到的景象便让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命本就如草芥一般。
那些逃难来到扬州随处摊到在大街上却无人问津的流民,那些在早市里被插着稻草随意贩卖的奴隶,那些大街小巷与狗争食的乞丐,还有那些高楼中泼洒钱币看着百姓哄抢,搂着美姬高笑的富商豪绅。
一城之内,人间百态。
在这个世界上,权力是高于律法的存在。因为律法本就是依附权力而存在。
在扬州城内,又有多少百姓真的相信惩恶扬善这四个字,倘若他们相信,便不会对王麻子当街猥亵的猖狂模样习以为常、冷眼旁观。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依旧感到心悸。
她害怕的并不是子桑杀死王麻子的手段和果决,而是他在杀死王麻子时身处高位的理所应当和眼中对人命的漠然。
他仿佛并不懂得任何的道德伦理,像是一个笨拙模仿着人类的小怪兽,只是因为她曾今说过讨厌强()奸犯,所以他也学着自己讨厌。
而他的是非观极其极端,喜欢的视若珍宝,讨厌便直接毁掉。
赵玉屿希望子桑能够随心所欲的如同寻常人一样生活,却从未想过将他变成自己的武器,更不希望他变成一个视人命如无物的怪物。
王麻子的确十恶不赦,可若遇到是其他人呢。
若只是一些摩擦和冲突,子桑会不会因为心生不满便随意的杀死别人,置人命于不顾?
当初在馄饨摊,他便险些杀死了管家等人。
明明很多时候比起杀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子桑似乎总是遗忘与人沟通的耐心,选择采取最快速的方式解决麻烦,即便代价是人命也无所谓。
“子桑大人,或许你说得是对的,可是当你在用权力处死王麻子的那刻,你将自己置于何种位置呢?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倘若你觉得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那和当初想要烧死你的瑶山族人有何不同呢?”
赵玉屿垂下眼眸,她知道对于子桑来说,想要杀死一个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易如反掌,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应当是他的骄傲,却不应成为他随意杀人的武器。
子桑听到这话微微怔住。
他从未考虑过王麻子是否应该死。甚至当初他对于王麻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任何感想,只是见赵玉屿讨厌,所以他便也讨厌。
既然讨厌,不就应该让他永远消失?
王麻子的命没了便没了,他甚至只是心头一动间便取走了那人的性命,对于他而言,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一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不论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都无所谓,因为他毫不在意。
可在赵玉屿的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竟和瑶山那群人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玉儿会将自己和那群恶心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她讨厌自己了吗?
他做错什么了吗?
想到这里子桑有些慌张无措。
赵玉屿见他面色突变,以为他生气了,心中叹了口气。罢了,子桑从小所处的环境有异于常人,更何况他算是封建阶层的既得利益者,想要让他改变想法一时半伙也做不到。
她笑了笑,想要去看看一直安静望着坟墓的小丫头,却被子桑一把拉住了手。
“玉儿……”
赵玉屿有些惊讶地望向子桑。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让她有些发疼。
子桑犹豫着低吟问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他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小心翼翼怀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赵玉屿微怔:“当然不是。”
她解释道,“那个王麻子的确是个混账玩意,你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处理问题的手段可以先温和一些,最起码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咱们可以先尝试着通过劝说解决问题,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嘛,如果劝说无效,再考虑运用武力解决问题。”
赵玉屿从来不反对武力解决问题,相反,武力很多时候是解决问题的可靠手段,孔圣人还一手执剑一嘴说理呢,只是这顺序不能错啊,得先说理,再动手。
子桑见她并未生自己的气,顿时如获甘霖,弯起笑眼颔首:“嗯,听玉儿的。”
见他居然愿意听自己讲道理,倒是让赵玉屿惊讶不已。
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子桑的脑回路可能跟一般人不太相同,但不过愿意听劝总归是好事。
她趁热打铁,牵起小丫头的手道:“那这孩子……”
子桑瞥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顿时嫌恶地别过眼:“不行!”
看到她就讨厌!
居然还敢牵玉儿的手!
他劈手将赵玉屿另外一只手也夺来握在手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拭,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赵玉屿:“……”
“子桑大人,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嘛,咱们当初杀了王麻子不就是为了救这孩子吗?可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咱们之前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
见子桑面色不悦,赵玉屿还是想争取一把,伸手反握住子桑的双手摇了摇,语气掺杂着软糯撒娇:“带带她嘛,子桑大人,我知道你最是嘴硬心软了,就带她一截好不好?等找到了可靠的人家咱们就将她放下~好不好好不好~~”
子桑双眼直愣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好可爱……
玉儿很少会露出这般神态,像是,像是一只凑到人面前睁着含水圆眸喵喵直叫的小狸猫。
扑通,扑通,扑通……
他觉得心跳声愈加得大,似乎震耳欲聋,要冲破胸膛而出。
“子桑大人……子桑大人?”
赵玉屿见他似乎在发呆,朝前一步凑到他面前又恳求道,“带上她吧,好不好呀?”
“嗯……”
子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面红耳热,眼前一切尽散,唯余下赵玉屿凑上前的双唇。
他喉咙微动,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吻上去,然而赵玉屿听到他答应的那刻顿时双眼发光,退开了身子兴奋地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谢谢子桑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
原本充斥心扉的旖旎被瞬间打破,子桑:“……”
*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将驿道两旁的树林镀上一层紫阴阴的蓝。昏蓝的天际一线,一辆马车颠簸而来,在驿道上飞驰。
若有人瞧见定会惊讶,这驾车的车夫居然是只胖猴子,这猴子有模有样地戴着斗笠,一手执起马鞭,一手攥紧缰绳,轻车熟路的驾车前行。它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傻愣愣的小丫头。
马车里,赵玉屿打着哈欠推开车窗,望向外面渐黑的天色困倦道:“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驿站。”
子桑指间翻了一页书,见墨迹昏暗已瞧不清内容便将书合上,双手环胸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应当快了。”
他们离开扬州已经有些时日,
算算路程快入渝州地界了,天黑之前应当能赶到驿站。
赵玉屿探身撩开车帘,朝小丫头笑了笑:“淳儿,你累不累?”
小丫头扭过头望向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累。”
虽然子桑同意带这孩子上路,但却死活不愿意让她继续叫玉儿,否则就要让猴大将她推下车。
瞧着猴大已经摆好的架势,龇牙咧嘴恶狠狠盯着这丫头,赵玉屿没办法,只得暂且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淳儿。
名字嘛就是一个代号,只要能带上这丫头活命,等给她找到个好人家,以后再把名字改回来不就完事了。
不过这孩子对于新名字也没那么排斥,一来二去便叫习惯了。
然而子桑还是瞧着淳儿讨厌,明明赵玉屿已经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翠玉色的很是可爱,但子桑非说她身上臭烘烘,不准她坐在马车里,只能同猴大一样坐在车辕上。
好在这孩子真的很乖,不哭也不闹,听到这话都不用赵玉屿说,就主动爬到车厢外,安静的一呆就是一整天。
更让赵玉屿心疼了,她笑道:“等到了驿站,姐姐让人给你弄些好吃的,拔丝水果吃不吃啊?”
