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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弥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焚空热浪烧灼的牢笼中,天地被一潮又一潮的热气扭曲,世界变得一片模糊,只余下血红暮色般的狰狞火焰。


    浓烟滚滚烧灼着喉咙,吞噬掉干涩灼烫的音调。子桑咳了几声,扫了眼牢笼外已成焦尸的子桑琽,眼底厌恶尽显。


    焦臭又熏黑,像是一只干瘪瘪的死老鼠难看得要死,他就算是变成一具焦尸,也肯定比子桑琽这个老东西好看得多。


    不过死了之后魂归天地,也无所谓好看不好看了。


    不一会儿,他又有些无奈地想着,被烧死的确还是有些狼狈,好在赵玉屿瞧不见他死时的模样,不然日后自己在她梦里都是这种难看焦黑的模样出现,他便是死了也得被呕心得活过来。


    许是浓烟侵蚀着神经,子桑一时间思绪紊乱,没头没尾漫无天际的胡思乱想,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被灼干。


    伴随着草垛干柴的噼啪的乍响,耳边热风


    夹杂着融化的雪花肆意咆哮,在这一片剧烈的风声中,他影影绰绰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子桑”


    “子桑大人”


    一声又一声,夹杂着风雪逼人的喘息。


    子桑微怔,以为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听。


    他睁开濛濛的双眼抬眸望去,就见扭曲模糊的火浪之外,灰白色的天空中隐隐一道黑点由远及近起伏而来。


    黑白相间的鹤羽背上,露出一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脑袋。


    她顶着风雪,还不算熟练的独自趴在鹤背上,额前的刘海被吹掀在风中肆意飞舞,露出光洁的额头。飞灰似的雪砸在她的头上、脸上、狐裘围脖上,将她的头发和眉毛凝成霜白,小巧的鹅蛋脸冻得生红,像是涂了层上好的浓胭脂。


    风雪吹得她平日里圆杏般的双眼艰难眯起,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猛然睁大,迸发出动人心魄的欣喜。


    小白落了地,赵玉屿挪动着被冻得僵硬的四肢从它背上滑下来,看着满地血红的尸体惊愕不已,却来不及恐惧细想,踩着尸体血泊间的空隙跑到祭坛前,褪下狐裘想要扑灭大火。


    然而火势已起,她的努力不过杯水车薪。


    子桑站起身,怔怔地望向祭坛外的少女:“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被烟呛得猛咳,边扑火边道:“我来接你啊!这群王八羔子没安好心,趁其他人还没发现,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火势太大,一人之力根本扑不灭火,她便索性丢了衣服去用力拉扯铁锁,想要将牢笼顶端的铁栏拉扯下救他出去。


    猴大本也尖叫着想要扑火,却害怕得在一边抖着身子急跳脚,如今见赵玉屿去拉铁链,也抱着铁锁牙龇嘴裂铆足了劲拼命向外拉扯。


    子桑看着她们挣扎的身影淡淡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纯铁所制的牢笼,你拉不动的。”


    “能拉动!”赵玉屿脸憋得通红,双脚绷直踏雪,一边将铁链抗在肩上使劲朝前拉,一边费力道,“杠杆原理!支点、滑轮,阿基米德能翘起地球!”


    她拼死拼活挣扎了半天,铁栏却没有丝毫被撼动的痕迹,赵玉屿突然皱眉低骂一声,“妈的!我一个人拉距离不够长啊!”


    子桑望向她泄气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与平日的尖酸刻薄不同,他异常平静柔和,目光像是看着此生难见的风景一般缱绻又温柔:“玉儿,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你已经陪我到了最后,足够了。”


    “够什么够!”


    一直拉扯不动铁链本就急得像热锅淋油,又听到子桑这种丧气话,赵玉屿此时五味杂陈,猛地将铁链甩到地上,瞪向他怒道:“你说够就够了吗!你以为你是在对抗命运吗!你以为你这样很无畏很桀骜吗?不是的,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雪域高原上的剧烈喘息让赵玉屿胸口有些窒息的疼,她的唇色有些苍白,捂着胸口喘息接着道。


    “我一直不明白当初在海上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解决刺客,为什么却要借机脱身独自离开,间接害死了一船的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刺客,什么孤傲都是借口!你就是懦弱自卑而已,你不敢面对过往,不敢将童年撕扯开赤裸裸展露在众人面前,不敢让旁人知道万人之上的所谓神使原来只是一个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八年的弃婴!所以你选择独自面对,你想要用自戕来结束一切,对抗天道,去还清对子桑岐的愧疚和歉意!”


    赵玉屿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死亡从来都不能解决一切。被遗弃不是你的错,该对那段过往感到羞愧的也不该是你,而是那些始作俑者。”


    赵玉屿看着子桑鸓愕然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一切?”


    她悲凉地笑了笑:“因为有个人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子桑鸓一瞬也不瞬直愣愣地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隔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缓缓弯起嘴角,狭长的笑眼里溢出一股股凄凉哀婉。


    “不,你错了。”


    他的声音缥缈,目光空洞像是在回忆着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其实当初我看到了那场大火,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关在里面的人是谁,我明明可以将真相和盘托出但是我没有,而是选择眼睁睁看着子桑岐被大火烧死,知道为什么吗?”


    他平静道,“因为我害怕。我不怕死,因为那时的我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害怕再次被关进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如果没有见到过阳光,或许我会心甘情愿被困死一辈子,一无所知的等待死亡。可是我见到了太阳,对于八岁的我来说,天空真的很美,美到让我害怕再次蜷缩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生活。”


    “我不甘心,我想要每日活在阳光下,我想要自由,想要去看雪、看海、看不同的风景,所以即使是子桑岐带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也还是选择沉默的看着他代替我去死。那个时候我心里甚至是快意的、嫉妒的。我在想,同样的一张脸,他享受了那么久的自由也该够了,让让我又怎么样呢?”


    子桑鸓裂着嘴笑,笑容有些牵强,却依旧竭力去撑开嘴角,掩盖住眼底抑制不住的悲伤:“子桑琽他们说得没错,即便我披上子桑岐的皮囊,可骨子里依旧是蜷曲在阴沟里的臭虫,我只是认清了这一点,所以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


    他苦涩地展了展鲜红华美的衣袖,嘲弄着轻声道,“你看我,除了这一身衣服,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一切都是子桑岐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赵玉屿望向烈火中凄清而立的子桑鸓,透过他悲凉的双眼才明白。


    他怨恨子桑琽,怨恨瑶山族人,但他更恨自己。


    他的自轻自贱是痛苦是自嘲,是在识文断字明人识礼体悟德善之后的绝望和挣扎。


    他对子桑岐愧疚,却绝望于这份愧疚的迟来,羞愤于自己当初的嫉妒和庆幸,挣扎于回忆的噩梦和现实残酷的拉扯之中,执拗地将自己活生生撕碎殆尽。所以他自暴自弃地陷入自己亲手织下的罗网,选择堕落下去,捆绑着硕大的回忆一直下坠、下坠,坠到深渊地底,重新成为那只躲在阴沟中窥视天空的臭虫。


    脸上被风雪吹得干疼,却似有滚热滑落,赵玉屿猛然撸起袖子擦了把脸,忍着发酸的鼻子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你的哥哥之所以选择救你,不是为了代替你去死,而是希望你能代替他活下去啊。死亡很简单,活下去的勇气却难得珍贵。天道要你八岁而亡,子桑岐代替了你,就是为了改变命运,改变你们两个人都痛恨的预言。天道说神子二十而亡,我知道你们想反抗,可死了就是死了,十九岁的死亡和二十岁的死亡没有区别!既然你敢直面死亡,为什么不能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如果你死了才是让子桑岐的性命白费,所以你要活下去!活下去狠狠打天道的脸,告诉瑶山族人、告诉天道他们是错的!只要你活着,子桑岐就活着!”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望向子桑目光坚定,似有星光熠熠夺目:“我知道这座铁牢困不住你,子桑鸓,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有风雪的鬼地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还有小白猴大它们,我说过的,至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但你的结局不该是现在。”


    小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引颈高唳,声声哀戚,焦急踱步的扑腾着翅膀想要将大火扑灭,却引得火焰愈发高烈嚣张。猴大抓耳挠腮地想要顺着铁链爬上牢笼顶部救他出来,忍着铁笼灼人的滚烫竭力将瘦长的手臂伸入笼中,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悠扬的笛声自天外缥缈而来,两人皆怔在原地,听着这熟悉的,除了子桑这世上未曾有人习得的曲调。


    与此同时,彩旗摇晃,大地颤动,雪原似是有潮浪声从昏白交接的天际嗡嗡传来。


    风雪中夹杂着野兽的咆哮声,天空中涌起雪雾,悬崖之下,一道道矫健的身姿顺着山道破雪飞扑而来冲上山巅,嘶吼着抖落掉身上因狂奔而落的厚雪。


    赵玉屿的眼眸中映现出雪雾缭绕的冰原上赫然出现的几十只动物。


    白


    熊、雪豹、牦牛、藏獒、雪猪、羚羊,几乎所有在雪域能看到的动物都出现在了这里,它们敦厚的皮毛凌乱翻飞在风雪中,獠牙尽现,如有神引一般跃过赵玉屿,健硕的肌肉曲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度,落在祭坛边秩序井然的或抓或叼或缠绕起铁链,在低低嘶吼中齐齐向后拉扯。


    他们的吼声震心,同颤动的大地连在一起,在尖锐刺耳的磨砺声中铁链摇摇摆摆,沉重的铁栏吱吱嘎嘎的摩擦、挪晃,最终随着哗浪浪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巨响,铁链被拉扯开,牢笼的顶端破开一角,铁栏在众兽合力的巨大惯性下被铁链拉扯甩出,飞落山崖。


    不一会儿,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传来一声沉重碎裂的闷响。


    赵玉屿欣喜若狂地喊道:“你看,我就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飞奔向小白,踩着羽翼爬上它的背脊,拍了拍它柔软的脖颈吹响口哨。小白高昂长唳,巨大的羽翼骤然鼓动飓风,卷起漫天的飞雪一跃而起飞入昏白的天空,而后扭身猛然俯冲而下,朝被烈火层层包围的祭坛扑去。


    赵玉屿抱着小白的脖颈,拼命俯下身子,朝子桑伸出手。


    “子桑大人,抓住我!”


    子桑怔怔地望着濛濛飞雪中凌乱翩飞那一抹红色,恍惚间觉得像是坠落的太阳朝他飞来。


    他懵懵懂懂觉得有些刺眼,抬起手想要遮住光亮,手腕却被猛然抓住。


    顷刻间,他感到身体骤然一轻,仿若灵魂飘然而去,栽落在柔软的梦里。


    “呼——”


    赵玉屿整个人连同子桑仰头摔倒在小白柔软的翎羽里。方才生死一线之际,她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了命的将子桑拉扯上来。如今卸了劲,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摊倒不起。


    方才一同跳上来的猴大叽叽喳喳的拉扯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拽起,伸出爪子指向地面。


    赵玉屿不知它在说什么,强撑起身子趴在鹤背边缘朝下望,骤然睁大了眼眸。


    冰原之上,动物们已经顺着来时的山道缓缓而下,自天心向下望去,烈烈燃烧的祭坛像是一颗夺目的黄宝石镶嵌在皓衣之上。


    祭坛中,八岁的子桑岐朝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火光之中,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却不甚在意,而是重新执起玉笛,温柔平和的眼眸望向雪域高原上终年无尽的风雪。


    欢愉悠扬的曲调充盈在风中,音律渐渐升高、升高,飘然穿过层层云雾,穿过黑牢中暗无天日的孤寂,穿过八岁那年熊熊燃烧的烈火和十一年的煎熬与绝望,将他们送向旷无边际的昭昭未来。


    赵玉屿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祭坛中的那道身影,很久很久,直到随着笛声彻底消失不见。她张了张口,轻声道。


    “再见。”


    耳边传来久未出现的电子音。


    【滴——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稀有道具“神子的魂魄”,回心丹合成进度达2/3,合成回心丹可救助攻略对象,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第52章


    听到系统的声音,赵玉屿愣住。


    神明的魂魄,合成道具?


