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懋去了兵部衙门,赵端瑾回了礼部。
到了那间老旧的官厅,看着桌上那方印章,裴懋手指轻敲桌面,笑道:“功已成,忧随之。”
赵端瑾即将卸任,既没有将此事告知两位老侍郎,也没有喊来佐副郎官们叮嘱什么,而是点了几个年轻人的名,与他们勉励几句,说了些做官为学的心得。
李宝箴没有直奔鸣镝渡,打道回府禺州织造局,反而去了一趟游人如织的缟素渡。先前在那座殿阁、根根廊柱、块块地砖皆是“权力”的建筑,陈国师故意以心声与他泄露了一个天机,与这位福禄街李氏的.二公子,说明了他们李府婢女朱鹿的“前身”,她曾是青冥天下,一个与人斗法,差点打得整座幽州陆沉的飞升境道官,之所以会转世来到骊珠洞天,属于戴罪之身,需要她以功抵过,所以她跟白玉京陆掌教一样,都是护道,不过分出了明暗而已......
言有尽而意无穷,李宝箴是个顶聪明的人,自然就会浮想联翩,如果他不是一直将朱鹿视为棋子,假设他但凡对朱鹿有丝毫的真实情意,心心相印,结为夫妻......那等她功德圆满恢复真身之时,凡俗的夫妻就摇身—变成了山上的道侣,那他李宝箴是不是就可以跟她一起重返青冥天下的幽州,随便抬抬脚,就轻松走到了幽州的山顶??要知道青冥总计十四州,一州相当于浩然一洲,况且幽州又是首屈一指的大州,比起如今一国的织造官?身份和权位不啻天壤。
已经多年门可罗雀的意迟巷丘氏,一下子就多了些投贴拜访的人,车马喧哗。
那个丘氏门房干脆关了门,自顾自喝小酒去了。既然不烧冷灶,热灶轮得到你们?
何况新任家主已经交待过了,一年之内恕不待客,那么他也不算怠工。
一个负笈游学模样的青年,来到了缟素渡,下了船,他看了眼猿蹂栈青玄洞那个方向。
李宝箴走出一间有谷雨符售卖的渡口铺子,地段比较僻静,位于一条小巷的尽头,店主是北俱芦洲人氏,虽说这道符篆的价格不便宜,但是整个宝瓶洲只此一家,故而不愁卖,李宝箴就托人帮忙预定了两张,钱货两讫,出门之时,碰到了两个“熟人”,一起参加国师府议事的商人戴纮,黍离宫高穗。
都是聪明人,没有借机寒暄笼络关系,双方都是点头致意而已,就此擦肩而过。
当年来了一大批北俱芦洲人氏,驰援宝瓶洲,队伍里边,剑修,练气士,武夫都有。
他们都是自发的,不用两洲书院说什么,也不用大骊宋氏求助,想来会一会蛮荒妖族而已。
有些人就留在了宝瓶洲,有些则是自家门派让他们在这边做点买卖,两洲通商,畅通无阻。
这间铺子的店主属于后者,是个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的伶俐
人,见他们好像认识,以心声问道:“戴老哥,方才这位走出铺子的年轻人,身上官气不轻,是哪个姓氏的世家子??”
戴纮笑道:“禺州织造局的李织造,四品官,密折直达天听,封疆大吏也怕他几分。”
店主有些惊讶,“厉害啊。难怪不还价,拿了两张谷雨符就走。我见他气度不俗,想要与他攀谈几句,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戴纮笑道:“谁盘谁的道还不知道呢。对了,你也别点我,咱俩是同行,我可是要还价的。”
他李宝箴跟陈国师是老乡,我还从陈国师那边连蜜桔带瓷盘一起顺走了呢。
可惜这种牛皮,暂时吹不得,难受。
店主望向那个不施脂粉的漂亮女子,笑问道:“戴老哥,这位仙子是?”
背剑,衣裙朴素,亭亭玉立,有纤尘不染之感。
这么出彩的女子,在山上也不多见,印象中,好像就只有正阳山的苏稼,以及在他们北俱芦洲开宗的贺小凉,还有一个近些年在家乡那边名声鹊起的女子,是浮萍剑湖郦采的嫡传弟子,姓隋,她前不久曾单独问剑一座祖师堂,教旁人惊鸿一瞥,便觉惊艳......反正屈指可数。
高穗笑着自我介绍道:“顾掌柜,我是黍离宫高穗,走江湖的,不是山上的仙子。”
先前她总不能带兵器进入国师府参加议事,便将这把相依为命的珍爱佩剑留在了外边。
此剑是黍离宫祖传之物,据说是一位“剑仙”祖师的兵解遗物。
不过江湖里的剑仙,跟山上的剑修,是两回事。
店主摆摆手,“高姑娘何必调我,我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若真是行走江湖的女侠,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高姑娘这种‘金枝玉叶''的气象。”
高穗自然清楚这是生意场的漂亮话,却也不觉得油腻就是了。大概是因为对方来自北俱芦洲的缘故吧。
戴纮乐呵呵道:“高宫主马上就是远游境了,能够御风而游,可不就是山上的仙子。”
先将铺子刚到的数张谷雨符给包圆了,戴纮问道:“梁老儿还没有回来吗?”
店主摇头道:“没呢,梁肇好像一路逛荡到了流霞洲,这辈子还回不回来都说不准。怎的,戴老哥找他有事,是啥大买卖?我能不能分一杯羹,吃点残羹冷炙就行。”
戴纮笑道:“他可是咱们缟素渡的大地主,不找他找谁。”店主神色玩味笑道:“不是老黄历了吗?还翻它做啥子,翻来翻去灰尘四起,吃灰么。”
戴纮指了指眼前这个话里有话的店主,“知道你是为梁老儿打抱不平。”
店主抱拳道:“哪敢哪敢,我们这种老百姓妄议朝政,还是个外乡人,可不想去北衙喝茶。”
高穗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时不同往日。”
店主不以为然,笑呵呵道:“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不同
今时,总是兜兜转转成了个眼熟的圆,人心还是那么个人心,世道都是那么个世道,循环往复,换了些姓氏和新鲜面孔而已。”
就像家乡那边的朋友,近十年的书信往来,会经常询问他大骊如何如何。
也就那样。
除了绣虎和边军。
可能梁肇到了别洲,与人提及他的家乡,差不多也是这般答复?或者稍加修饰略微好听几分??
