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子桑听到她震惊到上扬的语调,略怔且疑惑,原本以为被看破的羞恼、慌张和悸动在几个呼吸间便褪去。
他抬头问道:“什么卡皮巴拉?”
赵玉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指了指水中波澜不惊的眯眯眼说道:“我是说这只水豚皮肤水滑,毛发湿漉漉的,太可爱啦。”
子桑听到这话了然:“小呆啊。”
说罢,他一吹口哨,露出水面的鳄鱼两只青褐色的眼皮一翻动,载着水豚便朝浴池边上慢慢游来,卡皮巴拉在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恍若飘飘乎登仙而来。
子桑一只手将它提溜起来,它也不反抗,依旧是一副生死随缘的淡定模样。
然后,它就被子桑一把扔出水面,在水池上方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正中红心,丢在赵玉屿怀里:“玩吧。”
子桑又吹了声口哨,与此同时,水面上窥探的两只黄眼睛无声无息的潜了下去。
水底巨大的一团黑影缓缓游到子桑脚下。
赵玉屿抱着怀中胖胖乎乎结结实实一动不动的水豚,伸长脖子瞅了瞅水下巨大的黑色阴影,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神使大人,您为什么会在温泉里养鳄鱼啊?”
子桑仰头,舒舒服服靠在浴池边闭目休养:“搓脚。”
赵玉屿:“”
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别说,鳄鱼那身疙疙瘩瘩硬搓搓的表皮用来搓脚按摩正合适,只是正常人都不敢觊觎罢了。
然而子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虽然此时她面前不到一米的水下潜伏着一只大鳄鱼,不过赵玉屿一点儿也不害怕,毕竟有子桑这尊大神在这儿镇着呢。
她瞧着怀中的卡皮巴拉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吧唧亲了一口,狠狠揉搓它胖嘟嘟软乎乎的身子。
这卡皮巴拉脾气甚好,被她怎么揉搓也丝毫不反抗。
见它身上的毛发有些打卷,赵玉屿便索性拿来毛刷和皂角,兴冲冲坐在浴池边上给它刷毛。
洁白绵密的
皂泡包裹住褐色的小胖墩,只留出两个半眯起的小眼睛和黑色湿漉漉一耸一耸的鼻头。
猴大已经收拾完衣服,揣了几根香蕉一蹦一跳过来,将其中一根香蕉狗腿的奉给子桑,剩下几根随意放在地上,一边坐在池边给子桑捶背,一边剥香蕉吃。
赵玉屿见水豚一直发呆,心里暗笑子桑虽然起名潦草但也符合这水豚呆呆傻傻的模样。
她一时起了好玩心,剥了一根香蕉凑到它嘴边逗它玩。
没想到这丫小东西看起来神思恍惚,遇到吃的竟毫不嘴软。鼻尖耸动几下后,就张嘴将香蕉吞下,鼓着腮帮在嘴里细嚼慢咽。
赵玉屿瞧着可爱,又剥了一根喂它,再剥一根
一旁猴大正勤勤恳恳的捶背,吃完一根香蕉再伸手一摸,啥也没摸到。
它奇怪的扭头望去,地上就剩香蕉皮了!
猴大的目光顿时从震惊、愕然,到看着一旁的卡皮巴拉将香蕉吞下时的不可置信,气得哀嚎一声乱蹦脚,伸手就狂拍卡皮巴拉的后背,要让它吐出来。
然而那矮墩墩的小东西依旧眯着眼,任猴大怎么跳脚掐脖子乱晃都不动摇,老神在在的将口中最后一点香蕉咽下,甚至打了个饱嗝儿。
猴大:“!!!”
吃了我的东西还对我耀武扬威!
它气得想要冲上来打小呆,赵玉屿连忙护住小呆。
但事情到底是因她而起,她对着猴大也使不出往日的神气,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猴爷,是我一时没留意,要不,我待会给您多摘几个香蕉赔罪?”
猴大龇牙咧嘴依旧不依不饶,赵玉屿又商量道:“那我新做些好吃的糕点果茶给您送去品鉴,再给您缝件风风光光的漂亮衣服如何?”
猴大见赵玉屿难得的软声软气,越发得寸近尺,呸了一声,撅起屁股朝她放了个响亮的长屁。
赵玉屿:“”
尼玛,这屁可真臭!
猴大正作态拿捏得意洋洋,下一秒就被子桑毫不留情的巴掌扇懵。
子桑坐起身子捏住鼻子,满脸嫌弃:“你要死吗?”
猴大见他训斥,一时眼泪汪汪,捂着脸撅起嘴唇一颠一颠的跑开了。
卡皮巴拉还在嘴唇蠕动,鼻尖略耸,似乎还在回味着香蕉的味道,对发生的冲突丝毫不知。
赵玉屿瞧着猴大凄惨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额,它看起来很受伤。”
子桑靠回浴池边上:“不用管它。”
“神使大人您明明很在意猴大的。”
赵玉屿识趣的接过猴大的活儿,接着替子桑按摩,没成想子桑在她指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犹如惊弓之鸟一下弹了起来,让赵玉屿也吓了一跳,手指还停在原处没收回,眨巴了下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子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然而瞥向赵玉屿的那一刻,原本的慌张更是显目。
池边本就白雾缭绕,热气蒸腾。赵玉屿帮小呆洗澡时为图方便凉快就将衣摆扎起,卷起了衣袖和裤脚,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胳膊和小腿。
眼晕头热之下,那白得更加晃眼,子桑觉得身子愈加发热,有些慌乱地撇过眼,一把将还在缓缓咀嚼的小呆扯到怀里,任由它身上的泡沫沾染到身上,掩盖了脸上那一抹飘忽不定的红晕,硬声硬气的吩咐:“出去。”
“哦。”
赵玉屿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由吧,这么一想又担心子桑会怪罪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压了他胳膊睡了一晚。
子桑脾气向来古怪多变,若是他一时不快将火全撒到她身上也是有可能的,那是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赵玉屿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后快步退出,待推开隔门出了温泉池,清晨新鲜的空气贯然涌入,扑面而来的花草清香让她原本有些闷热的身子瞬间舒畅。
天边似有鹤鸣嘹亮,赵玉屿仰头望去,隐隐可见晨曦与鱼肚白相交的一线天边有鹤群飞来。
因着子桑的存在,帝都群鹤环绕并不见怪,赵玉屿未曾多想,只趁着天色未亮,众人尚未起床,也匆匆冲了把热水澡后回屋。
昨夜睡得并不算踏实,赵玉屿原是想小憩会儿,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见窗外艳阳高照,连忙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起床,着急忙慌穿好衣裳跑出屋去。
寻日里子桑吃穿用度皆是她着手准备,稍微有些不满意便得被小祖宗挖苦,如今迟了那么久,必定得被子桑阴阳怪气数落一顿。
刚出院子,正巧撞上李嬷嬷,差点头顶头撞个大包。
张嬷嬷见她行色匆匆,连忙扶稳她:“这么着急忙慌得做什么?”