    子桑岐的灵魂是拯救子桑鸓的道具?


    她愕然想起当初获得的第一个合成道具“无尘枝”,是一个白玉色的婴儿状的灵芝,白玉色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红意,像是血脉。


    而第二个合成道具,是子桑岐的灵魂


    脑海中再次及时地传出系统的声音。


    【没错哦,宿主果然很聪明。第一个合成道具是“体”、第二个合成道具是“魂”,每个世界的天道是操纵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天道不可违,想要拯救子桑鸓,就需要制造出一个新的神子伪装成子桑鸓骗过天道。】


    听到这番解释,赵玉屿一怔,脑海中猛然惊觉:所以当初子桑岐能够回到八岁,也是你们的手笔?


    【是的呢,不过系统并不能决定子桑岐的死亡哦,只是给他创造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论死的是谁,系统都会将他的灵魂暂时囚禁在冰原之中。为了将子桑岐的魂魄带回十一年前,系统费了好大的力气,差点被天道发现,好危险的呢~】


    这番话让赵玉屿原本紊乱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她不明白系统费尽心机筹划多年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选择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博一个机会,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世界充满爱~】


    赵玉屿:滚!


    她冷笑一声:别想糊弄我,你们要是真有这么无私好心,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王厨去死。


    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


    系统所做的一切,看似是为了让她改变结局,挽救何附子和子桑的命运,可是按照常理来说,明明何附子才是女主,她的主线任务分明是改变男女主的结局,可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系统却只提及过一次主线任务,更多的是在一直诱导着她去攻略子桑。


    比起子桑,男女主才更像是可有可无的npc。


    系统想让她攻略子桑,但是从一开始却不将真相合盘告诉她,又在十一年前费尽心机的埋下伏笔,囚禁住子桑岐的灵魂等待着他们的来临。


    这一切看起来,看起来更像是系统被天道桎梏住,所以只能借她的手去改变一切。


    赵玉屿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薄纱,只能笼统的划过表面,够碰不到核心。


    【真相重要吗?】


    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五个字,像是缥缈又捉摸不透的海市蜃楼,让赵玉屿心中发凉。


    她听到系统继续说道。


    【您的心愿是改变原本的故事,让神子子桑和女主何附子拥有完美结局,系统和您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才会在万千人海中选择了您作为宿主。宿主请放心,只要完成了任务,这个世界的结局就是美满的,您也可以回家了。作为回报,系统还会给您一大笔丰厚的酬金,足够您和您的家人在现代社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回报?


    赵玉屿嗤笑道:你这是开始利诱了吗?


    不同于平日里的欢脱,如今的电子音冷静而理智,回归到了一串冰冷代码的本质:【只是合作而已,到目前为止宿主您的表现都非常优秀,所以系统才会为您增加额外的奖励,这一切对您来说没有任何坏处,只要您顺利完成任务,对于子桑和何附子来说都会是大团圆的美满结局,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赵玉屿沉默了。


    系统说得没错,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原本的遗憾,让大家都拥有幸福的结局吗。


    她不由再次垂眸望向早已看不见的风雪之巅,还有那道烈火中已经化为虚无的身影。


    可是……这一切又当真是子桑想要的吗?


    见一时也问不出什么,赵玉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其他,转而问道:那第三个合成道具是什么?


    【第三个合成道具属于一级稀有道具,开启任务需要完成前置条件——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达百分之百。鉴于当前前置任务尚未完成,目前还不能告知宿主哦,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比子桑岐的灵魂还要稀有?


    赵玉屿不得解,却也无可奈何。


    系统神神秘秘总是在隐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对系统没有什么期待和信任可言,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好过原地踏步。


    赵玉屿望向昏昏睡去的子桑鸓,至少,至少她能改变些什么,对吧?


    关掉了系统后,赵玉屿裹紧狐围裘小心翼翼挪到子桑的身边,轻唤道:“子桑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啊?你你想回帝都吗?”


    如果子桑一开始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到瑶山,那他就没有回到帝都的打算。可现如今他活了下来,赵玉屿也猜不透现在的他会去哪里,想要做什么。


    她一个小侍女左右不了子桑的决定,但是主线任务还没有完成,如果子桑没有回到帝都,那么不久后宋承嵘就会顺理成章的继任皇位,到时候奉仙宫的血洗避不可免,何附子和小侯爷的命运也是未知数。


    还有王厨和整船人的性命,这笔帐她必须要跟宋承嵘算清楚。


    子桑没有回答,赵玉屿以为他还沉浸在方才的突变中不可自拔,犹豫片刻,轻轻推了推他


    的胳膊,却发现他一动不动。


    赵玉屿觉得有些不对劲,拨正他的脸仔细一瞧,愕然发现子桑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唇色乌紫,俨然是中毒之相。


    “子桑大人,子桑大人!”


    子桑的身体冷似冰魄,空中太冷氧气又少,对他现如今的情况而言等于雪上加霜,赵玉屿连忙抱住他的身子给他取暖,吹了声口哨唤小白降落。


    周遭一片茫茫雪地,他们尚未曾离开雪域。


    赵玉屿背着子桑艰难顺着小白翅膀滑下,昏死过去的子桑于她而言太重,她脚刚踩地就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在积雪中打了几个滚。


    好在雪厚没有受伤,她连忙爬起身子去察看子桑的伤势。


    子桑的身上和脸上沾满了雪花,本就冰凉的身体更是冷得刺骨,像是一块常年积雪覆盖的寒冰。


    背是背不起来了,赵玉屿只好招呼小白一起,拖着他的胳膊和腿寻找能躲避风雪的地方。


    天色渐晚,昏白云层中朦朦胧胧的日头一步一步落下山头,暧昧的余晖将山头原本就雪白的一块蚀去,留下一小块融融霞光。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冷霜般的温度让赵玉屿手脚疼得发麻,只能机械地拽着子桑的胳膊朝前走,直到昏蓝的夜晚降临之际,前去探路的猴大双手并脚飞奔回来,拽着赵玉屿的衣摆指了指前方。


    赵玉屿双眼微亮,睫毛轻颤间抖落一层霜雪,有了方向就有了动力,原本麻木的手脚也重新有了动力,铆足了劲一鼓作气将子桑拖入山洞之中,整个人靠在粗糙的山壁旁直喘气。


    洞外,夜幕彻底降临。风声呼啸而过,雪白的山地反射着冷蓝的月光,浸入心底的凉。


    好在小白蜷缩在洞口处,巨大的身子阻隔了寒风的侵袭。


    这个山洞不算大,一眼望得到底,角落里有烧了一半的枯枝和动物骸骨,许是原本上山猎人避寒的地方。


    赵玉屿将枯枝堆在一块,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尝试点燃。


    好在枯枝没有受潮,缓缓燃烧起星红的火光。


    见点上了火,赵玉屿搓了搓手,取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子桑身上。


    系统忍不住再次出现。


    【宿主您好,根据系统监测,攻略对象存在中毒迹象,如不及时救治可能死亡。】


    赵玉屿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却不见焦急,也没有丝毫的动作。


    【警告,如若攻略对象死亡,宿主任务将失败,宿主将会被囚禁无方之地。】


    赵玉屿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见赵玉屿居然当真没有丝毫着急的模样,甚至打起了哈欠想要睡觉,系统忍不住提醒。


    【攻略对象所中之毒乃是瑶山特制的寒髓毒,万物相生相克,只有找到雪域高原中特有的玉魄花才能解毒。】


    它都已经主动提示到这个份上了,赵玉屿却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哈气道:“太冷了,我不去。”


    【……】


    系统以为她在开玩笑,语气有些严肃再次提醒道:【宿主请注意,攻略对象各项生命体征正在下降,如果攻略对象死亡,这个世界将会崩塌,任务失败,宿主将会被囚禁无方之地。】


    赵玉屿淡淡道:“失败了那就重启呗。反正你们不是可以再找其他的宿主进行攻略吗?”


    【……】


    系统沉默良久,赵玉屿调侃道:“怎么,不行吗?”


    她朝后靠了靠,舒服地靠在小白的身体上,望着一旁昏死过去的子桑缓缓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既然已经绑定了我,那么就无法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作出干扰。可是你们不仅能将子桑岐的灵魂送回到十几年前,还能监测子桑鸓的身体体征,以及子桑鸓对我的好感度,说明你之前所说的不过是在框我的。”


    见系统不语,赵玉屿从怀中取出还魂丹,昏黄的火光摇摇照耀在她的脸上,光与影勾勒出她五官的轮廓,将她的目光映衬得有些朦胧而奇异。


    她望着手指间黑色的药丸,声音平静:“我不会去找解药的,我这里就有一颗现成的解药。你之前说系统修复了BUG,这颗解药只能救我一个人,那么现在我想知道,它能不能救子桑鸓?”


    第53章


    如果能救,说明之前系统说的话都是骗局。


    脑海中传来系统无奈又冰冷的电子音:【宿主一定要跟系统作对吗?】


    赵玉屿耸了耸肩:“怎么能是作对呢?我只是不想那么累,有现成的解药不用还要冰天雪地满山的跑去找解药。如果这颗丹药救不了子桑,那大家就一起挂掉好了,我不过是去小黑屋里待着,这个结局我承受得住。”


    她笑了笑,果断将丹药塞入子桑口中。


    子桑喉结微动,咽下了丹药。


    赵玉屿静静观察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子桑似乎有些难受,他的眉头紧皱,眼珠滚动,呼吸起伏渐大,浑身渗出一层层的热汗,将眼皮润出一层细密的光泽。


    瞧着他渐渐淡去的乌紫唇色,赵玉屿松了口气,眼神微黯。


    果然,系统之前说的都是骗她的。


    所谓的修复BUG,不过是为了防止她将奖励物品随意交给寻常人使用,一切奖励的使用背后都是系统在操控权限。


    在系统的程序设计中,凡是命运权重低的普通人是没有享受奖励物品的资格和权力。


    一切不过是向利益最大化看齐而已,同宋承嵘没有区别。


    赵玉屿失望至极:“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宿主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的人要承受的会更多。】


    “那也比被你耍得团团转要好。”


    系统提醒:【宿主,但我们的目标始终是一致的。】


    赵玉屿目光冷淡却并不拒绝:“我知道,既然我们各取所需,依旧是合作关系。你给我提供我需要的东西,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何附子和子桑,但是不要再给我设置任何可笑的限制。既然你们要选择宿主来到这个世界完成任务,说明作为宿主一定有你们做不了而我却能做到的事情。认清自己的位置,至少在这个世界,是你辅助我,而不是操控我。如果做不到,那就把我换了。”


    系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赵玉屿的话,最终他应允道:【系统已收到宿主的权限申请,鉴于宿主之前优异的表现,系统判定您任务成功的几率极高,为您开通特殊权限,系统会辅助您完成任务,合作愉快。】


    “还有,如果我没有召唤你,请不要再随意出现。”


    【好的,宿主晚安。】


    系统许是感受到了赵玉屿的烦闷,应允后便干脆利落的消失不见。


    确认系统离开之后,赵玉屿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卸下方才的冷漠和戒备,双手抱着膝盖心中酸楚而遗憾。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系统的不对劲,而不是一味的相信系统,当初说不定就能救下王厨。


    说到底,在此之前她依旧把这里的一切当成一场游戏。


    游戏里总是有辅助,所以她自信得将系统当成了自己的外挂,认为系统一定是站在她这边无条件的支持自己,正是这份过度的自信让她陷入了迷失,造成了遗憾的结局。


    但现在,至少在未弄清楚系统的目的究竟是什


    么之前,她不能再一味的相信系统了。


    “咳……咳咳……”


    子桑发出几声急喘,赵玉屿听到声音以为他醒了,连忙望向他轻问道:“子桑大人,你感觉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吗?”


