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快便要入夜,明日一早才能出船。到了小镇上自然是要先入住。
如子桑这般矜贵的懒人,自然是不会自己主动收拾房间的,虽然已有随从先行一步将小镇的客栈清了场,审查一番后布置好房间,但赵玉屿还是亲力亲为又收拾了一遍,唯恐不合护卫们不了解子桑的习性安排的不合适,到时候又惹得小祖宗生气折腾人。
被子要换成蚕丝的,床铺得是细羊绒的,床帘要银鳞鲛纱的,隔帘需得青玉珠,屏风得是银底鎏边美人芭蕉叶蚕丝织,座椅务必小叶紫檀香木,更别提杯盏碗筷,需得上等雕花银制,就连马桶都得是银盆,还要在屋中的角角落落摆好各色动物手办,狐狸、白鹤、猴子、犬猫猪羊样样不能少,不然小祖宗没有回家的感觉。
处理好一切后,日头已经完全落入海底,周遭光线黯淡,雾蓝蓝的天空和紫阴阴的海面将空气镀上一层淡淡的咸腥味。
赵玉屿细细点上梨花月麟香,又在盛好热水的浴桶中撒上各色花瓣,滴上几滴玫瑰花精油,才下了楼恭请子桑下车。
一打开车厢门,海风的冷腥味扑鼻而来,子桑眉头微拧,正待发作,迎面而来的女儿袖里香掩去异味,让他眉头顿时舒展。
赵玉屿笑吟吟的扶着子桑下了车,略抬衣袖虚掩在子桑面前,既款款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掩去了那股略微不适的味道。
赵玉屿对自己的体贴周到很是满意!
打工人第一要义,就是要万事合上级心意,先上级一步将一切琐事考虑周全。
客栈内已经被清场,连掌柜的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他们自己人。
黑甲军重重把守,将客栈上下里外围得密不透风,好在小镇上人本也不多,入夜便都关门闭户,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子桑顺着铺好鼬鼠皮毯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月麟香的味道萦绕周身,褪淡了周身的咸腥味。
沐浴的热水已经提前备好,舟车劳顿难免倦怠,子桑进了房间便顿时踢掉靴子,踩着温软的绒毯赤脚走到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肆无忌惮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时已经□□。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将屋中洇出蒙蒙的隐白,云蒸雾绕,屏风上的美人蕉若隐若现,如临仙境。
赵玉屿瞧着他光洁的后背、圆润的屁股和修长的双腿,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经过上次在温泉旁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她心下倒也有些准备,对于子桑的随性没那么惊讶愕然。
这次出行猴大原本是跟着的,但许是性子顽劣,瞧见沿途山水兴奋不已,子桑也不囚着,便放了它出去玩,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赵玉屿原本还担心猴大会贪玩跟丢,子桑倒是丝毫不担
心,只道它自己会找来。
只是如今猴大不在,子桑又不喜旁人靠近,他的贴身事物便一应由赵玉屿处理。
这些日子两人同车而眠,成天挨在一起,无事便闲聊家常,倒比往日更亲近些。
屏风里面小祖宗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屏风外面赵玉屿勤勤恳恳的捡起一件件衣物放在篓子里,抱出去差人送去清洗干净,随即便马不停蹄地下楼吩咐厨子们尽快备好晚膳,免得子桑泡完澡饿了发脾气。
随后,她又细细再整理好一遍桌椅床铺,确保平整无褶皱,紧接着又拿剪刀绞了一遍屋中的烛花,让光线更亮堂些,将子桑寻日里爱看的书取出放在小榻上,供他睡前阅读。
巡视一圈,见万事稳妥,赵玉屿才拿出针线,坐在小榻上继续缝衣裳。
蒸腾水汽中,子桑双臂支着浴桶边缘仰着头阖目休憩。许是热气暖人,洇入心地的舒适让他有些困倦,不知觉中进入梦乡。思绪渐渐飞入云端,忽而又从云端坠落,一瞬间,白雾骤散,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
黑,四周无一丝光亮,只有隐隐约约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利箭直指眉心,旋即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记得,那是烟花绽开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烟花在黑不见底的天空陡然炸开,孔雀开屏般映射在厚重晶莹的冰面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烂醉颜色,如同泼洒在镜子上的胭脂水,流动而扭曲,渐渐的,烟花在人群潮起的欢呼声中,斑斓褪去,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像是黎明时分乍响的灯苗,尽兴挥洒最后的余温。
可是子桑的眼前没有烟花,没有火光,没有人群,他拥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黑,深不见底的黑,和咸腥味的水。
就连水中,他也看不到一丝光影的波动。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只在阴沟里蠕动的臭虫,见不得一丝光亮。
倏忽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地剧烈颤动,黑暗的边缘被轰隆隆的猎猎火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裂缝中窜天而出,将周遭的一切黑暗燃烧为齑粉。
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似滚球般势不可挡地向他冲来,巨大的热浪吞噬着周身的空气,将整个黑色的地平线訇訇掀起。
他被灼热的白光刺痛双眼,肌肤被热浪灼伤却无处可逃,只能竭尽全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强睁开双眼,忍受着双眼被灼伤的剧痛,竭力望向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渴求的欲望将一切色彩纳入眼底。
他看到,火球的中心亮得惊人,白如昼光如明镜,将天地照得透亮。
可那亮白的中心似乎有一点黑影,在无暇的光洁中显得格格不入,甚是扎眼。
黑点在亮光中越来越大,缓缓向他靠近,在扭曲蒸腾的热浪中化为人形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万籁俱静中,他看到了自己。
“啪嗒——”
蒸腾热气凝聚的水滴不堪重负的从屋檐滴落,如冰凉地箭羽落在眉心,骤然打散一切的惶骇。
子桑睫毛轻颤,濛濛地睁开双眼,不着边际地望向屋檐,眼神空洞,茫然无措。
暖黄的烛光透过飘渺的水汽一扭一扭跳跃在他的脸上,细弱的灯苗影影绰绰、重重叠叠,将他的尚未褪去少年气的脸笼罩在光与影中,精致却无生气,像是一具腐烂多年的遗骸,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印证着他的存在。
雾气之外,隐约有歌声娓娓传来,舒缓飘渺,像是酷暑炎夏的一抹习习凉风,荒无人烟的蔓野中一星微亮灯火,让被梦魇缠绕惶惶窒息的人舒呼卸了一口气,得以求生。
子桑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稍稍偏头望去,望到水汽氤氲的屏风里。
莹润桑丝的屏风后,少女疏懒靠坐在小榻上,手持针线灵活的翻动衣料,她低垂着修长的脖颈,白皙的手指穿针引线,指尖翘如兰花,绰约身姿同屏风上的美人蕉融为一体,在柔焦暖光中恍若画中人。
她轻哼的曲调子桑未曾听过,许是民间童谣,轻飘飘的悠扬婉转,带着丝少女灵动的雀跃和骄傲。
一听便能想象到屏风后那人的神态,未见得有寻常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泰然稳重,甚至有时候唱到尽兴处还会边绣花边荡起双腿,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欢愉,然而她神色间的活泼灵动,眼溢璨星却无人可比。
子桑想要唤她,但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望着,望得很深,似乎一眼望到了深海里。
第32章
赵玉屿穿针引线,手指翻转间打了个结,利落地咬掉线头。
“在绣什么?”
惫懒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就见子桑从屏风后转出。
他只随意套了件白色衬衣,长发未干,黏湿湿的垂在身后的衣服上,水滴顺着缕缕光润的青丝打湿脖颈,再一路向下,略过微敞的衣领滑过锁骨,没入烛火投射的微晃暗影之中,浓郁的月麟香熏出一团暧昧。
衣肩后背已被湿发打湿成一团一团,像是盛开在素衣上的暗银团花,水波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扩去,渐渐连成一片,影影绰绰倒映出银衣下细滑起伏的肌肉线条。
赵玉屿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用长巾裹住他的头发细细擦拭。
子桑侧坐在小榻上,低头拿起她方才绣的衣裳,却见并非是给他做的那件衣裳,而是个孩子大小的戏服,红衣黄裙黑金腰带,外套金色的肩袖盔甲,衣襟处绑了个红色的蝴蝶结,瞧着格外神气,却必定不是给他的。
赵玉屿见他翻来覆去的看,嘿嘿一笑:“这是给猴大做的。上次不是吃了它的香蕉嘛,我就想着给它做件衣裳赔礼道歉。”
齐天大圣装,虽说猴大胖了点,但也是只猴子,跟猴哥算得上是沾亲带故。
想到猴大穿上这衣服的模样,子桑嘴角忍不住含了丝笑,放下衣服:“你倒是摸透了它的品味。”
猴大最喜欢鲜亮的颜色,这身衣服穿上威风凛凛,它必定喜欢。
赵玉屿见他夸赞,眼角眉梢都扬起,略带得意:“我如今同猴大也算是老相识了,自然知晓。”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忽而语调低沉:“神使大人,其实小女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子桑斜了她一眼:“你还有不敢问的话?”
赵玉屿想做什么,就算他一开始不同意,她也会撒娇卖痴自谋出路,总是想着法子做成,可没见她有丝毫的胆怯。
子桑也随着她心意,毕竟日子无聊,有这么个闹腾的活宝在,同猴大那几个鬼精总能一起整出些新花样玩,瞧着也热闹。
赵玉屿嘿嘿一笑,为他将擦干的长发盘起松松插上发簪,坐在小榻上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问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着实有些好奇。神使大人,您当初为什么要罚付姑娘去后山静闭思过啊?”
“谁?”
子桑眉头微蹙,显然已经忘记了她口中的人,又或者从未记住过。
赵玉屿连忙回道:“付楚袅付姑娘,就是之前同小女和宋姐姐一道被选为内殿侍女的那个姑娘,当初神使大人您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她。可是她只伺候了您一晚,第二日人就不见了,李嬷嬷说她被罚到后山静闭思过。”
听到这话,子桑思索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有这么一个人,轻笑一声:“李嬷嬷是这么说的?”
赵玉屿点点头:“是,不过猴大说她死了,所以小女一直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子桑望向她,似是揶揄玩味:“那怎么现在敢问了。”
赵玉屿一脸正色吹了一通彩虹屁:“因为神使大人恩泽万物,宽厚仁慈,心怀大义,兼济天下,品行之高洁如巍巍青松,令人仰止,胸怀之宽广如浩浩东水从流入海,若非大错从不轻易惩治下属,连小女这般笨手笨脚之人都能容忍,放在身边重用,仁厚之心
日月可照,令小女感动不已,潸然泪下”
论是子桑如此自恋的人被她吹捧得也有些无语凝噎,他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宽厚仁慈谈不上,心怀大义更无从谈起。
子桑揉了揉耳朵,漫不经心道:“闭嘴。”
“哦。”
“倒也没李嬷嬷说得那般麻烦。”
耳边没了彩虹屁,子桑仰头朝后靠去,舒舒服服的躺在赵玉屿的大腿上,抬眼波澜不惊地望向她:“她想勾引我,我嫌烦就杀了她。”
赵玉屿:“”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本就对子桑心怀不轨的赵玉屿心惊胆寒。
这,这是暗示吗?这是威胁吗?