赵玉屿有些尴尬:“张嬷嬷,我不小心睡过了头,忘了时辰。”
张嬷嬷却宽笑道:“不碍事,神使大人特意吩咐了,玉儿姑娘辛苦,让咱们不要打扰您休息,李嬷嬷已经将今日事宜都安排好了。”
她似是有些踌躇:“玉儿姑娘,昨晚宫宴上”
然而话说一半,赵嬷嬷顿了顿,最终只是一笑:“没什么,玉儿姑娘你好些休息吧,老身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见赵嬷嬷脚步匆匆,神色晦暗纠结,提到宫宴却有言辞闪烁,不敢多言,赵玉屿觉得有些奇怪。
她自然已经睡不着了,子桑这时候一般在摘星楼里看书,赵玉屿索性做了些糕点和果茶,拎着食盒抬脚朝摘星楼走去。
经过承天台时忽见祭坛中央跪着一道笔挺的身影。
第25章
承天台乃是奉天宫祭祀所用,祭天地诸神,祈求万民福祉,唯有重大节日才会启用,平日里都是放置在那当摆设。
往日就算有神侍惹了子桑不快被处罚,也不会让人跪在那儿受罚。毕竟这处罚不轻也不重,就算是跪上几天也死不了人,顶多受点伤饿上几顿,这处罚更多是丢面子。
赵玉屿好奇祭坛上跪着的人是谁,走近一瞧,不免讶然,罚跪在那的不是别的神侍,居然是宋承嵘!
已近午后,骄阳高悬,即便是汉白玉底的地基也耐不住几个时辰的罚跪,热得滚烫。
宋承嵘此时背后灼热,双膝麻木刺疼,口干舌燥,面色惨白,唇角生皮,额角渗出密密冷汗。
今早宫中传来一道圣旨,说是神使得天谕预警,天将降大旱三年以惩世人不诚之心,须地上皇跪首祭祀台三日,不进米食,潜心祝祷,方解此劫。
德仁帝如今年已六十,哪里受得了三日长跪,抚鹤神使感念德仁帝多年向善求道,便请示诸神,可由太子承父懿旨,跪首三日向天道求情,为万民祈福。
德仁帝自然乐意,即刻传旨,顺势让太子替自己受罚。
宋承嵘身为太子,受万民供养,于公,自当以身奉天下万民,赴承天台替天下百姓祈福;于私,替父受罚,合情合理,孝感动天。
宋承嵘自然不信天降大灾这等荒谬谶言,他与子桑向来不合,认定这必定是子桑为戏弄羞辱他的诡计,可即便知晓这是子桑的诡计,奈何德仁帝深信不疑,百姓视为天意,他若不从,便是置父皇于不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万民于水深火热,到时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头扣下来,民声载道,父皇不满,他的太子之位怕是也悬于高梁。
如此,宋承嵘只得忍气吞声,从辰时至今,已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他自幼习武,耳力比常人更甚,这一日之中,祭坛之下时不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宫侍经过,皆都低头不语,快步而行,偶尔有几道低语飘入耳中,全是惊讶和好奇。
宋承嵘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只觉锋芒在背,屈辱至极,咬牙闭眼,承受着一切的非议和暗笑。
赵玉屿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暗自咋舌,也不禁觉得子桑太狠了。
像这种处罚对她来说是小意思,除了膝盖疼点肚子饿点没有丝毫杀伤力,但对于最重脸面的权贵子弟来说,却比要他们的命还要痛苦。
打人不打脸,宋承嵘向来自傲,这惩罚对于他一国太子来说更是身心双重暴击。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摘星楼里,子桑坐在
方花纹貂纹软皮塌上翻了一页书,瞥了眼在一旁伺候,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赵玉屿,疏懒问道。
赵玉屿摇了摇头,坐在软塌旁的小凳子上耐心削着梨:“神使大人为何要让太子受罚?”
子桑又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心疼了?”
赵玉屿:“”
这都哪跟哪啊。
赵玉屿嘴角一抽,解释道:“小女只是想不通,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他又一向不喜摘星宫,神使大人跟太子交好不是更好吗?”
为何要故意与太子为难呢?甚至已是明面上的羞辱和刁难。
此事或许于外人看来,尽是奉仙宫占巧。若大旱未临,那便是子桑以通天之能提前预警,免去了天罚;若天降大旱,那便可说是太子祈福之心不诚,导致天怒责罚,左右都能说得通,还能泼太子一身腥。
可这一切都是在德仁帝在位的前提下。
德仁帝如今已经六十了,她可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之道,老皇帝早晚是要驾崩的,他膝下如今只有三位皇子,除宋承嵘外的另外两位皇子,一个虽自幼聪颖过人,却天生残疾无法继任皇位,甚至连入朝为官都不行,只能当个闲散王爷;另一个尚且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太子宋承嵘可以说是大雍唯一的继位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子桑如此对待太子,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日后一旦太子登基,本就厌恶神道之说的新帝势必要拿摘星宫开刀,杀鸡儆猴,血洗朝堂,排除异己,更新换代。
原著后期虽未明说,但从后宫宫人的只字片语中也可以推断,将来的宋承嵘的确是这么做的。
子桑毫不在意,慵懒靠在小榻上神色淡淡:“既然他都不喜摘星宫,那为何要同他交好?”
赵玉屿微怔,在子桑淡漠不屑却又有些厌倦的神色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路这种东西,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
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的确没有留后路的必要。
以己度人,若她知晓自己只剩下一年寿命,药石无医,到期必死,那剩下的日子自然怎么快活怎么来,想做的事情必须完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光脚不怕穿鞋的,还会想什么以后。
所以子桑做事情,总是带着一种平静懒散的疯批感。
因为活不了几年,无所谓做什么,无所谓旁人的看法,也无所谓得罪谁,只要自己开怀就行。
这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异乎常人的强大和稳定。
可这样想着,赵玉屿心中却有些难过。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切梨块。
子桑见耳边没了声音,目光从书上挪开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闷闷似是心事重重,心中也莫名涌上些烦闷,将书丢到一旁,伸手捏住她的脸。
“唔!”