淳儿听到这话双眼一亮,用力点头:“嗯!”
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各个驿站住宿歇脚,路上也没什么吃的,赵玉屿便提前熬了糖浆裹在切好的水果上,凝成冰糖水果在路上当零嘴吃。
淳儿也很喜欢吃甜食,只是她正是换牙的时候,前两天才掉了颗牙,赵玉屿不敢给她多吃糖。
如今快到驿站了,为了犒劳她这几日坐得辛苦,便破例给她做些甜食吃。
“成!那到时候姐姐给你做一盘,留在你晚上当宵夜吃!”
“嗯嗯!”
身旁传来子桑的轻嗤声,赵玉屿知晓这这小祖宗必定是又觉得自己被忽视,来找存在感了。
她扭头瞧着子桑拖长音调笑道:“当然啦,不会忘了给子桑大人您也做一盘的~”
子桑瞧着她耍宝的模样,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冷眸瞥了一眼车厢外,内心却微微扭曲,嫉妒如同阴暗角落肆意生长的藤蔓,让他目光阴冷。
自从这个丫头来了之后,便总会抢走玉儿的目光。
原本玉儿只同他说话,只对他笑,如今一日却要同这丫头说上十几句话。
甚至夜里这孩子如厕害怕,居然还要玉儿陪着!
废物!
恶心!
恶心至极!
子桑越想越厌恶,若不是玉儿会生气,他一早就弄死这丫头!
第66章
松林站是渝州边界一个偏僻的小驿站,如今天气还未回暖,渝州又起了瘟疫,除了十天半个月经过个别官府的信使换马增粮,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这里。
柳驿丞在躺椅懒洋洋躺了一整天,身旁的老黄狗也跟着他晒了一天太阳。见天色完全沉了下去,后院的厨子正炝锅烧菜,浓郁泼辣的油香味扑鼻而来,柳驿丞才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从小院里的躺椅上起来。
他们这种小驿站日子最是清闲,虽没什么油水却能混口饭吃,这里的几人都已经将驿站当成了家,日常院子里种种菜,喂喂马,还养了只狗,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正要抬脚去楼里等着吃晚饭,忽而老黄狗耳尖微动,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外朝这边哒哒跑来。
柳驿丞有些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赶路吗?
他朝院门处一望,竟然见茫茫昏色中一只猴子扬鞭驾着马车朝驿站匆匆赶来。
柳驿丞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睛瞪得老大再瞧,须臾功夫马车已经直接停在了院内,车上那只猴子娴熟地撩起车帘,抽出一个小矮凳跳下马车,将凳子放下,摘了斗笠按在胸前,朝车内吱吱叫了一声。
下一刻,马车里钻出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她瞧着活泼,跳下车便张开双臂松动筋骨,后面出来的那少年倒是矜贵些,踩着矮凳下了车,那猴子还略显谄媚地给他整理微皱的衣摆。
柳驿丞瞠目结舌,乖乖,他今日算是长眼了,这猴子是成精了吗?
赵玉屿拍了拍坐得发麻的腿,深吸一口气:“香!”
她还未进院子便闻到一股爆香的辣椒味,真是得劲,见楼前站着一个像驿站官员的中年男人,便朝他爽朗笑道。
“这位大人,敢问驿站还有厢房吗?”
柳驿丞收回发愣的目光,连忙点头:“有有有,当然有。”
“那太好了,正好赶上饭点!”
赵玉屿扭头朝子桑笑道,“公子,我先去收拾房间,您在这稍作休息。”
如今进了大雍境内,她便也不唤子桑真名,而是直接称呼公子,免得多生事端。
子桑睡觉依旧是要蚕丝被褥,猴大已经扛着行李一蹦一跳上了楼,见柳驿丞还站在原地,朝他一呲牙,向楼上歪了歪脑袋。
柳驿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引他们上了楼。
驿站里的厢房都是空置的,赵玉屿挑了间最东边的房间,视野开阔,偏僻安静,虽然屋子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只住一晚也够用。旁边紧挨着的屋子留给淳儿和猴大住,若有事情也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成,就这两间吧,待会的晚饭还请大人多费些心思,我家公子喜甜,还请多烧两个菜,给咱们送到屋里就好。”
柳驿丞接了银子笑眯眯:“好说好说,你们缺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咱们这驿站小,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就当自个家一样。”
收拾好屋子后,赵玉屿推开窗户正想唤子桑上楼,就见子桑正蹲在院子里逗狗。
昏黑的夜色里,驿站的院子却挂满了灯笼,暖黄的烛光浅浅笼罩住整个小院,也笼罩在子桑和老黄狗的身上,散发出一层莹润的暖光。
他伸手挠了挠老黄狗的下巴,老黄狗耷拉着眼皮,耸动鼻尖嗅了嗅,旋即便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抚摸。
一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两个驿夫已经支棱起小桌子,厨子将做好的饭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壶酒。
见子桑在摸狗,厨子卷起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笑道:“这福宝啊特别通人性,自小咱们就养着,小时候可闹腾了,如今老了成日里趴在那一动也不动,乖得很不咬人,你若是喜欢它,给它块红烧肉吃,它吃着香得呢!”
子桑难得有耐心,抚摸着狗脑袋却是淡淡道:“它快死了。”
厨子一愣,擦着手转身朝后厨走去,嘟囔道:“才十四岁,还早呢!咱福宝能活到二十岁!”
子桑却罕见的并未因为他的忽视和不满而生气,他缓缓站起身子,抬眸望向二楼的少女。
赵玉屿趴在窗户边,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即便隔着黑沉的夜色,她仿佛依旧看到了子桑眼底平静的哀鸣。
孤独和死寂犹如黑雾将他层层包裹住陷入无尽黑暗,即便身在灯笼之下,活人的烛光也照耀不到他的身上。
那只老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它每日慵慵堕堕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生命依旧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燃烧。即便燃烧之火如烛光微弱平和,却依旧抵挡不住漫漫长夜中一寸一寸融化的烛泪。
子桑如今就像是这条老黄狗,虽然看似正直舞象之年,实则已至昏昏暮沉。
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年而已。
离开瑶山后,他从未同自己提及过这些,赵玉屿也未主动询问过,两人整日在不同的城镇间穿行,山川林莽的秀丽还有每日热热闹闹的嬉笑似乎掩盖住了一切的痛苦。
可赵玉屿知道,子桑也知道。那是子桑心底
的疤,即便他伪装得再好,那道疤也依旧突兀的横在他的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生命所剩无几。
比起死亡本身,等待死亡更让人痛苦。恐惧和绝望会犹如阴暗里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寄生的树干,剥夺它的阳光,汲取它的养分,直到将他吸食榨干,成为一截枯死的干枝。
天道,究竟要如何剥夺他仅存的一切?
赵玉屿垂下眼眸,缓缓唤出许久未见的系统。
“系统,子桑如今的好感度到达多少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如今已达80%,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81%。
赵玉屿叹了口气,她记得上次是66%,经历了生死劫难居然也才涨了15%,果然越到后面越难攻略。
不过81%应当已经算是不可或缺的挚友了,说明她如今在子桑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赵玉屿宽慰着自己,心里好受了些。
不过旋即又陷入沉思,患难与共、生死不离他们俩都已经经历过了,究竟还有什么情况能刺激子桑的好感度再次增长啊!