    然而子桑并没有醒来,他依旧双眼紧闭,眉头蹙起,口中却喃喃自语,似乎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梦魇之中。


    赵玉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低头凑近他的双唇,耳畔传来急促又焦虑的呼吸声。


    “快逃……哥哥……火……快逃……”


    他断断续续地轻唤着,额头的冷汗逐渐密密麻麻凝聚成珠,顺着粘湿的发丝滑落,却无法从无端梦魇中挣扎而出,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翻来覆去,身心一遍又一遍地被烈火炙烤,直到灵魂干枯焦裂。


    赵玉屿攥紧衣袖为他擦去冷汗,像是刮着未熟的酱果,鼻尖酸涩,心头胀痛,想起黑牢中即便谈及过往的不堪和悲戚却依旧笑容温润的子桑岐,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擦了擦眼角滚热的泪珠,只能一遍遍说道:“子桑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子桑呼吸微滞,他似乎在无尽挣扎中听到了赵玉屿的话,濛濛地半睁双眼,却目光涣散,空洞洞望着虚无之处,眼角滑落一滴热泪,喉咙滑动间迷茫地不知在向何人哀戚哽咽。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


    是啊,那又是谁的错呢?


    赵玉屿不知如何回答他,或许作出预言的瑶山先祖是错的,为了一个预言选择放弃亲子的瑶山族长是错的,对一个婴儿侧目而观的瑶山族人是错的,为了求生抛弃哥哥的子桑鸓是错的,为了弟弟情愿选择自戕却不敢同天道正面相抗的子桑岐也是错的。


    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


    可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未做过后悔之事,谁又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永远是无私无畏的。


    赵玉屿不能苟同瑶山族人的做法,却理解他们荒谬的起源。信仰可以是救世之道,也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利器。对于忠诚的信徒来说,信仰是可以为之放弃一切,乃至于牺牲自己和至亲之人的毒药。


    被一个荒诞的预言摆布一生、失去自我的瑶山族人同样可悲可怜。


    但不论如何,斯人已去,活下来的人不能回头,人生的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赵玉屿紧紧握住子桑清瘦嶙峋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


    黑暗、潮湿、带着凝结鲜血的咸腥味。


    子桑又回到了那片暗无天日的黑牢之中。


    他蜷缩着身体在寒冷的冬夜里瑟瑟发抖,脑海中回想着的却是白日里见到的一切。


    他看到了黑暗之外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即便黑沉了却依旧有微亮的星星和皎洁柔白的月光,那里的雪是冰凉而洁白的,太阳刺眼夺目的,食物和水却是温热的。


    似乎有尖锐的嗖响传来,他知道,那是大团大团的烟花,会在黑暗的天空上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五彩斑斓的花。


    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可是……可是那些都不属于他。


    他只能蜷缩在这个漆黑的角落里,孤独的等待死亡。


    不,如果没有见过太阳,他或许可以一辈子浑浑噩噩呆在这里,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吃好吃的东西喝热的水,他要穿干净的柔软的衣服,他要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和天空,飞鸟和白云。


    他要的……他要的多吗?


    子桑茫然无措地抱紧膝盖,可心中的欲望却像藤蔓般疯长,将他紧紧缠绕住无法呼吸。


    欲望一旦产生便会蚀骨销魂,最终与灵魂镶嵌交融,再不能分开。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再次传来,子桑看着炽热白烈的火光轰轰掀起地平线,再次于万籁俱静中向他涌来。


    他知道,在火球的尽头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他永远逃脱不了的梦魇,是他要用一生偿还的罪孽。


    子桑垂下头,将脸死死埋在胳膊里,颤抖着身子等待同火光融为一体。


    过了良久,撕心裂肺的灼热炙痛并未传来,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故意玩弄着他,让他多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子桑鸓。”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温柔得像是飘云絮柳,春风拂花。


    子桑身子一颤,愕然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笑容灿若桃花的少女。


    她弯下腰,将手中的糖人塞到他口中。


    甜的,很甜很甜,像是心尖裹上了一层蜜糖般的甜。


    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少女咧嘴一笑,骄傲道:“甜吧~”


    子桑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少女却不由分说牵起他满是肮脏污泥的手,用一种温柔又自信的语调灿烂笑道:“我知道你以前很辛苦,没关系,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


    而后,于漫天白炽中,她轻轻地,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子桑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就见头顶上方三张凑得极近,齐齐注视着他的奇形怪状的脸。


    子桑:“……”


    见他醒了,小白灰绿色的长喙已经啄到他脸上,柔软修长的脖子亲昵地甩来甩去,蹭着他的脑袋。


    猴大高举起双臂摇来摇去,洞穴里上蹿下跳得怪叫。


    赵玉屿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他体温恢复了正常,顿时欣喜道:“子桑大人,你好些了吗?”


    子桑推开小白圆润的脑袋,撑起身子靠在岩壁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身上滑落的狐裘嗓子有些干哑。


    “这是哪?”


    赵玉屿回道:“咱们还在瑶山呢,不过这地方偏僻,那些瑶山族人应该找不到。你昨日中了毒,我担心你的身体就临时找了个洞穴休息,好在我机灵,当初离开奉仙宫时担心会遇到意外,提前准备了些解毒丹药啊金疮药什么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她这话说得倒也查不出错来,毕竟金疮药什么的她的确有备上一些,本来是因为想着若是遇到刺杀或许能用到。


    至于那些瑶山族人,赵玉屿倒不担心他们会追上来。


    当初在逃走时,她就洒下了之前的任务奖励【星云雾】,让瑶山族人产生幻象,以为子桑已经死在了祭坛。


    如今的子桑,不论在大雍,还是在瑶山族人的眼中都是已死之人。


    至少他短暂的自由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依旧困惑:“对了子桑大人,你怎么会中毒呢?”


    第54章


    赵玉屿很是奇怪,子桑鸓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子桑伸了个懒腰,疏懒道:“昨日沐浴时。”


    担心他反抗,畏惧他的能力,所以在浴桶中提前给他下了毒药,通过沐浴时的热水浸入全身血脉,虽然这种方法下的毒发作缓慢,但一旦运转内力毒药便会在血脉中加速流动,最终攻心而亡。


    他在沐浴时便嗅到了那股奇异的香味,但他并不在意。本就抱着必死决心而来,也懒得揭穿他们拙劣的伎俩。


    不过子桑的内力深厚,短时间内压制住那些毒药不成问题,然而毒性反噬攻心,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活了下来。


    赵玉屿恍然想起昨日子桑沐浴时的热水,的确又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她原本以为是瑶山特有的香料味,没想到居然是下了毒。


    她不禁啧舌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这些瑶山族人以仙人后裔自居,居然还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法。”


    子桑扯了扯嘴角,仙人后裔?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厌恶的面容,转而朝赵玉屿问道:“你昨日说你见到了……子桑岐?”


    赵玉屿并不隐瞒,点头回答:“我原本在房间里等你,是子桑岐主动找到了我,引我去了黑牢将一切真相尽数告知。子桑岐说,其实他


    本活过一世,在那一世他活得很辛苦,一直被天道所束缚不得善终,也因为无心之举害你葬身火海而愧疚终身。


    所以当他的魂魄重回八岁那年时,他选择代替你的命运坦然赴死,或许这是改变你们被天道束缚的唯一方法。不论结局如何,子桑岐希望至少你这一生不要像他一样留有遗憾。”


    子桑听着她的娓娓道来面色如常不见变化,只眼尾一点红润泄露了心绪。


    “原来如此。”他缓缓道。


    原来子桑岐的坦然赴死,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赵玉屿见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怀疑,反倒让她有些奇怪:“子桑大人,你都不怀疑是我编出了鬼神之说骗你的吗?”


    毕竟转世重生,魂魄不散这种事情听着就听玄乎的啊。


    躺了一夜身子骨都有些僵硬,子桑站起身松动松动筋骨懒懒道:“有什么可怀疑的,混沌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万物,万物天地中【1】,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于他人而言,我本就是鬼神,又何必疑虑奇观异类之说。”


    此话有理。


    赵玉屿点点头,感慨子桑的接受程度还蛮高,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神棍。


    洞外风雪已晴,子桑走出山洞,抬头望着朗朗晴空良久。碧蓝天空中白云悠悠飘过,露出初升的朝阳。沉沉黑夜的重压并未抹杀太阳的光芒,风雪过后日头也未见残酷暴烈,温润得让人眯起了眼,覆去了连绵雪山的孤寂寒冷。


    “走吧。”子桑道。


    赵玉屿不知他意向何处:“去哪里啊?”


    “哪里都行。”


    子桑在轻风暖阳中慢回眼眸望向她,疏懒笑道:“不是你说去哪里都行吗?”


    他的眼中死寂尽散,不见荒凉,唯晨光浮显,映照出一个小小的她,赵玉屿灿然一笑,点头应下。


    “嗯!”


    两人最终决定回大雍,但并未乘小白离开,而是选择了海路。一来从瑶山前往中原路途遥远,沿线经过诸多国家,小白体型庞大,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子桑不想那么快回大雍,他想看看沿途风景,去尝试不同的事物。


    赵玉屿对他的想法双手赞同!


    子桑自小缺少的就是与人交往。最初被关在地牢八年,人都关傻了,而后又因为瑶山突变将自己封闭在惨痛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自此不愿与人交心,所以才会养成那般刁钻骄纵的性子。


    如果能让他多接触接触民风淳朴的百姓们,多逛逛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那对他的心身都有好处。


    旅游,是散心修养的最好方法!


    赵玉屿想着,大雍那边一时半伙倒也不急,宋承嵘以为子桑已死,必定志得意满,宋承嵘一直想要成为名流万世,如今他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不必铤而走险篡位夺权,所以只要德仁帝在位,他便不敢妄动,奉仙宫众人暂时是安全的。


    两人乘着小白飞越林茂到了海边,子桑盘腿坐在鹤背上,挑起赵玉屿腰间的玉骨笛,指尖灵活翻飞间灵动的笛声向大海深处悠悠飘洒,不一会儿,海天一线之际传来阵阵似婴儿啼叫般的幽幽深鸣。


    赵玉屿低头望去,一道深蓝色的庞大身影像是一汪移动的幽幽深潭,潜藏在海面下鬼魅般飘飞而来,在即将靠近他们时,深潭破开荡荡水波,宛若拔地而起的孤岛伴着长鸣在碧蓝的海面上露出蓝灰色的背脊。


    这是一只巍巍巨轮般的蓝鲸。


    它翘起巨大的尾鳍在水中拍打,水花欢快飞溅,落了赵玉屿一身。


    子桑率先跳下仙鹤,稳稳地落在蓝鲸宽阔的平背上,回身朝赵玉屿伸出手。


    赵玉屿也大着胆子往下跳,然而跳落的一瞬间,小白忽然猛挥翅膀陡然拔高,赵玉屿重心不稳身子一歪,惊呼一声朝下重重跌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她心中哀嚎倒霉,下一刻却感到整个人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紧紧拴住腰肢,扑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子桑脚下一滑,两人双双歪倒在地。


    见自己将子桑压在身下,赵玉屿连忙爬起身关切道:“子桑大人,你没事吧?”


    方才子桑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自己结结实实垫在她身下也不知道受没受伤。


    子桑抚着额头,轻嗯一声闷声闷气道:“头有些晕。”


    “头晕,哪里啊?”赵玉屿探着脑袋上下左右查看了个遍,连忙道,“许是磕到脑袋了,我给你揉揉啊。”


    子桑顺势枕在她大腿上,舒舒服服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头顶轻柔的按抚。海风拂面而过的咸腥味被少女身上的体香掩去,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方才温香软玉入满怀时异样的心悸。


    子桑唇角略弯,指尖勾着赵玉屿胸前垂下的发丝,像是想引起她注意般一勾一勾地微微拉扯,放在鼻尖轻嗅。


    “玉儿。”


    “嗯?”


    赵玉屿低头望向他轻问道:“怎么了,还疼吗?”


    子桑低低应了一声,赵玉屿顿时满怀歉意:“那我再给你揉揉。”


    过了一会儿,子桑又轻唤一声:“玉儿。”


    赵玉屿:“?”


