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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求放其心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山外的红尘万丈,落魄山上的清凉避暑。


    廊道里边,朱敛躺在藤椅上,一手轻轻摇晃蒲扇,一手双指并拢,停着一只翩然蝴蝶。


    与情人与道侣,与人间与山水,幽邃缱绻的单相思,是那冰下流水,叶底黄莺,山云雾霭里自顾自的花开花落。


    狐国之主沛湘来到这边,当她蹑手蹑脚步入庭院,瞧见这一幕画面,便痴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轻声道:“朱郎,想什么呢??”


    老厨子淡然道:“周全形骸,求放其心。”


    轻轻抬了抬手指,那只蝴蝶翩翩飞走。


    沛湘说道:“与你说个事。”


    老厨子晃动蒲扇,“煞风景的事情就免谈。”


    沛湘便犹豫起来,看来还是不谈为好,确实俗了。


    朱敛说道:“说说看。”


    沛湘试探性说道:“我们狐国不是积攒了好些……那类画轴、画册嘛,不如拿出来低价卖了?”


    朱敛蓦的鲤鱼打挺,从藤椅上蹦起,神采奕奕搓手道:“这等雅事,不早说?!”


    沛湘一脸呆滞,她原本担心那些不入流的山上画卷,会污了朱郎的一双眸子呢。


    毕竟是跟国师开小灶,一起吃饭,王毅甫还好说,洪凛和梁卉终究还是有些拘谨。


    跟王毅甫说了龙泉剑宗那两位卢氏遗民的事情,还有于禄和谢谢在桐叶洲那边的谋划。


    王毅甫双手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他们这些国破家亡的前朝遗民都是些断线的风筝。


    陈平安说道:“你要是有意愿,将来可以去桐叶洲,记得别不打招呼就走,国师府这边会放行的。”


    王毅甫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直接仰头喝完,而是递向年轻国师。


    陈平安与之轻轻磕碰一下,王毅甫再次一饮而尽。


    王毅甫擦了擦嘴角,满脸痛苦之色,说道:“我们卢氏王朝其实没有那么差劲,对不对??”


    作为宗主国,到头来被一个藩属国灭了国,前些年里,卢氏王朝在宝瓶洲一直沦为笑谈。


    王毅甫


    能够让绣虎谋篇布局那么久,并且与宋长镜为主帅的大骊铁骑在边境缠斗那么些年,我们卢氏王朝,真就如外界所说的,那么不堪吗?王毅甫需要一个答案,因为自己心中所想,所坚持的,分量不够!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水,缓缓道:“卢氏灭国是必然之事,再多出几个王毅甫也改变不了结局。”


    “不过翻阅过国师府档案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师兄当年幕后调度,就已经在磨练边军了。”


    “大骊是具体如何整合山上山下、山水神灵的,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其实宗旨就一个,在所有被切割开来的局部战场之上,大骊边军如何用最小的战损取得最大的战功。”


    连干三碗酒,王毅甫好像酒水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颤抖夹菜,


    竟是一筷子戳坏了瓷盘。


    吓了梁卉一跳,洪凛也停下筷子。


    陈平安立即说道:“碎碎平安。”


    王毅甫有些尴尬。


    陈平安说道:“别跟我装傻,记得赔钱。”


    王毅甫开始狼吞虎咽,豪气干云道:“只管从俸禄里扣!”


    梁卉算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难怪那部游记上边写陈国师当过多的账房先生。


    陈平安笑眯眯道:“梁姑娘,前些年不管朝廷禁令,在南边私自版刻某部游记,觉得奇货可居,准备待价而沽,对吧?据说那几家书坊暗中囤积了几十万本,打算卖到什么地方去,售价如何,但不担心销量啊?”


    洪凛看了眼她,刮目相看!!


    梁卉心虚不已,瞪了眼洪县令,你看我做啥子,你看我,就说明你也看过那本游记!


    陈平安说道:“回头会有人找上门,按照市价算,掏钱包圆了。”


    梁卉小声问道:“国师,我到时候是与他在商言商呢,还是说不小心遭了火灾,都烧没啦?”


    陈平安笑道:“在商言商好了。”


    梁卉压低嗓音说道:“国师,到了我爷爷那边,可以说你亲口夸赞我是个商贸奇才吗?”