头大!
赵玉屿正扒着脑袋苦思,子桑已经进了屋子,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眉梢微扬:“怎么了?”
赵玉屿耷拉着肩膀走到他面前,扬着脸皱起五官有些自暴自弃嘟着嘴问道:“子桑大人,你要怎么才能更喜欢我嘛?”
喜欢她……
子桑一瞬怔在原地,直愣愣地望向眼前的少女。
玉儿这是在……向他表露钟情吗?
这是玉儿第一次向他表白
欣喜一瞬间溢过头顶,耳边轻飘飘仿佛一直在上浮,听不到其他声音,唯余下赵玉屿方才略带撒娇和烦扰的声音。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一,当前好感度,82%】
赵玉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唤出系统又问了一遍。
多少?
【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一,当前好感度,82%】
赵玉屿:“!!!”
什么情况?
这么简单?!
她惊愕地望向子桑,就见子桑除了面色微微泛红,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变化,若不是系统提示,她都没意识子桑对她的好感度又提升了。
跟上次一样,涨得莫名其妙。
赵玉屿眨了眨眼,不对,她突然想起在海上时子桑按着她胸口说的话。
上次好感度上涨应当是因为因为人工呼吸?
赵玉屿耳朵一瞬间红得冒烟,双颊滚红,大脑宕机呆愣在原地。
子桑竟然也未说话,目光一直胶凝在她的脸上丝毫未动。赵玉屿想要眼神躲闪,却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害羞心虚,也一直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直到柳驿丞端着饭菜在门口敲了敲房门,赵玉屿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饭菜打破方才的尴尬:“多谢大人了。”
柳驿丞好脾气地摆了摆手:“客气客气,咱们几个就在下面喝酒,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就行。”
“好嘞!”
赵玉屿甜甜应下,待柳驿丞走后关上门将饭菜放在桌上。
见子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揪了揪子桑的衣袖调笑道:“大人不饿吗?吃饭啦~”
子桑恍然回过神来,坐下执起筷子,却是依旧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赵玉屿嘴边。
赵玉屿刚想张口,忽而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传来柳驿丞讨好的声音。
她走到窗口张望,就见一个男人下了马,吩咐柳驿丞他们准备饭菜,用完便走。
赵玉屿轻咦一声,那男人的打扮虽是普通官吏,可腰间的刀却是安禄卫专用的刀。
安禄卫是专门掌管帝都护卫与情报的机构,他们的刀鞘有朝堂专用的纹路。
赵玉屿之前为了给子桑做手办,同帝都最顶尖的锻造师傅打过交道,那师傅便曾专门为安禄卫锻造过武器,闲谈间曾提及过,还骄傲地向赵玉屿展示他的锻造成果,所以赵玉屿对这种刀印象深刻。
可能是出来执行任务的吧,倒也不稀奇。
不过也不知道这人是否见过子桑的脸,还是不要出门,小心为上。
赵玉屿合上窗户,回到桌前就见子桑竟然还夹着那块糖醋排骨,等她重新坐下,又将排骨送到她嘴前。
“……”
赵玉屿哭笑不得,有时候子桑这股犟种劲儿一般人还真是比不得。
她吃下排骨,瞧着子桑暗含期盼的眼眸,赞许一声:“好吃。”
子桑顿时扬唇一笑很是得意,好像这排骨是他亲手做的一样。
赵玉屿眼眸一动,故意给他夹了一块水煮牛肉放到碗里:“子桑大人,你尝尝这个。”
碗里的牛肉片鲜香泼辣,红油辣椒裹满了嫩肉,瞧着便涎出口水,子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不喜欢吃辣的东西,可这是玉儿夹给他的,玉儿方才还撒娇让自己多喜欢她一点,若是不吃,玉儿会伤心的。
挣扎半晌,他最终以壮士断腕之决心,一鼓作气夹起牛肉塞入口中。
赵玉屿咬唇忍笑,她之前一闻便知这辣椒极为正宗,必定是透心得辣。
果不其然子桑在辣椒入口的那刻口齿紧闭,脸色一僵,虽未言语,但双眼逐渐温热发红,溢出一层快要被戳破水壳。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过辣而抽搐不止,显得有些狰狞,却依旧未将牛肉吐出。
赵玉屿见玩闹得差不多了,连忙道:“好了好了,你快吐出来吧,我方才逗你玩呢。”
然而子桑却并未听话,他双唇发红,嘴角蠕动着嚼烂肉片,颤抖着咽下牛肉的那刻,被辣裹挟的眼泪也从眼眶滴下。
赵玉屿:“……”
第67章
赵玉屿见他居然辣哭了,连忙给他倒上一杯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真吃了。”
子桑被辣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温凉苦涩的茶水入口,火辣辣的口腔才觉得舒缓些,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抿了抿被辣得通红的薄唇,抬眸望向赵玉屿的那一眼含着丝委屈,似乎在无声痛斥方才赵玉屿的捉弄。
赵玉屿被这一眼瞧得负罪感十足,给他又多夹了些爱吃的菜肴:“子桑大人,这些都是我特意让厨子给您做的,你多吃点哈。”
忽然,合上的窗户传来吱嘎轻响,就见猴大从窗户外一跃而入,脖子上套着一个金牌子,细爪里攥着一个皮袋子,兴奋地举起来一摇一摇朝他们蹦来。
这猴子喜欢金银珠宝,时不时偷人家钱袋已经是常事了,赵玉屿无奈地起身摘下他脖子上的金牌,正要告诫他还给人家,一眼瞧见金牌上的字,愕然道。
“你怎么把安禄卫的腰牌给偷来了?”
猴大一把夺过金牌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手舞足蹈比划着。
那安禄卫用完膳后,因着马儿还在喂草料还要再等会,柳驿丞便想着热情款待总不会不出错,便备上热水请安禄卫沐浴更衣歇息会儿。
那安禄卫赶了这么多天路,天色已晚身上又臭了,便也应下,换身衣服歇歇脚。
猴大便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偷了金牌和皮袋。
赵玉屿捂着脑袋直呼天老爷,这安禄卫必定有任务在身,腰牌若是丢了,必定得把这驿站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不仅他们可能会暴露,还会连累驿站的几人。
赵玉屿正想让猴大赶紧将东西还回去,就见子桑已经倒出皮袋子里的东西。
一方绣帕,还有一封信。
那绣帕一瞧便是女子所绣的物件,许是这安禄卫心仪的姑娘所赠。
另一封信上面盖着火红的漆印,上面印着一个徽字。
宋承嵘,字太徽,“徽”漆乃是他的私印。
这是宋承嵘的密信。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暗地调动安禄卫,想来是有要事。
赵玉屿正在斟酌如何不露声色地查探到宋承嵘差遣安禄卫所行何事,子桑已经干净利落地拆开了信。
赵玉屿:“!”