赵玉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讶然抬眼。
“怎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太子受罚,她瞧着心中难受。
赵玉屿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小女心中难过。”
果然是因为太子。
子桑听到这话眼中一暗,手下的力道忍不住重了一分,直到听到赵玉屿吃痛轻唤,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垂眸收了手。
瞧着赵玉屿脸上的赫然红痕,子桑一时心乱如麻,五味杂陈,最终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的确,跟着他一个将死之人,自然没有跟着前途无量的未来新帝合算。
众人皆知他行将就木,摘星宫人人面上敬仰,实际各自盘算出路,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不在意。
他在一日,他们就得跪下一日,死后如何,干他何事。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方才那一刹那,竟也生了一丝不甘和厌恶。
不甘于短折而死,厌恶自己既定的命运和面对命运时的无能为力。
子桑垂下眼眸,心生厌烦刚想将赵玉屿屏退,却听到少女有些低落的回答。
“神使大人,旁人都说您注定小女每每想到此,心中便难过。”
子桑顿住,目光含着几不可见的错愕。
赵玉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小女一时多言,还请神使大人赎罪。”
是为了他,才会难过吗?
“你,是因为这个才难过?”
“是啊。虽然知晓神使大人不同凡人,日后涅槃乃是复归神位,可人非草木,与神使大人相处至今,小女感念大人恩情,私心希望大人可以长留人间。”
子桑望向赵玉屿,一时无言。
四周像是陷入一片死寂,寂静良久,久到赵玉屿怀疑子桑是不是在走神时,她忽而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淡薄的声音。
“你是第二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赵玉屿一愣,斗胆轻声问道:“那第一个人是谁?”
“死了。”
“”
赵玉屿猛然叩首:“小女知错!”
第26章
赵玉屿有些懊恼,怎么就一时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子桑必定是忌讳旁人提及他命不久矣这件事,她这真是自己撞到枪口上了。
“抬头。”
她虽心怀紧张,还是依言缓缓抬起头,然未等她顺从的望去,就被一只手强势的捏住下巴抬起,仰目望去,撞入一双深幽凝雾的眼眸中。
子桑不同以往交谈的戏谑随意,他俯身望向她,凑近很近,近到赵玉屿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近到可以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小小的错愕的自己。
赵玉屿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不自在的稍稍后仰,却被捏着下巴的手掌强劲控制住,逼迫着她直视眼前的少年。
她感到周遭空气稀薄,两人之间紧迫的距离像是将她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间,窒息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掠夺空气,让她无法呼吸,忍不住垂下眼眸不敢直视。
这是她同子桑相处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窘迫。
耳边响起一道轻问:“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小女愿意常伴青灯,为神使供奉香火。”
一声轻呵,似是嗤笑,随即是带着恶意的嘲弄。
“不,你不会。如你这般狡猾的丫头,只会给自己找一个更加强大的靠山,你会讨好太子,竭尽全力的讨好他,只为了能出人头地,不再过以前屈辱的生活,就像你如今竭尽全力的讨好我一样,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手下的力度便重了一分,像是要将她捏成碎片。
见赵玉屿不回答,他又轻声问道:“是吗?”
这声音不同方才,带着诱逼和蛊惑,像是丝丝毒藤在无人在意处悄然滋长,待醒悟时早已攀爬缠绕全身。
一道清亮的声音问道:“神使大人若是这般看我,为何还让小女常伴您左右?”
此话一出,原本满目嘲弄和恶意的子桑眼中一顿,捏着她下巴的手下意识卸了劲,瞥去眼眸缓缓起身坐直身子,恢复了往日淡漠神色:“日子无聊,难得消遣,我只是想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手段。”
赵玉屿瞧着他大袖下无意识捏紧的手指:“大人其实无需向小女解释,您是神使,万人之上,若大人觉得小女是趋炎附势、谄献媚上之人,大可赐小女一死。”
子桑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冷眼望去:“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冷笑一声,接着讥讽:“莫不是这些日子惯着你,倒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婢女,本尊想杀便杀。”
赵玉屿讶然,眼中真诚:“大人惯着我?这话从何说起呢?小女不过是一个普通婢女,侍奉神使大人自觉惶恐,如何能让神使大人惯着?”
子桑:“”
赵玉屿接着道:“神使大人若是想杀我,小女不敢不从。只是临死之前小女还是有句心里话想对大人说。”
她顿了顿,望向子桑。
子桑
冷笑一声撇过头不愿瞧她,竖耳等了片刻,却见赵玉屿硬是望着自己不说话,一双杏眼,满目真诚,似是在请求他的同意才敢开口。
子桑略噎,最终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
“说。”
死傲娇。
赵玉屿心中吐槽,唇角压住稍起的笑意,一脸哀叹:“神使大人您其实说得没错,当初小女入奉仙宫,就是为了能逃脱赵家。不论当初是选神侍,还是入宫为婢,只要能离开赵家那个吃人魔窟,小女都愿意。三年来,小女从未见过神使大人,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得神使青眼成了您的贴身侍女,自然日子就好过了一些,至少不用再回赵家吃糠咽菜。在成为内殿侍女之前,小女眼中的神使大人便是如众人所言,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仙尊。”
“成了内殿侍女之后,最初小女讨好神使大人,一来是尽本职,二来的确是存了讨好大人的心思,希望大人能够器重小女,让小女得以在外人面前长脸面,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可这些日子以来,小女斗胆,自觉大人可亲可爱。大人有时虽数落小女,却从未真的生过小女的气。小女一病不起,也是大人以仙丹救治小女。小女对赵家心存怨恨,即便是赵家负我在先,但在世人看来,女子怨恨父亲便是不孝不忠,乃是大罪。可神使大人却并不与世人同言,还愿意替小女撑腰,让小女出了这口恶气,以上种种小女皆铭记在心。”
赵玉屿抬眼,含着璀璨流光的眼眸望向子桑,毫无畏惧和迟疑:“所以,如今于小女而言,您不仅仅是护国神使这个称谓,还是小女愿意以毕生效忠之人。小女对您的敬意和尊重,并非因为您的身份,而是因为您本人。太子殿下便是再好,在小女心中也不及神使大人分毫,更何况,那太子为人□□,若要小女违心侍奉他,小女宁愿自裁追随神使大人,小女,小女也是有骨气的!”