这是杀鸡儆猴告诉她不要有歪心思吧!
感受到身下肌肤的僵硬,子桑歪了歪头抬眼上瞟,有些疑惑:“怎么了?”
赵玉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许,许是付楚袅见神使大人仙人之姿,所以对神使大人您心生爱慕,一时昏了头才会有越矩之处,的确该罚,但,但也罪不至死吧”
她越说越虚,毕竟子桑是神使,对于信奉神灵的封建国度来说,在神使面前有任何不妥的行为,就算是太子,也是犯了亵渎神明的重罪,罪至极刑,就算凌迟处死,众人也只会痛快叫好。
侍奉神使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虽然各家勋贵私底下都想往子桑的床榻上塞人,却是永远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大忌。
尤其对于子桑这种极度洁癖自恋狂而言,思想上被亵渎就如同被泼了一身的污秽,更别说行勾引之实了。
果不其然,子桑神色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肮脏龌龊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存于世。”
赵玉屿:“QAQ”
她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她虽然竭力讨好子桑,却没做出任何越矩之事,否则被喂鱼的就是她了,尸骨无存,就算是一百颗回魂丹也不够用啊。
看来这是子桑的底线。
赵玉屿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端正态度,以攻略目标为己任,手段干净,内心清白,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界之举,绝对不能起丝毫异样心思,力争用真心感动子桑,提高子桑的幸福感、获得感、满足感,从而刷满好感度,完成攻略目标。
赵玉屿给自己打气立下鸿鹄壮志,既然不能以恋人的身份攻略他,那就只能以无微不至的母爱感化他!
反正只要好感度满了就行,排除一个错误方式,总还有其他途径。
如此,赵玉屿望向子桑的目光顿时转化为满眼慈爱。
子桑:?
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些诡异。
翌日,天空随着海鸥的鸣叫渐渐褪去湿黑,潮汐拍打海岸送来微咸的海风,灰蓝的天空隐隐发白,像褪色的旧衣衫。
太阳在海岸线冒了点尖儿,橘黄的旭日将海天一线侵蚀成暖白,让原本冷清的大海多了丝柔情的暧昧。
小镇平日里清闲的码头已经满是人流,巍巍巨船昨夜已行至徐淤渡等候在码头。
赵玉屿抬头仰望着这艘五层楼高的巨轮,四十多丈的长度,大小规模堪比航空母舰,这不可能是临时能运来的寻常商船,必定是早已备好的,看来子桑一开始就打算出海。
船只的底层是划桨的苦力和劳工,随行侍从皆住于二层,三层是青使护卫,四层是黑甲军的住处,五层只有一个笼统的大房间,唯子桑一人居住。
除了赵玉屿和平日里侍奉子桑的神侍,其他人想要上顶楼需得通过层层关卡盘查,整艘船各处皆有黑甲军和护卫巡逻,可谓坚如铁盾。
八叠六桅白帆扬风拉起,巨船在舱底船工齐心的吆喝声中浩浩荡荡驶向大海。
子桑不喜海腥味,上了船便窝在房间里未曾踏出过房门,赵玉屿却是激动如雀鸟。
她平生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就是放到现代也堪称豪华游轮。窜上窜下逛了半日,兴奋地跑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她喜欢海风送来的淡咸清鲜的气息,像是呼吸间随着阳光穿透碧粼幽深的海面,目醉神驰贪婪观赏着璀璨珊瑚间鱼群嬉戏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而再强烈的新鲜感在看了几日无边无际的空旷海面后被磨灭一空。
大海不比陆地,虽然同样是赶路,但好歹能脚踩在土地上,看看一路不同风景,有花香,有鸟鸣,有翩飞而过的蝴蝶和落叶。
可大海上只有水,一望无垠的灰绿的水,像是古井里潮绿的青苔,沉静、倦怠,波澜不惊的度过一日又一日。唯有阳光普照时,才能在海面描摹上不同的色彩,而寻常日子里只有灰绿色。
赵玉屿坐在甲板的船舷边,无聊的荡着双脚,一眼望穿天际的海面,就像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有些嫌弃却又贪恋这种生活,无聊是真的无聊,可看似平静安澜的天空往往酝酿暴雨,平淡而朴实的日子总是暗藏风波。
赵玉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从说起,只得归为一声叹息。
许是之前刺杀太多,如今太过安澜反倒有些不自在,她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远处似有鹤鸣,赵玉屿抬头仰望,就见一道黑白相间的红顶仙鹤盘旋在云端,似是瞧见了她,仙鹤长唳一声俯冲而下,在即将触碰船舷时又骤然高飞,卷起一阵长风,潇洒而去,唯从口中落下一枝粉色的不知名的小花,落在赵玉屿的手中。
已近冬日,天气甚凉,这一点娇嫩的粉意在无垠碧灰的海面上显得格外鲜亮,像是灰土地里升起的月亮。
浪漫又温情。
没想到小白这一只仙鹤居然这么懂女孩子的心思。
赵玉屿得了花,原本寡淡的面容霎时笑如繁花,高举起花枝朝小白晃了晃,在嘹亮的鹤唳声中笑着拎起裙摆跑回船舱,裙摆随着楼梯的弧度轻旋,像是绽放在拐角处的朵朵桃花。
“神使大人,您瞧!”
回到房间,赵玉屿迫不及待的向子桑炫耀花枝,却见房间里窗户竟然大敞开,窗台出有几滴血迹,海风灌入房中,吹散了满屋的熏香。
第33章
屋中不见子桑的身影,满屋的抽屉都被翻箱倒柜掀了个底朝天。
赵玉屿心下一紧,慢下脚步,随手拾起一个跌落在地的花瓶掂量在手中,缓缓撩开珠帘走入内室,果然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身影。
转过屏风,子桑正全神贯注的给一只小鸟绑棉纱。
见赵玉屿进来,子桑瞥了眼她手中的花瓶,手上绑纱布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道:“怎么,也想给我头上来一下?”
赵玉屿见他还记着之前自己暴打猴大的事情,哂笑着放下花瓶:“这不是以为屋里进贼人了吗,小女自然是要奋不顾身保护神使大人,谁曾想是神使大人在找药膏啊。”
她瞧了眼桌上的小鸟,灰背白腰,长嘴剪翼,是只幼年的乌燕鸥。
它的右腿受了伤,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支沾满鲜血的短箭,看样子应当是渔民的吹箭。
大自然里弱肉强食,受伤的动物很少有能活下来的,更别说是这种小鸟了。
鲜血将绑的歪七扭八的纱布染透,小鸟的双眼半睁不睁,瞳孔涣散,浑圆的肚子微微起伏,看来只剩下一口气。
赵玉屿见子桑神情专注手下却没个轻重,忍不住轻声道:“神使大人,这样纱布是绑不住的。”
子桑手指一僵,没有说话,但却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赵玉屿顺势坐下,从他手中接过纱布和剪刀,将染了血的纱布换下,用蜡烛烧了烧剪刀消毒,随后剪掉小鸟腿根的绒毛,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圆洞。
这血洞几乎贯穿了鸟儿的整个腿根,赵玉屿忍不住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给幼鸟简单擦拭了下伤口,抹上些止血消炎的药膏后重新绑上干净的纱布,手指灵巧翻转间细细系好一个小
巧的蝴蝶结。
伤口虽然清理干净了,但血流得太多,情况并不太乐观。
若是有之前子桑炼制的丹药就好了,可子桑平日里懒散放纵惯了,猴大它们也都是精细娇养,根本用不上丹药,所以子桑对于炼丹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向来不在意,船上只有些寻常的药物。
再者鸟到底和人不一样,她也不敢随意乱用药。
清理好桌上的药袋和杂物,赵玉屿又将柜子抽屉重新收拾干净。地上满是零零散散的衣物瓶盒,可见寻药膏的人当时有多焦急。
赵玉屿忍不住回头望向子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子桑正歪头趴在桌面上,下巴压着小臂,一只手轻轻拨动乌燕鸥脑袋上的羽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它的呼吸,高马尾随着歪头的动作垂到一边,瀑布般落在肩头,在洒入房间的日光下泛着莹润流动的光泽。
唇角忍不住弯起,赵玉屿将药膏放回抽屉,转身离开房间。
待她去厨房取了小米粥回来时,桌子旁已经没有了人影,她抬眼望去,子桑正静静站在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赵玉屿将小米粥放在桌上笑道:“我去端了些稀米粥来,里面加了滋补的草药,鸟儿喝了应该能尽快恢复些力气。”
“不用了。”
淡漠平静的声音打断她,赵玉屿一怔,子桑转过头望向她,黑如点漆的双眼孤冷荒凉。他扯起一道淡到极致的微笑,仿佛透过她笔直地看穿了生命的尽头,浩浩的风牵引着长发吹向未来,未来只余死寂。
“它死了。”
赵玉屿怔怔地望向桌面的乌燕鸥,它安静地躺在原处,双眼轻阖,眼皮略翻漏出瞳孔涣散的眼球,圆鼓鼓的肚子瘪了下去,没有呼吸。紫黑色的桌面像是一座奢华棺材,四面无限延展,轰隆隆竖起成笼,将它密不透风囚禁在其中,不得往生。
生命有时就是这么脆弱,本就受了重伤又失血过多,活下来是奇迹,活不下来,才是常态。
可赵玉屿不知为何心中空荡荡的,她望着子桑荒漠的神色,哑了哑嗓子问道:“那,这鸟如何处置呢”
“丢了。”子桑望向窗外白烂的海浪漠然道,“它本就该死在那。”
“是”
赵玉屿放下盘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鸟儿的尸体,许是刚死不久,手掌心还有些残温,不知是鲜血还是羽毛的温度。
软乎乎的一团窝在手心,没有丝毫起伏波动。
这是赵玉屿第一次真正的接触死亡。
以前她对于死亡的理解极其浅薄,无非是文字作品中或缱绻离别或壮烈的牺牲,是电视新闻上冰冷的一串数字,亦或是从子桑的口中听到的平淡描述,在这些流淌的生命的终点,她是以旁听者的身份路过,最多的相处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
所以对于他们的死亡,她或许有些感触却也仅此而已。
可当看着静静躺在手掌心中的这只鸟,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死亡的真正含义是失去。
一个柔弱的小小的生命,如沙漏般从指缝间流走,缓缓的,不可抵挡的流走,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抓住,哪怕献出自己的所有也无济于事,万般皆是徒劳。
生死的无力感随着沙漏的流逝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令人敬畏死亡,进而狂热地恳求神明哪怕施舍一丝怜悯。
那神明本身呢?