他扫了眼信件的内容,便无甚无聊地将信丢在桌上。
反正信都被拆开了,赵玉屿也捡起信件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顿时被信件中的内容震惊到愣在原地。
渝州城瘟疫盛行,至今未有医方医治。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朝廷居然要封城火焚,将所有患疫之人灭口。
这根本是无差别攻击的屠城!
赵玉屿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能直接屠城呢?”
她一直认为宋承嵘虽然是个渣男,但姑且算是一个好皇帝,对于百姓尚且有仁义之心。
即便当初他派人放火烧穿暗杀子桑,她也认为这是政治斗争。
可他居然屠城……
“倒也没什么稀罕。”
子桑对此毫不惊讶,悠悠道,“渝州离帝都不算远,刚发水患又起瘟疫,百姓们难免人心慌慌。而如今在世人眼中护国神使无辜亡故海上,必定认为是神使之死致使天降责罚,更有甚者国运衰颓,大雍危矣。在这种时候,若是瘟疫四散,谣言四起,国将动荡。宋承嵘为了平息谣言,必定要用最短的时间解决瘟疫。还有什么比封城焚烧更快的方式呢。”
如此果断狠绝,不愧是天定之子,的确有些意思。
赵玉屿怔怔听着他娓娓道来的解释,却觉得手中信纸有千斤之重,上面短短几行字便承载了一城人的性命。
瘟疫的确如洪水猛兽令人胆寒生畏,可并非别无他法,屠城制止未免太过残忍。
这根本不是一个仁君所为。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将纸重新折好想要塞回信封,不论如何腰牌和信封得先还回去。
她折信的指尖微微发抖,恍若将屠刀送入刽子手的手中。
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相触让赵玉屿指尖一颤。
她顺着那只素白修长的手抬眸望去,子桑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望向她:“玉儿不开心吗?”
赵玉屿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很无力。虽然觉得宋承嵘做得太过狠绝,却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瘟疫问题并非寻常小事,不是拥有仁慈之心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当,疫毒扩散会牵累到更多无辜的人。
“玉儿不想焚城,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赵玉屿双眼一亮,凑近道:“什么办法?”
子桑两手一摊:“只要替换了信上的内容不就好了。”
“可这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啊。”
子桑已经从小案上拿起笔,疏懒道:“只封城不焚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猴大娴熟地磨墨,不出片刻,子桑已经挥笔写好了信。
赵玉屿凑上前瞧,见他模仿的字迹竟当真同宋承嵘一模一样,只是去了火焚二字,极其逼真。
赵玉屿拆下漆印,放在蜡火上将底面微微烤化后重新贴在信封上。
这里离渝州城不算远,安禄卫马不停蹄赶路深夜便能到城中,灯火昏暗,只要知州不细瞧便发现不出信纸被拆卸过。
赵玉屿将信封和帕子重新塞回皮袋里,同腰牌一块挂着猴大的脖子。
猴大得了命令,虽然舍不得这块金子,也只得一溜烟从窗户里钻出去,再次偷偷潜入屋子将腰带和牌子挂回屏风上。
安禄卫泡好澡后穿上衣服,重新将腰牌和皮袋子贴在里衣内,出了门,柳驿丞已经亲自牵着马小跑来将马鞭送上。
瞧着骑马奔入沉沉夜色中的身影,赵玉屿关上窗户。
“子桑大人,咱们也去一趟渝州吧。”
*
松林站是离渝州城最近的驿站之一,子桑和赵玉屿两人趁着黑夜唤来小白掠过茂密树林飞去渝州城,倒是比还要安禄卫还要更早便到了渝州。
在城外远远望去,渝州城的城楼挂着一排昏红的纸灯笼,只有零星几个守卫靠在城墙上休息。
两人并未落地,而是乘着小白在天上盘旋。令人惊愕的是整个城池宛若死城,如今不过戌时,扬州城尚且长街熙攘,人声鼎沸,歌舞升平,渝州城中却街头巷尾空空荡荡,遍地纸钱铺长街,家家户户院中停着白花棺椁。有些穷苦巷子歪歪斜斜堆着几具尸体,一块麻席潦草盖在身上,巷子里散发出阵阵恶臭,苍蝇肆虐,无人问津。
除了几点零星的灯火,整座城再不见活人影。
竟已到了这般境地。
见东街有一片灯火通明,小白飞到一排屋檐上落下。
赵玉屿朝那街铺里望去,是一家医馆。
里面或躺或坐着十几个人,皆是低咳不止,头上覆着白布止热。
几个身影在医馆里忙忙碌碌,把脉问诊、抓药捣药、针灸换布,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个正在抓药的老大夫脚下不稳,身旁正在给病人诊治的女子连忙上前扶起他,关切询问道:“何大夫,你先去休息会吧,这都忙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再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何大夫喘口气摆了摆手:“这么多病人,如何能歇些。”
那女子道:“何大夫,咱们这边人手虽然紧张些,但也还能坚持住。您回去歇歇再过来还是没问题的,若是您倒下了,那咱们才当真是人手不够了。”
赵玉屿听着那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眯着眼仔细一瞧,虽蒙着面纱遮住大半张脸,但那女子露出的一双眼睛宽柔似水,温和有力,显然是当初在皇宫见过的面容。
“何附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子桑站在一旁双手环胸,眉梢微扬:“你认识她?”
赵玉屿点点头:“这不是裴小侯爷他夫人吗,当初皇宫夜宴,我在御花园遇到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她现在不是应当在帝都吗,怎么会出现在渝州城?
见何附子将那老大夫送到医馆后院休息后,又回到前堂埋头医治患者,赵玉屿感慨,不愧是女主,温柔坚定、遇事冷静、济世救人,怎么就便宜了宋承嵘那个狗东西。
倘若她知晓宋承嵘要下令封城火焚,将她千辛万苦救助的病人一把火全烧成灰,那怕是恨死宋承嵘了。
不愧是虐文,虐身又虐心。
赵玉屿忽而转念一想,既然女主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事情就有转机?
系统总不能当真看着女主得了瘟疫病死吧。
她心中唤出系统:“系统,瘟疫这病有得治吗?”
【亲爱的宿主您好,您当前已触发主线任务“雀飞笼中”仁心救世章,请阻止太子发现女主踪迹,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道具素月皮。】
赵玉屿眉头微皱:“我记得原著里没有瘟疫这一篇章。”
在原著里,何附子于宫宴偶遇宋承嵘后便被阴暗批盯上,强取豪夺,开启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的各种情节。
【是的,这是系统根据现实发展调整的主线任务。】
“那素月皮有什么作用呢?”