位于京郊东边的这座缟素渡口,先前战时曾被大骊军方调用,归兵部直辖,等到大战落幕之后,朝廷很快就其归还给了那拨山上的生意人,甚至户部那边还有一些象征性的补偿,最关键的,是两位大骊皇商都退出去了,其中就有号称富可敌国的戴纮。
很快就有两个“补缺”的,据说一位是户部沐尚书的亲侄子,一个是密州将军的小儿子,当然,天底下有一个大学问,就叫“台前幕后”,菖蒲河酒楼是这样,缟素渡也是这般。
几个渡口合伙人,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其中一个叫梁肇的,属于缟素渡这块地面的大地主,梁家的资历,祖上与宋氏的香火情哪怕比不上那座长春宫,也算相当好了,只说袁曹两个上柱国姓氏的“开山”家主,都与梁氏先祖是好友,只说缟素渡的建立,就是梁家拉着几个山上朋友一起出钱,没有花费大骊宋氏国库一分银子。
现在来看,当然是一笔无比赚钱的买卖,可是就当时而言,却是打水漂都没个影的天大风险。
所以梁肇得知戴兹他们退出缟素渡,却任由几个官宦子弟偷摸进来,老人会觉得大骊朝廷就是脱裤子放屁,在他心里,朝廷要是直接跟他要渡口,他价格打对折都肯卖,甚至白给都行,
何必用这种恶心人的法子做事情?心里边不痛快,老人郁闷极了,一气之下,就去别洲游历了。结果他肯卖,当天就又有人接手,传闻分别是渝州副将和仓场侍郎的亲眷。
高穗大致了解内幕,也就是顾掌柜所谓的“老黄历”,梁肇他们几个不敢说毁家纡难,先前那场仗,大骊边军随便使用渡口,几个家族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可光是梁肇一人,就往渡口添补了两千多万两白银,可以说梁氏在缟素渡挣的钱,原原本本都还给了大骊。老人却很淡然,说是折算成神仙钱的话,才几颗谷雨钱?
戴纮琢磨着以梁老儿的性子,也该滚回宝瓶洲了。
为何会失望,伤透了心,总是因为我们曾经怀揣着最炙热的希望。
戴正色道:“顾掌柜,现在就你能还够跟梁肇书信联络,得劳烦你一件事了。”
顾掌柜震惊道:“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提这茬?!?”这就涉及了一桩大买卖,由于没有任何禁制,凡俗夫子也能来缟素渡这边游览,久而久之,山上修士就有些牢骚,碍于缟素
渡是大骊京城的唯一—座仙家渡口,他们不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换成别国,估计早就跳脚骂娘给朝廷施压了。
大伙儿相聚一合计,也确实需要在京畿之地新开辟一座渡口,练气士的诉求,想要清净一些,
例如好些穿开裆裤的孩子,跟着家里长辈来这边玩耍,就经常随地拉屎撒尿......不过这还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因为如今停靠缟素渡的山上渡船实在是太多了,急需一座新渡口缓解压力。
于是皇商戴纮就成了最好的中间人,他不点头,就当没有这回事,知情识趣就不再提了。
他若是肯点头,说明大骊朝廷也不介意多出一条财源,那还犹豫什么,大伙儿卯足劲,携起袖子干!
但是,他们一直不敢、甚至是不太愿意跟朝廷直接提。那几个后来进入渡口的官宦子弟,他们自然是竭力促成此事。
因为梁肇离开宝瓶洲之前,跟几个老伙计都聊过了,此事能拖就拖。
当年老人还告诫几个好友,话很不客气,直接说那几个权贵子弟,就是拖人下水的水鬼,你们都悠着点,千万别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等到近期发生了那场京城风波,这件事就彻底不用提了。整座大骊户部都几乎被一锅端了,此刻谁敢提跟“钱”沾边的事情?真当刑部、北衙的牢狱不管饭吗?
高穗见戴纮他们要聊密事,她就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开,去别处走走看看。
店主指了指天花板。
是上边有人发话,有个准信了?戴纮笑而不言。
店主问道:“到顶了没?”
戴纮依旧不说话。
店主死死盯着戴纮片刻,说道:“我可以书信一封,劝梁肇返回大骊。”
戴纮点点头,“放心,我不会害他,也不会害得你跟梁老儿朋友都没得做。”
店主问道:“真到顶了?”
戴纮从袖子里边掏出一颗蜜桔。
店主一头雾水,戴纮已经立即将其放回袖子,也不知道在显摆个什么。
一个精神爨铄的魁梧老人大踏步走入店铺,一开口就骂人。
“姓顾的,你少他娘的在这里唧唧歪歪,我大骊怎就驴粪蛋表面光了? !”
“要不是看在你是北俱芦洲的,什么朋友不朋友,先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啧啧,这不是‘南董北戴''的戴大皇商嘛,怎么来这种小铺子了,也不怕脏了靴子?”
戴纮斜靠柜台,面朝老人,嘿嘿笑道:“梁老儿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店主无奈,拿我当出气筒做什么。
不过看样子已经缓过来了,否则说话哪能这般中气十足。来者正是从流霞洲赶回宝瓶洲的梁肇。
之前在那边散心,刚刚认识了几个投缘的山上朋友。
于是有人就问恰好来自宝瓶洲,来自大骊王朝的梁肇。大绶王朝怎么就成了你们大骊朝的藩属国?