赵玉屿转头望向窗边站着的少年。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色,金色的阳光将他的轮廓蚀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自己的时间将停留在旁人最好的年华,他过着注定短暂的人生,却要看着那些垂垂老矣却依旧狂热得向自己渴求长生的人贪婪无度的目光。
而后,在命运终将到来的那一日,曾今崇拜他、爱戴他的信徒,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死去。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没有人在乎他的恐惧,没有人在乎他的人生,甚至人们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赵玉屿转过头,望着手中小小的鸟儿,下定决心的走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见四下无人,赵玉屿便召唤系统取出还魂丹。
【警告宿主,还魂丹是特级奖励,只此一颗,一经利用或丢弃,无法重新绑定。】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省着用呢嘛。”
赵玉屿用指甲干净利落地在还魂丹上来回剐蹭,嘴里低声叨叨,“一只鸟这么小点儿的身子哪用得着一整颗,我刮点屑子就够它活的了,正好检验下你们这还魂丹产品质量合不合格,别再是框我的。”
系统:【】真是脑回路清奇的宿主。
刮下来一层丹屑,赵玉屿连忙小心翼翼捏开鸟嘴丢进去,又拿小长勺灌了些稀粥水进去,稍稍提溜起后颈,轻拍着鸟肚子帮它顺下去。
*
子桑望着窗外的大海,阳光在粼粼水纹上波动,灿烂得晃眼,海浪一下一下勇猛地拍打着船身,似乎想要跃入窗台,但只能在激起烁白的浪花后又无力褪去,咸腥的海风却肆无忌惮的飘入船舱内,凝成苦涩黏稠的胆汁一瞬间化在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梗着脖子过活,等待苦水麻痹整个舌头,就像是他的人生。
子桑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活得够久够潇洒,可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从心底涌现出的怒意像是被压制的火山,绝望而无助,挣扎着要冲破地表喷薄而出,泄愤似的燃烧每一寸土地,将世上一切拉入岩浆地狱焚毁殆尽。
他是神吗?
世人向他求长生,可笑的是他连一只鸟都救不了。
如果那只鸟注定要死在大海里,那为何要让它苦苦挣扎着落在窗前向他求救;如果他平日能炼制丹药携带在身,或许就能救下它;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发现端倪,或许或许一切都将不同。
子桑闭上眼睛,攥紧窗沿的双手青筋暴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阴惨弥黑中幽幽鬼魅般的漫天火光。
不,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对他们的愚弄。
以命运之名,以天道之义,如此决然的将他们抛弃,却又希望他们感恩戴德,以身饲养。
如此可笑,如此,残忍。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从来有的,都只是命运的戏谑。
*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欢愉雀跃的声音跳跃入耳中,子桑听到急错的脚步声、仓促的开门声,转身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波光潋滟的璀璨星眸。
“活了活了!神使大人您看,它活了!”
顺着少女惊喜的声音,子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
素白的手心里,一只灰背白腰的小鸟似乎有些懵懂,扭着头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却最终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手心里,身子一抽一抽间小脑袋四处乱扭观望。
它右腿处的绒毛被剪光,露出半截光秃秃的屁股,上面绑着的雪白纱布上鲜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子桑怔怔地望着,鸟儿似乎认出了他,朝他啁啾叫了一声。
他方才明明看到它没了气息,身子都僵了。
耳边传来少女喋喋不休的唠叨:“我方才也以为它死了,不死心又给它喂了点稀粥水,还是我那粥好啊,里面特意放了人参啊灵芝啊各种稀有草药,又给它一个劲的做心脏复苏,没想到硬是将它给救了回来!”
子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那乌燕鸥便微微抬起头,朝他靠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和眷恋顺着指腹传遍全身,两条性命相触的那一刻,子桑心中一阵奇异的酥麻。
真的活过来了。
第34章
指尖感受到鸟儿蹭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子桑心中升起一道酥酥苦苦的热流,他勾起嘴角,却有些困惑:“心脏复苏是什么?”
赵玉屿知晓他金尊玉贵不问世事,对于这些救人的招数不知
晓也正常,耐心的边比划边解释。
“就是人快死的时候一种救命的手段,按着心脏反复压啊压,若是溺水了,还得人工呼吸,就是嘴对嘴渡气。”
听到嘴对嘴渡气,子桑有些嫌弃:“那多脏,死了算了。”
赵玉屿见他口嫌体正直,忍着笑拍了拍胸脯道:“是是是,反正救人的事儿怎么也轮不到神使大人亲自动手,交给小的们就好啦。”
子桑轻哼一声,从赵玉屿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过幼鸟,凑到眼前低头想要看个清楚。
赵玉屿美滋滋又有些自得的双手背后,也弯腰凑近,笑眼弯弯地讨赏。
“神使大人,我这算不算是立了一功呀?”
“你胆子大了,敢跟我讨功了?”
子桑睨了她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惫懒,将幼鸟送回她怀中,自个儿优哉游哉俯身弯着腰,指尖轻顺它的羽毛:“既然你救了它,那之后就由你来照顾它,若是照顾不好,赐你九天神游。”
赵玉屿:“”
怎么肥事,她明明做了件好事怎么又要压上小命了呢?
果然是万恶的封建上位者,满脑子的剥削思想。
可恶!
赵玉屿撇了撇嘴,抱着幼鸟瓮声瓮气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神使大人金尊玉贵,伺候伤患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劳烦大人您亲自动手,小女这就带它去养伤。”
说罢扭身朝屋外走去。
少女的背影明显有些气恼,子桑悠然的声音飘在身后:“做得好,送你一份大礼。”
听着这话,原本颓丧的背影瞬间来了精神,赵玉屿欢呼一声,干劲十足的跑开:“多谢神使大人!”
银铃般的声音随着雀跃的脚步声一跳一跃的消散,赵玉屿一走,原本充斥着热闹喧嚣的房间顿时空空荡荡,阳光在云移间波荡着金光照射在屋中,像是在屋里镀了一层粼粼波动的水壳,角落里白底青釉的花瓶反射出银光,有些灼眼。
子桑轻然的目光望向花瓶中肆意绽放的那枝粉花,嘴角不经意间微微轻扬。
【滴,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上升百分之八,当前好感度55%】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电子提示音,赵玉屿眼前唰得一亮。
55%!
果然,子桑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怪!
哎呦喂,感激她就直说嘛,还那么嘴硬做什么。
赵玉屿现在对子桑要送她的大礼十分好奇,抱着小燕鸥亲了一口。
“小燕鸥你可得好好休养,赶快好起来,我肯定将你伺候得白白胖胖~”
燕鸥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养燕鸥倒不是什么难事。
它吃了回魂丹本就没了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子桑虽说将燕鸥交给赵玉屿照料,但实际上赵玉屿寻常的工作就是侍奉子桑,便是睡觉也是睡在外屋的小榻上,所以乌燕鸥也一直放在五楼的房间里养着。
燕鸥吃鱼,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赵玉屿每日都会扛着渔捞网去捞鱼,将新鲜打捞上来的鱼细细处理,切成生鱼片喂给燕鸥。
有时候半日不见鱼群,正待她挠头抓耳时,便见水面碧波荡起,一圈一圈层层叠澜至天际,下一刻,鱼群扑腾扑腾急吼吼从海里飞出,鱼贯如虹,哗啦啦暴雨瀑布般摔在甲板上。
赵玉屿扛着捞网一通乱舞,不仅燕鸥饱食一顿,还能给众人加个餐。
闲来无事时,她便趴在桌子上瞧着小燕鸥梳羽毛吃鱼肉,等它腿伤好些会拎根逗鸟棒绑上炸得酥香娇脆的小鱼干逗它玩,帮助它进行腿部肌肉的恢复训练。
子桑有时候也会趴在桌子上歪头瞧一会儿,目光跟着棒子起起伏伏、晃悠来晃悠去,下意识伸手去抓小鱼干,见赵玉屿笑得花摇柳颤,恼羞成怒的将小鱼干塞进她嘴里,半晌不理她。
日子平淡无奇的一天天过去,但因为乌燕鸥的到来,海上的生活少了枯燥乏味,多了份喧嚣欢闹。
半月之后,乌燕鸥已经可以肆意的在船舱飞旋。它的腿伤已经大好,几个月肥油香鱼的喂养让它原本瘦弱的身体也结实了不少,比最初瞧着要大上许多。
放飞乌燕鸥的那天,它绕着船舷盘旋良久,久久未离,最终在子桑随风飘扬的笛声中嘹亮高鸣,振翅高飞。
灰白的身影挥动双翅渐渐缩小成一团,在远方初升的辉宏旭日中汇成一点,最终被晨光的一片橘红抹去,只留下高亢悠扬的一两句回音。
海风呼呼而过,翻飞在高扬的白帆中,飘卷在翩飞的衣摆里,缱绻于不经意交缠的长发间。
赵玉屿撩起略微凌乱的额发,望向子桑笑着搓了搓手,双手摊平,眼含星光:“嘿嘿,神使大人,您打算赏赐小女什么呀?”
子桑见她主动讨赏,眉梢微扬,旋即双手环胸转身朝船舱走去。
“???”
赵玉屿见他竟然假装没听到,小步追上前:“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您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她可是期待了好久,一步不差的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企图让子桑想起他的承诺:“当初您说,只要我能照顾好小燕鸥就送我一份大礼。您瞧那小燕鸥被我养得肥光水滑,羽毛油亮,才半个月伤势就痊愈了,比先前还胖了一圈,不亏小女日夜照看,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且那小燕鸥”
她话音未落,前面的身影利落旋身,修长的指尖精准抵在她的眉心。
一瞬间,如有滔滔江河灌入脑海,汹涌澎湃激起千层浪,灼热的巨流冲刷着山丘黄土,是骤然撕扯灵魂的剧痛,让人难以承受。
在赵玉屿痛苦哀嚎的同时,子桑已经果断收了手,似乎有些无奈。
“资质平平。”
“???”
赵玉屿捂着脑袋,内心破口大骂:“你丫的不给奖励就算了,伤了我还骂我。”
“我将驭兽术的心法传授于你,可惜你的资质一般,没法一下接受全部的心法,不过这半部心法也够你用的了。”
“啊?”