【素月皮又名千面皮,可以易容成任何面容且维持24小时。】
易容术啊,这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我问的是有没有治疗瘟疫的药。”
【当然是有的,但受于程序限制,系统无法免费赠予宿主任何东西,不过当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90%时,宿主拥有有一次抽奖权,系统可以为宿主进行奖励更换,确保宿主抽取到瘟疫配方作为任务奖励。】
赵玉屿冷笑:“不会又是框我的吧。”
【请宿主相信系统,系统一直在努力帮助宿主完成任务。】
第68章
这话赵玉屿倒是相信的,虽然赵玉屿对系统并没有最开始的信任,也不知道系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对于它竭尽全力帮助自己完成任务这点深信不疑,毕竟系统选中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此。
想起方才系统提到的主线任务“阻止宋承嵘查探到何附子的踪迹”,她思忖片刻,倒也不觉得是个难事。
宋承嵘身为太子是不可能亲自涉险到渝州来,只要他同何附子两个人不见面,那一切都好说。就算女主治病救人的佳话遍布大雍,但篡改个名字、伪造个传说什么的还是手到擒来。
此时的宋承嵘正是处心积虑谋夺权力的时
候,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对传言多加思量,更不会因为一个传言便抛下手中的一切来到渝州寻找女主。
当下最重要的是瘟疫的配方。
赵玉屿悄悄望向子桑。
啧,想要一下增长8%的好感度有点难啊。
子桑感受到她有些纠结又炽热的目光,微微偏头望向她,眉梢一挑无声询问。
赵玉屿想起之前莫名其妙增长的1%好感度,捏起指尖试探性又问道:“子桑大人,你能再多喜欢我一丢丢、一丢丢吗?”
子桑:“”
怎么感觉玉儿今日有些奇怪,总是让他多喜欢一些。
想起往日所看话本里提及的痴男怨女的桥段,子桑不由反思,难道是他平日里的表现太过冷淡,所以玉儿感受不到他的满心喜爱吗?
那可不行。
既然玉儿想要更近一步,他自然欢喜。
子桑扬唇一笑,忽而双手环胸弯腰凑到赵玉屿面前轻声道:“那你亲我一下。”
亲我一下我就更喜欢你一点。
他凑近得极近又突然,近得险些亲上来,赵玉屿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头朝后稍仰,抬脚退去想同他保持距离,却忘记脚下是高低起伏的砖瓦,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歪,惊呼着朝旁边倒去。
子桑想要拽住她却不慎踩到瓦片上的青苔,也脚下一滑,反而被赵玉屿拽下,两人齐齐滚下屋檐。
猴大捂眼惊叫,瓦片发出哗啦啦的轻响,赵玉屿只感到身子不断朝下翻滚,坚硬的瓦块膈得后背生疼,心中哀呼一声“完了”!
这么高摔下去得骨折啊!
她紧闭双眼,天旋地转间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坠地。
咦,倒没怎么痛。
设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是身下传来一声闷哼,赵玉屿缓缓睁开双眼,错愕地发现自己正枕在子桑的胸膛上。
子桑整个人垫在她身下,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按着她的脑袋将她按在胸前,给她结结实实当了垫背。
赵玉屿连忙爬起身关切道:“子桑大人,你怎么样了?”
昏黑的夜晚也挡不住子桑苍白的脸色,他躺在地上半晌起不来,捂着胳膊神色痛苦,因为剧痛,额头渗出一层有一层的虚汗。
赵玉屿朝着他的右臂望去,惨淡月光下他一条胳膊形态有些奇异,松松垮垮垂在身侧。
她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查看:“糟了脱臼了!”
何附子听到门外有动静,放下药篓子起身走出房门查看,见对街屋子下靠坐着两人,以为是又来了病人,提裙走上前关切道。
“你们没事吧?”
微凉月色映照出两人有些狼狈的面容,何附子一眼便认出了帝都宫宴上惊鸿一瞥的两张脸,惊讶道:“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见被发现,赵玉屿如今也顾不得隐藏,朝何附子道:“大人受伤了,何大夫您快帮他瞧瞧。”
何附子也来不及细想,见子桑受了伤连忙蹲下身子粗略检查了下他的胳膊:“他这是脱臼加骨折,先扶他进来吧。”
何附子并未将他们带回医馆,而是从穿过小巷到了医馆后面的一处住宅。
她进屋退去纱手套,点上蜡烛,让赵玉屿将子桑扶到椅子上,用酒水净手后按住子桑脱臼的胳膊,咔嚓一声接回去,动作干净利落又老辣。
她又拿剪刀剪去子桑的衣袖,顿时露出高肿通红的胳膊。
赵玉屿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何附子已经给他的胳膊上涂上活络药油,熟稔又仔细地按着他的胳膊来回按摩。
子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伤,痛得面上肌肉一抽,紧咬牙关,本就精致的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凌厉,歪头将脸靠在赵玉屿肩弯里。
赵玉屿知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得伤,心中一时又愧疚又心疼,搂着他的脑袋安抚:“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好了哈。”
何附子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们一眼,赵玉屿却未意识到两人此时动作的亲密,朝她问道:“何大夫,他胳膊怎么样了?”
何附子又在他胳膊上贴上药膏、绑好夹板,娴熟地缠起纱布。洁白的纱布一圈圈穿过胳膊挂在另一侧的肩膀上,将他的胳膊吊起,系了结固定好:“胳膊是接回去了,但骨折得有些严重,还得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赵玉屿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谢谢你啊何大夫。”
何附子笑了笑,洗去手上的药油问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听传言说神使的船队遇到了海难,就连神使也葬身大海。”
“此事说来话长。”
赵玉屿叹了口气,“我们遇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刺客混在船上,趁夜深防卫松懈时凿船放火,这才沉船。”
何附子愕然:“刺客?”
赵玉屿点头:“是太子的人。”
何附子双手微顿,垂眸怔在原地。
即便过了这么久,每每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会心中一痛。
这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却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当初她在御花园偶遇宋承嵘后便常午夜心悸,她害怕面对宋承嵘是回想起被抛弃的痛苦,却又忍不住想问他当初为何要不告而别。
即便他们之间的事情已成过去,可过去的感情也该画上一个结局,而不是不清不楚的像个笑话一样便结束了。
她想要问宋承嵘他们之间到底有无真心,他是真的爱过自己还是只是权贵子弟的一时玩乐。
可这些话何附子到底没有说出口,在遇到宋承嵘的那一刻她仓皇而逃,便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她选择了逃避,只说帝都无趣,想到扬州散散心。
夫君一向支持她的决定,也知她山川四海游历惯了,只当她在帝都待着憋闷得慌。但夫君事忙,便让她先行,等他忙完了便去找扬州找自己。
何附子没想过离开裴小侯爷,她如今真心喜欢裴小侯爷,可在遇到宋承嵘后一时心乱如麻,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裴小侯爷,所以便想离开一段时间等理清心绪能真正坦然面对宋承嵘时再回去。
谁知刚到渝州便起了瘟疫,医者仁心,她无法丢下城中的百姓独自离开,又怕裴小侯爷担心,便只写信告诉他自己已到扬州,一切安好。
谁知再次听到宋承嵘的名字,竟如此猝不及防。
赵玉屿悄悄观察着何附子的神色,见提及宋承嵘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愁,心地叹了口气,旋即面不改色地给何附子上眼药,争取彻底搞臭宋承嵘在她心里的形象。
“何大夫,我见您不顾自身安危为渝州城的百姓医治,便知您心地善良。实不相瞒,神使大人本无意与太子殿下为敌,从船上侥幸逃脱后神使大人便想远离帝都,游历山川、四海为家。可是我们无意间发现了安碌卫的密信,太子殿下竟然想要封城火焚,将渝州城的百姓一网打尽以绝瘟疫,我们担心城中百姓安危所以才来到渝州查看情况。”
她从怀中取出被替换的信纸递给何附子,“这便是原信,神使大人将信纸的内容替换成明日封城以暂时保全城中百姓,但这拖延不了多久。”
何附子望着纸上的字迹,
只觉满目荒唐,不可置信。
当真是宋承嵘的字迹
他曾今在浓情蜜语后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缠绵情话,与这字迹别无二致。
何附子凄凉一笑,他竟然如此狠心决绝,当真同当初离去时一模一样。
赵玉屿心中庆幸,幸好之前换信纸时她留了个心思将原信保存下来,这不就利用起来了。
她面上哀叹一声:“何大夫,当务之急,咱们要尽快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否则这一城的百姓性命堪忧啊。”
何附子颔首:“我会同城中的大夫一起尽快研制出药方,不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城中百姓的!”