老人也给问懵
了,就火急火燎往宝瓶洲赶。怕是假的。
这一路换乘渡船,老人买了许多山上邸报,终于确定几件事,再不敢置信,也是千真万确的。
又比如大骊有了新任国师,还是那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姓陈,是大骊本土人氏,还是崔国师的师弟。
又例如浩然十大王朝的中土曹氏,北俱芦洲大源王朝,都要与大骊宋氏缔结盟约。
当那艘跨洲渡船即将登陆宝瓶洲,老人站在船头久久无言,在外游历,离乡久矣,近乡情怯。
当渡船进入大骊京畿地界,依稀瞧见了一辈子心血所系的缟素渡的轮廓,老人怔怔出神。
就像误会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嘴上说不出道歉的话,但是心里就会很愧疚,格外的难受。
黍离宫当代宫主高穗,独自闲逛各类山上店铺,此刻有些心事。
江湖上的青竹剑仙苏琅,久闻大名,罗敷媚却是从未听说。
上次苏琅进京,是跟在周海镜身边。
既然国师发话了,耐心等着就是,无需高穗画蛇添足,主动寻找他们的踪迹。
但是国师还有一道密令,让高穗有些摸不着头脑,让她离京之前,要找到那个待在扶风丘氏的祖师爷,去往东海水君府?听国师的意思,这位黍离宫的祖师爷,这些年一直暗中辅佐丘氏旁支“出龙”,这确是黍离宫的看家本事之一,扶龙术。
高穗离开国师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意迟巷丘氏投贴。
但是吃了闭门羹,别说进门,连那门房都没见着。
不过高穗能够确定一件事,自家祖师爷的确隐匿于丘氏!因为她当时背着的那把剑,在鞘内微微颤鸣,如见故人。两侧店铺林立的一条小巷,迎面走来一双神色略显疲惫的年轻男女,高穗不以为意,在这仙家渡口,不过是碰见两个炼气三境的江湖武夫,算不得什么稀罕事。高穗神色漠然,但是那个年轻男子,却是对高穗惊为天人,不曾想在小巷,能够遇见这等姿容气质的绝世佳人。
男子使劲看了高穗两眼,便很快低下头,因为自惭形秽,她肯定是某座大道场的谱牒女修。
若是未曾亡国,以他的家世,哪怕是个凡夫俗子,至少敢与她攀谈几句。
化名黄芙的女子,心不在焉,她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同伴的异样。
因为刚刚从刑部大牢那边离开,没有想到他们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明明天大地大,何去何从,对于他们这些长情念旧的亡国遗民来说,却是个很大的问题。
先前他们假扮成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与那伙骗子一拍即合,一起假冒藩属使节进京。
那个绰号鱼把头的老人和少年们是胆子大,而黄芙他们确实熟谙官场,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今莫名其妙恢复了自由身,总不能真去当草台班子的戏子。
毕竟他们一个是皇亲国戚的国公之子
,一个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后啊。
d能之上,哭哭笑笑,戏里戏外,真真假假。
刑部官员给了他们一个建议,说可以去缟素渡找一个名叫宋庆的江湖人。如果不愿意也没事,以后别再犯了,想要当什么刺客,老老实实回到家乡州郡,至于你们的那些府邸,大骊朝廷早已归还,不用担心没个落脚地。
黄芙心灰意冷,她是想要返乡的,但是罗光庭不肯,他想要换一条路走走看,搏场富贵功名,他说要对得起自己的这个名字。
一个肌肤微黑的高大青年,身边也无扈从,在这座仙家渡口走街串巷,除了铺子里边售卖的物件都是山上器物,其实跟寻常坊市也没什么差别。他离开国师府较早,徒步走出那条千步廊,因为不是官场中人,也不起眼,路过了南薰坊鸿胪寺,刚到“赵家街”附近,一辆马车就掀起车帘子,露出一张娇俏的容颜,震惊道:“宋庆,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事情败露,要被官府抓来砍头吧?”
女子立即吓吓吓几声,伸手挥掌打散那些晦气话,“上来躲躲?”
宋庆认得她,还算熟人,她姓梁,是个买卖人,他是个江湖人,曾经相逢于歙州的一间卖宣纸砚台的文房铺子,都相中了一方砚台,宋庆也不与她争,也就是帮相熟的掌柜抬了抬价格而已,原价五两银子的砚台,翻了几番,反正也翻不到哪里去。
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当时她自称是家道中落了,不得不靠一个女子外出做点小本生意,添补家用。他则自称是个江湖中人,偶尔帮朋友走镖,赚点外快,攒点聘礼,好娶个好看的媳妇。她也曾询问你怎么跟徽王一个名字啊?他反问你一个做小本买卖的,竟然也晓得藩王的名字?她哈哈笑,宋庆也跟着笑,说自己爹娘取的名字,升斗小民一个,我总不能让那位徽王改名字吧?
异乡重逢,总是快事。
老朋友却没有相约饮酒,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宋庆要在缟素渡找两个人,黄芙和罗广庭。口她却是要参加一场议事。
临时告知,她和家族都倍感措手不及,不知是福是祸。毕竟......天意难测。
她便是渡口大地主梁肇的孙女,梁卉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生意天赋。
梁卉其实修行资质很好,家里自然也肯砸钱,她却不肯用心修道,只当做一件闲余之事。
修行是为了活得更久,好做更多的买卖,能赚更多的神仙钱。
她有几个独门诀窍,一是学那董半城,他做什么生意,她就有样学样,他去了哪里发财,她就跟着把银子快速砸过去。二是她从不来不信“道德”能够敌得过“欲望”,在大渎以北,做买卖要非常讲规矩,但是到了大渎以南,她专坑达官显贵和巨商富贾,尤其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她非常愿意砸钱,—
颗雪花钱不管用,就一颗小暑钱,还不管用,一颗谷雨钱呢?
所以京城近些年都在传言梁卉这个疯婆娘,直接买下了一个南边的小国。
相传有个偏居一隅的海边小国,从皇帝到将相公卿,从庙堂到江湖,都是她花钱砸出来的。
梁卉是一向看不太起所谓的京城世家子、公子哥的,喜欢玩?熬鹰斗犬,至多就是花钱玩仙子?雅致一点的,玩古董字画,游山玩水,你们能跟我比?!