赵玉屿说完这话,似是一惊,连忙闭嘴伏地顿首,状若下了必死决心:“小女自知此番言论乃是大逆不道,甘愿受罚。”
她额头贴着手背叩首,耳朵竖起悄悄听着动静。
头顶未有动静,赵玉屿心中有些打鼓,毕竟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十分过激,也算是没了回头路,是好是坏全凭子桑决断。若他不悦,那这段话就够她死上一百回了。
但赵玉屿相信,子桑必定爱听这话。
毕竟对于一个被置于高岭之巅,倔强的抵抗命运却又不得不屈服命运的孤僻又绝望的少年来说,一个真诚而单纯喜爱着他这个人,而非他神使身份的同伴,是短暂人生中多么难得的慰藉。
更何况赵玉屿还有一双巧手和玲珑心思,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赵玉屿想,以子桑的性格,在他登仙之际或许会噶了她带她一起走,但现在,他舍不得。
她就赌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她,而是舍不得像以前一样,独自喝酒、看书、赏景,在摘星楼高处不甚寒的屋顶独坐一夜,目光所及皆是虚无。
毕竟一个濒死之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无需考虑阴谋阳谋。不论以后如何,至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比没有的好吧。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道鼻腔里憋出的几不可闻的轻哼。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增长2%,当前好感度47%】
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系统提示音,赵玉屿松了口气,绷直的背脊终于放松。
果然,她赌赢了。
“起来吧。”
“多谢大人。”
赵玉屿如释重负,笑呵呵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呈上:“大人吃梨。”
子桑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倒是没心没肺的。”
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大人此话怎讲?”
子桑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梨:“真不怕我杀你?”
赵玉屿皱起脸:“若说怕死,小女自然也怕。人人都怕死,可若是死得其所,倒也无畏,就怕死得憋屈。”
子桑指尖捏着小叉轻旋:“怎讲?”
赵玉屿凑近讨好:“比如若是同大人在一处,为大人而死,小女虽死犹荣,可若是因为太子殿下而死,那就太不值了,到了阴曹地府小女都得冤得跟阎王爷哭上一哭。”
子桑被她煞有其事的语气逗笑,将梨块塞到她嘴里:“你这嘴倒是比梨还甜。”
赵玉屿殷勤的为他敲了敲腿,狗腿哀嚎:“所以神使大人,您可千万别再把小女同太子殿下牵扯一块,每每听到您这般说,小女都心慌得很,生怕您不要我了。”
第27章
子桑重新拿起书:“行了,既然你这么讨厌太子,那就给你个狐假虎威的机会,去告诉太子,把背挺直了,否则祈福不诚,诸神怪罪,可就不止大旱三年了。”
这是让她站队,逼着她与太子交恶,也是对她的试探。
“是。”
赵玉屿虽然不想得罪太子,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又不敢不从。她前头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若是犹豫退缩便是欺骗了子桑。
赵玉屿硬着头皮下了楼,离老远瞧着还倔强跪在那儿,却在淡去的昏凉夕阳下有些撑不住背脊的宋承嵘,也觉得有些惨。
这还剩两天呢,即便是晚上,宋承嵘也得跪在这睡,正常人膝盖都得跪废了,更何况三天不给吃喝。
老皇帝就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居然也不心疼,可见帝王多薄情。
啧,也难怪原著里宋承嵘那么讨厌神佛一说,天罚一词便将堂堂太子压制至此,这心理阴影得多大啊。
更何况宋承嵘高傲自负,怎么会容忍有人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自然是要将奉仙宫一干众人皆铲除殆尽。
*
夕阳彻底褪去的那一刻,昏蓝如墨的天空将万物渲染得苍凉黯淡。宋承嵘原本笔直的身子早已弯下,双唇的血色似乎被灼热的日光吸食殆尽,随着夕阳的垂落消散,徒留一片惨白。
一日未食,长跪不起,宋承嵘觉得脑袋有些晕眩。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低垂的眼前,裙摆如莲花绽放轻旋,裙摆下是一双素净白靴。
宋承嵘心神一颤,陡然想起记忆中那把雨夜中为濒死的自己撑起的雨伞。在他昏迷之际,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双素净白靴,于幽深午夜如光如炬,格外耀眼。
宋承嵘下意识屏住呼吸,按捺澎湃的心潮抬头望去,映入眼眸的是一张笑盈盈的娇俏面容,却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令小女动容啊。”
赵玉屿原本想先夸赞他几句免得太过于得罪人,可瞧着他这张脸,说出口的话的确阴阳怪气。
果然,虽然太子算是个明君,但是对这种抛弃妻子又满世界寻找替身的渣男她还是无法苟同。
即便太子的自我借口是时局不稳,为了保护女主的安全才出此下策,可说白了不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否则怎会转头就另娶尚书之女当太子妃。
冷语伤人一走了之,留下新婚燕尔便被抛弃的女主,何其寒心。
更何况之后强迫已有身孕的女主,逼她同小侯爷分离,杀了人家丈夫还吃醋关她进冷宫,虐身又虐心,简直畜生。
妈的,想想就来气。
赵玉屿面上冷了几分,脸上依旧含着笑意却不见眼底:“殿下长跪于此,怕是累了吧,可是这世间百姓大多艰苦,每日辛勤劳作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太子殿下一日未食,想来是饿了吧,若是天下大旱三年庄稼颗粒无收,那万民皆成饿殍,路有白骨,夜游冤魂,殿下一心为民,想来必定不忍如此。所以神使
大人让小女提醒殿下一句,请殿下祈福虔诚,若是诸神动怒天降责罚,那这罪名,殿下可担待不起。”
赵玉屿双手拢于大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必定是一副尖酸刻薄狗仗人势的小人嘴脸,否则宋承嵘的眼里不会都快喷出火了。
宋承嵘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前方冷声道:“不劳神使费心。”
恶人做到底,赵玉屿轻啧一声,将扎心贯彻到底:“殿下可莫逞强,若是昏死过去,便是天降风霜暴雨,也无人会医治您的,三日之内,还得靠您自己渡过难关。”
说罢她拂袖长去。
此话一出,宋承嵘身子猛僵,心中窒息一痛,如针刺如刀割,恍惚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月光般圣洁的身影,和漂泊大雨中躺在的泥泞里形容污垢的自己。
他拥有过月亮,却亲手将月亮丢弃。
如今,如今再也寻不回了吧。
朝男主心口扎了一刀的赵玉屿神清气爽,昂首挺胸进了摘星楼,结果再次爬得累成狗。
等她向子桑请命时,子桑瞧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勾起嘴角:“爬个楼而已,至于累成这样吗?”
“小女可不及神使大人您,每日可以驾鹤而行,去哪都风驰电掣,自然不累。小女只有两条腿,这么高楼梯爬下来,人都得瘦一圈。”
子桑靠在小榻上,难得心情愉悦,朝她怀中丢了个东西。
赵玉屿双手接住一瞧,是个小玉笛。
“念在你每日要给本尊送夜宵,这笛子赠你,日后可乘鹤上楼。”
赵玉屿怔住,没想到他居然会将玉笛送给她,却也纠结。
“可是,小女无驭鹤之能啊。”
“驭鹤术不算难,只是心法而已,我教你。”
赵玉屿还是纠结:“可是,如此奥秘的心法神使大人您教给我”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子桑有些不耐,摊出一只手掌:“你学不学,不学还我。”
“学!学!学!”