信息太多一下接收不过来,赵玉屿呆滞片刻,摸了摸额头,似乎还有些灼热。
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探识,记忆里似乎的确多出了一些奇怪的印记。那些金色的刻在巨大冰柱上古老神秘的字迹,明明她从未见过,却可以轻松理解其中的奥秘,周身的筋脉像是隐隐有温润的热气涌流,汇聚在丹田。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法?
武侠小说里主角被世外高人指点一番后顿时突飞猛进,武艺超绝的绝世心法吗!
卧槽!
那,那她要是学会了,是不是回到现代也可以御兽驾鹤,到时候考个训兽师证,可以加学分的啊!
赵玉屿顿时眼射金光,闪得子桑都有些睁不开眼。
下一刻,赵玉屿已经饱含热泪:“神使大人,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她原本想冲上前抱一下子桑,但理智告诉她抱上去怕是就得被扔到海里喂鱼,她只得将满腔感激寄托于物,掏出子桑赠与她的玉骨笛“吧唧”亲了一口,宝贝似得紧紧蹭在脸边。
“我一定好好学,不给神使大人丢脸!”
争取什么驯兽师证啊、宠物训导师证啊全都考下,多拿几个学分。
子桑对她突如其来的兴奋与热情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想来毕竟是人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心法,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传授了心法,子桑却并未教她如何吹笛子。
赵玉屿却有些迫不及待,待众人入眠后,自个便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跑到船舱外熬夜练习曲子。
她见子桑吹过几次笛子,瞧起来游刃有余,甚是简单,五指灵巧翻飞间曲调便从笛孔中飘然流出。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五爪乱飞
活动活动手指,旋即笔直而立,庄严肃穆又小心谨慎的吹响了一个音。
“噗——噗——嘶~~~”
嘶哑如老妪,细听是一种残忍。
然而便是这般赵玉屿都难以忍受的破锣嗓子,却惊得一只银鱼跳动,跃出水面,一头撞到船舷昏死在甲板上。
赵玉屿也不知道这条倒霉的银鱼是被她召唤的,还是纯粹被她的笛声吓得。
她又试探性的吹了几声,却发现又有几条鱼垂死挣扎一般跃出水面,旋即一头栽下。
赵玉屿惊喜不已,她冥冥中能感受到一股微乎其微的牵引,飘忽的连结着她和鱼群的心绪。
如此说来,曲子吹得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运转心法,随心而动,便能操纵万灵。
难怪有时候子桑不用笛子,也能驭鹤。
想到这一层,赵玉屿顿时自信,变着花样试验如何掌握驭兽术。
“嘶”
“呼~~”
“哔——哔哔哔——”
“噗——噗噗噗——”
一“曲”吹下来,曲调从笛孔中抖着骨头飘出,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像是破窗漏风吹得烛火颤颤巍巍,又像是深冬寒夜里小贩肩上的破锣扯着嗓子哭天抢地,或是老太太拄起拐杖抖抖索索叉着腿走路,时而又“刺啦刺啦”像是尖锐的猫爪挠过耳膜,赵玉屿自个听着都一身鸡皮疙瘩。
但!人贵在坚持!
她搓了搓微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再次吹起骨笛,被雷劈过的音调飘飘洒洒吹向大海。
第35章
翌日,赵玉屿顶着眼下青黛准备早膳,就见王厨肥润的大脸盘子上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王厨,你这眼是怎么了?”
王厨一边揉着面一边“嗐”了一声:“别提了,他奶奶的昨晚上见鬼了,总听到鬼哭狼嚎猫叫的,吵得人一夜没睡着。”
旁边的帮手也打了个哈欠,眼泪朦胧:“我也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吹乐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哔哔啦啦的,调都跑得没边了。”
路过的神侍连忙摆了摆手:“嘘,可不能乱说,咱们这不就神使大人有笛子吗。”
王厨不置可否:“不会吧,神使大人的笛声咱们是听过的,那真是天籁之音,岂是昨晚上的鬼调子能比的。”
神侍赶忙朝他使了个眼色:“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背后乱议论,要是被神使大人知晓那就麻烦了。”
王厨会意,心中也是一惊,暗恼自己多嘴,连忙朝赵玉屿哈哈一笑,讨好道:“玉儿姑娘,咱是糙人,方才乱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神使大人啊。”
赵玉屿知晓他们的担忧,也自觉昨晚上对不住他们,扰了人家清梦,摆了摆手打哈哈,将锅甩给猴大:“没事没事,昨晚上是猴大玩闹吹笛子,我已经教训过它了,以后不会再半夜吹笛子了。”
猴大一向神出鬼没的,寻常人见不到它也只以为它一直在子桑屋里待着,不疑有他。
王厨竖起大拇指惊叹:“原来如此!不愧是神猴,居然连笛子都会吹!”
一群人顿时狂吹猴大彩虹屁,甚至连笛声都夸得犹如天籁之音,听得赵玉屿汗颜,赶紧哂笑着开溜。
到了晚上,赵玉屿不敢再扰人清梦,又不想放弃难得的独自练习的机会。
想起子桑不用凭借外物就能直接驭兽的能力而艳羡不已,索性尝试内在修行,感知体内自从被注入心法后不易察觉,却源源不断细水长流的那股微弱劲力。
她站在船舷上,尝试回忆起脑海中通天冰柱上镌刻的古怪图字,心中似乎浮现起飘忽又薄弱的渺渺之音,似九天玄歌,又如喃喃浅唱,随着声音潮水涌现,赵玉屿腹部微热,丹田热意如滚滚涟漪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与水面泛起的波纹叠叠呼应。
这种感觉是赵玉屿从未体验过的玄妙,仿佛通天遁地,气轻神明又光怪陆离,耳动可闻天地音,心弦可连万物灵。
时间似是静默,赵玉屿屏气凝神半晌,睁开一只眼朝黑漆漆的水面望去,云翳的月光下,除了水纹还是水纹。
再来!
腹中一阵热意过后,睁眼一瞧,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还是不惊。
再来!
水波依旧不惊。
一阵凉风袭过,此时无声胜有声。
试了大半夜,周遭除了她一个活物,就没再看见第二个动物,甚至连条小鱼苗都没见到。
赵玉屿沉默,叹了口气最终放弃,打算等上岸以后找个无人的地方再从吹笛练起吧。
果然,学习最忌讳的就是跨出步子扯着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她不能一跃十步,但可以从基础练习,由形器入神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是匹瘸腿的骡子,也能一点一点爬过去。
现在,回去睡个饱觉先,明天还得继续伺候小祖宗呢。
安慰好自己,赵玉屿神清气爽,又重新拾起信心,昂首阔步朝船舱走去。
忽而云遮月移间,一道褐黄色的背影闪电般蹿过,她定眼望去,就见那褐黄色的身影攀窗走壁又一跃而起,身段肥硕而灵活的攀着桅杆犹如飞贼,甚是眼熟。
“猴大?”
赵玉屿惊讶。
猴大听到这声音,细长的手臂攀在桅杆上,朝她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转瞬一跃入窗,消失在楼中。
赵玉屿连忙追上,顺着楼梯脚步飞旋,追赶着猴大在楼道间闪如黄电的身影,最后跟着它进了一件狭窄的杂货间。
进了房间正待撸起袖子奸笑着捉住它,却见猴大朝她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圆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指了指她背后的房门。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细弱而略显凌乱,像是快步爬过屋顶的耗子。
赵玉屿会意,转身透过门缝探去,果然瞧见几道鬼祟的身影在对面的楼道。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麻布衣衫,头发统一盘起,皆是古铜色皮肤的壮肌大块头,看模样像是船底的劳工,然而手中却都拎着各色工具,钩子、长绳、钉子、木板、斧头、锤子,各个都双脚潮湿,裤角全是水。
有一人的袖口被黯红濡湿,像是渗着血。
几人鬼鬼祟祟使了眼色,旋即朝一侧轻步快速前行,扭身进了一个房间。
赵玉屿想问猴大是否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结果一转身就见猴大已经顺着狭小的窗户攀出,不见了身影。
她们此时在船舱里,这窗户极窄,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通风孔,她自然是钻不过去的。
赵玉屿只得出了门,索性蹑手蹑脚悄然绕到对面的楼道,趴在房门处偷听。
然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不对啊,方才那一队至少有七八个壮汉,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带了一堆工具,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敢贸然推开门,见地上还残留着一路的水印,便沿着水印一路往前走,拐过拐角顺着狭窄昏暗的楼梯下到最底层。
船舱底部一片昏暗,一丝一毫的灯光都没有,她顺着楼梯朝下走,忽然踩到一滩黏湿湿稠哒哒的东西。
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的那一刻,昏暗的火光下映照一副人间炼狱。
土黄、鲜红糅杂在一起的色彩犹如重击瞬间冲撞入脑海,扑面而来一股浓厚的混合着鲜血和大海的咸腥味。
断臂残肢、白花花的脑浆和鲜血混在黑沉沉的海水里飘浮,像是深海中一座座漂浮不定的鲜血滋养的孤岛。
她脚下,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劳工趴在楼梯上,死前还在挣扎着向上爬。
直观血腥的画面令人作呕,赵玉屿忍着呕吐转身冲上楼梯,冲到船舱外呕吐,撞上正在巡逻的黑甲军。
“玉儿姑娘,您没事吧?”
这些日子的相处,黑甲军同赵玉屿已经很是熟悉,见她身体不适关切道。
“我没事。”
赵玉屿忍着恶心,抓住他面色苍白喊道,“有刺客,他们杀了船底的劳工,凿穿了船,快!要沉船了,快去保护神使大人,叫醒所有人!”
黑甲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沉声道:“是!”
“咚咚咚咚————”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响
彻整条巨船,一声惊起千层浪,灯火通明,人影晃乱,黑甲军沉顿的脚步声冲向一楼。
“碰——”
撞开房门,狭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海风肆虐。
刘副将走到屋内,伸出头顺着海风大敞的窗口探头往外瞧,屋外的墙壁摇摇晃晃垂下一根绳索,在海浪呼啸的幽黑深夜里有一种异样的诡谲,像是通往地府的幽幽冥路,摇摇挂在楼顶的一串昏黄灯笼就是阴间的月亮,黄泉路上的长明灯。
五楼,绳索直通五楼。
他们的目标是子桑。
“报!将军,二楼南房发现可疑行迹!房内人员被杀,刺客顺绳索攀至顶楼。”
刘副将猛然转身而出,满脸肃杀之气,果决勒令:“保护神使,全力逮捕可疑人员,如果反抗就地斩杀!”