赵玉屿再次心中感慨,多好的姑娘,宋承嵘那糟心玩意哪里配得上她。
何附子收拾好药膏纱布,接着道:“我等下还要去给病人医治,你们就暂且先住在这里吧,尽量不要出门,如今瘟疫肆虐,若一定要出门的话需得做好防护。”
赵玉屿乖巧点头:“我懂我懂,口罩手套不离身,洗手消毒保平安。放心吧,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何附子笑了笑:“行,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明早我会给你带早膳过来。”
赵玉屿嘴甜:“多谢何姐姐。”
待何附子出去后,赵玉屿见子桑还将脸凑在她肩弯里,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拍了拍子桑的手道。
“子桑大人,胳膊都绑好了。”
肩弯处传出一道闷声:“疼”
“抱着我也不止疼啊。”赵玉屿无奈,“要不你先去睡一会吧,睡着了便不痛了。”
子桑依旧不抬头,脸反而埋得更深,整个人贴在赵玉屿的身上,险些要将她压倒:“疼”
赵玉屿:“”
怎么还撒上娇了?!
第69章
见子桑撒娇耍赖不愿意起来,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淳儿还在驿站呢,我得去将她安顿好。”
子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嫌恶得不行,坐起身子蹙眉道:“想她做什么?”
赵玉屿耐心解释:“就算不想淳儿也得处理好驿站的事情啊,咱们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也不是个事儿,若是明日柳驿丞他们寻不到人,不就麻烦了。”
“寻不到就寻不到呗。”子桑不以为意,“钱又不是没给他们。”
赵玉屿无奈:“子桑大人……”
子桑瞧了她一眼,不悦道:“那就让猴大和小白去将那丫头带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赵玉屿却摇头:“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不能让淳儿跟过来,我想将她先送到安全的地方。”
见赵玉屿居然这么为那丫头着想,子桑心中有些烦闷,怨毒地希望那丫头能早点死。
但她若死了,玉儿必定又会难过。
子桑烦躁地朝后一靠,最终妥协道:“我同你一块去。”
赵玉屿望着他的手臂:“可你的伤……”
子桑嘴角下弯,出口却是有些尖酸刻薄:“难为你还记得我的伤呢。”
到底是因为自己才弄成这样,赵玉屿有些不好意思:“子桑大人,谢谢你保护我,要不是你,我怕是得断胳膊断腿了。”
子桑见她心疼自己,原本下垂的嘴角又重新扬起,挨着她身边道:“之前的话我还未说完呢。”
赵玉屿奇怪:“什么话?”
子桑略微凑近,完好的那只手按在赵玉屿坐下的椅边,整个人几乎贴着她的身子,将她圈在自己被烛光投下的阴影里,微微弯起的眼眸潋滟暗光,声音轻柔道。
“你亲我一下,我就会更喜欢你了。”
他边说着下巴微扬已经主动将唇凑上,几乎贴到她的唇畔却不吻上去,双眸凝望着赵玉屿一瞬也不瞬,耐心的等在那里,等着她主动吻上来。
两人的距离太近,赵玉屿忍不住缩着身子朝后靠去,然而却不再有退缩的空间。她的身后是长椅,此时整个人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靠近一点,便会贴上少年的双唇,她只能目光飘忽在子桑如水的眼眸和薄唇间来回移动。
然而鼻息交织间相互纠缠,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着逐渐短促的呼吸而炽热,染上了子桑身上淡淡的茶香味。他的呼吸缓缓湿濡了赵玉屿的脸,将她的双颊染得绯红。
赵玉屿伸手想要推开子桑,又担心碰到他的胳膊,只得抵着他的胸口细声提醒:“子桑大人,你的胳膊……”
子桑的声音低柔而略带蛊惑,像是诱人踏入陷阱的精魅般耐着性子,拖长了尾音缓缓勾引道:“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赵玉屿脸颊飞红如霞云,望着子桑昏暗烛光下微微泛着水色的双唇,原本推拒他的双手失了力气,只堪堪贴着他的胸膛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她浑身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脑海里理智与冲动挣扎纠结着要不要吻上去。
要是真亲上去,友谊就变质了!
子桑见赵玉屿五官因为纠结而拧成一团,真可爱,像是奶白的包子。
他略微扬起嘴角,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后退开。
赵玉屿:“!!!”
只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她却双唇酥麻,像是一片树叶落入湖面,从唇上那一点散开,水波涟漪般荡漾全身。
赵玉屿喉咙下意识微动,脑袋昏昏沉沉间伸手抚上唇畔,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去,心脏却声若擂鼓。
子桑轻咦一声:“我好想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划过赵玉屿的唇畔、脖颈,落在胸膛的同时伸出左手抚上。
“在这里。”他的声音轻慢如烟云,“它跳得很厉害。”
脑海如同天雷炸起,赵玉屿觉得自己的节操碎了一地。
要不要,要不要将人家的心事戳破啊!
而且你在摸哪里?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娴熟!
赵玉屿顿时脸红脖子粗,下意识将子桑一把推开跳起身子。
“哎呦”一声,子桑已经人仰马翻从椅子上摔倒在地。
赵玉屿也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吓了一跳,赶忙将子桑扶起。
“子桑大人,你没事吧!”
许是磕到了胳膊,子桑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轻蹙起,微微敛下眼眸:“疼”
赵玉屿见伤到了胳膊,赶忙就要去找何大夫过来,却被子桑一把拉到怀里,委屈道:“你为什么要推我?”
赵玉屿:“”
好问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不对,子桑好像真的没将这玩意当回事过。
对于一个有礼节的人来说,或许知道什么是矜持。
但是对于一个将道德抛诸脑后的人来说,跟他提矜持就是在对牛弹琴。
赵玉屿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为什么要摸我?”
子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心跳得很厉害,同上次我吻你时一模一样。”
被戳破心思,赵玉屿梗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那又怎么样!”
人家没接过吻没见过世面,心跳得快点怎!么!了!
哼!