    她眨了眨眼用目光探寻,子桑却没有回答,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愈加得大,又唤了一声“玉儿”。


    赵玉屿:“”


    合着这小祖宗叫着玩呢。


    赵玉屿见他难得心情好,便也随了他去。


    子桑漫声地叫着,赵玉屿便附和地应着,只是那一声又一声,疏懒轻飘的音调愈加缱绻缠绵,像是一个又一个细密绵延的吻,轻轻点在她的额头、脸颊、鼻尖、双唇,让赵玉屿目光飘忽间逐渐红了脸。


    她咬了咬齿贝,着实忍不住开口问道:“子桑大人,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这样叫得如猫儿一般挠心抓耳,着实让人受不住啊。


    子桑把玩着她的头发,语气轻飘:“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赵玉屿随意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子桑听到这话反倒歪了歪头望向她:“我要你做那些干什么。”


    杀人放火这些事情,他来做就好了。奸淫掳掠,他才懒得做。


    赵玉屿点头:“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啊?”


    子桑眼帘轻垂,片刻后抬起道:“我倒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你得还我一样东西。”


    “还你东西?”


    赵玉屿听到这话更是纳闷,她又不欠子桑什么。


    “什么东唔”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子桑忽然一手撑在地上坐起身子,仰头堵上了她未曾说出的话。


    略显苍白的薄唇贴在她的唇上,冰凉、细腻而柔软,掺杂着清晨海风的微凉,像是初春融化的雪,一瞬间侵袭她的五感,周遭皆淡,唯余下唇齿间的交融。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赵玉屿愕然怔在原地,忍不住屏住呼吸,身子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僵硬不动,面颊却滚烫如霞云。


    她感到子桑有些拙劣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她的双唇,扑扇般的睫毛轻扫过她的脸颊,像是粉雾扑面,微微的瘙痒,一直痒到心底。


    蓝鲸鸣叫着喷出巨大的雾柱,泼泼洒洒飘到他们身上,将周遭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雾隔绝了一切,仿佛世界唯余他们两人。


    子桑已经从她的唇上褪去,原本苍白的双唇因为方才亲昵的揉擦而渐渐从唇底洇出丝丝缕缕的红意,像是染了一层上好的胭脂,在玉白面容的衬托下透着丝鬼魅般的引诱。


    他看着赵玉屿发怔的神色,缓缓扬起唇角,伸手抚在赵玉屿的心脏上,感受着她紊乱的心跳,点漆黑眸亮如繁星,轻声道:“当初在海底,是我救了你,用你教我的方法。”


    赵玉屿此时脑袋发懵,听着他的话半晌才能重新开始思考。


    她教子桑的方法?


    宕机的脑海中飘忽冒出明媚的船窗边,她捧着小海鸟时得意洋洋说过的话。


    “心脏复苏就是人快死的时候一种救命的手段,按着心脏反复压啊压,若是溺水了,还得人工呼吸,得要嘴对嘴渡气呢。”


    她的面颊一瞬间滴血似的发红,的确是她教的。


    第55章


    赵玉屿一时无言,不是,她明明是往救人的方向教,怎么感觉突然就变味了呢。


    她抿了抿唇,唇瓣相贴时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异样的酥


    麻,忍不住呼吸微滞,面色通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赵玉屿掌心浮了一层虚汗,忍不住放在衣袖里搓了搓,轻咳一声张口,刚想告诉子桑人工呼吸跟接吻是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一抬眸,就看到子桑平静又无辜的漆黑眼眸,仿佛未曾沾染丝毫的情欲,真如他方才所说那般是一个吻换一个吻,平等交换而已。


    赵玉屿:“”明明被占便宜的是她,但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才是想法肮脏的那个人。


    他刚才不仅亲了自己,还舔了她啊!最后还略有余味的又轻啄了一下,简直涩情至极!!!


    可是现在做出这种无辜又天真的表情是几个意思,感觉她才是引诱纯洁少年堕落的怪姐姐一样!


    赵玉屿几番欲言又止,表情逐渐扭曲,挣扎半晌最终捂着脸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个误会吧,好像解释起来更容易掰扯不清。


    子桑眼中闪过一丝微黯的笑意,他方才望着赵玉屿的唇,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初海边的那一吻,心中微悸,便生出了想要再尝试一次的念头。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便顺着她的话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果然,同当初一模一样的柔软和心动。


    只是少了份关心则乱的急切担忧,多了丝婉转柔情的撩拨暧昧。


    一吻结束,子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赵玉屿的唇畔,望着赵玉屿绯红的脸,想来她也是喜欢的,不然不会同他一样抿唇回味。


    赵玉屿:“?”


    她那是在回味吗?她那是那是好吧是有一点回味。


    毕竟那可是她的初吻啊喂!


    赵玉屿一时思绪紊乱,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当鸵鸟。


    无辜的小祖宗还不放过她,俯身凑到她面前好奇问道:“玉儿,你怎么了?”


    赵玉屿埋着脸不愿意出来,闷闷道:“没,没什么你让我静静。”


    子桑见她忽然心情不佳,有些纳闷,但既然赵玉屿说了,他便不再打扰她。


    可赵玉屿缩着脑袋许久,子桑在旁边等了半晌都没见她抬起头,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赵玉屿一扭身子,依旧缩着脑袋,子桑再戳,她又一扭身子躲开,仍旧闷闷不乐的模样。


    看来是真的不开心。


    子桑虽然不解她为何忽然郁闷,但自觉肯定不是因为方才的吻,毕竟两人都很回味,可见是欢喜愉悦的事情。


    想起自己以前心情烦闷时的消遣,他思索片刻,修长的手指勾起玉笛。


    赵玉屿缩着脑袋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懵圈和悸动中抽身而出,深呼一口气刚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忽而听到随着四下海浪翻滚声悠悠飘入耳中的悠扬笛音,与此同时,似有鱼贯扑水的声响和高昂鸟鸣隐隐传来,赵玉屿微怔,抬起头望去。


    入眼,宽阔无垠的碧蓝海面上徐徐波涛泛起,无数海鸟自海天一线处青蓝水波的晨曦中飞来,扑腾着灰白的羽翼在天空成串盘旋飞转,像是撕碎的信纸从窗口洋洋洒洒地飘落,呼啦啦一下被风卷起,凌乱又整齐的飘荡在半空中。


    悠扬的曲调起伏间,海鸟们瘦长的身姿随乐而舞,在交织的乐网中随着一波又一波海浪涤荡、轻旋,变幻成不同形状。


    赵玉屿瞪大眼睛惊呼一声,看着半空中无数海鸟组成的图案。


    那是她之前给子桑画过的一只小猫咪,眯眼伸着懒腰,慵懒而狡黠,下一刻,海鸟骤然打散,又转瞬组成其他的图案。


    熊猫、玉兔、狐狸、猎犬皆是她送给子桑的手办图案。


    而后,一只巨大的猴头在半空中浮现,猴大顿时蹦得蹿天高,又惊又喜,叽里呱啦尖声怪叫,指着半空中的自己在鲸背上来回蹦跶不止。


    赵玉屿瞧着漫天的卡通小动物忍不住展颜大笑,将猴大抱在怀里看着天空的神祇。


    子桑见她开怀,双眼略弯,手中玉笛曲调陡然一转,忽而道道婴儿啼鸣破开海面萦绕耳畔。


    无数海豚一跃而起,在浩荡无垠的海面上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尾鳍飞溅起的水花像是在海面炸开的簇簇烟花,绽放于晴空之下。


    十几头鲸鱼排成回圈,将它们团团包围住,尖唤着喷出细密的雾柱,随着海鸟的飞翔轻旋时而连成一片,时而高低错落,宛若音符喷泉为这场盛乐助兴。


    一曲既罢,笛声缓停,海鸟鱼群却并未散去,依旧围绕着他们尽兴的翻腾飞舞,鱼跃天空,鸟滑碧波,在这一刻,天与海交相辉映,不分彼此。


    一只鸟的羽毛翩翩落下,赵玉屿伸出手想要接住那片羽毛,却无意召来一只飞鸟。那鸟儿温顺地落在她掌心,歪着脖子蹭了蹭她的手。


    赵玉屿欢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忍不住朝子桑喊道:“子桑大人,你快看!”


    她朝后望去,就见子桑坐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只手垂着玉笛,另一条胳膊压在膝盖上,手掌抵住下巴,正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发怔。


    他的目光深沉而宁远,仿佛这样望了她良久。


    赵玉屿被他的眼神瞧得呼吸一滞,好不容易缓和的心脏再次揪起,她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沾染了脏东西,结结巴巴道:“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子桑发怔的目光收回,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地望向她,显然没听到她方才的话,却并未收回凝望她的目光。


    赵玉屿眼眸微乱,只当方才什么都没说。


    气氛似乎再次尴尬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抽出腰间的玉笛。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找事情做。


    赵玉屿摸了摸头发挠挠脸,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旋即深吸一口气吹奏玉笛。


    好在她平日里勤加练习,如今笛声虽依然算不上娴熟,但也堪堪可以入耳,不至于惊天地泣鬼神折磨一票鱼鸟。


    悠悠笛声再起,比起方才子桑的灵动多变,少了份娴熟,多了份悠扬恬静,像是醇厚的一汪江水。


    鱼鸟似乎也慢了下来,围绕着他们翩翩而动。


    笛声洗神静心,舒心缓意,赵玉屿闭上眼睛,沉浸在起伏悠扬的曲调中,暂且遗忘了方才的尴尬,感受着和风轻抚。


    阳光毫不吝啬的肆意铺洒在她身上,将她毛绒绒微卷的长发边缘勾勒出金色的边线,朦朦胧胧透着橘光,宛若红霞云层中透出的太阳。


    长风吹过,她随着曲调的起伏略微昂着头,长发滑落肩头,随着滑落的弧度描摹出一道金色的痕迹,子桑恍惚间想要伸手抓住她的长发,但发梢却在指缝间滑落。


    忽而,赵玉屿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海边朦朦胧胧的画面,模糊的眼前一片红衣飘过,柔软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唇齿间却是冷冽清雪的味道。


    赵玉屿气息不稳,手一抖,音调陡然劈了叉,像是猫抓墙皮,刺啦划破了天,一瞬间惊得群鸟哗啦啦扑腾起,光速飞散,鱼群从半空摔落在水面,顿时消失在海面下扭身游走。


    蓝鲸虽体型庞大动作滞缓,却也被惊得浑身抽搐,庞大的身躯猛然翻腾,将背上两人顷刻间甩了下去,赵玉屿尖叫着落入水中,子桑方才正在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也身子一歪被无情地甩下了水。


    子桑:“……”发生了什么。


    好在他们离岸边已经不远,蓝鲸翻腾间卷起的巨大潮浪将他们冲向海岸。


    子桑眼疾手快一手搂着赵玉屿的腰,一手扯着猴大的腿,拖家带口游到岸边。


    见两人扑腾到了沙滩上,蓝鲸高鸣一声,顿时头也不回地逃窜回大海深处,也不知道是怕子桑生气,还是害怕赵玉屿的魔音穿耳。


    赵玉屿:“……”看着见鬼一样逃离的蓝鲸,她抽了抽嘴角,自觉对不住它们的耳朵,又瞧了瞧坐在一旁浑身湿透的子桑,他正按着猴大圆鼓鼓的肚子。


    猴大此时双眼紧闭很是安详,肥厚的嘴唇里喷出小半米高的喷泉。


    赵玉屿顿时歉意又尴尬一笑,捂着胃也“哇”得吐出好几口水。


    两个人水鬼一样湿漉漉上了岸,再加一只刚活过来的水猴子。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身上难受得很,只得拖着阴湿的脚步水嗒嗒的穿过沙滩,找到几家渔户的偏僻渔村。


    一户人家前坐着一个正在织补渔网的渔家女,瞧见两人先是一惊,旋即撒丫子跑回


    家大喊:“娘!水猴子成精了!水猴子成精了!”


    “……”


    不一会儿,屋里跑出来一个干皮皱脸黑瘦黑瘦的妇女,瞧见两人,顿时嗐了一声,手指一推女娃的脑袋:“吓死你娘了,什么水猴子,这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吗!”


    那女娃“啊”了一声,听到这话小心翼翼走上前瞧着赵玉屿两人上下左右细细端看好一阵,旋即指着毛都粘湿在身上光屁股的猴大喊道:“娘,他们肯定是水猴子,你看这不还有个没成精的吗!”