“是!”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玉屿呼吸急促,拼力冲向五楼,心中不断宽慰自己,既然猴大已经提前发现了端倪,那它肯定会提醒子桑,五楼也有黑甲军值守,以子桑的能力不会有事的。
可鼻尖还充斥着强烈血腥味,脑海中闪现出断臂残肢、脑浆四溅、尸海飘浮的场景,她捂住嘴强忍着呕吐冲向顶楼。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她感到呼吸逐渐急促、鼻干舌燥,溢萦着血腥味的鼻尖隐隐闻到焦枯的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扶着楼梯继续向上,忽而额头一凉,冷得她打个激灵。抬头向上望去,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透过楼道的缝隙死死盯着她,吓得赵玉屿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强忍着恐惧,抖着腿扶墙爬上楼,五楼的墙面上溅了半面血,让人想到屠宰场血迹斑斑的墙。
黑甲军的尸体趴在楼梯扶手上,后背已经被砍烂了,盔甲碎了满地,血肉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地板流淌汇聚成血河,鲜红的血河亮如明镜,倒映出浓烟滚滚的红光。
“咳咳咳”
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赵玉屿捂住口鼻,跨过一路的尸体冲向楼顶,却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被钉死,根本打不开。
“神使大人,咳咳你在里面吗?!”
赵玉屿拍门大喊,门内却没有丝毫回应。
黑烟或者火光从门缝中钻出,浓雾如黑蛇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住喉咙,以挣脱不掉的扼喉之势袭来,很快就会让人窒息。把手上的铜环灼热如烙铁,此时奢华的顶间已经成了被密封的棺材,整座巨船就是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赵玉屿见推不开门,捡起地上长刀朝铜环砍去,每砍一刀,她都觉得胸口灼痛,呼吸困难。
急匆匆的脚步于烈火中传来,她扭头望去,半身浴血的劳公面如青牛,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紧握长刀,其上鲜血淋漓,甚至挂着一丝血肉,快步朝赵玉屿走来。
第36章
常年沾染血腥人命的杀手,目光阴翳如秃鹫,浑身肃杀煞气只看着就让人新生寒意。
同平日里和猴大它们的小打小闹并不相同,赵玉屿知道,他是真的会干净利落解决自己。
她虽然平日里虎些,但在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徒面前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自知不敌,赵玉屿握着刀柄连连后退,抖着声音道。
“这,这位大哥,我打不过你,看今日这架势,想来大哥您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既然咱们都必死无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黄泉路上咱也能做个伴不是?”
那杀手显然没想到这小妮子如此识趣,愣了一下。
赵玉屿缓缓向后退去,同他拉开距离,边退边问:“这位大哥,你们伪装成劳工躲在船底这么多天,又忌惮黑甲军,所以才会想到趁半夜众人懈怠时动手,放火凿船,将神使钉在房间里是为了防止他驭鹤而逃是吗?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神使大人?如此手段谨慎又狠辣,布局缜密,和之前那几波刺客不是一伙的吧?还是说,之前那几波只是假象,放火烧船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
“你很聪明,不过你的问题未免有些太多了。”
杀手冷笑一声,将长刀压在手臂上揩了揩,刮掉上面的淋漓血肉,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目光阴桀森冷道:“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能助太子殿下荣登大宝你也不算冤死,来日投胎,莫要再与邪魔妖道为伍!”
说罢,他不再作一声,快步跑上前,抡起长刀朝赵玉屿狠狠砍来。
这一刀凌厉狠辣,若被劈中必死无疑,即便知道自己有还魂丹,但求生的本能让赵玉屿猛然抱头蹲下身子。
长刀从她的头顶削过,砍在墙上木柱,刀痕入柱三寸,拔出的瞬间木墙都抖了抖。
赵玉屿在他拔刀的那刻,连滚带爬朝走廊里面跑去,想要一气呵成跳窗逃生。那杀手见状,登时快步追上她,再次挥刀砍来。
成年男子的体力和速度非她所能及,眼见躲不过这一刀,赵玉屿心里一紧,认命的打算挨上一刀用还魂丹续命,千钧一发之际,船只忽然向一侧猛然倾斜,巨大的惯性将两人掼倒重重撞上墙壁,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屋墙轰然倒塌,哗啷啷砸在两人身上。
原本被囚禁在房中的火焰顿时犹如冲破桎梏的野兽,汹涌火浪吞天食地咆哮而来,将两人重重包围住。
疼
好疼……
腰背撞到柱子上,又砸了满身的木窗疼得厉害,赵玉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爬起身,慌忙抖落满身滚烫的碎木。
“啊————”
惨叫声哀嚎在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瞧就见方才的杀手全身上下被烈火包裹住,整个人此时像是一个火球在地上翻滚不止。
赵玉屿见自己身上也沾染了火苗,慌乱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惊讶的发现并未感到丝毫灼烧疼痛之意。火苗燃烧却只将她的头发舔舐些许,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被烈火燃烧的痕迹,甚至衣服更加洁净,像是被水洗过一般焕然一新。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身上的奇观,眼看一旁已经被烧得半焦,面目全非更显狰狞的刺客,双眼充血,目眦欲裂,却依旧直勾勾凶恶的望着她,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诏炎恶鬼,挣扎得扭着烧焦的残躯向她爬来。
赵玉屿连忙躲闪,被他一步步逼到长廊角落,火燎狰狞的鬼爪猛然抓住她的脚踝,势必要将她一起拉入火海。
好在杀手如今已经失了大半力气,赵玉屿才没被拽倒在地。
身后已无路可退,见这人都快变成鬼了还不放过自己,赵玉屿心中暗骂一声,果断捡起地上沾血的长刀,心一横猛然朝他的脑袋劈去。
手起刀落,锃亮的寒光在火焰中一闪而过,“啪嗒”一声脑袋滚落在地,像是被烧焦的散发着恶臭的皮球。
“见鬼去吧,你大爷的!”
赵玉屿狠狠咒骂了一句,一脚将皮球踢到一边,跃过他的断头尸体跑进房间。
房间已经被熊熊大火侵吞,四周黑烟熏雾,一片灼红,热浪滚滚势如巨兽,将天地万物包围吞噬。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你在哪?咳咳”
赵玉屿眼睛被熏得生疼,捂着口鼻找遍了房间都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确信子桑应当是逃脱了。
“砰——”
房梁已经开始坍塌,地板被坠落的木梁砸出一个大洞,差点将赵玉屿整个人压在下面。
死里逃生,赵玉屿捂着胸口心有余悸,转身朝楼下冲去。
“咚——”
刚下三楼便撞到一个结实敦硕的身体,赵玉屿尖叫一声,情急之下一连串无影爪朝对方招呼过去,一脚猛然踢向对方□□,大有断子绝孙之势。
“哎呦我的娘,玉儿姑娘别打,别打,是我是我!”
赵玉屿听到声音,一见当真是王厨,顿时松了口气。
见他怀中抱着一个盒子,赵玉屿问道:“这是什么啊?”
王厨倒抽了一口气,宝贝似的将盒子抱在怀里解释:“这里面是我们老王家的祖传食谱,我能当御厨全靠它,我还没研究透呢,千万
不能丢了!”
赵玉屿眼角抽搐,拉着他就往楼下跑。
“人都要没了还想什么食谱,快走,船要沉了!”
“哎,好嘞好嘞。”
两人冲过一楼,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火已经从顶楼呼啸而下,整栋楼火光冲天,摇摇摆摆的灯笼被大火燃烧成串,海风呼啸而过,灯笼从楼顶吹落,落在高扬的白帆上,瞬间,白帆燃起两个炎炎大洞,在一片火光、哀嚎和尖叫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场神秘祭祀中诡异而兴奋的骷髅头。
船还在下沉,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众人围在甲板上像是热锅上不知所措的蚂蚁。
“备用的船只呢!”
赵玉屿拦住一个正在灭火的护卫问道。
“还未找到神使大人,刘副将下命不得用船!”
“可是船都要沉了!”
见士兵无动于衷,赵玉屿只得穿过人流找到刚从火场冲出的刘副将。
“刘副将,船马上就要沉了,赶紧组织大家逃生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刘副将拍掉盔甲上的火苗,面色沉顿:“神使还未找到,不得动用船只。”
“神使大人不会有事的,我去顶楼找了没有他的身影。是猴大发现的刺客,它肯定会跟神使通报的,先救人再说!”
刘副将不为所动,高声勒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船只,违者,杀无赦!”
“你他妈有病是吧!”
赵玉屿方才死里逃生,如今却又身陷囹圄让她戾气丛生,见刘副将如此愚忠迂腐,气急骂道,“神使的命是命,这么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里不止有侍从,还有你的士兵,你宁愿看着他们去死吗!”
她怒从心起,猛地揪起刘副将的衣襟,眼中的怒意比火光更甚:“就算神使真的死了,也不能让无辜之人陪葬!放船!”
“只有一条船。”
刘副将望着她眼中倒映的火光,冷峻的面容露出一丝苦笑,“一条船,救不了那么多人,若是以神使的能力,说不定还有希望。”
赵玉屿一怔,松开手,被怒火浇炙的神经冷静下来,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道:“能救一个是一个,白帆,桅杆,浮桶,箱子,哪怕是木头片,只要能浮起来都能救人。你要等神使,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等,但是让他们走。”
与此同时,一道道急促的报令像是催命符飞涌而来。
“报,刺客已经全部处理!”
“报,将军,火势越来越猛根本拦不住!”
“报,没有发现神使大人的踪迹!”
“报,将军!船马上就要塌了!”
“啊————”
一个火人从焚焚烈火中冲出,在甲板上挣扎翻滚,撕心裂肺的叫喊:“救命——救救我——救命啊!!!”
其他士兵慌忙拎起一桶桶水泼在他身上,然而随着火势被扑灭,他的嘶喊哀嚎逐渐变成呻吟,有气无力的呼吸,最终,呻吟也消散在滋滋的焦炭声里。
刘副将闭上双眼,双拳攥紧,一向冷静的神色此刻痛苦万分。
身旁是黑甲军焦急的呐喊:“将军!”
挣扎片刻,刘副将睁开眼,最终下定决心高声勒令:“放船!将所有木桶全部清空,劈门拆墙,只要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丢下去,不会潜水的人先走,士兵垫后!快!”
第37章
“是!”
一声声呵令犹如虎啸龙吟冲出猎猎火光汇聚成冉冉希望。
所有人同时行动,将木船扛起吆喝着翻到水面,用绳索和腰带将木桶扎成一排,士兵们挥刀拼命砍断门窗,就连原本惊慌失措的侍从丫鬟们也一同帮忙,自发将仓促制成的简易救生木筏丢入水中,整个场面极度混乱却又透着仓促的秩序井然。
求生之时,人们总是能爆发出巨大的凝聚力。
船上能用的所有木头全部都被扎成了简易木筏,然而毕竟时间紧迫,大火又在不断吞噬周遭空气,一步一步朝甲板疯狂扑涌,肆虐东风毫无节制的助长狰狞烈火的气焰,很快,熊熊烈火蔓延至甲板。
“咔!”