子桑却没有嘲笑也没有挖苦,而是牵起她的手,缓缓而有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笑意压弯了眉眼,目光清澈如水,一汪真挚:“我也是。”
晓风拂春面,嫩芽破雪生。擂鼓心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比方才还要大,还要急,盖过了一切喧嚣浮尘,万籁俱寂。
懵懂的、朦胧的、隐晦的那层糊纸似乎隐隐约约即将被戳破,赵玉屿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直到两人乘着小白飞跃层层楼宇,赵玉屿望向身后的子桑,还是未能将话说出。
她想问子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告白吗?
可是即便方才他吻了自己,系统却并未传来好感度提升的提示音。
这又让赵玉屿有些犹豫和退缩,不敢问出口。
还是说,方才的一吻只是一时的顽劣呢。
寒凉的长风吹过,赵玉屿打了个寒颤。子桑已经从后面搂住她,替她挡去冷风。
赵玉屿身子微怔,她被子桑环绕着,感受到他怀中的暖意,敛下的眼眸有些复杂。
子桑他,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他的吻,他的喜欢,会不会只是如同对待猴大小白那样的玩伴间的亲昵,又或者连他自己都不懂得那一吻的含义?
小白挥舞着翅膀飞落在驿站的窗沿。
赵玉屿收敛神色,暂且不去考虑这些问题。
她推开窗户进了屋,收拾好东西后便敲响了隔壁房间。
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露出一道消瘦单薄的身影。淳儿懵懵懂懂的站在屋里,瞧见赵玉屿眼前一亮:“姐姐。”
赵玉屿笑着走进屋里,见桌上的拔丝苹果她都吃得干净,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这么喜欢吃甜食呀?”
淳儿点了点头:“嗯!”
“那这段时间淳儿就先自己在这里住下,姐姐每晚都叫大厨给你做甜点好不好?”
淳儿听到这话,先会儿还笑着激动点头,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赵玉屿的意思,怔怔地望向她:“姐姐……”
赵玉屿耐心解释:“淳儿别怕,哥哥姐姐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要先离开一段时间。等我们把事情处理好了,就会回来接淳儿的。”
赵玉屿将怀里挂着脖子的猴大摘下塞到淳儿怀中:“这段时间,淳儿就在这里等着哥哥姐姐好不好?猴大会陪着你的。”
猴大斜眼睨着淳儿,原本不想在这小傻子怀中待着,但瞧了眼赵玉屿威逼利诱的眼神,又想起主人的命令,便勉勉强强窝在她怀中。
原本淳儿以为赵玉屿他们要丢下她,心中一时惶恐迷茫,但见猴大在这里,便相信他们只是暂时离开,开怀道:“好,淳儿会乖乖的,猴大也会乖乖的。”
她蹭了蹭猴大毛绒绒的脑袋,被猴大一脸嫌弃地推开却并不难过,反而又亲了亲它的爪子。
猴大顿时朝她吐了口口水,淳儿以为它是在跟自己玩,擦了把脸而后抱着它的小脑袋也亲了它满头满脑的口水,猴大顿时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见他们一人一猴相处还算和谐(?),赵玉屿松了口气,将写好的信交给淳儿,嘱咐她明日一早交给柳驿丞,而后便下楼同子桑一块乘马车离开。
有子桑在竟然也不用驾车,马儿便自顾自在驿道上奔跑,两人到了无人之处便放跑了马儿,改乘小白回到渝州城。
明月高悬,漫漫月色下的渝州城凄厉如鬼城。
赵玉屿望向身后心情愉悦的子桑有些奇怪:“子桑大人,你瞧起来很开心?”
子桑舒舒坦坦靠在她身上,禁不住地扬起嘴角。
当然开心,这些日子他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个臭丫头分散玉儿的注意力。
而今总算没有了旁人,清风尔尔,仿佛天地之间唯余下他们两人,赵玉屿能看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的眼中,她的世界里,唯有他一人。
只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赵玉屿却不知道他此时心中所想,她沉默片刻问道:“子桑大人,你不害怕吗?”
子桑眉梢微扬,很不解她的话:“怕什么?”
“瘟疫无情,回到渝州城若是染上瘟疫很可能会死的。”
虽然系统说攻略对象百分之九十的好感度就可以得到治疗瘟疫的配方,但子桑增长好感度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她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既然不能十拿九稳达到好感度,她只能先选择帮助何附子,一方面救治百姓,一方面想办法,也是存着说不定在医治的过程中能发现瘟疫配方的心思。
虽然冒险些,但也好过躲在安全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得要强。而且在渝州城她可以借此机会更近一步的了解何附子,患难与共增进彼此的信任感,顺便给宋承嵘泼泼脏水,对将来完成任务利大于弊。
但是子桑并不知道这些,可他在听到自己要回渝州城时便义无反顾的唤来小白,主动同她一起回来,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子桑将头歪在她的肩弯里轻描淡写:“死算得了什么。”
玉儿要去哪,他便陪着玉儿去;玉儿要做什么,他必定要帮玉儿完成心愿;玉儿想要的,即便是杀尽天下人,即便是献出他自己的性命,付出一切也要夺来双手奉上送给她。
他在这世间的存在本没有意义,只要能同玉儿在一块,是生是死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第70章
赵玉屿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听到子桑的话倒也自觉了然。
也对,子桑连自焚这种极其惨烈的自杀方式一点都不怕的,又怎么会怕死呢。
两人回到渝州城内,小白蹭了蹭子桑的脑袋便展翅飞离。
天色泛起鱼肚白,这一晚上来回奔波两人也有些疲惫,赵玉屿扶着子桑刚回到房内,小院院门便被打开了。
何附子拎着食盒敲响了房门,朝他们笑道:“我给你们带了早膳。”
赵玉屿打开房门,就见何附子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刚熬好的白粥和馒头,还有几块糕点。
子桑瞧了一眼,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
何附子知晓他们在帝都养尊处优惯了,可能吃不惯这些,略表歉意道:“早点铺子都已经关了,医馆的人都忙着照顾病人,我就简单做了些。”
赵玉屿连忙捧场感激道:“这特殊时期能有一口热乎的饭已经很不容易了,多谢何姐姐了。”
她瞧着何附子眼下大团的青黛,“何姐姐,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好,是一夜没睡吗?要不要先休息会?”
何附子笑了笑:“不碍事,医馆还有许多病人要照看,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见她飘然离去的身影,赵玉屿心中由衷的钦佩。
何附子自小便随师傅游山川识百草,师傅去世后更是一人独行,走遍大江南北,治病救人,堪称悬壶济世。
一个孤女在这世上有多艰辛可想而知,但她从不气馁,也不埋怨,屡屡遇险也能化险为夷。在她眼中世间万物并无高低贫贱之分,即便是遇到一只鸟、一朵花,她也会努力去救活它们。
就算当初被宋承嵘抛弃,何附子也没有一直沉浸在情爱之苦中陷入泥泞不可自拔,忘却自己的初心,而是很快抽身而出,选择遗忘过去重新开始。
她的坚韧、不屈、平和、仁善,像是一汪清泉洗礼世间尘埃,让人不由就会被深深吸引。
多么美好的女孩子。
赵玉屿忍不住赞叹,就跟仙女一样。
对比之下宋承嵘就跟个阴沟里的癞蛤蟆一样,空有高贵的身份没有美好的灵魂,成日想着吃天鹅肉。
赵玉屿心地暗暗鄙夷,虚伪的小人,还不如坦荡的恶人来得痛快。
她更是为何附子原著里的遭遇不值,即便在各种虐恋情深喉的结局,宋承嵘为了何附子散尽后宫,立她为后。但这当真是何附子想要的吗?