但是梁卉昨夜当得知自己需要参加今天早上的国师府议事,万分紧张。
紧张得她在车厢内,想了一大堆不去参加议事的蹩脚理由。
所以她在马车上见着了宋庆,格外高兴,因为好像每次见着这个朋友,好像接下来都会有好事发生呀。唉,他若愿意入赘梁家就好啦。她当然也愿意嫁给他,可他每次见面总是装傻,说聘礼还没攒够。
李宝箴本来还想要多逛逛渡口,但是等他看到一个儒衫身影之后,便招呼都不打,果断离开了,直接去鸣镝渡,返回
禺州织造局。对方当时显然也看到了学玉咸,一件懒侍开口废话,绝无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可能。
李宝箴虽然跟此人不熟,但是对方跟那位年轻国师很熟。口身居高位的年轻国师可以不计前嫌,对自己网开一面,但是见着这个家伙,真得绕道而行。
别跟他说什么话,甚至别过多对视。李宝箴甚至觉得自己就算未卜先知,与朱鹿有了另外一番结果和景象,遇见了此人,恐怕还是需要对此人敬而远之。
徽王宋庆去找那对年轻男女的时候,与一个背竹箱、手持绿竹杖的青年儒生擦肩而过。
双方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不简单。
后者径直走到了小巷尽头的那间铺子,开门见山问道:“掌柜的,店里还有谷雨符吗?”
戴纮和梁肇在后院谈事情,店主打着算盘,抬起头,歉意道:“客官,真不凑巧,刚卖完了。”
青年儒生问道:“能预定吗?”
店主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最快也要半年之后才有员,客官能等吗?”
青年笑道:“能等。”他的耐心极好。
店主说道:“客官要几张谷雨符,本店的规矩是先交一半的定金,我再给客官一份小店独有的秘制符篆,作为将来取货的凭证。”
青年说道:“可以,我就要一张谷雨符。”
店主愣了愣,必须等半年,就只为了一张符篆?
不过店主当然不会因此而变换态度,天底下就没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嘛。
青年给了一笔定金,店主提笔在两张符篆中间写了个“顾”字,再竖写“—张谷雨符”,将其中一张符篆递给那个瞧着像是书院弟子的年轻人,笑道:“我姓顾,客官拿好。”
满身书卷气的青年拿过符纂,“我也姓顾。”店主小有意外,笑道:“
这么巧。”
青年点头道:“人生无巧不成书。”
店主会心一笑,“是啊。”
自己刚刚提笔书写了个顾字嘛。
柜台对面,那个很像读书人的青年,他说的,却是故意漏掉了两个字。
人生无巧不成书简湖。
————
一间官屋,十几号人,除了裴璟、袁震他们这些老资历,还有张定和严熠两个新任文秘书郎。
因为裴璟两个负责国师府的引见档,所以余时务带来的两份名单,两位年轻官员都需要记录在册。
裴璟问道:“余先生,司徒殿武并未参与议事,是否需要额外批注′缺席''一语?”
国师府年轻人们见着了余时务这位同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称呼“先生”为妥。
否则余时务已经退出了真武山的金玉谱牒,再喊他余仙师,岂不是往对方伤口撒盐?
何况在外边还算金贵的“仙师”,在国师府这边,也不算多好听的说法。
一个大骊国师的文秘书郎,到了宝瓶洲任何一个地方,任你是个上五境,就能如何前者吗?
余时务摇头道:“容鱼说了,算司徒殿武参与议事。”裴璟不再多问。
桌对面的袁震有些惋惜,未能“秉笔直书”。
余时务好像猜到这位文秘书郎的心思,玩笑道:“你们将来哪天告老还乡了,犹有兴致撰写一部文人笔记的话,届时再来添上这么一笔,就当是采录事迹、拾遗补阙了。再请个同样已经致仕的好友,妙笔生花,好好作一篇序。”
袁震哪敢接这种话。
第二场议事,工部尚书温而的官衔最高,吴王城,是兵部右侍郎,因为是京官,紧随其后。
魏礼和韦谅都是陪都洛京的尚书、侍郎,其中魏礼与吴王城品秩相同,但是按照大骊的官场规矩,京城和陪都官员双方一起议事的话,座位排名比较复杂,大多数情况,都是京官在前陪都在后,可如果陪都官员是大小九卿衙门的正印官,则位居前列,京城的佐副官就别抢位置了,有点类似京城对洛京的一种巧妙还礼。
韦谅曾是青鸾国大都督,还是一位法家修士。
禺州将军曹戊,真名许茂,也曾是一等一的将种子弟。旧卢氏王朝大将军王毅甫,沦为亡国遗民之后,先是在当时的皇后娘娘南簪那边担任随从,后来听从国师崔纔的命令,暗中保护柳清风,跟着后者一起辗转各地,当个小官,担任过多次的县尉。
但是他们这些藩属国出身的门阀世族,之于大骊本土官员,也不比无根的浮萍好到哪里去。
张定初来乍到,试探性问道:“我能看看名单吗?”裴璟正在抄录名单,抬头笑道:“当然可以。”
两份名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戎字房那边,忌讳会多些。
裴璟轻声提醒道:“出了国师府别随便与外人提及就是了。”
张定起身来到
这边,两份名单加在一起差不多六十余人。严熠也忙不迭跟过来开开眼,发现第一份名单,认得七七八八,第二份名单,大半都是些陌生名字。当然这跟严熠一直在刑部当个芝麻官也有关系。
袁震奇怪道:“怎么还有个龙首源的县令?”
知道占据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王朝,到底有多少个县吗?
根据吏部在淳平五年统计出来的确切数字,答案是五千三百七十九个!