不学白不学,赵玉屿见他要要回笛子,连忙宝贝的将笛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汪汪狗腿道。
“神使大人对小女真是太好了,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不是,以命相许。”
子桑瞥了她一眼:“以身以命有什么区别吗?”
赵玉屿讪讪道:“那还是有一点的。”
“无所谓。”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用一种飘然又捉摸不透的晦涩语气说道,“至少在我死之前,你都是我的人。”
然而子桑并未来得及教授赵玉屿驭鹤心法,当日,帝都便出了一件大事。
“瑶山仙族派飞鹤传书,请神使大人回仙山?”
“是啊是啊!”
来传信的太监喜上眉梢,翘着兰花指道:“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其首一鹤,口衔兰信献于圣上。信上所言,瑶山炼制出长生不老之仙丹,念圣上恩泽万民,有济世之能,愿将仙丹献于圣上。然仙丹稀世,于极寒之地方可长存。若离瑶山需神使亲驾,以半仙之躯护佑仙丹,保仙丹路途无恙。陛下大喜啊!特命老奴前来请大人赴瑶山之请!”
这话听着就不太靠谱啊。
赵玉屿琢磨着,原著里也没说有这一段啊。
莫说瑶山到底存不存在,若是老皇帝当真吃下了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在原著中太子夺权后郁郁而终。
可见这长生不老药,不靠谱。
传信太监朝赵玉屿身后的楼阁探了探头,小心问道:“玉儿姑娘,这神使大人何时才能起身啊?奴才等着回去向圣上复命呢。”
赵玉屿面上寒暄:“许公公,您稍安勿躁。神使大人每日午后必定要小憩一会儿,若是不小心惊动大人,惹大人动了怒,这后果,您我也担当不起啊。”
她抬头瞧了瞧屋檐后的日头:“应当快了。”
“哎哎哎,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许公公依言等候,不敢催促。
这护国神使的脾性他是知道的,比圣上都难伺候,可谓是帝都第一的目中无人,连圣上的面子都拂,更何况旁人了。
若是不小心惹恼了神使,他一个小奴才的命根本不够赔的。
如此,许公公瞧着眼前神态自若的侍女倒也心生出一些敬佩。
听闻这侍女将抚鹤神使哄得服服帖帖,甚至带其驭鹤同游,连出席国宴都带着她,可见是极喜欢她的。
许公公正想着送点银子做人情,就见身后窗户被一只瘦黄的手臂推开,竟是一只猴子。
赵玉屿瞧见,笑着推开门:“神使大人醒了,许公公快随我进去吧。”
许公公连应几声,随着赵玉屿走进小阁。
这阁楼不大,圆楼圆顶,三面环水,只来时一条浮桥成路。阁楼中环屋二十四扇彩色玻璃小窗皆被推开,从小窗中朝外望去,水中怪石凌立,水岸翠竹成趣,白鹤梳羽,翠鸟飞环,金鱼跃水,枯荷瑟瑟,人走窗移,扇扇成景,恍若画中游。
比起皇宫的庄严肃穆,草木皆荒,这奉仙宫显然更富江南水乡之雅趣灵动。
小阁内的一侧窗户边,子桑坐靠在小叶紫檀鲤鱼戏水莲花半扇小榻上,腰后垫着两个蜀锦高枕,他的长发未梳,垂披而下,绸缎般散在床榻上,浓墨青丝间露出精雕细琢的侧脸,面色瞧着却有些苍白,像是梦魇方醒。
子桑一只手肘压着窗框,素白修长的手指朝外递上一块糕点。
一只仙鹤从池中点水飞来落在窗外,修长的脖颈低下,尖长的橘喙衔住糕点,昂颈耸动几下,将糕点尽数吞下,旋即长脖又伸进窗户里想去叼碟子里的糕点,被子桑一巴掌拍回窗外。
白鹤委屈叫了一声,展翅飞走。
许公公瞅准时机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神使大人大喜。”
子桑拿帕子擦了擦手,后靠小榻,语调慵懒:“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地上皇之喜又非本尊之喜。”
许公公讪笑:“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
子桑明显不耐:“长话短说。”
“是是是。”许公公连道,“瑶山传信,请神使大人亲自回瑶山一趟,护送长生不老仙丹回帝都赠予陛下。”
此话一出,赵玉屿感到子桑明显嗤之以鼻:“长生不老仙丹。”
他又沉默片刻,旋即发出一声古怪的低笑,一声,两声,一声接一声,这笑声逐渐放肆、张狂,像是烈日中自天心而降的灼灼暴雨,打落在长满青苔的檐角,摔落在荒凉孤寂的断壁残垣,砸落于静如明镜的池面,逐渐连成一片涟漪。
第28章
子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角渗出泪水,笑得不慎挥落了一旁的糕点,白瓷小碟摔得清脆粉碎。
或许是瓷碟摔地的声音唤醒了子桑的理智,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平息胸口的震荡,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轻屑的模样。
“回去告诉地上皇,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祈福毕,本尊便启程。”
许公公得了回复,自然欢天喜地的离开。
小阁中只剩下赵玉屿和子桑两人。
赵玉屿上前一步:“神使大人,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子桑眉梢一挑,略带玩味:“怎么,你也想要?”
赵玉屿又上前一步,行事鬼祟,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道:“小女是想,若当真有这仙丹,与其献给陛下,大人不如自个吃了,一走了之!”
子桑:“”
见眼前的少女杏眼含光,满目真诚,不似作假,他难得被噎住,一时无言。
见他不说话,赵玉屿以为他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顿时理直气壮道:“大人您本就是瑶山之人,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仙丹送给别人,不如给您用。再说,这世上若真有个长生不老的君主,于官于民于社稷,都是弊大于利。到时候您取到仙丹,骑上仙鹤就跑,论是再快的追兵也追不上您。哦不对,瑶山本就是您的家乡,您倒也不用跑”
“噗
嗤。”
子桑瞧着她煞有其事的分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次笑容不同以往掺杂着轻蔑、嘲弄和厌世,而是纯粹的,干净的,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笑,明亮而璀璨,宛若旭日融山雪,杨柳送春风。
晃乱了赵玉屿的眼。
她怔住,看着子桑盘腿坐起身子,比方才的懒散多了些孩子气,伸出两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怎么瞧着傻乎乎的。”
“唔!”
子桑将她的脸揉搓成各种形状,时圆时扁,玩够了才松手。
“凡世间药物,皆以天地相生相克为据,除病去灾,疗伤愈体。药,本就在五行之内、六道之中,而六道之外乃是天命。方圆之内,如何能跃方圆而破之。”
他望向赵玉屿,目光平静:“这世上没有一种药,能解天命。”
天命
天命所定,二十而亡。
赵玉屿怔怔问道:“那神使大人真的会回到天上当神仙吗?”