“咔!”
“咔!”
“砰——”
巨大的爆裂的声响在混沌的厉火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抖着身子颤颤巍巍问道:“这,这是什,什么声音”
刘副将望向身后的危危高楼,一瞬间目眦欲裂,张臂高喊。
“楼要塌了!快趴下!”
“轰————!!!”
在他呐喊的同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高楼顷刻间化为虚无,化为滚滚岩浆裹着烈火冲塌,所到之处一片涂炭火海。
“啊——!!!”
剧烈的冲击力将尚在甲板上的人四下冲散,有的人被横梁木柱滚撞入海,昏死过去,转眼便沉入黑沉海底再未能浮起;有的人浑身被烈火包围,凄惨哀嚎着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却无济于事;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呆滞地望向眼前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甚至已经上木筏的人都不能幸免,被从巨船上滚落的碎屑木柱所伤,热浪滚去,船只撞翻,此起彼伏间一片尖叫哀嚎。
“咳咳咳”
赵玉屿感到身上沉重如铁,压得她呼吸困难转不了身,稍微动一下,左腿剧痛到让她脸色苍白如纸。
糟了,腿受伤了。
咕噜咕噜噜
似乎有注注水流,身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透过血泊,赵玉屿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胖墩墩的身影。
她艰难的撑起身子,想要将身上的人推开,憋得脸通红窒息道:“王厨,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快起来,我腿受伤了。”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红胀了脸才将身上异常沉重的大山推开。
“扑通”一声重响,赵玉屿觉得身上一轻,才松了口气连忙坐起身抱怨道。
“王厨,我刚才差点被你压死,你回去后真该好好减减肥了”
咕噜咕噜咕噜
地面的血泊还在缓缓流淌、漫延、扩大,亮如明镜的血泊倒映出一张惨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这张脸胖墩墩,平日里眼睛笑呵呵地眯成一条线,虽看着喜感,对待厨艺却尤其认真。
每次赵玉屿研究新菜式,他便会在一旁跟着一起尝试,有时两人研究到半夜饿得发慌,就会偷偷开小灶,即便是一碗香油素面,两个人边聊边吃也觉得有滋有味。
王厨总是被赵玉屿调侃戴个大胡子就能当圣诞老人,正如此刻,鲜血将他的衣服染成了鲜红色,血泊为倒映的火光罩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像是平安夜闪闪发光的仙女棒和童话故事里摆满了火鸡、菜肴和礼物的桌面上重重摇曳的烛光。
血泊之外的世界变成了红色,灼烈的、浓郁的、邪狞的红。红发火鬼肆意吼叫,尖长的舌头像是长满倒钩的刺,尖笑着舔舐到皮肤,将浑身刮得遍体凌伤,泼辣的痛渗着鲜血,扭曲火光中满是尖叫着哀哭的面容。
鲜血从王厨的身体里咕噜咕噜流水般涌淌,止都止不住,一根粗长的木刺穿透了他的腹部,如果不是王厨,这根木刺穿透的就是赵玉屿。
赵玉屿慌忙爬到他身边按住他的伤口,她不敢拔出木刺,唯恐大出血失血休克,只能抖着手撕扯衣衫为他包扎伤口。
可是鲜血还是从他伤口里流淌,血涌如注。
“王,王厨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啊”
赵玉屿抖着嘴唇问道,王厨似乎想要说话,可他一张口,鲜血便从口中一股一股的涌出,将他的话尽数湮没。
他只得伸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两本食谱塞到赵
玉屿怀中,按了按她的手,渐渐涣散的双眼依旧充溢着恳切和希望。
“你不用替我挡的”
赵玉屿攥着书泣如雨下,“你其实,其实不用为我挡的”
她猛然想起系统,慌忙且欣喜的取出还魂丹:“对了,我有药,王厨你别怕,我有药!”
她将还魂丹塞到王厨口中,却在即将入口时化为乌有。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还魂丹是系统为保障宿主性命所赠的高级奖励,鉴于宿主之前随意将还魂丹使用在非宿主身上,系统已自动修复BUG,还魂丹使用对象仅限宿主本人。】
赵玉屿焦急:“这是人命啊,先救人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我不需要这颗丹药,我不要了,给他用,行不行!”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我得到的奖励,我愿意送给他,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在脑海中刷新,和四周灼烈的火光交织、纠缠、融合,化为一条巨毒长蛇紧紧缠绕住赵玉屿,张开血盆大口,狰狞的獠牙刺穿皮肤,寒毒入骨,让赵玉屿不寒而栗,哀中生怒,绝望嘶喊:“你们他妈是什么东西!你们连人命都不顾,你们他妈是什么东西!”
她竭斯底里:“救命啊!救人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愤怒的发泄得到的只有依旧冰冷的电子音,像是人群漠然麻木的目光。
赵玉屿第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绝望,只剩哀求,哽咽道:“我求求你了,救救他吧,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王厨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绝望嘶喊着救命的姑娘,似乎想要安慰她,撑着剧痛扯了扯嘴角,然而笑容还未展开,本就模糊的瞳孔逐渐涣散。
他仰头望向黑洞洞的夜空,惨白的面容更加惨白,肥润的身体像是忽然失去了丰盈的灵魂,只剩下挂在骨头上的一层皮。
人死如灯灭。
赵玉屿趴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吱嘎——”早已溢满海水的巨船终于不堪重负向一侧倾斜。
火光顺着摇曳的船只飞速流淌,像是倾泻而下的瀑流。
一片尖叫和惨烈叫声中,赵玉屿缓缓抬起头,泪光闪烁,双目红如鲜血。
她望向虚空之处,问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就是为了改变一切、为了救人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世界上有千万人,能影响乃至改变世界线的人只有少数。如子桑鸓,如宋承嵘、何附子都是其中之一,系统要确保的是他们的命运不能偏离。】
“所以除了主角,其他人的命在你眼里都不是命,都是可以随意杀死、随意践踏的蝼蚁,即使他们那么努力的生活,可蝼蚁还是蝼蚁。因为他们是下人、是奴隶、是普通人,所以死不足惜,对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我很抱歉,但按照程序设定,的确如此。考虑到情感因素会影响宿主执行任务的进程和结果,系统会优先判断,排除影响因素,为宿主选择最有利于宿主的决定。还魂丹只有一颗,在判断宿主可能存在生命危险时,宿主如果将其赠与他人,就会增加宿主死亡和任务失败的风险,所以系统自动修复BUG。】
赵玉屿笑了一声,这笑容充斥着嘲讽和挑衅。
她将沾满血迹的食谱放入里衣,在破败不堪的船只再次倾斜时摇摇晃晃站起身,炸起的火花飞溅眼角,愤怒和恨意在火光四溅的这一刻达到顶峰,将所有疼痛湮灭。
“既然我的命那么重要,那就来救我啊。”
她没有寻找木筏船只,也没有寻找避难的角落,而是在漫天浓烟和火光中,托着受伤的左腿,踩着倾泻而下的火流奔跑,驭火而行,冲出船舷,一跃而起,以一种决然之势扑向大海。
第38章
在她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摇摇欲坠的巨船如同海面沉浮的鬼日,浓烟为云,烈火为日,在缥缈风浪中支离破碎,最终化为火流星,从天而坠,沉入海底。
巨船卷起的海底暗流涌起一股推力,将赵玉屿冲向大海深处。
失重、窒息、剧痛、视线模糊,五感的刺激在落海的一瞬间袭涌而来。
黑暗幽静的海底像是浩渺无尽的宇宙,静谧,唯有静谧。心跳声被无限放大,目光所及之处,唯有海面残存的点点火光,像是高悬在无尽黑夜中触不可及的星光。
在滚滚海水中一闪一闪,旋即一个巨浪扑来,星星熄灭了。
赵玉屿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像是复制繁衍的病毒疯狂轰炸。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宿主存在生命危险,请选择是否服用回魂丹,如不使用,死亡率百分之百,如不使用,死亡率百分之百!】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赵玉屿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去你妈的。
似乎有一声嘹亮的鹤唳声盘旋在耳边,可在海底不会有鸟群飞旋,又似乎是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是光怪陆离的画面中人影幢幢的尖叫,最终在意识模糊下变换成晴空烈日,校园操场上教官的口哨声。
“一二一,一二一,全体都有,立正,稍息,原地解散!”
赵玉屿茫然的坐在草地中,白昼的光线似乎有些刺眼,她抬了抬手遮住阳光,一瓶果汁丢到她怀中。
“发什么呆呢?赶紧喝,我好不容易去超市抢到的,等会又得训练一小时。”
赵玉屿怔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好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于欢竹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傻了,我是你发小,咱两可是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个学校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在一起,我比你妈都了解你!”
“哦”
于欢竹挨着她坐下兴冲冲八卦道:“哎,你知道你们班代班吗,才大二就已经财富自由了,听说是网上特有名的大V,一幅画能卖到十几万呢!”
赵玉屿也甚是羡慕:“我知道,我高中就关注她了,能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行业顶尖,家里养了一只猫一只狗,简直人生赢家。”
“是啊是啊,听说她打算出国留学,去巴黎深造,到时候身价又得翻几番啊,到时候回来开个画廊,赚翻了。”
赵玉屿拧开水喝了一口,自信满满:“咱们也不差,虽然现在咱们的账号只有几千粉丝,但只要坚持,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我也要开个画展,赵玉屿个人创意展!再签他个几百几千的签绘,啧,想想就美!”
“那我就开个画馆,把你的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两个少女想着未来的美好,乐呵呵的笑开了花。
赵玉屿手臂撑着草地,望着天空长舒一口气:“我这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反正我就想随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的过好每一天,有时候帮老奶奶过过马路啊,帮邻居找找狗啊,当个还不错的好人就行!”
我要自由的生活
耳边于欢竹兴奋的声音逐渐消失,四周遁入一片漆黑,手中的果汁色彩鲜红,像是刚榨好的葡萄酒,装果汁的塑料瓶似乎在巨大的热浪中化为一滩液体,混合着瓶中的血水从指尖流淌而下。
嘀嗒,嘀嗒,落在地上,撕碎伪装,露出血淋淋的露骨又残酷的现实。
这个世界,很糟糕。
糟糕到想救的人救不了,糟糕到真心被辜负,糟糕到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咳咳咳”
赵玉屿感到肺部炸痛,鼻腔一股酸涩袭上脑门,猛然从昏迷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脱水的鱼。
天空泛起鱼肚白,云胧青霭间一团银月渐淡,四下昏明,石头滩上幼蟹在缝隙中钻行,不远处丛林苍劲,在清
晨晕开一抹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浓郁的绿。
“嘶——”
动了动身子,一阵剧痛刺穿左腿瞬间针扎锤凿般蔓延至全身。
她望去,小腿的裤脚被撕开,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了伤口,上面溢出丝丝血迹。
见她醒了,一只修长纤细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她。
赵玉屿摸着它的圆溜溜的黑脑袋:“小白?”