还是只是为了孩子,对现实的妥协?
她的后半生只能被关在后宫的金笼中日复一日,逐渐忘记宫外的天空,忘记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忘却年少时的曾今踏遍山川四海自己。
到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成为皇后桂冠上那颗岁月蒙尘黯淡无光的东珠。
好在现在还有改变的机会。
赵玉屿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改变何附子的结局,至少让她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有裴小侯爷和子桑
他们不该被命运钉在太初三十六年,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
赵玉屿给自己打足了气,扬起笑脸回头望向子桑,正想同他商量帮助何附子治疗瘟疫的事情,就见子桑正从食盒里挑挑拣拣捏起一块糕点捏了捏,见这糕点手感略显干涩,许是放了些日子,顿时嫌弃地丢回食盒里,起身拉着赵玉屿的手
道:“莫吃这腌臜东西,走,我带你去扬州吃早茶。”
赵玉屿:“”
合着这小爷如今还没搞清楚现状,只当是来这度假呢。
她拽住子桑跨出房间的身子:“子桑大人,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子桑不解,在他看来当下还没有什么比两人吃上一顿舒服的早膳更重要。
赵玉屿耐心解释:“咱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何大夫救治渝州城的百姓,又不是来玩的。而且天都亮了,大半天的骑鹤也太显眼了,若是被人瞧见怎么办?”
子桑不以为意:“那我让小白将早膳叼来,反正这里离扬州城也近,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又要去偷
见赵玉屿绷起脸,子桑知道她心中所想补充道,“让小白把钱丢下不就行了。”
“不行,小白太过扎眼了。这里离帝都不远,若是消息传到了帝都怎么办?咱们现在还不便走漏身份。”
子桑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赵玉屿嘿嘿一笑,企图劝说:“子桑大人,你现在受伤了,受伤就得吃些清淡的,而且人家何大夫忙中抽闲辛辛苦苦做的早膳,不吃的话也浪费了人家的心意嘛。”
子桑听她张口闭口都是何大夫,眉头拧起:“你为什么对那个大夫如此上心?”
莫当他没瞧见赵玉屿望向那女人的眼神,双眼含星,丝毫不加掩饰的崇拜,就连对他也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子桑越想越酸,攥紧手掌,表情逐渐阴沉扭曲,嫉妒快要溢出眼底。
先是那个蠢丫头,现在又来了个大夫,这些人真是碍眼。
赵玉屿想起何附子,忍不住星星眼:“你不觉得何大夫人很好吗,又漂亮又温柔,而且医术高超对人又很耐心,简直就是女神。”
见赵玉屿连否认都不否认,甚至对那大夫钦慕至极,子桑冷笑一声:“不觉得。”
他扭身坐回椅子里,眼帘敛下的目光像是毒蛇吐信愈加扭曲怨毒,看着那碗白粥却像是一滩肮脏腐烂的臭泥,猛地将食盒一把推翻,厌恶道:“反正我不吃这东西。”
食盒摔下桌子,白粥打翻在地,白面馒头和糕点也沾上灰尘。
赵玉屿连忙蹲下身子想捡起,一只皂靴踩在馒头上,当着赵玉屿的面缓缓碾压,将馒头和糕点踩得稀巴烂,然后一脚踢开。
得,彻底吃不了了。
她站起身,瞧着坐在椅子里,扭头使起性子扭头不瞧她的子桑无奈道:“子桑大人,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子桑轻哼道:“将早膳做得这么恶心才是浪费粮食。”
“你都没吃怎么笃定就难吃?”
赵玉屿心中也来了气,这次不打算惯着他。
这顿饭是何附子百忙之中抽空做的,人家的心意如何能随意糟蹋。更何况如今渝州城非常时期,许多人病死街头,连这一口饭都吃不上,这少爷倒是在这里挑三拣四起来。
她将馒头和糕点一点点捡回来,拎着食盒站起道:“况且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这种饭。都说位高多忘事,我看的确如此。”
子桑见她当真生气,神色微怔,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赵玉屿却没有再瞧他,拎着食盒径直走出房门。
子桑原本想要拦住她,但一想到她竟然为了一个才认识的何附子同他置气,顿时心一横,咬牙坐在位置上不理她。
两人互不相看,赵玉屿一跺脚,拽了条面罩便气冲冲出了院子。
包子和糕点是没法吃了,她拎着食盒穿过小巷走到街面医馆外,正能瞧见何附子正在医馆里忙忙碌碌的抓药。
看到赵玉屿,何附子擦了擦手从医馆里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有些愧疚:“对不起啊何大夫,我们不小心把食盒弄翻了。”
何附子听是这事,接过食盒温和一笑:“没事,院里还有些包子,我给你热热带回去吃。”
“等等何大夫。”赵玉屿拉住她的胳膊,“我来是有事找你商量的。”
“什么事?”
赵玉屿缓缓道:“我是在想,这瘟疫阻肺,自然是从口鼻呼出,若是飞沫也会传染。但是我瞧着各家医馆病患拥挤闷躁,空气不流通,病人们又没有任何的防护,很容易导致空气中病毒含量过高,相互传染。包括街头小巷里病死的人成山成堆,若是尸体不处理,堆积在一起尸体腐烂滋生细菌,还有老鼠蟑螂,若是蚊虫叮咬更是容易导致其他的疾病。咱们这环境太过恶劣,不利于瘟疫防护,得改。”
何附子听着她口中源源不断吐出的之前闻所未闻的用语,一愣一愣,但又莫名觉得她说得挺对。
“那你说该如何改进?”
赵玉屿伸出手指:“第一,除了大夫,所有的病人也得带上面罩防止飞沫;第二,每日用烧酒洗手,保持干净卫生;第三,要勤开窗通风,防止病毒聚集;第四,将所有已故之人焚烧,防止滋生病菌。”
她叹了口气,“防护虽然不能根治瘟疫,但至少可以减少患病的人数、降低染病概率,这样也就能拖延些时间研制药方,多救一个是一个。”
她一拍手:“对了,面罩也可以改进,如今的面罩行动不便,可以裁剪成长条状变成简易口罩挂在耳朵上,这样一来减少了用料,可以多增加些口罩给更多的人戴,二来行动起来更方便。”
何附子眨了眨眼,见赵玉屿言之凿凿,点了点头:“好,那试试吧。”
死马当成活马医,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何附子犹豫:“其他的医馆倒是可以做,但焚烧尸体仅凭医馆几人怕是无法办到。”
“衙门的人呢?”
何附子扯了扯嘴角:“衙役们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早已所剩无几。知州虽然还在,但他手下无人,每日又要处理城中大小事务,也着实抽不开手。衙门这些日子倒也有处理尸体,但逝去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处理不完啊。”
这样啊,难怪大街小巷都是尸体。
这倒的确是个难事。
赵玉屿思忖片刻,忽而眼前噌得一亮。
谁说没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