    子桑本被她一直瞅着心中就有些不耐,见她居然将自己的长相同猴大相提并论,顿时冷眉一竖,赵玉屿见他目光不善,知晓这丫极其自恋的家伙心中必定是极度不爽,顿时上前打哈哈,朝那妇人唤道。


    “这位姐姐,我们兄妹俩本是出海的船商,结果不幸遇到暴风雨,船只沉了,家仆尽散,只余下咱们两人和这猴头侥幸逃上了岸,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没想到竟然遇到姐姐这般面善的好人,还请姐姐怜悯,赐我们两件衣服穿吧。”


    第56章


    这妇人见她嘴竟这般甜,摆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的,我都是俩孩子的母亲了!”


    她又瞧赵玉屿两人皆是粉雕玉琢的漂亮长相,跟画像上的金童玉女一般,衣服也不似寻常人家的粗布衣料,当下也信了她的话,连忙道:“可怜见的,快进屋换上衣服暖和暖和吧。”


    妇人又朝那女娃唤道,“对了二丫,快去烧点热水来,让哥哥姐姐擦擦身子,不然会着凉的。”


    赵玉屿顿时笑眼弯弯,拉着子桑的手朝屋里走:“哎,谢谢姐姐~”


    子桑瞧着她牵起自己的手,唇畔略扬,然而好心情旋即在进屋的那刻荡然无存。


    这茅草屋子不大,四四方方一眼便能瞧到底,只有一个掉了半扇柜门的旧柜子,柜子上面摆着一箩筐小鱼干,架着一面圆镜。屋中央一张桌子旁围了几个崴脚矮凳子,墙上挂了几张破渔网,上面勾着些晒干的咸鱼和各种杂物工具,还有几串漂亮的小贝壳,墙角两张床拼在一块儿,满屋子的鱼腥味。


    子桑闻到这味便觉得冲鼻,眉头紧蹙,掩住鼻子屏气便想往外退,赵玉屿见他要走连忙拽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劝道:“子桑大人,人家借咱们衣服穿,你若是嫌弃地退出去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吗,再忍忍哈。”


    子桑本不情愿,他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未曾忍耐过什么,尤其是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着实熏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要死,但瞧着赵玉屿略带哀求的神色,他挣扎片刻,还是停下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呆在她身后,只是面色便没那么好看。


    那妇人倒是不在意,笑言道:“咱们这些渔民自小伴海而生,平日里都是跟海货打交道讨生活,这屋子难免沾染些鱼腥味,你们城里的公子小姐啊自然受不得这味道。”


    她不一会儿便从衣柜底下里翻出两件衣裳,笑着捧出来道:“咱们这也没什么好衣裳,这两件都是刚做好的还未穿过,我男人他们爷俩出了海,一时半伙回不来,这衣服你们将就些先换上吧。”


    赵玉屿双手接过衣服感激道:“多谢姐姐。”


    她摸了摸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索性摘了子桑脖子上的金圈塞到妇人手里:“姐姐,这金圈就当是咱们买衣服的钱了。”


    子桑:“!”


    这是他的金圈。


    赵玉屿望着他猛然睁大的眼眸,笑呵呵拍了拍他的手安抚,凑到他耳边低声吹着彩虹屁:“子桑大人,我知道你从不是小气的人。”


    子桑抿了抿嘴,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他如今身上就这一套首饰,还是他最喜欢的首饰。


    罢了,玉儿既然说了,给了就给了吧。


    反倒是那妇人见她这般客气,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能行呢。咱们这粗布衣裳不值几个钱的,怎么能换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玉屿笑道:“虽然衣裳简朴些,但对咱们兄妹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而且瞧着这屋子的环境,怕是这一家人平日过得也艰苦,却还舍得拿出干净新做的衣裳赠与他们,更是难得可贵。


    赵玉屿按住她推脱的手恳切劝道:“您就收下吧,不然咱们也不好意思穿这身衣服。而且,我也是想再讨些小鱼干当做干粮路上吃,不知道行不行?”


    妇人听到这话连忙应下:“行行行,当然行!你们先换衣裳,我这就去给你们炸些新鲜的,裹上酱汁可好吃了!”


    说罢她便捧着金圈喜滋滋地出去。


    二丫很快便将热水抬了进来,海边水源吃紧,一时半伙也只能弄来小半桶的热水,赵玉屿原是想让子桑先洗,毕竟热水不多,子桑又向来是个矜贵的主,让他在这沐浴更衣已是勉强。


    然而子桑捏着鼻子瓮声说了句“你先洗”,旋即便抬脚先出了屋子。


    赵玉屿以为他受不了屋子里的咸腥味,便随了他去,想抱着猴大给它也一起洗洗。结果子桑见了,一把揪住猴大的耳朵将它拖出去。


    猴大:“”QAQ


    屋中没有其他人,赵玉屿插上门栓褪去身上黏湿湿的衣服,用热帕子擦了擦身体才觉得舒爽些。


    换好衣裳站在衣柜前照了照,细麻的布料虽不太贴身但也不扎人,腰间用麻布编织的网带扎上当做腰带。她用一块淡色的布条裹着长发斜斜编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抽出些发丝略显蓬松,别上些小贝壳,简单却也趣致。


    “子桑大人,你来换衣裳吧。”


    打开房门,子桑正蹲在门口的泥地上拿着根树枝画东西,听到开门声,他将树枝一丢,起身揪着猴大进了屋。


    赵玉屿闲来无事,走到子桑方才蹲着地方望去,就见地上画了一串连环画。


    一只狸花猫在仙鹤的旁边滚来滚去,一会儿笑眯眯亲昵地蹭着仙鹤,一会儿抱着仙鹤的脖子撒娇。


    最后一幅,仙鹤伸出尖长的灰喙啄了啄小猫撅起的嘴巴,将它整个紧紧搂在羽翼中爱不释手。


    赵玉屿歪了歪脑袋,想起在海上时海鸟变化的图案,最开始也是一只猫儿。


    她摸着下巴思忖,这只仙鹤是小白?


    难道小白喜欢上了一只猫?!


    不会吧,她咂了咂舌,这生殖隔离得有些远啊


    又或者是子桑大人最近看上哪只狸花猫了,想抱回来养?


    离正确答案倒是很近了,但赵玉屿还未来得及深思,子桑就已经出来了。


    他着实受不了满屋子浓郁的咸腥味,随意擦了擦便换好衣裳出来。


    见赵玉屿正端详着连环画,他倒是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心思被戳破,理了理衣袖,期待着赵玉屿对他的画作给出评价。


    赵玉屿望着他欲言又止半天,最终道:“子桑大人,感情虽然可以突破重重阻碍,但生殖隔离还是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子桑:“?”什么隔离?


    “快快快,新鲜热乎的小鱼干,快尝尝!”


    正巧渔妇端了一锅刚出炉的小鱼干从屋后绕了出来笑道,“我又炒了些酱料裹在上面,你们快趁热尝尝看!”


    赵玉屿很


    是配合的捏起一块小鱼干送入口中,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姐姐手艺真好,这小鱼干又香又酥好吃得很!”


    渔妇被夸得双眼弯出褶子热情地朝子桑也道:“小哥儿你也尝尝~好吃的话我给你们多带些路上吃!”


    赵玉屿知晓子桑的性子,太过热情的陌生人反倒会让他反感,生怕小祖宗一个不高兴将人给处置了,便主动捏起一块小鱼干走到子桑面前,送到他嘴边双眼弯弯含笑道:“哥哥你尝尝看,这小鱼干炸得极好,又香又酥酱汁酸甜辣俱佳,定是你喜欢的口味。”


    浓郁的炸油香裹杂着酱料的甜酸钻入鼻腔,却都被那一声“哥哥”的甜腻掩下。子桑的呼吸被骤然打乱,一丝红晕悄然顺着耳根爬上面颊,他望着赵玉屿溢出星辰的眼,不自觉顺着她的话张开嘴咬下小鱼干,漆黑且大的眼眸却直勾勾盯着她的笑眼,舌尖似是卷起小鱼干时不经意间勾到她的指腹,温热而湿滑,带起一股异样的酥麻,触电般顺着指尖和手臂流窜至心尖。


    赵玉屿身子一僵,指尖微颤着收回了手,目光慌乱四下乱飘,猛然转身遮掩似的朝渔妇大声道:“很好吃!多谢姐姐了!”


    那渔妇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那我给你们装到袋子里,你们路上饿了吃。”


    说罢,她便端着锅到屋里去找袋子。


    屋外只剩他们两人,赵玉屿正心神慌乱不知所措,忽而感到一阵湿热的气息扑耳而来,携着低沉缠绵的轻唤丝丝缕缕钻入耳蜗里。


    “玉儿。”


    赵玉屿猛然一颤,捂着耳朵惊兔一般跳离子桑三尺远,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突然离我那,那么近?”


    “我方才唤你你没听到。”子桑歪了歪脑袋,似是对她怪异的举动有些好奇,“你怎么了?”


    见他一脸无辜,不似撩拨之后的得意,赵玉屿甚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担心你吃不惯小鱼干。”


    子桑唔了一声,伸出修长清峋的手指摸了摸唇瓣:“还行吧,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


    他微勾起唇角,而今回忆起海风的味道,似乎总是伴随着赵玉屿身上的轻香。


    赵玉屿点点头,挠了挠脸无措道:“那就好好事,好事哈。”


    两人将换下的衣服叠好装在包袱里,渔妇又给他们塞了些铜钱当盘缠,赵玉屿知晓她是为了回报那只金项圈,便笑着收下了。


    挥手跟渔妇母女两人告别后,他们便离开了渔村。


    渔妇告诉他们,离开村子一直朝西,穿过树林差不多二十里路便能到小镇。


    二十里路而已,赵玉屿信誓旦旦,必定在天黑之前到达小镇。


    结果刚走了不到两里,子桑就懒得动了。


    赵玉屿看着他死乞白赖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就是不动,无奈劝道:“子桑大人,二十里路很快就到了,您平日里轿不离脚,脚不沾地,正好当做锻炼身体的机会。再说了,还是您自己说既要看看山川风景,又不要被大雍他们发现,所以不能乘小白引人注目的。”


    子桑眉梢一挑:“只是不能骑小白而已,又不是没有其他能骑的。”


    第57章


    不骑小白,那陆地上只能骑马了。


    赵玉屿茫然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里也没马啊。”


    子桑不置可否,扬起嘴角,手指翻转间悠悠吹响玉笛。


    绵长的曲调顺着长风灌入树林,不一会儿,赵玉屿感到脚下不稳,头晕目眩,地面似乎在剧烈震动。


    四周的树叶萧萧飘落,将松软的土地铺上了重重叠叠的绿意。似乎有咆哮声从黑洞洞的树林深处传来,赵玉屿扭头望去,就见远处茂密的枝叶中冲出来一只体型硕大、獠牙尽现的棕熊。


    赵玉屿:“”


    骑熊啊好创意。


    那只棕熊飞奔到子桑他们面前,咧着血盆大口,双手抱拳作揖,一副憨态可掬的忠厚老实样,甚至因为机动扭动起双臂兴奋又笨拙地跳起了怪异的舞蹈,似乎为见到他们而高兴。


    赵玉屿朝它伸出手,棕熊顺从的伸出手掌,尖利的五爪小心翼翼收起,露出肥嘟嘟黑乎乎的掌心。


    赵玉屿摸了摸它肥厚的熊爪,坚硬粗糙,掌心处有几道陈年累月的划痕,上面还沾着几根杂草。


    猴大已经一跃而起,兴奋地跳到了棕熊宽厚的肩头挥动细长的双臂,一副林中草莽、山中大王的架势耀武扬威。


    棕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势扑倒四肢朝地,猩红的长舌舔了舔湿漉漉的鼻头,朝赵玉屿歪了歪头。


    赵玉屿望向子桑,子桑已经一撩衣摆坐在了棕熊宽阔健硕的背上,朝她伸出手。


    赵玉屿见状也握住他的手顺势爬上熊背。


    棕熊不似小白身上有背鞍,她朝后挪了挪跟子桑保持距离,尽量不贴近他的身体,免得尴尬。


    子桑倒是不以为意,悠悠吹了声口哨,棕熊应声昂首高喝,缓缓朝前走去。


    骑熊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穿过幢幢人影般的树木,掠过重重叠叠细碎斑斓的树叶,鼻尖可嗅到空气中浮起的飘忽青草的清芳,树林上方是飞鸟盘旋的婉转啼鸣,扑啦啦飞过头顶,飘落几片鲜丽的羽毛和橘绿相间的树叶。


    整个世界似乎被绿意包围,周遭划身而过的枝叶是青雾般的绿色,树干上抹着的苔藓是潮湿浓郁的绿色,棕褐色土地的角落里也时不时冒出些或新鲜或蔫巴的绿草鲜花,踩在土地里,将土地也染上了湿糯的绿色,就连飞鸟的歌喉都是绿色盎然。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正惬意轻嗅着林间新鲜的空气,忽而棕熊似乎受了刺激,猛然加速四脚狂奔穿林而过。


    赵玉屿尖叫一声朝后仰去,差点摔下熊背,好在子桑似乎早有预料,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巨大的惯性让赵玉屿一个扑腾贴在子桑背上。


    棕熊飞扑间颠簸不止,赵玉屿吓得紧紧搂住子桑的腰,大声喊道:“子桑大人,它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子桑轻唔一声:“不是要天黑之前入镇吗,再不快点就要在丛林里过夜了。”


    有道理。


    可是这颠簸得实在有些吓人,她喊道:“那也不用这么快啊!”