小白兴奋地叫了一声,似乎为她的醒来感到高兴。
“你怎么在这儿?”
“啪!”
一串果实精准砸到她怀中,赵玉屿四下张望,一只肥硕又灵巧的身影从丛林中一跃而出,一只爪子托着一肚兜的果子,三爪并行飞跑几步,将果子摊到地上,就着海水娴熟清洗。
“猴大?”
猴大朝她龇了龇牙,将果子清洗好后用小兜子包裹好,丢到她怀里,伸爪指了指大海。
空灵的鸣叫随之响起,赵玉屿望向大海,离岸不远处,一只白鲸静静等候在那儿,时不时朝岸鸣叫一声,似乎在欢欣地等待着她的莅临。
这是让她离开?
“神使大人呢?”
猴大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白鲸。
不想见她?
为什么?
既然小白和猴大都在这儿,那子桑一定就在附近。
可为什么不愿意见她?
想到昨晚子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想到身陷火海的绝望,想到满船人的哀嚎和王厨的死,赵玉屿冷笑一声,将果子朝海里用力一抛。
猴大见她将自己辛辛苦苦摘的果子全扔了,尖叫一声,来回蹦跳咒骂她不识好歹。
赵玉屿拧起它的耳朵:“我不走,告诉子桑,我宁愿饿死在这我也不回去,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见我?”
说罢她盘腿坐下,将猴大死死抱在怀里:“我就在这等!等到我饿死了一了百了!”
猴大挣扎着想从她怀中逃出去,却被她一把按住脑袋。
猴大:“*&#%……¥&”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告诉主人!
赵玉屿似乎一瞬间心有灵犀,捏着它的耳朵道:“你就在这陪我,谁知道你个小王八羔子会怎么添油加醋!小白,你去!”
小白仰脖高鸣一声,朝丛林飞去,很快便被层层绿障淹没不见踪影。
潮汐一浪一浪拍打着海岸,诠释着昨夜的疯狂和残酷,赵玉屿望着白浪翻滚的海面,随着浪□□过的晨风清醒了头脑,心中却五味杂陈。
王厨的死让赵玉屿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无奈,可子桑呢。
她似乎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他明明可以救下一船人,为什么选择独自离开?
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救自己?救了她却又不见她?
还有她身上这件衣服,是当初子桑赏于她的衣料,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赵玉屿经过一夜磨难身体本就虚弱,脑袋被海风吹得晕晕沉沉,却依旧赌气一般坐在海边,从清晨坐到天色昏昏,饿得两眼昏花也坚决不吃一颗果子,几番快要昏过去,忍不住勒紧手臂保持清醒,猴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抱拳上下摇摆求饶。
最终,在海天混沌之际,赵玉屿昏倒在石头滩上。
失去意识的那刻,她似乎听到一声无奈的又略显咬牙切齿的叹气。
*
再次醒来时,周遭暖和许多。
赵玉屿濛濛地望向四周,墙上屋顶皆是蚁蛀的痕迹,身下的木床稍稍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屋里除了床只有一张木桌和一个凳子,桌上点着一盏蜡烛,昏暗的光晕隐隐勾勒出一个年久简陋的小木屋的轮廓。
虽简陋,但整个屋子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并未见虫蚁蜘蛛,甚至她身下的被褥都异常干净轻柔,是新制的丝绸面料。
“吱嘎——”
开门声响起,黑沉的夜里,几点星光描摹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缓缓前行,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浮现出子桑的面容。
他端着一碗粥走进来递到她面前:“醒了,喝了吧。”
第39章
“神使大人”
赵玉屿的目光从他平静的脸落到他的身上。
白衣为底绣金丝紫珠凤,红衫束腰,白金黑边羽肩,蝶纹鲛纱罩,鱼鳞金腰带串五帝钱,灵宝璎珞垂十二生肖流苏小金饰,衣摆裁六瓣莲花镶金边,蛟龙缠莲花绕金底长靴,粼粼鲛纱在摇曳烛光中熠熠生辉。
这是她为了赴瑶山特意绣制的绝世华服,融合了各色动物元素,搭配璎珞金饰,里三层外三层,异常难穿。
那夜刺客偷袭时,子桑分明已经入睡,赵玉屿原本以为他是在猴大提醒后仓促而逃,才未被封死在房中。
可他居然还抽空换了件衣服,这衣服没有一炷香根本穿不好,更别说在没人帮助的前提下。
赵玉屿额角忍不住抽搐,说这丫的提前不知道有刺客,鬼都不信!
见赵玉屿盯着他的衣服,子桑展了展衣袖,眉头微皱:“穿错了吗?”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没有,一点没穿错,好得很呢。”
所以,他真的不顾满船人的死活,自顾逃生。
赵玉屿一口干完白米粥,长出一口心中恶气,望向子桑,含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神使大人,你既然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救我?”
“小白走错了路,绕回去了,正好看到你掉海。”
“”
这个理由拙劣到让赵玉屿觉得子桑在侮辱她的智商。
看着赵玉屿充斥着脏话的眼睛,子桑似乎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撇了撇嘴角解释道:“其实是猴大觉得你太笨,不放心,让我回去看看。”
这理由虽然依旧是胡扯,但最起码还说得过去。
“不管如何,你救了我,谢谢你。”
赵玉屿闭了闭眼,强忍着不知是腿脚的痛楚还是心中的失望:“可是神使大人,你既然知道有刺客,为什么任凭他们行动?有很多人,有很多人因此丧命。”
如果子桑提前告知黑甲军,如果子桑能及时赶回,那么这一船的人都不会无辜丧命。
子桑难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赵玉屿:“?”
“我给你了骨笛,给了你火浣布,又教了你心法,虽然心法残缺但也足够召唤琼鲸,没想到你居然连自己都护不住。”
若不是他一时心软回头,她怕是早就葬身鱼腹。
赵玉屿难以置信:“我才学了一天!”
这下轮到子桑不解:“我幼时只看了一遍心法就可驭兽召鹤。”
赵玉屿:“”
子桑眉宇间有些无奈:“是我高估了你。”
赵玉屿:艹!
我不是天才是我的错喽!
她气急而笑,怒从心起,顺手抄起枕头砸在子桑怀里,破口大骂:“你他娘还好意思说我?原本一件简单的事情被你搞得那么复杂,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智慧特聪明呢?现在好了,玩砸了,满船人都死绝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有事,我拼了命的跑上五楼,冲进火海,我就担心看到你的尸体,我为此我还,我还杀了人!你知不知道王厨为了救我,他的肚子被木头扎穿了!他流了满地的血,我怎么捂都捂不住”
赵玉屿的声音逐渐哽咽,王厨死灰般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漫天的哀嚎和惨叫,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人的自负。
这让她无法接受,也自责不已,所有的坚强在这一瞬溃不成军,只能发泄似的不顾后果的将枕头一下一下砸向他。
子桑并未因为她的放肆而怒意横生,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听着她的担忧和害怕,眼中哀婉掩藏在烛光的阴影之中,直到赵玉屿哭累了,才伸出苍白的手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别哭了。”
长风吹过,烛光瑟瑟摇曳,原本就昏暗模糊的小屋更显摇摇欲坠,投射在残破墙壁上的影子晃
晃荡荡,像是被一块石头砸破平静的水面,一击击碎了美好的幻境化为无数记忆的碎片。
略显亲昵的动作让赵玉屿身子一僵,撇过头粗鲁地擦掉满脸的泪水,猩红的双眼望向子桑:“神使大人,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子桑的性格,他既然知晓有刺客,心情好时或静坐帷幄看着他们出尽手段然后将他们嘲讽一番后弄死;若心情差时,懒得多啰嗦,直接将人就地解决,从不会费心思浪费时间,所以赵玉屿不明白,之前也从未想过子桑会大费周折安排这一出。
子桑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半张脸讳莫如深的被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有的人死在火里是最好的结果。”
赵玉屿微怔。
他的意思是,想要通过火灾造就自己已死的假象?
如此,倒说得通。
“可是,你为什么要制造假死的假象呢?”
子桑没有再回答,转而道:“小白会送你回去。”
“回哪,回帝都吗?”
赵玉屿自嘲,“神使都葬身火海了,我一个人回帝都,圣上和太子会放过我吗?”
子桑转身朝门外走去:“去哪都行,九州四海,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小白都会带你去。”
见他当真要丢下自己离开,不知怎么的,赵玉屿心中有些慌乱。
“那你呢?”
子桑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孤寂而淡漠,如同每晚坐在摘星楼顶时的身影一样,赵玉屿见他当真要走,焦急地想要起身:“等等,我跟你一起啊!”
她忘了腿伤,猛地从床上起身,结果落地那刻左腿刺痛无比,扑通一声重响,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起来。
“好疼啊”
听到声音,子桑身子略顿,仍没有回头,在即将出门的那刻,赵玉屿焦急地朝他喊道:“神使大人,我已经脱离了赵家,早就没有家了,我一个人能去哪里?如今又受了伤,世道艰难我活不下去的,你既然救了我一命,就好人做到底,带我一起走吧!”
她捂着腿拼命哀嚎:“好疼啊,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救命啊,我的腿要废了,我要死在这里了我一个如花似玉美少女,居然要葬身于此,死后也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吃掉,老天爷怎么如此残忍,神使大人,救命啊!”
子桑:“”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沉默良久,似乎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将她从地上捞起丢到床上:“睡觉吧。”
赵玉屿连忙抓住他的衣袖:“我不睡,神使大人,你肯定会趁我睡着离开的。”
虽然不知道子桑为什么要丢下所有人自己离开,但赵玉屿看着现在的子桑总觉得有些不安。
“你的伤好之前,我不会走。”
赵玉屿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您要去哪啊?”
见子桑神色晦暗不明,她朝床里挪了挪转移话题:“那你跟我一起睡吧。”
见子桑听到这话又神情古怪,赵玉屿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对神使大人没有任何企图,我是说我睡地上。”
她正要起身,子桑按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旋即和袖躺在她身边:“你不是快死了吗,方才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如今又身强体魄能睡地上了。”
听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赵玉屿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同床共枕合衣而睡,子桑阖眼而眠,赵玉屿却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腐朽的屋顶,倒没什么暧昧旖旎,只是一场风波刚过,难免心起波澜,久久未平。
柔软的蚕丝被像是回到了奉仙宫中,可周遭的稀松的青草香却暗示着身处荒郊。
黑暗中,赵玉屿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这里怎么会有一床被子?”