这还是一个大骊朝廷在十多年间逐年裁撤、大举合并过后的数字。
除了两个京城首县的县令是正六品,加上两百多个从六品县令,绝大多数还是普通的正七品。
故而鼎盛之时的大瞩王朝,号称“百藩千州万县之国”。裴璟虽然知道答案,却没有明说。
另外有个坐在靠窗位置的文秘书郎笑道:“他是北衙洪霁的独子。”
“不过这还不是洪霁最出名地方,他还有两桩事迹,只因为官帽子小,才不被官场熟知。”
若说丘壑能够参加议事,只因为他是丘拢的儿子,没问题。
可如果说准许洪凛参加议事,是因为朝廷要“犒赏”北衙,那就太小觑朝廷和陈国师了。
那人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悠悠然道:“当年以文秘书郎身份随军南下,在旧朱荧王朝王朝当了个县尉,当地县令怕死,想要跑路,都不肯将蛮荒妖族一支兵马即将临城的消息告知百姓,就怕万一道路拥堵,耽误他的车驾,结果被洪凛知晓此事,单人持刀突入后衙,一口气做掉了二十几个,他也不等大骊公文,自己就当了县令,领兵出城作战,却也从不正面与蛮荒妖族厮杀,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跟条泥似的,好生厉害。”
张定眼中流露出激赏神色。严熠轻轻曜了一声,好家伙,胆子真大!
如何处置龙首嫄县令洪凛,到底是奖是罚,在兵部那边都是吵过架的,一直悬而未决,既没有让他升官,也没有不让他当龙首嫄县令,就这么一直拖着。
那个上了年纪的文秘书郎笑道:“这就要佩服洪县令啦?他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他突然,招招手,“裴璟老弟,茶罐拿来,跟你借点谷雨茶。”
裴璟无奈道:“我的茶叶还不如袁震的好呢。”
那人唉了一声,满脸不乐意了,说道:“袁震不是意迟巷袁氏的袁,但你可是裴巡狩如假包换的亲儿子,茶叶好坏都是很其次的事情,我要沾沾官运。”
裴璟揉了揉额头,什么如假包换......乖乖将那茶罐交给对方,不曾想那人抓了一把又一把,喝茶还是喝茶叶啊。瞧见裴璟的脸色,此人先将茶杯递向袁震那边,自然而然发号施令起来,“袁震,帮个忙,去灶房倒热水。年轻人要多走动,别总趴窝似的,年纪大了才不会老寒腿。”
他再伸手点了
点接过茶罐的裴璟,“不是我说你啊,裴璟老弟,明明是高门子弟,平日里喜欢装孙子也就罢了,那叫胸襟气度,好事,没的说。但是一个劲装穷,可就是人品有问题了,听我句劝,从今天起,改改。”
裴璟愈发无奈,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老哥你继续说洪县令的事迹。”
张定惊讶不已,严熠更是错愕万分,到底是何方神圣,说话这么牛气的?
他们见对方的容貌,既苦相且老,不知是真的年龄大了,还是面容显老?
是哪位上柱国家族的旁支?或是从尸山血海里边活着退下来在此“养老”的边军老卒?
那人端着茶杯,靠着椅背,缓缓说道:“之后到处流窜的洪凛,假扮妖族军帐使节,诱使一座府城大开城门,道路上,投敌叛国的变节官员、土豪劣绅,两百九十多人,锣鼓喧天,恭迎马上就是他们新老爷的妖族大帅嘛,还不忘绑来二十几个哭哭啼啼的年轻貌美女子,当是给上司的孝敬,毕竟是妖族畜生嘛,见着了那些女子,估计也无所谓什么礼数,是当场睡了她们,还是吃了她们,总能换来他们这些狗东西的一场泼天富贵,好在他们是真坏,蛮荒军帐使节却是假,一通乱射,全死绝了,那洪凛不忘带人―—补刀过去,戳心跺头,总是大快人心!”
严熠轻声问道:“敢问那些可怜女子下场如何了?”
那人咦了一声,笑眯眯问道:“计较这些个乱世的细枝末节作甚?”
严熠神色尴尬道:“只是好奇一问。”
那人捻须说道:“听说,只是听说啊,她们得救后,半数都回城了,寻见了家人,至于之后结局如何,那么个世道里边,天晓得喽。还有半数已经无家可归、也愿意跟洪凛走的,就都被带走了。好像多数都自愿嫁给了洪凛身边的部将士卒,至于她们当中又有几人,与夫君一起走了黄泉路,抑或是侥幸活下来,却也成了寡妇......反正我是不清楚的。”
严熠默然。这个洪县令,虽然年纪轻,却是一条汉子!不愧是北衙洪霁的儿子,家风使然!
那人点点头,“你要是那座府城的官员富商,估计不会是被强弓劲弩射成一只刺猬的货色。”
严熠无言以对,好话也确是好话,就是听着总让人别扭。好歹算是亲身领教过此人的厉害了。
那人说道:“对了,裴璟老弟,你可以问问你爹,他这不是马上就要当上兵部尚书了嘛,这些秘档,他不能翻谁能翻。打听来了消息,再与我们这些芝麻官说道说道。”
裴璟恼火道:“兵部秘档,是我一个外人能够随便探知的? !”
越说越气,裴璟脱口而出一句,“我是裴懋的儿子,又不是他爹!”
裴璟急眼了,那人可是老神在在,“袁震,听见没,这句话也可以添入那部笔
记当中,也是一桩能够让后世翻书人津津乐道的官场趣闻,果然是正史比野史还野啊。”
裴璟立即拱手,与此人使劲摇晃几下,讨个饶。
袁震微笑道:“落不落笔,记不记录,人心一杆秤,自当酌情而定。”
喜欢装寒素出身是吧,每次去我家串门总喜欢饿死鬼投胎是吧,拎一条鱼来,你就能吃掉一条鱼外加半只鸡,还有你嫂子每次好心帮你说媒,总喜欢推说自己出身不好、怕耽误别人家姑娘是吧?包
那人与严熠笑问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名著,著名的那个著,进国师府之前是在太常寺当的协律郎。对了,严熠,你多大岁数了?”
严熠尴尬说道:“四十好几了。”
刘著说道:“那还挺年轻呐,没事,过不了几年就半百岁数的人了。”
严熠嚅嚅喏喏返回座位。
他是后来才知道刘著今年过完年就要五十岁了,更出奇的,是刘著已经在国师府担任文秘书郎,长达十五年之久。
流水的文秘书郎,铁打的国师府刘著。
刘著看了眼窗外,庭院的梧桐叶落十五次了。
老子都不奢望这辈子能够出去当个什么官了,我还怕谁呢?