    棕熊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以为是在表扬自己,兴奋得想要表演一下自己过硬的飞驰技巧,大吼一声冲向树干,在即将撞树的一瞬间陡然拐了一个弯,侧面几乎贴地而行,后脚猛地蹬在树干上,笨拙的身子飞扑而出,一落几丈远,将树木踹得震天响,落叶自天心飒飒飘下,落了赵玉屿满头满脸的叶子。


    赵玉屿“”刺激。


    这惊险程度堪比小白的三百六十度急转弯了,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前提下。


    看着身前唯一的防护工具——子桑,赵玉屿果断抛弃尴尬和矜持,死死抱住他的腰肢,身体紧贴着他的背脊,将头鸵鸟般埋于他的后背。


    感受到身后少女柔软温热的相贴和毫无保留的托付,子桑在无人可见处勾起嘴角,伸手拍了拍棕熊的脖颈。


    棕熊得到指示,缓缓慢下脚步,不似方才的狂野却依旧保持着疾行。


    终于在红日落下山头的那刻,两人出了茂密的树林。


    子桑落了地,转身朝赵玉屿伸出手。


    赵玉屿的屁股和大腿已经被颠麻了,她嘶溜着嗓门小心翼翼抬起酸麻的腿,抓着子桑的手从熊背上滑下,才没有再次重演将子桑整个人扑倒在地的尴尬。


    她揉着腿朝棕熊道:“谢谢你啊熊熊,跑得,跑得真快”


    棕熊低吼一声,朝他们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慢吞吞朝树林深处走去,很快便被隐隐丛丛的树叶掩去了身影。


    朝棕熊挥手告别后,两人便朝小镇走去。


    天色渐青,小镇上的行人不多,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赵玉屿先在镇子上找了家当铺,将子桑剩下的首饰当了换些银钱。


    当铺掌柜对金饰瞧了再瞧,细长的三角眼微亮,却不露声色,伸出五个手指蔫不唧唧道。


    “五十两银子。”


    赵玉屿细眉一竖:“五十两?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纯金的首饰,上好的工艺品!”


    掌柜的一摆手:“在我这就值五十两,你若是不换也可以,反正这镇子上就我这一家当铺,请便。”


    来这典当东西的人哪个不是家境困难手头吃紧,尤其他们这种一瞧就是外来客的,拿捏起来简直手到擒来。


    赵玉屿知晓这掌柜的定是见他们好欺负故意压低价格,一撇嘴,将金饰一收,边装起来边悠悠道:“不卖就不卖,反正我们也手头吃紧,大不了我去找个铁匠把这金子熔了,好歹能熔几个金豆子,总比银子要强!”


    “就是可惜了这上等的做工,多少银子都换不来嘞。”她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天意如此啊!”


    那当铺掌柜的一听她要将东西给熔了,顿时急喊住她:“等等等等,这好歹,这好歹是样首饰,熔了便不值钱了!”


    赵玉屿状若不懂:“这是我唯一的首饰了,我娘说了,这首饰值一百两银子,自然不能贱卖了。”


    那掌柜思忖片刻,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要不这样,我瞧着这首饰的确精致,熔了太可惜了,我给你再加二十两,就当是这手工钱如何?”


    赵玉屿也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加五十两。”


    那掌柜一噎:“你不能坐地起价啊!”


    赵玉屿也不多啰嗦,背起包袱转身就要走,掌柜的见她当真没丝毫迟疑,连忙喊住她:“行行行,一百两就一百两!”


    赵玉屿笑眯眯将首饰放回当铺:“成交!”


    这首饰可是帝都最精湛的工匠们赶制出的饰品,自然不止一百两白银,但当铺还要经手专卖,中间的差价自然要算进去,他们也急着脱手换钱,一百两算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一百两银票的面额太大,赵玉屿又换了五十两的碎银和一些铜板放在钱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满满的安全感。


    见街上有卖糖人的,她顿时兴冲冲拉着子桑道,一拍胸脯豪气冲天道:“子桑大人,你不是喜欢吃糖人吗,咱们现在是大户,要多少咱们买多少!还有,今晚上咱们住镇上最好的厢房!”


    子桑捏起一根糖人,望向赵玉屿有些疑惑:“一百两银子,能够几日的开销?”


    他从小就没接触过钱这一概念,离开雪域后,因为驭兽之能看到喜欢的东西向来是指使猴大他们直接抢。之后便被大雍奉为神使,锦衣玉食供养,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赵玉屿算了算:“咱们要是精打细算一点,够用很久的了,不过也不用那么节俭啦,吃喝玩乐样样不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一个月也够了!”


    子桑颔首:“也行。”


    两人先去客栈办了入住,赵玉屿一进客栈便底气十足喊道:“掌柜的,一间最好的客房!”


    小二一甩抹布,麻溜喊道:“好嘞!客官您来得正好,天字壹号房正空下呢,您二位楼上请!”


    他笑着将赵玉屿两人引入二楼,推开厢房门笑道:“二位先休息,茶水等会便送到。”


    赵玉屿笑眯眯:“多谢小哥。”


    她走进房间推开临街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视野开阔,空气清醒,街道上便有各家酒楼饭馆,不错不错。


    回头一看,子桑却站在床边面色凝重。


    “怎么了?”


    子桑指着床铺:“棉被。”


    赵玉屿尴尬笑了笑,铺床道:“天冷了,棉被暖和。”


    他又指了指床帐:“布帐。”


    “布帐才防蚊虫呢,保暖又透气!”


    子桑目光扫过桌子,掩袖厌恶道:“劣质熏香。”


    赵玉屿连忙将熏香掐灭:“咱不闻这个,空气清新有利于身体健康。”


    子桑张开衣袖:“麻布衣服。”


    “这个可以满足!”


    赵玉屿嘿嘿一笑,“我们现在就去买衣服!一两件丝绸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子桑嫌弃:“一两件?”


    赵玉屿见他要求苛刻,摊手无奈解释:“哎呀子桑大人,您往日的衣服可都是高端定制,咱们如今这条件是要差那么一丢丢,您忍忍嘛,之前在小木屋住得不也挺好的。”


    子桑觉得自己被忽悠了,眉头微拧:“是你说的样样不缺。”


    而且就算在小木屋,他也没缺过她丝绸衣被玉碟美食。


    赵玉屿试图洗脑:“子桑大人,咱们既然出来游山玩水,自然是要入乡随俗,跟民间的百姓一样啊。”


    子桑不为所动,嗤之以鼻:“我为何要同他们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异类,他所有的苦难也都是因为与旁人不同。


    子桑早已接受了自己痛苦的来源,既然他承受了这份痛苦,那因为异类而带来的福祉也合该他享受。


    既然自出生就注定是个异类,又何须费尽心力遮遮掩掩。


    子桑实在不明白赵玉屿为何要绕着大圈子自讨苦吃,他们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一切。


    只要她想,权力、地位、尊严、金银珠宝,他都可以给她,可她偏偏不要。


    赵玉屿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想白嫖的心思,顿时情真意切的劝道:“子桑大人,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想要什么东西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可是你不觉得,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会珍惜吗?”


    子桑嗤之以鼻,珍惜?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烂泥,何须珍惜。


    然而他原本蔑笑的目光在望向赵玉屿粲然眼眸的那刻忽而怔住,脱口而出的话哑在嗓子里。


    好像好像有那么一件


    赵玉屿以为他不以为意,换了种说法:“那子桑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瑶山族人会如此畏惧你呢?真的如他们所言是因为什么七魄邪狞吗?”


    第58章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弱小的人,即便再邪恶他们也不会畏惧,就如同在你小时候,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杀死你,而是将你关在黑牢中。但是当你和子桑岐长大了,他们从子桑岐的身上看到了同为神子的你,或许和子桑岐拥有着一样的天赋异禀时,他们便想铲除你。因为你们的力量让人畏惧,而这股力量,他们得不到。”


    子桑听到这话眉头微拧,赵玉屿接着道:“子桑岐之所以受到瑶山族中的崇拜,是因为瑶山族人觉得以子桑岐的性格,他们可以控制住这股力量。而正如您在大雍受万民朝拜一样,也是因为他们得不到你们的力量,又渴望您的力量,才会倍加珍惜。”


    赵玉屿娓娓道来,“所以子桑大人你看,人们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便会倍加珍惜,对钱也一样,白拿自然很容易,但是只有通过自己努力赚到的钱才能够有成就感,才会学会珍惜。而且这世上芸芸众生诸多不易,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通过汗水得来的。”


    她扯着身上的衣服道,“如渔村的母女,她们可能每日捕鱼织网,从早忙到晚才能赚到几块铜板,但是她们却依旧愿意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珍惜吗?所以我们不应该白拿他们的东西,反而应该投桃报李,竭尽所能的帮助他们。”


    赵玉屿笑了笑,“其实庙里的神佛之所以受人崇拜,也是因为人们希望神佛能够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实现心愿。所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一颗助人为乐的向善之心,都会让人喜欢的。”


    知晓子桑自小没有人教导,赵玉屿也没指望一时半伙就能让他接受自己说的话,所以她耸了耸肩,笑着拉起子桑的手哄道。


    “好啦,反正咱们现在还有钱嘛,尽兴的玩就好啦,子桑大人你看上什么我都


    给你买,好不好?”


    子桑感到掌心一热,垂眸瞧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弯起嘴角。


    两人收拾好房间后便在小镇上闲逛,陲野镇是典型的北方小镇,民风粗犷,连食物都异常粗犷,卖东西都是论斤卖。


    原本赵玉屿想买些糖葫芦当零嘴,结果这里的糖葫芦是哗啦啦一堆滚在大方盘子里,上面沾着白色的糖霜,铁手一抄就是一大把,看着甚是好吃。


    赵玉屿自小就是南方人,没见过这架势,伸出手指道:“给我来四个糖葫芦球。”


    她盘算着一人两球尝个鲜,还要留着肚子吃其他东西呢。


    那摊主瞧着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瞧了瞧她身后子桑那冷然的模样,叹了口气直接抄了一袋子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大妹子,这就当哥送你的。”


    赵玉屿:“?”


    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心的吗?


    却见那摊主又朝子桑嫌弃道:“不是我说,你这夫君当得也太抠搜了点,糖葫芦又不值几个钱,还要论个买!这么漂亮的媳妇也不知道心疼着点!”


    赵玉屿:“……”


    她这才意识到是这摊主误会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小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子桑已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望着摊主的目光阴翳森冷如鬼刹:“你想怎么死?”


    赵玉屿:“?”


    摊主:“?”


    不是,他不就打抱不平多说了句话吗,多大点事就喊打喊杀的,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看向赵玉屿的目光愈加怜悯,瞧着多水灵一大妹子,嫁得都是什么人呐,受罪嘞!