“小白到附近的镇上拿的。”
小白拿的?
那不就是偷的?
“那这粥”
“小白拿的。”
“”
好吧,她还是别问了。
*
沉,沉,像是沉没在黑色的夜中。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高墙上的细窄窗户透出几点星光,吹进几缕清风细雾,为浓郁潮湿的阴黑带来一份清冷的生气。
他躲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雏鸟细弱轻快的鸣叫从高窗飞入,落下一片白色的绒羽。
这飘忽的白色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鲜亮,像是无意落入深渊的一片阳光,让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忍不住抓在手心。
这一抹白,轻柔,瘙痒,让他回忆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抹白,在黑暗之外,抬眼看到的是各种色彩混杂的天空,绚烂、疯狂、晕眩,是从未见过的景色。天空之下一片雪白,世界轻飘飘的像是羽毛,微风挠在脸上就是这种瘙痒。
短暂又虚幻,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他忍不住站起身扒在高墙上,踮起脚尖,努力将胳膊伸得又直又长,憋着脸想要够到窗台。
可是窗台太高太高,像是在天边,又恍惚在他眼前收窄、拉长,变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栓牢,囚禁在枯燥乏味、被人遗忘的海底,等待着他窒息而亡,静悄悄的,连死亡都无人在意。
咔哒
咔哒
忽然,黑暗中发出细琐的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转身,炽白灼眼的光亮刺穿他的双眼,他像小丑一样抱头蹲在墙根处,如同被撵出下水道的老鼠,在阳光下瑟瑟发地散发着黑暗的污秽腐臭。
门开了。
常年未见光亮的人还是克制不住对阳光的渴望,强忍着不适和异样朝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周遭热如浑日,地面逐渐蒸腾,化为热浪水汽一点点消散在脚下。
走出门外的那一刹那,他竭力睁开混沌的眼睛,在一片白亮之中,看到了太阳在膨胀。
膨胀,膨胀,飞速的膨胀,最终化为巨大的火球,以将地平线上的一切灼烧湮灭的速度向他滚滚而来,在一片凄厉哀嚎中以势不可挡之势轰隆隆从他的身体上碾压而过,浑身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巨响,刹那成为碎片。
第40章
子桑猛然睁开双眼,在按捺不住的喘息中感到胸口一阵窒息。
入眼是破败屋顶伸入的昏蓝一角,他有些迷茫地垂眼望去,发现身旁赵玉屿睡成了一个“大”字,一个人占据了大半张床,一条素白的胳膊正直挺挺地压在他胸口上。
“”
子桑轻声剥开她的手刚想起身,赵玉屿换了个姿势,一条手臂落在他腰间,右腿顺势搭在他腿上将他拴住,像是树懒死死扒着树干不放。
子桑身子一僵,犹豫片刻后又重新躺了下去,直条条挨着床沿边一动不动。
赵玉屿并没有醒,子桑侧头望去,身旁的少女面容沉静,呼吸匀称,让人想起雨后春井,呼吸之间鼻息吹拂到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挠人瘙痒,面上的细绒毛如同扑上微风湿雾,染了一层雾蒙蒙的胭脂。
他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粉红娇俏的鼻尖不自觉落到嘴角,粉花蜜瓣,像是撩拨起春井涟漪的桃花,回忆中却杂糅着海风的柔软清咸。
脑海不受控制的想起那日海滩旁发生的事情,他的眼神微黯,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指尖被捏得发白。
似乎睡得不舒服,赵玉屿嘤咛一声,翻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床铺,乌黑中露出一抹白皙的脖颈,白得耀眼,晃得子桑错乱地避开视线。
再留几日吧。
子桑闭了闭眼,稳下心中的悸动,再留几日。
*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小木屋的四周一片鸟鸣啁啾,树林里的空气甚是
新鲜,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发现床头边端端正正摆着一件女子的衣物,桌子上洗干净的果子累成小山,还有一笼食盒。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单腿跳到桌边,打开一看,上下三层精致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不用说,一看又是小白拿的。
捡了个果子啃,味道还算不错,酸甜可口,尚能饱腹。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门缝中宣泄而下,将小屋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
透过门缝看到猴大上蹿下跳叽咕鬼叫玩得好不快活,赵玉屿跳过去推开门一瞧,灼灼日光之下,小屋前面的空地简单撑起了几个木架子,猴大和几只野猴立在衣架上,攥起两端衣角荡悠几下,将子桑的一身华服甩到衣架上晾起,仔细整理不见一丝褶皱。
旁边两棵大树中间,子桑躺在细韧条编织的秋千网中,嘴里叼着根野花,双手摆在脑后悠哒悠哒的闲晃,像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见赵玉屿醒了,他丢掉嘴里的野花,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新鲜的小花伸到赵玉屿面前:“醒了,尝尝。”
赵玉屿捏了一根,这花通体发黄,灿烂如金,放入口中吸食,花蜜浆入口即化成,浓郁的花香瞬间在口中绽放,却又含杂着一股清泉般的甘甜,格外爽口。
吸食一根后,口角生香,口中苦涩污浊尽数散去。
子桑瞧着她眼中的亮光,神色间有些得意,侃侃解释道:“这是琉琉花,需得是冰山雪水化入地底,在形成温泉之地的温泉石下方能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寻常人可找不到。”
赵玉屿眼前一亮:“附近有温泉?”
她已经两天未曾洗澡,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泡发,皱巴巴拧成一团早就不能看了,而且伤口也需要清洗换布,如今听到温泉自然眼中放光。
子桑将一朵琉琉花插入她的发间:“在后山,等吃了饭让小白带你去。”
提到饭菜,赵玉屿又瞧了瞧子桑身上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这衣服”
子桑嫌弃地抖了抖衣袖:“小白拿的,姑且能穿。”
“”
果然
也不知道是哪家冤大头被几番洗劫,不过事态窘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等日后多送些银两过去跟人家道谢。
赵玉屿用完早膳后抱着衣服爬到小白身上,在嘹亮鹤唳声中落入后山的温泉池旁。
这地儿当真不错,森林密布,空气清新,小屋干净整洁,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温泉泡澡。平日里没有旁人打搅,洗衣家务有猴大,买菜出行骑小白,也算方便。
最重要的是有子桑在,周围就不会有不长眼的蚊虫蟑螂叮咬,可以说自带驱虫神器。除了没有手机上网有些无聊,但若是能在这里度过后半生好像也不错。
赵玉屿一边感慨着子桑真是会挑地方,一边褪去衣物。左腿的伤口还猩红一片尚未痊愈,赵玉屿不敢入水,只得用舀子撩了水浇在身上,捏起白布泡上温泉水小心翼翼的擦拭伤口。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她又擦了擦身子,褪去发饰清洗长发。一番操作下来,身体清爽了许多,赵玉屿换上新衣服,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刚想回小木屋去便听到丛林里不远处传来猴大雀跃肆意的吼叫,像是山间荡跃的野人。
赵玉屿一时好奇,索性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丛林深处走去,随着不断深入,潺潺溪水声和猴大的雀跃声愈加清晰。拨开层层灌木树枝,入眼是一条曲曲流转的小溪,溪水从累累乱石中穿梭而过,顺着青苔蔓坡笔挺垂下,击打在光滑的石头上时不时溅起白烂的水花。
子桑正卷起裤脚踩在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叉鱼,可惜技术不太行,叉了半天一条没叉到,人倒也没见气馁,未见得有多尽心,更像是在消遣。有小鱼苗在他身旁骤然跃起,鱼尾勾起的连串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见赵玉屿来了,子桑瞄准目标朝溪水中又是利落一叉,来了些精神:“晚上给你烤鱼吃。”
赵玉屿瞧着他宽衣大袍的模样,忍不住吐槽:“依神使大人你这个叉法,怕是明日也吃不上。”
果不其然,鱼儿灵活摆尾便逃脱厄运。
子桑被她嘲笑有些气恼,又叉了几次还是不中,索性将木叉抛向岸边,一撩马尾:“你行你来。”
难得的轻松惬意,赵玉屿也卯上了劲:“我来就我来。”
不论如何她也是手作达人,虽然未曾叉过鱼,但动手能力铁定比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祖宗强。
她脱了鞋袜翘起一条腿,捡起木叉一蹦一跳踩到小溪里,水中石苔滑腻,在差点摔倒时稳稳抓住子桑的胳膊:“你扶着我。”
子桑倒很是听话,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手顺势搂着她的腰防止她摔倒。
赵玉屿全部注意力都在鱼身上,也未注意到不妥,瞄准鱼下方眼疾手快扎了下去。
然而鱼尾一摆,再次从叉旁灵活逃脱。
“哎!”
赵玉屿急得叫了一声,又猛地朝水中叉去,依旧没有叉中。
耳边传来一声幸灾乐祸地轻笑,赵玉屿不服气地要朝前面走:“这边鱼太少了,前面,前面鱼多。”
她一脚朝前蹦去,恰巧踩在青苔石上,一个打滑朝后仰去。
子桑原本想扶住她,结果赵玉屿翘起的左腿惊慌挣扎间正中要害,子桑猝不及防鸡飞蛋打,手劲不稳,两人双双摔在水里,“噗通”一声巨响,吓得一旁倒挂金钩捞鱼玩的猴大霎时蹿天远,差点被溅了一身的水。
“”
鱼没叉到,衣服还湿了。
两个叉鱼新手皆以失败告终,子桑捂着蛋赌气不用驭兽术,赵玉屿颤颤巍巍吹了几个音调,被一条锦鲤一跃而起抽了一尾巴后也最终放弃。
到头来还是小白一嘴叼一条,晚上才没有饿肚子。
赵玉屿拎着鱼娴熟的开膛破肚去鱼线,没有盐巴但小屋地下倒是被猴大挖出来一坛酒,许是以前人家埋的。
她便将鱼用酒烧了烧,又撒上些摘的香叶架在火上烤,虽谈不上美味佳肴,闻着倒也不难吃,配上果枣美酒别有一番野趣。
赵玉屿一边烤着鱼一边悄咪咪观察在旁边烤火的子桑。
他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此处偏远,小白飞到最近的镇子一来一回也得大半天时间,没有换洗的衣物,两人只得脱了外衫晾干,裹着被子凑在一起烤火。
子桑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毕竟不仅衣服湿了,蛋还差点碎了。
赵玉屿自知理亏,笑呵呵地将烤好的鱼殷勤递给他。
“神使大人,吃鱼哈~”
子桑睨了她一眼,嘟着脸接过烤鱼咬了一口。
“嘶——”
他连忙将滚烫的鱼肉吐出来,火急火燎得扇着舌头,一瞧,舌头上烫了个泡。
赵玉屿:“”
呜呼,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