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法则,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又或者人死之后魂归之处为何?
六道轮回,还是化为虚无。
子桑仰面躺下,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屋顶的纵横房梁徐徐说道。
“或许吧。若我为神,我便化为雨露风霜,散入山川四海、塞北江南,到时候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阵青草香,都是我。”
望着子桑说到这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与惬意,赵玉屿忽而感到喉咙有些苦涩。
无论是原著中,还是现实里的子桑一直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
最后大结局里,与其说是因为善意而救女主,不如说是为了反抗所谓二十而亡的天命,选择在十九岁那年了却自己的生命。
温润善良,却有一身傲骨,从不屈服于命运,这便是她喜欢的角色。
赵玉屿压了压嗓子,撑起笑脸状若欢笑:“那到时候小女便去山川四海、塞北江南见神使大人。”
子桑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美,将游山玩水说得多忠心凛然。”
赵玉屿嘿嘿一笑,凑上前仰脸道:“神使大人,小女能跟着您一道去瑶山吗?”
子桑听到这话眉梢微挑,侧头望向她:“怎么,你想去?那里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到处都是雪,入眼只有白色,风冷得刺骨,夜晚寒凉,冻得人根本睡不着,水里一股咸腥味难喝死了。”
赵玉屿好奇:“为什么水里会有铁锈味?雪山的水不都是甜的吗,又不是海水?”
子桑似乎被问道,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也没阴阳怪气的怼她。
赵玉屿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再多问,生怕这小祖宗突然发脾气自己小命不保,只道:“传闻中瑶山乃是仙山,想来必定仙气缭绕,不同凡世,小女自然想要一窥仙山真容,长长见识。不过,最重要的是神使大人去哪里,小女就去哪里。”
提到仙山,子桑发出一声嗤笑,似是在笑她见识短浅,又似在笑其他,但又听她后半句,难得沉默,扭头望向窗外肆意绽放的花树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若是能在三日内赶制出一套绝世华服,我就带你去。”
“绝世华服?”
子桑悠声朗朗:“惊鸿一瞥,遥遥相顾迟忘却;刹那芳华,流光易转人难寻。”
他捏了捏赵玉屿的脸,“你若能做出这件衣裳,我就带你去。”
“大人说话算数!”
子桑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有了他的承诺,赵玉屿信心十足,恳求宋解环换了班,好抓紧时间赶制衣服。
宋解环脸上的伤刚好,新长的头发刚冒尖,听到赵玉屿换班的请求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然而看着赵玉屿恳切的目光,最终哽咽着含泪答应。
当晚,她颤颤巍巍的为子桑拆卸头饰,屏气凝神,半晌才拆完,长舒一口气。
最繁琐的一步做完,剩下便方便许多,为子桑褪了外衫后,宋解环呈上面盆和茶杯,子桑漱口清面后便恭敬退下。
“等等。”
幽渺的声音一出,宋解环欲哭无泪,转过身小心翼翼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玉儿今日做什么呢?”
宋解环毕恭毕敬回答:“玉儿今日一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绘图制衣。”
她正奇怪,不正是神使大人让玉儿制作衣物的吗,怎么今日都问了她好几遍了。
头顶传来子桑不咸不淡的声音:“下去吧。”
“是。”
出了门,宋解环长舒一口气,自觉度过一劫。
接下来这几日子桑都心不在焉,没怎么为难她,再加上赵玉屿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些糕点和玩具让她用来讨好猴大它们,也算是战战兢兢地平安度过。
*
三日之后,奉仙宫门徐徐而开。
迎着青白天空中的第一道披霞晨光,一列华丽奢靡的车队自宫门内秩序井然缓缓而出。
四道并行,内道两队依旧是奉仙宫出行的青袍护卫开道,绵延数十米,其后八马拉驾环鹤莲柱鲛纱垂车辇,再后各色行囊箱裹,浩浩荡荡几里路。
车队外道被两队黑甲军护卫而行,严防死守,不留丝毫可乘之机。
与几个月前的回城百姓欢呼朝拜不同,这次道路两边跪拜相送的乃是官袍加身的各大朝臣。
德仁帝极其重视此次出使瑶山。虽未向众人言表真相,但却用最高礼待相送,光是路上吃穿用度的御赐之物都绵延几里路,临行前拉着子桑殷殷嘱托,衣食住行细细叮嘱,一腔热忱溢于言表,早已将一旁跪了三日,被人搀扶才能踉跄而起的太子宋承嵘抛诸九霄云外。
子桑含笑敷衍几句,望着宋承嵘阴沉苍白的面容,双手拢袖轻描淡写:“太子殿下为黎明苍生舍己受罚,原本今日应当是太子殿下的礼待,倒是让本尊得了巧。”
德仁帝一摆衣袖不以为意:“太子为国请命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上前一步,朝子桑笑着嘱咐,“神使,正事要紧,定要早去早回。到时,朕必定亲自为神使接风洗尘,再为神使盖一座通天宝塔,授昊天佑圣护世弘济无上天尊,才可配神使之功。”
子桑微微颔首,语气未见热忱:“多谢地上皇。”
第29章
车辇浩浩荡荡出了帝都,一路朝北绵延数十里,越过殿宇高楼,自云层纵深望去,在广袤天空下犹如井然迁移的黑白蚁群。
“哈”
赵玉屿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
子桑瞧着她她硕大的黑眼圈,难免嘲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白罴转世呢。”
“哈哈”
赵玉屿又打了个哈欠,这次含了些无奈苦笑。
这三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又叫上几个手艺精巧的匠人一起打版、制衣、拆了又改,熬了整整三个大夜,紧赶紧终于在出发前将衣服赶制出来。
然而衣服也只是大致成型,细节还需要她亲自手绣,赶在到达瑶山之前将整衣和配套的服饰全部完成。
她眯着眼,抱着衣服神情恍惚地又绣了几针,随着马车摇晃打了个盹儿,歪头就朝一旁倒去,倒在半路,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继续凑到衣服前左歪右倒又绣了一针。
瞧着她那被吸干精气半死不活的样子,子桑嫌弃地将华服扯到一边丢在角落里:“你这副鬼样子,莫把我的衣服绣坏了。”
赵玉屿挣扎着要去捞衣服:“我还能绣”
青葱如白玉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将她朝一旁推去。
并未使太大力气,但却将早已精神恍惚的赵玉屿推倒在车榻上。
身下是柔软绵细的羊绒厚毯,倒在毯子上的一瞬,恍恍惚惚间似是听到一声旷远处传来的幽幽轻语。
“睡吧。”