    子桑方才一直在神游中,正想着赵玉屿在客栈同他说的话,忽而就听到这小摊主说什么漂亮媳妇,一脸谄媚目光猥琐,长相丑陋(摊主:?)。


    子桑以为他色从胆中生,对赵玉屿图谋不轨,顿时起了杀心。


    赵玉屿却以为他是觉得和自己被人误会成夫妻才生气,心中有些尴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笑着朝子桑道:“子桑大人你别生气,我方才和他解释了。”


    她又朝小摊主笑道:“这位大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只是朋友而已。”


    说罢她朝小贩道了声谢,将铜板数了数放在桌上,抱着糖葫芦袋转身离开。


    子桑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方才摊主说的漂亮媳妇意思是,玉儿是……他媳妇?


    一瞬间,云消雨散,春花盛开,万鸟齐鸣。


    只这一个词,让子桑瞳孔猛然收缩,心脏按耐不住地狂跳不已。


    玉儿是他的。


    他右手怔怔地按住胸口感受着似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过了好半晌才似乎缓过神来,睫毛微微轻颤,猝然屏住的呼吸如鱼入水般缓缓舒展。


    子桑弯起嘴角,将仅有的金戒指摘下丢到摊桌上:“赏你的。”


    摊主:“!”


    天降横财!


    可他瞧了眼子桑身上那件还不如他的粗布衣裳,刚想告诉他别装逼,省着点钱花,却赶不上子桑匆匆离开的步伐。


    小摊主只得无奈喊了一声,低头瞧了瞧手中的金戒指,做工还挺精细。


    *


    赵玉屿闷着头一股脑子往前走,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胀发闷,越走越喘不过气一般,索性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她安慰自己,虽说和子桑也算是共患难过,但和不喜欢的人被误以为是夫妻总是令人尴尬的。


    可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吧!还动不动就给别人发死亡威胁!


    赵玉屿瘪了瘪嘴,有些委屈,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给她点面子不成吗?


    秉承着没有一顿甜品解决不了的烦扰,她伸手捏了颗糖葫芦送入口中,气哼哼想,反正做完任务我就回家了,像谁稀罕你似的!


    酸甜清爽的口感顿时充斥唇齿,却依旧压不下心中的烦闷,她索性又朝嘴里塞了一颗,恶狠狠的咀嚼发泄。


    子桑快步追上赵玉屿,就见她正疯狂嚼着糖葫芦,两颊鼓鼓囊囊如同小松鼠一般,简直可爱至极。


    他故意没出声,悄悄从后面伸手掐了把赵玉屿的脸。


    赵玉屿吓得一个哆嗦,瞪大眼睛扭头望向他,像是受惊吓的小仓鼠,更可爱了。


    赵玉屿见是他,拍了拍胸口咽下糖葫芦,抱怨道:“你干嘛?”


    子桑见她眉头蹙起面色不悦,以为她被吓着了,拉着她的手低笑:“生气了?”


    赵玉屿身子一怔,抽回手抱着袋子扭头朝前走去,赌气道:“子桑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子桑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


    在子桑的认知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该死和懒得弄死的人。


    更何况他们两个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看也看过,现在说男女授受不亲早就晚了。


    而且玉儿平日里也不曾在意这些,如今突然说这话定是生气了。


    他心中一时有些奇怪:“怎么生气了?谁惹你不高兴?”


    见赵玉屿只往前走不理他,他跨步拦在赵玉屿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又低声问了一遍:“谁惹了你生气?”


    不待赵玉屿回答,他目光微暗,自顾自漫声问道:“是方才那个小贩吗?还是客栈的小二?没关系,我将他们都杀了。”


    赵玉屿见他挑起玉笛就要吹奏,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人家招你惹你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赵玉屿松开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道:“不关别人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


    她收敛起低落的情绪,扬起笑脸欢快道:“我有些饿了,咱们快去吃东西吧!待会还要买衣服,否则天黑了裁缝店都得关门了。”


    她刚要转身,胳膊却被猛然拉住,身子一顿,赵玉屿扭头望向子桑。


    子桑深若幽潭的眼眸凝望着她,语调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波澜:“你的情绪,是因为我吗?”


    赵玉屿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望着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双颊不由自主飞若霞云,几不可闻地轻轻应下:“嗯。”


    听到这个回答,子桑原本阴霾密布的眼眸瞬间消散,亮如星辰熠熠生辉得略显晃眼。


    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面色因为兴奋而微微泛起潮红。


    只要是为了他就可以。


    玉儿的情绪只能因为他而起伏。


    方才,他一想到玉儿可能因为旁人而神色低落,内心便控制不住的嫉妒发狂,如同一条毒蛇吐信钻出,想要张开獠牙将那人生吞活剥,蚀骨啖肉放得罢休。


    他走上前一步,脚尖抵着赵玉屿的脚尖,微微弯下腰,低头凑到她面前,低低轻问道:“那为什么不高兴,我让你难过了吗?”


    他的语气无辜又略含委屈,漆黑且大的眼眸一动不动的凝望着赵玉屿,似乎是雨夜里淋湿的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轻嗅着主人的掌心,呜咽低吟,配上那张极具迷惑性的清俊玉容,杀伤力极强。


    赵玉屿已经被他此时的样子迷惑得失了理智,晕晕乎乎道:“当然不是。”


    她结结巴巴:“我只是……只是担心你又随便杀人。”


    总不能说她因为子桑不高兴同自己被误会为夫妻而难过吧!


    而且他这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性子着实让人头疼。


    子桑拖长音调轻嗯一声,语气中含了丝撒娇:“那我以后不乱杀人了,好不好?”


    赵玉屿瞧着他故意乖巧卖好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子桑见她笑了,也扬唇笑了起来。


    若是有人找死,该杀还是要杀的,只是玉儿既然不喜欢杀生,那暗地里解决便好,莫吓着她了。


    第59章


    暮色降临,夜市也逐渐热闹起来,赵玉屿和子桑两个人逛遍了整个小镇,新做了几身衣裳,吃了馄饨,又买了些扭麻花和糕点抱回客栈当宵夜。


    回去的路上正巧经过一座道观,子桑朝里瞥了一眼,夜幕里道观依旧香火鼎盛,进进出出皆是祈福的香客。


    他若有所思地凝望一眼,小道士们正将院子里成堆的香灰扫出鼎炉,正殿祈福的红箱里塞满了香火钱。


    赵玉屿见他望向道观,调侃道:“这座道观里说不定还有你的塑像呢。我听说民间的百姓很是信奉抚鹤神使,为你特意制作了神像与三清上神一道供奉在道观


    之中,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子桑倒是不甚在意,拉着赵玉屿离开:“都是些泥菩萨,自欺欺人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神像也是寄托了百姓们的美好心愿嘛。”


    赵玉屿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扭头便忘记了。


    回到客栈后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这几天又是闯火场救人,又是冰洞过夜,又是落水又是骑熊,如今骤然松懈下来,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将身体沉下浸泡在温热的浴桶中,感受着热水微微漾起,水流包裹住每一寸肌肤,热意顺着舒张的毛孔涌入体内卸下了疲惫,舒服得昏昏欲睡。


    月移西窗,暗香浮动,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听到楼下隐隐传来的二更梆响,赵玉屿猛然打了个瞌顿从酣甜的睡梦中惊醒,才发现居然已经戌时了。


    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都泡了一个时辰了吗?


    浴桶里的水居然还是热乎的,还冒着热气。


    赵玉屿有些奇怪,拽下白布擦了擦身子,换上新买的衣裳撩开阻隔视线的纱帘,便见子桑正歪坐在椅子上看书。


    猴大在一旁尽心尽力的给他剥橘子,小祖宗矜贵得很,吃橘子须得橘肉橙黄,不见杂色,就连橘子上面的白梗都得撕下免得吃了苦涩,难为了猴大还得掐起兰花指一点点撕开白梗。


    赵玉屿系好腰带问道:“子桑大人,您还未沐浴呢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子桑让她先洗,结果她却睡着了,耽误子桑一直坐在这里等候。


    她轻声道:“我去换上热水来。”


    正待出门,尚未抬脚就听到子桑道:“太晚了,换水又得许久。”


    他放下书伸了个懒腰,“你那水又没凉,我将就着泡下就行。”


    赵玉屿一愣,他怎么知道水还热?


    子桑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一边毫不避讳地褪去衣服走向浴桶,纱帘都懒得垂下,一边坦然道:“我方才给你续的热水,见你睡得太沉,便没叫醒你。”


    赵玉屿:“!”


    那,那她不是被看光了!


    子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男女有别这个问题,他褪干净衣裳,当着赵玉屿的面□□滑入水中,扭身趴在浴桶边,下巴压在手臂上,原本便流畅的肌肉线条愈加起伏惹眼。


    见赵玉屿面红如血,子桑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于他的坦坦荡荡,赵玉屿尴尬一笑,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耽误你泡澡了。”


    子桑轻唔一声,打了个哈欠:“是有些晚。”


    他脑袋微歪,因困倦而略微狭长的眼眸隔着氤氲的水汽濛濛望向赵玉屿,声音惫懒道:“下次一起泡吧。”


    如果有一天,一个长相清俊正合你意的少年□□靠在浴桶里,眼中略含困意和稚气的朝你邀请一起沐浴,你会怎么办?


    赵玉屿觉得此时脑袋里如同有一颗雷弹轰然炸开,蘑菇云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失去理智,大脑宕机,两眼发直,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子桑的话当真像是在勾引人沉沦的妖精,可他那副惫懒懵懂的模样又异样的纯净,不掺杂丝毫的杂质和邪淫,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赵玉屿只得向自己解释,子桑自小便没受过人伦教导,他肯定是不懂得这些才会说出这种话,当初在奉仙宫沐浴,他不也是当着自己的面褪去衣服,还让自己帮他按摩呢。


    如子桑这种倔强又骄傲的少年,怎么会做出勾引人的事情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玉屿甚至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泡了太久的热水澡出现了幻听。


    只是鼻子不争气地一热,一股热流顺着鼻腔丝滑流下。她伸手摸了摸,鲜红的鼻血像是一展飘扬的旌旗扎得她眼疼。


    她连忙捂住鼻子昂头闷声道:“天干物燥,天干物燥。”


    说罢,逃也似的跑出门,也不管说话前后矛盾,“屋里水汽太甚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子桑望着她飞鸟般逃离的身影,眉梢微微扬起,目光狡黠,弯了弯嘴角,略歪脑袋回味着赵玉屿方才的神色,眼神微黯,面色露出一丝潮红。


    玉儿害羞起来更可爱了,好想将她拦在怀里,亲她、抱她,想……


    子桑并非完全不懂人事,摘星楼中书籍众多,其中也不泛一些杂书。只是他往日对这些无感,甚至厌恶于旁人有所接触,所以这类书略带翻翻便无趣的丢在一旁,而今回想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玉屿自然不知晓子桑的想法,她此时站在客栈门前猛吸清醒空气,等到发闷的脑袋彻底清醒了才摘下塞鼻子的纸巾。


    鼻血止住了。


    赵玉屿松了口气,正想转身回到客栈,下意识抬头望向客栈二楼,紧闭的窗户透出摇曳烛光的暧昧昏黄,像是鹅梨账中燃起的一缕暖香萦绕周身,脑海中又不由回想起方才子桑在氤氲水汽中流露一汪春意的眼眸。


    她哀嚎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完蛋了,她的想法不干净了!


    磨磨蹭蹭良久,等到三更的梆响,客栈里一直守着的小二也遭不住了,打着哈欠问她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就关门了,赵玉屿才回了房间。


    她悄声推开门,想着若是子桑睡着了倒正好省了尴尬。


    然而刚进屋,就见子桑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正靠在床边等她。


    赵玉屿:“……怎么还没睡啊?”