狠狠喝了一口茶,苦不苦还没有尝出来,真他娘的......烫!
先前通往国师府的松柏小路那边,是大骊司礼监掌印亲自露面,带着太后南簪的一道懿旨,措辞严厉,不是褫夺封号便是打落贱籍,吓退了百余位诰命夫人。
而千步廊,兵部衙门这边,甚至没有郎官出马,就是一位小小的兵部主事,不过官秩正六品。
南薰坊鸿胪寺刚刚在门口摆出几张茶桌,不少有功于大骊的老人们,其实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因为鸿胪寺卿晏永丰,刚刚参加完第一场国师府议事,但是晏永丰比起预定时辰要更早返回衙署,就怕晏永丰已经成了第二个北衙洪霁,已经跟年轻国师递交了投名状,怕他美其名曰请人喝茶,实则随时准备摔杯为号,联手北衙将他们给一锅端了。
毕竟晏永丰是紫照晏氏的当代家主,跟洪霁这种泥腿子出身是大不一样的。
结果等到兵部衙署轰然打开大门,涌出大队披甲执锐的精锐甲士之际,当场就有人掉头就跑。
一般来说,京城北衙兵马出面的话,收拾的,往往是聚众闹事之人。
刑部露面抓人,是要逮罪犯了,最终三法司会审,不是说有罪无罪,而是定什么罪的区别。
兵部派人,性质就又不同了。
你们这叫造反!
除了甲胄鲜明的兵部健卒锐士,还有一些兵部诸司官员,他们身后各自跟着胥吏,或手持封条,或手拿册子。为首那个年轻脸庞的兵部主事,一马当先,杀气腾腾道:“兵部尚书有令!即刻起,一炷香之内,所有现身千步廊的成员,如果未能返回家中,府邸住宅
大门,一律张贴封条,任何人不得出入,擅自揭开封条者,以战场抗命就地论罪。”
跑得快,就算你们本事,暂时不与你们计较。跑得慢,那就不用回家了,在家门口打地铺!
年轻主事大手一挥,一队队精骑从他两边快速冲出,“准备抄家!”
这些兵部精骑自有胥吏帮忙带路,好个“按图索骥”。
聚在这边的众人本就已经傻眼了,两条腿怎么比得过四条腿?何况还是花甲古稀老人居多。
此刻更是如遭雷劈。怎么就变成抄家了?
好在那个兵部官员好像恍然,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哦,不小心说岔劈了,是封家。还没到抄家的时候。”
众人惊骇万分,他娘的,这该不会就是这小子......或者说是整座兵部的心里话吧? !
鸿胪寺门口那边,晏永丰与几个关系还行的同龄人笑道:“还搁这儿优哉游哉喝茶呢,你们这么闲情逸致的吗?赶紧乘坐马车抄近路回家啊。”
高坐马背的洪霁,面无表情看着那些拼命跑出千步廊的,他此刻内心五味杂陈,既是为了风波平息而欣喜,也有几分人比人气死人的无奈,我们北衙就这么不如兵部管用?但是更多的,还是一种与有荣焉!
这就是崔国师留给大骊王朝,一笔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关键时刻便能一锤定音的丰厚家底!
洪霁转头与身边扈从,打听起那名兵部官员的身份。看对方的官补子,官当得不大,很好。有机会就将他挖到北衙来。
哪怕自己年底就要调离京城,也要给北衙多找几棵好苗子。
咱们北衙的底蕴虽说不如兵部,可是升官快啊!国师府,议事堂。
好像有无限的阳光洒入这间宽敞的屋子。一个正襟危坐的青年官员。
龙首螈县令洪凛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参加国师府议事。
有机会走一遭大骊京城的兵部衙署,就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
洪凛是议事成员,他背后不远处还有张椅子,属于列席旁听,此刻坐着个名叫梁卉的女子,整个人好像缩在那儿,她心中反复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本来洪凛只是恍若做梦,说有多紧张还不至于,但是人的情绪好像是能传染他人的,背后坐着的那个不知姓名、身份的女子,让洪凛也跟着紧张起来。再加上屋内相对而坐的两排人物,都是神色肃穆,洪凛也渐渐跟着心里打鼓起来。
好在第二场议事的开场白,明显不如第一场议事那般剑拔弩张。
陈平安笑问道:“听说温尚书的座师,是沈老尚书?”
温而心一紧,回答道:“回禀国师,下官的座师正是沈尚书。”
怕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君子朋而不党的说法,其实不太经得起推敲。
当时沈沉还没有去兵部,所以后来的沈老尚书经常开玩笑,说温而他
们这拨科举同年,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温而高中榜眼之后,除了在翰林院待过几年,就一直在工部当差,最终累官升迁至尚书。
陈平安说道:“工部和刑部都是很讲究专才的衙门。”温而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们工部比刑部苦多了。不过话都到了嘴边,还是给咽回去。
毕竟此刻是国师府议事,不是发牢骚吐苦水的时候。若是哪天陈国师单独约见自己,温而自认还真敢为工部说几句良心话。
大小九卿诸多衙门,尤其是六部衙署之间的迁转,“上三”的礼兵吏,“下三”的户刑工,相较而言,刑部的官吏是精通公务,自家刑部越不肯放人,毕竟培养出一个经验老道、熟谙繁杂律例的“刑名师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工部则是最为尴尬的,其余大小九卿衙署都不太肯收,别看户部官员挨骂最多,真要有官员转迁,出身户部官员都还是个香饽饽,毕竟谁不乐意自家衙署多出几个会打算盘、擅长开源节流的账房先生?
陈平安笑道:“我也当过几年的龙窑学徒,大体晓得一些匠人的辛苦。论私心的话,作为半个同行,我其实很想先去工部衙门,跟温尚书你们聊聊手艺活。”
温而不是那种擅长说场面话的官员,哪怕闻言心情激动,也就是与国师点点头。
但是有了主意,等自己回到衙门,一定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工部,也没那么冷!