这声音仿佛沾染了迷醉薄烟,轻悠悠飘入赵玉屿的耳中,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压力,陷入黑甜梦乡,如坠云雾,似梦似幻,不知真假。
长风拂过飒飒竹林,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凌冽响起,箭雨如潮,从碧涛滚滚的竹林飞涌而出,直指正中间的宝马香车。
随行侍卫连忙抽
剑阻挡,黑甲军并未出战,而是顿时用铁盾覆盖收缩成型,将马车层层护卫其中,不留丝毫缝隙。
箭雨既罢,似是静谧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袭击已退时,又一阵箭雨飞至。然而此次箭雨却是锋芒散射随行众人。
竹海之上,一跃而出几十个青衣刺客,随箭雨掩护飞扑而来,落地即杀,刀锋凌厉狠辣,招招毙命不留活口。
又一青衣刺客直踏铁盾飞至车顶,手腕翻转间长刀直竖,干净利落朝马车刺下。
黑甲军瞬间散开,反手铁盾掷向刺客,正中胸口,将其撞下车顶,重重摔落在地。
就在黑甲军上前控制住他的那刻,刺客已口吐黑血,果断自行了断。
其他刺客见偷袭不成,不再恋战。犹如来时无影,当即抽身而去。
竹叶潇潇而落,徒留遍地尸体。
随行的侍从还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惶恐刺客周而复返。
黑甲军清点人数,领头一人抱拳垂首朝马车铿锵有力道:“禀报神使,刺客已退,被伏五人皆服毒自尽。属下无能,让神使受惊。”
出乎意料的,马车内并未有愤怒或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嘲弄口吻。
“五个?看来副将不止无能,算术也不太好。”
刘副将听到这话一怔,很是不解。
长风而过,竹叶发出飒飒微响,忽而,脑中如惊雷乍响,他猛地转头望向竹林。
幽深昏暗的竹林似有窸窸窣窣的细响,那细响渐渐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声如鬼魅,像是午夜迷睡时,顺着床榻爬上脊梁的一只鬼爪,冰凉战栗。
刘副将不知为何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常年战场厮杀的肃杀血腥煞气并未抵消心中的惊寒,一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留下的细细痕迹如同鬼爪爬痕,又如粼粼蛇斑。
他抬起脚,拔出长刀缓缓靠近竹林。
随着他的靠近,那细响愈加得快,而后便渐渐微弱下去,没了声息。
刘副将在竹林中走了不到百步,便被眼前的场景惊愕在地。昏暗竹林中,细碎阳光的照耀下,满地无声的青衣刺客,姿态各异倒地不起。
他们身上未见任何刀痕血窟,却已成死尸。
刘副将用长刀拨开一个尸体,唇色深紫,眼圈青黑,五指皆黑,脖颈处两个细牙深窟已经凝出紫血。
林中五十五具尸身,皆是一击毙命,中毒而死。
忽见一青衣刺客的衣襟似有起伏,刘副将凑近一瞧,见衣领处钻出一条碧青小蛇,刘副将见状连忙挥刀要砍,那长蛇却身形鬼魅躲过一击,瞬间扭身望向他,浑身鳞片炸起,长身如弓,双眼碧青似幽幽鬼火,长信嘶嘶与他对峙。
刘副将攥紧长刀,怒目而睁,却已是满头满脑的细密冷汗。
这竹叶青毒性极强,速度快如闪电,若被咬中,须臾之间便暴毙而亡。
然而下一刻,那青蛇冲他长牙挑衅之后,扭身朝竹林深处游去。
蛇腹划过满地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爬过刘副将的脖颈一般,缠绕住,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鳞片划过脖颈的触感,想象到长信刺入肌肤的刺痛窒息,顿时寒毛耸立,脖颈处止不住的发麻发凉。
刘副将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竹林,眩晕的日环下,竹叶漫天飘落,窸窸窣窣的细响和风拨竹叶的飒飒声响纠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环绕在周身,像是要将他套牢,缠绕,窒息,幽幽暗处恍惚点燃了无数双鬼火,阴暗冰冷的注视着他,只待入阱猎物松懈时刻的致命一击。
他下意识攥紧长刀,快步朝竹林外逃去。
睡梦中的赵玉屿自然不知晓这些事情。
她饱食酣睡,一觉醒来时心满意足地蹬了蹬腿伸个懒腰。
车里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尚未制作完成的衣裳还如昨日一般堆在角落里。
她坐起身子,瞧见从身上落下的羊绒毛毯,忍不住笑了笑,子桑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心软。
推开马车厢门,车外面一片雾蒙蒙的清蓝,草地上凝聚的湿漉漉的晨露滚落,混着青草泥土的清香糅杂在炊烟袅袅的烟火气中,格外清新。
车队驻扎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众人已经在有条不紊的做活。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喂马草,有人在烧火做早膳。
不远处的地上满满摆了一溜排的炉灶,小厮们卷袖扎腰,用风箱扇着火,橙红色火苗蹿出炉子呼呼的往外冒,在蓝阴阴的清晨很是鲜亮扎眼。
子桑那祖宗不是能受苦的主,便是荒郊野外,也得吃上精致热口的饭食。
厨子们忙活着将刚钓上来的虾拨壳剁泥,精致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蒸笼里,蒸腾的白气顺着蒸笼边缘一圈一圈的冒出来,缓飘飘地上扬,与湿润的树木的青晕糅合在一块儿,消散在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赵玉屿捏了些牙粉,朝队伍前边走了些,蹲在小溪旁掬起一捧水漱口,又洗了把脸,才觉得清爽些。
“又不是没有热水,在这做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嫌弃声音,赵玉屿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回眸笑道:“这水凉快些,让人清醒。荒郊野外的热水毕竟稀罕,柴火烧起来又麻烦,还得供着您使用呢。”
子桑双手拢袖,居高临下轻啧一声:“这河水看似清澈,实则污秽极多。若是瞧不见的虫卵蛇卵什么的,喝到肚子里孵化,到时候满肚子的蟑螂虫蛇,撑破了肚皮钻出来,肠子满地,啧啧啧,可如何是好。”
赵玉屿手一抖,被他说得脸色煞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应当应该不会吧……”
第30章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成为某种虫子的老巢,赵玉屿欲哭无泪,忍不住地犯恶心,用手指扣嗓子眼儿干呕。
见她发绿的小脸,子桑心情大好,仰头朗声笑着离开。
他越笑,赵玉屿心里越发慌,唤出系统仔仔细细检查身体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嘟囔着嘴跟在子桑身后,经过炉灶时被热腾腾的熏人香气缠住,忍不住驻留片刻。
她昨日倒头就睡,晚上也没用膳,今早刚起来肚子就已咕咕直叫。
“早膳做好了吗?”