    “等你啊。”子桑抬了抬有些困倦的眼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好像久等丈夫未归的怨妇。


    赵玉屿脑袋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连忙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正好有些饿了,见外面有家店还开着,就去吃了碗面。”


    子桑瞥了她一眼,要不是他知晓赵玉屿一直蹲在楼下他就信了。


    他倒也没拆穿赵玉屿,打了个哈欠乏懒道:“睡吧,好困。”


    赵玉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笑呵呵道:“床有些小,我睡地上就行。”


    她褪了外衣刚想钻进被窝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子桑已经将她整个人丢在了床铺里面,舒舒服服躺在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不行,这些日子抱着你睡习惯了。”


    赵玉屿企图挣扎:“你可以抱着猴大睡。”


    猴大听到这话,闪着星星眼梗起脖子满含期待地望向柔软舒适的床铺,就听到子桑嫌弃的声音。


    “毛那么多扎手得很,让它睡地上。”


    猴大:“QAQ”


    被嫌弃的猴大的一生。


    人家毛才不扎手呢,人家肚子还软软的,明明是你变了心。


    它气哼哼地朝床铺吐了口口水,在子桑的睨视下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嘴,慌乱的双眼乱飘,一股脑钻入地上刚铺好的被窝里缩着脑袋不敢出来。


    没关系,人家一只猴睡得更宽敞!不比你们两个人挤来挤去得强!


    赵玉屿僵在子桑怀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床顶的布帐,表面无异,其实内心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点点热意顺着子桑搂着的肌肤流淌全身,分不清是子桑掌心的温热还是她的体温。


    赵玉屿此时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她可跟子桑这种对男女之事有所了解但一知半解的纯情处男不一样。


    赵玉屿上高中就看了不少的言情小说,玩的游戏多少也带了些鲜亮的颜色。


    之前虽然同子桑睡在一张床上好几日,孤男寡女洞穴里也过过夜,但当时情况特殊,她也没那旖旎心思。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子桑昨日可是亲了她的。


    一想起昨日,温凉薄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唇畔,赵玉屿忍不住面色染上薄红,悄悄抬眼望向子桑。


    子桑似乎已经睡着了,双眼轻阖,长睫如扑扇,在眼下投出一小团阴影。他的唇已不似先前的苍白,像是洇湿的桃花,水珠滴落其上,在微微烛光下散着莹润的光泽。


    赵玉屿瞧着他的脸微微发怔,整张脸精雕玉琢,挑不出一丝瑕疵。


    子桑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他略微翻身,双手环着赵玉屿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身体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泼墨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前枕上,同赵玉屿的头发纠缠在一块分不清彼此。


    子桑的身体并不是夸张的健硕,而是少年人的纤细修长却不单薄。


    他此时搂着自己,肌肤相贴间,隔着单薄的衣衫赵玉屿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结实而有力的曲线,能感受到他胸膛灼热的体温,甚至能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晦暗暧昧的床帐间,听到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像是大海漂泊时,他缱绻又旖旎地轻轻唤起自己的名字。


    暧昧随着体温在狭小的床帐间流淌,赵玉屿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微乱的心跳声同子桑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空间里如同擂鼓。


    完了,脸好像更红了。


    第60章


    神思欲淫的后果就是熬了大半夜才睡得着觉,第二天日上三竿,赵玉屿才从沉沉的睡梦中恍惚清醒。


    她打了个哈欠还有些困顿,掀开低垂的眼皮,发现狭小的床铺间只余她一人。床帐垂下,隔绝了床外的凉意和刺眼阳光,赵玉屿伸手一摸身旁的被褥,已经温凉,想来子桑起床许久。


    她揉了揉眼睛,撩开床帐发现子桑不在屋子里,猴大也不在,顿时有些奇怪。


    子桑向来是不曾亏待自己的,早起这事从不在他的规划之内,在奉仙宫时每日沐浴用膳后都要睡个美人觉,即便流落在外,他也要睡到酣饱才能起床。而且子桑起床气极大,平日里惹了他还好,若是睡觉时被人吵了他的清净,便是神仙来都救不了。


    更何况子桑不喜欢同人有太多接触,他喜欢如画山水、也喜欢市井烟火,世间的一切风景他都喜欢,却又偏偏不喜欢人,往常若不是赵玉屿硬拉着他逛街,他是不愿意出门的。


    如今居然不在房中,当真是奇怪。


    赵玉屿穿上鞋子正待去找人,未待她套上外套,房门便被打开了。


    子桑见她起床了,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这家的包子还不错,你尝尝。”


    原来是去买早膳了。


    赵玉屿松了口气,系上衣带走出来,打开食盒,扑鼻的肉香飘出,见那包子的确又大又白瞧着就好吃,她心里有些欢喜,子桑竟也知道照顾别人,可见是有改变的。


    正待毫不吝啬的夸赞两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抬眼一瞧,猴大正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摇摇摆摆进了屋子,它被麻袋罩住头脸压弯了腰,累得直吐舌头,走到子桑面前将袋子重重朝地下一放,才长舒口气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


    那袋子触地的刹那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脆响,熟悉的声音让赵玉屿有些惊愕,还是忍不住指了指袋子问道。


    “这是什么?”


    子桑神色略显得意,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朝袋子那儿昂了昂头:“打开看看。”


    赵玉屿见他如此神情,依言蹲身拨开袋子,顿时被袋子里刺眼的金光闪到眼睛,差点睁不开眼。


    “!”


    果然,袋子里满满当当皆是铜串碎银,还掺杂着些银票,散发着满满的金钱气息。


    赵玉屿瞠目结舌:“你哪来这么多钱?”


    子桑饮了口茶,轻飘飘道:“自然是我赚的。”


    赚的?


    “怎么赚的?”


    子桑思索片刻,模棱两可道:“算是做生意赚的。”


    赵玉屿听到这话更加愕然,这才一上午,什么正经生意能赚这么多钱?


    她不免上下扫了眼子桑,他该不会是去……做鸭了吧。


    啊呸呸呸!想什么呢!


    就是宋承嵘做鸭子桑都不可能去做鸭。


    赵玉屿犹豫问道:“子桑大人,你是做的什么生意啊?”


    子桑却略带神秘,歪头轻笑道:“不告诉你。”


    他抖了抖衣袖,漫不经心道,“总之不偷不抢我也能赚到钱,你日后不用想着省钱,待会儿我带你去做几件新衣裳,买些上好的首饰,再把金圈赎回来。同我在一处,必定不会亏待了你。”


    他虽不认为让小白猴大它们“拿”钱是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但既然赵玉屿不喜欢,不做就是了。赚钱对他来说也只是麻烦了些,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玉屿已经彻底懵了,瞧着子桑神色不像是撒谎,他也从不屑于撒谎,应当是真的赚到的钱。


    可她想破脑袋也着实想不到子桑究竟是如何能在不偷不抢的前提下赚到这么多钱。


    毕竟他可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衣晒被全靠猴大的生活五级残废,居然比她还能赚钱?


    怀揣着满腹心思吃完早膳后,子桑当即拉着赵玉屿的手逛遍了整条街,出手相当阔绰,买了一大堆首饰衣服、金链子玉镯子银项圈,什么贵买什么,当场就给赵玉屿套上,恨不得将前些日子缺她的都补回来,简直将她当成了圣诞树打扮,挂了满身的金银珠宝,浑身闪闪发光。


    只是她这身上得挂了有二斤重的首饰,坠得脖子疼。


    回到客栈,赵玉屿拆下满身沉甸甸的首饰,揉着发酸的脖子还是忍不住问道:“子桑大人,你究竟是怎么赚到的钱,你不告诉我钱的来历,我用着心里也不踏实啊。”


    子桑已经换了一身黛青色缠枝幽昙暗纹罗衣,脖颈处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里衬,不同于他往日所穿的或灼烈或青雅的衣裳,赵玉屿第一次见子桑穿这种深色衣裳。


    浓重与素雅两色交叠间更衬得他脖颈修长,面白如玉,他腰间系着一条银色圆扣腰带,满头青丝用上好的白玉发冠高竖成马尾荡在身后,一小缕头发垂在身前,恍惚间同黛青色的衣衫融为一体,像是风流矜贵的世家公子。


    子桑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学着她以前给自己梳发时的模样,拿起刚买的紫檀香木梳有些笨拙的给她梳着长发。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若削葱根,每一处指甲都泛着粉白色的莹润光泽,温柔地从少女乌墨色的发丝间穿过,像是裹在乌云中的飞鸟,是黑沉海面中飘荡的白帆,浓烈的视觉冲击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赵玉屿瞧着他的手一时出神,心中不由感慨道,艺术品,这双手绝对是艺术品。


    子桑从新买的发簪中挑了一支替她簪上,瞧着镜子里赵玉屿娇俏的容颜道:“你不是说要做个好人吗,我只是发现了一个既能帮助别人,又能赚钱的法子。”


    越说越玄乎,赵玉屿扭身望向他:“那你下次挣钱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去吗?”


    子桑却皱了皱眉头,有些嫌弃厌恶道:“不行,那地方你不能去,不干净。”


    若不是赵玉屿知道子桑的秉性,她当真觉得子桑去当鸭了。


    毕竟既能帮助别人(消火?),又能快速赚钱,还不干净的地方,还挺符合青楼的条件。


    好吧,是她猥琐了。


    赵玉屿若有所思,正想着下次子桑赚钱的时候自己偷偷跟着去,没想到第二日等她醒来的时候,子桑正搂着她睡得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而桌子上已经又摆了满当当一麻袋的钱。


    赵玉屿:“……”


    这赚钱能力竟恐怖如斯。


    赵玉屿这下打死也不相信子桑是正儿八经赚的钱,至少在她的认知里,能一夜之间快速来钱的办法都写在律法里。


    见子桑不愿意告诉自己真相,赵玉屿只得自己想办法查探。


    当天入夜,她早早躺在床上假装入眠。


    子桑沐浴之后照例搂着她睡觉,月上枝头,寒鸦栖眠,梆响三声,已经到了后半夜,赵玉屿实在困得不行,昏昏沉沉间正要睡过去,忽而感到身边床铺微动。


    她猛然惊醒,双眼却依旧紧闭状若未醒。


    身旁人却并未起身,赵玉屿似乎能感觉到一束灼热的目光盯着她许久,


    久到赵玉屿都以为子桑发现自己在假眠。


    这时,清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柔抚顺着她毛绒绒的长发,一个吻伴着冷冽的清香落在她的脸颊,像是午夜幽幽绽放的昙花。


    赵玉屿身子微怔,双颊忍不住爬上娇红,身旁的人已经翻身起床,衣摆悉索间床帘浮动,传来窗户吱嘎的轻响。


    她睁开眼,透过床帘被风吹得轻浮起的缝隙望到子桑飘然一跃而出窗台的身影,半空中小白挥动羽翼,转瞬间消失在窗外。


    冷香顺着微敞的窗户飘入房中,赵玉屿起身走到窗台,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到小白如流星般的身姿划过高低错落的漆黑屋檐,而后落入不远处的一栋矮楼。


    她记住小白落下的位置,转身穿好衣服跑下了楼,穿过长街小巷,朝那栋矮楼奔跑而去。


    忽然,清冷的街道上似乎也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朝这边赶来,赵玉屿怕被发现行踪,连忙躲在一旁的小巷子里借夜色遮掩住身体。


    那几人路过她身旁,小声催促道:“快点快点,再晚就轮不上咱们了!”


    有人问道:“不是丑时才开始吗?”


    另一人骂道:“说你笨你还真笨,不得排队吗!若今日又排不上,你哭都没地方哭!”


    “可,可我提说那矮楼里闹鬼啊!”


    另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咱们待你来赚钱,你可别一时嘴快掀了锅!我告诉你,你若是害怕就给我赶紧滚蛋!”


    见他们几人低声骂骂咧咧朝矮楼走去,赵玉屿拐出小巷,偷偷跟着他们一块到了矮楼前。


    这是个已经破败的楼房,白日里赵玉屿见过,黑乎乎的满是灰尘,牌匾都掉了半块,看起来已经被遗弃许久。逛街时听小摊主提及过,好像是座凶宅,没人敢修缮所以就一直空置在这里。


    那几人敲了敲破败的房门,不一会儿,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侏儒般的矮人缓缓打开门。


    黑暗中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几人见了他顿时点头哈腰,极尽恭维地将早已备好的钱袋奉上:“咱们三个人一共三十两银子,您看够吗?”


    浓郁的黑夜里,那人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掂量掂量钱袋,三人透过昏暗的月光,似乎看到一双泛着银光的利爪。


    其中一人顿时毛骨悚然,猛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那人已经收回了手,将门稍稍打开示意他们进去。


    赵玉屿望着那几个已经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着实捉摸不透。


    依子桑的性子,怎么会来这种肮脏破败的地方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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