工部尚书温而,是那种朝廷公认典型的专才。
曾经奉敕修建五岳山君府的主殿,温而还是工部营缮司郎中,一个公认肥到流油的官场肥缺。
后来大骊朝建造陪都洛京,也还是温而住持此事,不过当时崔镵给温而配备了一拨墨家修士,
类似大渎督造官,功成之后,顺利升迁为工部侍郎。他经手的银子如流水,但是论清廉,看遍朝堂,温而自称第二,就没有谁敢说第一。
随后陈国师问了些看上去很琐碎的小问题,例如由温而牵头编撰十数本工部营造诸作则例,其中木作书籍里边有几处细节,当年工部是如何构思而来。当年修建五岳大殿,工部负责抽调洪州在内的两万余山上山下工匠,总计二十六处地方分巡衙署,五干多座烧造窑口,当年各自消耗多少砖头,如今库存又多少。又或是工部设立在京城崇武门外、专门用以储备珍稀巨木的那座木仓,那个何郎中为何某年察计只有个劣的评语,又为何还能在位置上继续为官.....温而当然是对答如流,报出的一个个数字,精准到让在座很多官员都误以为这位工部尚书,是不是提前得到了国师府的一张问卷。
正因为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所以温而胸有成竹,如数家珍。
陈平安突然问道:“温尚书第一次进京的时候,作何感想?”
温
而想了想,说道:“就是觉得京城很大,书籍很多。”略作停顿,温而补了一句,“书籍还不贵。”
陈平安笑问道:“这是好的观感,那么不太好的印象呢?也说一个。”
温而默然片刻,对于当年从小地方来到一国首善之城的一个贫寒举子而言,大骊京城简直是一处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琉璃厂的书坊,花神庙的集会,鳞次栉比的豪门府邸......但是这些,都不是让温而印象最深刻的,让这位工部尚书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他第一次见到了象牙的鸟笼,见到了里边的一只鸟食罐......他曾私底下与人询问那是什么,结果答案让温而目瞪口呆,因为就那么一只小小的瓷罐,就那么一个装鸟食的小物件,得卖三十两银子!
温而犹豫过后,说道:“就是个富贵人家的鸟食罐。”
陈平安点点头,“肯定不便宜。”
屋内有几位各部郎官的青壮官员,瞬间毛骨悚然。
倒不是说他们贪渎,而是有种只因为温尚书一句话、便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预感。
工部的温而,跟户部的沐言,一直被视为大骊官场的两杆醒目旗帜。
因为他们两个京官,再加上一个边军里边的苏高山,都跟袁崇、曹枰他们不一样。
苏高山已经轰轰烈烈战列沙场了,至于沐言这个王八蛋则下狱了。
户部的账目,实在是做得太漂亮了,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妈的工部温而都要觉得是自己衙门在贪他们户部的污了!
他曾经找过崔纔,想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是等到温而进了国师府,崔欃只是说知道了。
崔国师甚至不给他开口多说半句的机会,就让他返回工部,做好分内事,不要出任何纰漏。
当时温而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移步。他双拳紧握,微微颤抖,不知是怕,还是愤怒。
崔镵也不赶人,让在门外等候的兵部沈沉和几位墨家修士,进了书房,聊了一些老龙城的布局。弟—扳,定剂刚廿那边的排兵布阵,第三拨,聊了那几位大渎瞀烂食的转t事务......崔纔终于转过头,有J加温而与崔国师对视片刻,黑默默转身离开。
陈平安突然笑道:“温而,下次你父亲再进京的话,记得多陪陪老人家,国师府给你打批条,相信吏部和都察院的京察不敢拿这种事说三道四。当然温尚书一看就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也别钻牛角尖,工部缺了温尚书主持大局,肯定要出大问题,但是休歇个三五天,相信工部还是能够运转有序的。”
温而笑道:“若是我告假几天便运转不灵,才说明工部有大问题。”
陈平安转头打趣道:“容鱼,一定要把温尚书亲口说的这句话记下来。”
担任临时记录官的容鱼笑着点头,“必须着重记录。”温而嘴唇微动
,还是没说什么。
他的父亲就是砖瓦匠,所以老人一个人理群,怎么读书读出那么大的名堂了,也还是当个工匠。
有次是大年三十的围炉守夜,温而好个谷易才能这夕术从一次,听到父亲终于说出口的这个疑问,温而哭笑不得,确实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给父亲递过去一颗粽子。老人轻轻剥掉粽叶,粽子被烤得金黄颜色,疏松的牙齿,细细嚼着,老人自顾自笑起来,与那个其实已经很有出息的儿子说了句,也很好。
温而当然想要让爹娘都搬到京城一起住,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说不自在,不知道能跟谁聊天。
之前他们去过一次大骊京城,温而当时已经做到了工部侍郎,公务繁忙,只能抽出半天时间陪他们,一起去看了些宏伟建筑。当时老人瞧着自己儿子的手艺,点点头,也说不出什么,评价就俩字,蛮好。
温而试探性问道:“国师,今天议事结束,我就写一封家书?”
陈平安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也别让老人家担心,信上直接说,是陛下和我一起邀请他来京城看看。”
礼部韩郎中今天也在场,还有一个正值壮年的兵部武选司郎中。
前者见过少年时的陈国师,后者却是第一次见到当过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年轻国师。
陈平安转头望向韦谅,陪都洛京的吏部侍郎。
作为一位刻意隐瞒修士身份的地仙,韦谅的道龄不算短,因为表面上世袭罔替的青鸾国大都督,实则都是韦谅一人。
陈平安说道:“韦侍郎是修行中人,见多识广,此次入京,有无疑问?”
韦谅起身拱手说道:“有。”
陈平安伸手虚按,“说说看,坐下说。”韦谅有三问。
大骊朝廷的礼部尚书,也要让某个书院君子贤人担任吗?既然落魄山位于大骊国境之内,那么按例就需要某位大骊刑部官员,跻身掌律一脉的客卿之列,朝廷要不要派遣此人,派遣了,他能不能进山?进了山,此人能不能真的说上话?