忙活的厨子一边掀开笼子查看一边拱手回道:“快好了快好了,至多一炷香就能吃了。”
赵玉屿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黛浓郁,有些疑惑:“王厨,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若是撑不住了就让旁人接手就行了,身体要紧,好好休息啊。”
王厨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就是昨日受了些惊吓晚上没睡好,好歹留着一条命也没受什么伤,已经是大难不死了!”
惊吓?
赵玉屿一脸茫然,左右瞧了一圈随行众人,才发现似乎是少了些人,有些人的胳膊腿上还扎了白色绷带,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受了伤。
只是因为随行人数众多,大多又面生,她方才未曾留意。
“出什么事了吗?”
王厨瞧着她一脸惊讶:“玉儿姑娘您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这一反问反倒让赵玉屿有些尴尬和心虚:“我昨天太困,睡着了”
“”
王厨望向她的目光从惊愕转而变成钦佩,甚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夸赞道:“那等场景也能睡着,玉儿姑娘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玉屿:“”
听着不像好话啊。
*
回到马车上,赵玉屿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拿起衣服绣花。
子桑靠着腰枕懒散倦怠地翻着书,耳朵动了动却听不到声音,眼皮从书中抬起瞧了她一眼,见她难得的沉静,反倒有些好奇:“怎么不说话。”
平日里赵玉屿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拍马屁就是拍马屁,像是嘴上长了个铜碟喳喳直响,咯咯笑起来恍若银铃悦耳,即便不说话也是殷勤狗腿地忙活来忙活去,干什么都起劲,专注又有活力,清炯炯的杏眼里溢出生机,一个人都能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同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眼中无神的神色俨然两样。
赵玉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绣了一针,叹了口气,索性放下
手中的衣服哀叹道。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这下轮到子桑讶然,赵玉屿可不像是会自怨自艾的人,他眉梢微挑,问道:“此话怎讲?”
赵玉屿心里苦啊,好不容易赶上发生意外,还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刺杀,这正是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结果,她!居!然!睡!着!了!
而且睡得那叫一个香一个甜,外面咵咵乱杀,刀光箭雨满天飞,她居然能睡得跟个死猪一样,这是怎样境界的人才。
赵玉屿都佩服自己,就这么错过一个绝佳的刷好感度的机会。
可惜啊,痛心啊!
她不中用啊!
想到这里,赵玉屿又忍不住捂脸哀嚎一声。
子桑:“”
当然,赵玉屿必然是不能让子桑知道她的真心想法,只得假装捂脸抽泣,小声难过道:“小女就是觉得,昨日遇到危险的时候,小女居然在睡觉,没能保护神使大人,失职失责,真是太没用了若是神使大人出了什么意外,小女万死难辞其咎。”
子桑见她居然为这种事情难过,有些无语凝噎,又拿起书淡然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来救的境地。”
赵玉屿见他嫌弃,忍不住嘟了嘟嘴:“虽说小女不会武功,但那也是人家对神使大人您的一片忠心嘛。”
“行了,你若真是忠心无二,便在上船前将衣服制好。”
赵玉屿不解:“上船?”
子桑款款而言:“等到了徐淤渡,咱们便乘船出海,走海路去瑶山。”
“传闻瑶山常年冰雪覆盖,不是在北面众山之巅吗?为什么要绕道走海路呢?”
见她困惑,子桑面上露出微渺的笑意:“海路虽慢,却更稳妥些。”
稳妥?
赵玉屿思索片刻,自以为了然。
陆路地势复杂,既然是仙山,那必定要翻山越岭、经过丛林毒障,盘算下来不一定比海路所费时间少。
而且敌暗我明,若是夜晚困顿、倦怠松懈之际,很容易遭遇埋伏袭击,人员难免不断消耗。
但若是走海路,浩浩茫茫,空旷可见天际,别说伏击,便是在广袤海域追得上船也是不易。
只要备上足量弓箭的武器,在海面上敌人想要靠近船只难如登天,更别说黑甲军层层看守下靠近子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倒没有太多的稀罕事。
路上倒是依旧有几批刺客袭击,一开始赵玉屿暗搓搓的紧张又激动,瞅准时机就想表现自己。
结果这些刺客真是给他机会都不中用!没一次能杀到子桑面前!
不是被黑甲军捕获,就是有各种意外发生。
有一次子桑嫌坐马车太累,停在山里休整片刻,搬了把躺椅靠在水边晒太阳,周围除了赵玉屿伺候着就没有旁人。
那地方四面皆山,树木成林,多好的刺杀机会。
只要刺客一来,唯有她能一马当先拦在子桑前面护卫,这好感度不就来了吗!
果不其然,一群刺客冲了出来同黑甲军混战良久,一个刺客眼见着好不容易都要冲破重重阻碍杀到子桑面前了,赵玉屿大喝一声“神使大人小心!”旋即张开胳膊拦在前面。
然后下一秒,眼见着那刺客被白鹤给叼走了。
对,没错,就在子桑两米开外,“唰”得一下就被叼走了。
赵玉屿人都麻了。
从此以后断绝英雄救美的心思,安心埋头于制衣之中。甚至再听到黑甲军副将扯破嗓子高呼“护驾——有刺客——”的时候,她已经做到心如止水,眼皮都不抬一下。
呵呵,就这水平还做刺客,废物。
让她头疼的反而是子桑,这丫小祖宗近日来心情甚好,时不时兴起对衣服做出些点评,她又得重新拆了再改,翻来覆去的折腾,在对甲方无理要求的咬牙切齿和打工人悲愤的狗腿相迎中,还算安然的度过了月余。
等到一月之后一行人到达徐淤渡,赵玉屿也终于将手中的衣服制作完成。
海边小镇上,巨大殷红的夕阳一点一点不慌不忙挂落在粼粼碎金的渡口桅杆的灯笼上,将灯笼映照出橘红的光晕,马车缓缓停在徐淤渡的客栈前。
“呼——”
赵玉屿跳下马车,松动了下肩膀,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一连坐了一个月的马车,总算是能休息会了。
这镇子不大,沿海而建,抬眼望去便可看到海天交际处被夕阳侵蚀得白烂刺眼的海浪在海面层层翻飞,将倒映在海面的融金落日击打成哗浪浪的碎金。
海浪的上空,一群海鸥挥动翅膀,从巨大白灼的橘日中连成一线,伴着潮汐嗡嗡涌涌地朝岸边飞来。
比起绿水青山的舒柔婉约、水田麦地的安然恬静,大海有种额外的寥廓淡远,长风吹过八百里海面,只是顺带着拂去眉上心头的愁虑,风不在乎,海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