大骊铁骑到底要不要南下,若是朝廷有了决断,是否做到了师出有名?
年轻国师有三答,答案都很简明扼要。
肯定。
可以。
暂时未定。
韦谅继续不依不饶追问三事,“赵端瑾当真肯让出尚书位置?”
“这个担任落魄山客卿的刑部官员,由谁来决定?别人决定了人选,国师有无驳回权?”
“大骊边军是否南下,何时南下,朝廷具体何时能够定夺?”
韦谅跟魏礼,当然还有柳清风,都是藩属国官员出身,属于崔欃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骊外人”。
皆升官极快。
事实证明,大骊选择破格重用他们,
但是别忘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前任国师提拔起来的“旧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内部,一座衙门的一任主官更换,都会牵扯
很多,就算崔纔跟陈平安还有一层师兄弟的关系,韦谅作为一个尚无资格参加小朝会的陪都官员,如此不讲规矩的“率先发难”,咄咄逼人,也是不合时宜的反常举动。
陈平安微笑道:“赵端瑾已经明确卸任尚书,转任春山书院的山长。空出来的位置,将来就由某位儒家书院君子补缺。”
“客卿人选,照例由刑部内部商定,你要是信不过侍郎赵繇,怕他与尚书通气,筛选出一个懂默契走过场的刑部官员,那就由你们三人共同讨论出一个结果,无需跟国师府报备。但是同样的,按照大骊刑、礼共同制定出来的既定流程,你们需要跟落魄山现任山主陈平安提前告知。若是落魄山这边觉得人选过于不合适,我可以与你们磋商此事。”
“你身为陪都高官,当然可以询问这项国策的是与否,以及确切日期,但是朝廷和我不必回答。”
韦谅闻言一时语塞。
魏礼笑了起来,你韦侍郎也有今天。在陪都不是很横吗?怎么不与陈国师针锋相对回去啊。
陈平安说道:“韦谅,你是有望跻身玉璞境的法家修士,你要是当了某部尚书,长远来看,就会有些问题,能不能理解?”
韦谅会心笑道:“理解且欣然接受。”何况他与崔国师早有一场君子之约。
陈平安说道:“两都总计十二部,未来百年间,各部侍郎,随便你挑,如何?”
韦谅说道:“陈国师请放心,我会保持一种分寸感。”看似双方都是话说一半的打哑谜,实则双方都心知肚明,早有定论。
韦谅并不计较自己能够当多大的官,他真正在意的,是法家学问在大骊朝野的流布。
但是从崔国师到陈国师,都希望他韦谅能够掌握好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韦谅竟然还有问题,继续再问,“国师,山崖、观湖和林鹿三座书院,都在儒家七十二书院之列,都有大骊朝两都礼部尚书的举荐权,他们敲定的人选,如果其实并不合适大骊,而那两个新任尚书,是绣花枕头也就罢了,晾着他们便是了,万一他们非要有所作为,成天指手画脚,大骊怎么办?”
魏礼见很多人投来异样的眼神,确实,虽然韦谅嘴上说的,只是赵端瑾,但是别忘了,大骊两都各有一位礼部尚书。魏礼就是陪都的礼部尚书,简而言之,韦谅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讲,是不是就意味着连他魏礼的尚书帽子都给橹掉了?
这个韦谅是来砸场子的吧?梁卉觉得自己所谓的胆大包天,比起韦侍郎,还是差远了。
县令洪凛都快有错觉了,这位陪都吏部韦侍郎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陈国师才是被喊来问对的人。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接着韦谅的话题,说道:“大骊当然无权驳回。但是......
”
但是?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还怎么但是?儒家书院的决议,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土文庙的决定。
陈平安笑眯眯道:“我有。”
整座议事堂先是沉寂片刻,大家好似心有默契,瞬间哄然大笑起来。
就连韦谅也觉得好不痛快,心情舒畅,抱拳道:“国师,我没问题了!”
洪凛重重攥紧,就连梁卉都忍不住轻轻喝彩一声。
王毅甫心情尤为复杂,但是他很快就不用纠结了,因为陈国师点了他的名,由他担任永泰县的县尉。而洪凛,由龙首螈县令转任汾州临汾郡文水县令.….....勉励了武选司几句,跟韩郎中叙旧几句,与一位曾用化名唐疆潜伏在黄庭国的旧绿竹亭丙等谍子、如今的刑部头等供奉,问了些关于邱国的近况,再将一位侍郎骂了个瑟瑟发抖,他是直到此刻才知道一个家乡的远房亲戚,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与人到处说此事是我家老爷子点过头的......梁卉换了一种心情,急啊,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担心这害怕那,她还不如早点跟年轻国师聊句话呢,来了!啥?与你爷爷问好,知道他心里有委屈,气不过,让他来国师府骂街.….....梁卉晕晕乎乎的,跟醉酒喝高了似的。
第一场议事,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任谁置身其中,压抑且沉闷。
第二场,大堂明亮,言语对话,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清脆”感觉。
陈平安起身笑道:“也到吃午饭的点了,王毅甫,洪凛,还有梁卉,你们几个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
大骊朝五岳山神,各路大渎水神,实则皆在旁观议事。大概这些山水正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列席。
松荫里,黄龙士与林守一重新对弈,林守一问他有什么打算。
这个至今根脚还不明朗的外乡人,说自己想要在这边多看看,将来也好书写一部新书。
宋云间伸出手指,夹住一朵刚刚从枝头飘落的桃花。包他本想假公济私,将这朵桃花放入一本书籍作书签。
刹那之间,宋云间使劲抖动袖子,必须松手,任由那朵桃花飘落向地面。
他手指竟有一阵剧烈的烧灼感,晃了晃手腕,宋云间大为震惊,抬头看花。
随后一朵又一朵桃花渐次离开不同的树枝。不同的桃树枝条,寓意着不同的大骊“国本”。
但是那些桃花,并未直接坠落在地,而是依次悬停在了空中,花瓣微微晃动,且有袅袅上升之迹象。
一棵繁茂桃树花欲燃。
十数朵桃花接连一线。就像天地间一炷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