    陈平安揉了揉眉头,说道:“好的,梁卉确是个百年一遇的商贸奇才。”


    梁卉得偿所愿,立即放下筷子,“国师,我吃饱了,先回了啊??”


    陈平安点点头,“别添油加醋,随便篡改,拢共就这么一句好话,原原本本告诉梁老爷子。”


    梁卉啊了一声,老本行地砍价起来,“三百年一遇也不行么?”


    洪凛倒抽一口冷气,敢这么跟陈国师聊天的?


    容鱼在门口轻轻咳嗽一声,梁卉立即耷拉脑袋,病恹恹的,再不敢造次,实则眼神贼亮,溜了溜了。


    走出国师府后,梁卉松了口气,嘿,我若是个官场中人,那张桌上,看我敢不敢说一个字。


    见他们起身,厨娘于磬轻声问道:“国师,你们要不要一碗冰镇酸梅汤?”


    陈平安笑道:“不必了。”


    于磬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带着王毅甫和洪凛走出屋子,他们边走边聊。


    先前议事,问到洪凛这边,陈平安询问的事项,却不是龙首塬的风土人情,而是相邻郡县的情况。因为陈平安是要借此看一看洪凛的眼界和胸襟,是否局限于龙首塬一地,儒家讲究器以载道,陈平安真正要看的,是这位龙首塬县令,到底是疆臣器格,还是宰辅器格。


    屋内,容鱼帮着于磬一起收拾碗筷。厨娘忙碌之余,抬起嫩如青葱的纤细手指,轻轻捋过鬓角的发丝。


    曹组先去游历了老龙城的那处十里荷花,竟然在碑文上边看到了米裕这个名字。


    他再去了龙泉窑务督造署,见到了那几位担任临时“督造官”的福地花神娘娘。


    这套


    十二花神杯,说是大骊赠予柳七、曹组的见面礼,到头来,还是需要曹组亲自出马,


    帮着调整釉色,更改诗句。


    先前国师府让大骊礼部给正阳山和篁竹剑派,下达了一道秘密公文,让他们彻查祖籍花香郡的韦月山是否暗中勾结云霄洪氏一事,很快宗主竹皇就亲笔回信礼部,已经查证韦月山并无问题,事后若是被刑部查出任何纰漏,他竹皇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礼部老侍郎董湖觉得可以结案了,刑部赵繇也是同样的看法。


    但是国师府那边却有不同的意见:“让正阳山祖师堂就此议事一次,派人再查一遍。”


    董湖收到公文之后,眼神古怪看向赵侍郎,你们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心领神会老侍郎的意思,赵繇没好气道:“他是无师自通的小师叔,我跟齐先生学的,都是醇正学问。”


    老侍郎赶紧点头,“是是是,对对对。”


    未必是信不过竹皇的判断,明摆着是要让正阳山不那么铁板一块,让竹皇这个宗主不好当。


    赵繇补充一番自己的见解,“想要让正阳山大变样,没那么容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何况是一座千年道场。表面看似刁难竹皇,让那几个祖师堂老剑仙借机挑事,实则是给他斩草除根的机会。”


    老侍郎抚须笑道:“赵侍郎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赵繇看了眼老脸皮厚的董侍郎,“这么巧。”


    董湖想起一事,笑道:“丁皓这小子,没白去春山书院。给他这么一闹,省去我们好些功夫。”


    赵繇淡然说道:“世俗功名富贵,无非正取、逆取两条路,读书人想要经世济民,自然要懂权变,偶尔逆取某物没什么,但还是要讲求一个光明正大的立身之本,否则就会误入歧途,昔年的远大抱负,都成空谈,到头来沦为国贼。”


    董湖心中了然,这个“愣头青”少年,分明已经入了赵侍郎的法眼了。


    都有可能成为“国贼”了,赵侍郎岂会不多加关注,亲自盯上一盯?


    老侍郎感叹道:“看到了丁皓这样的少年们,我就会觉得大骊还很年轻。”


    赵繇沉默片刻,不得不由衷附和一句,“书生所见略同。”


    ——————


    享誉一洲的清风城,富贵堂皇的城主府大堂。


    许烟听见了那位外乡妇人杀气腾腾的话语,她不怒反笑,眯眼掩嘴道:“这位道友,是多久没有出山游历了,晓不晓得如今光景不同以往,修士随便打杀修士,是要吃官司的,大骊朝廷不管,儒家书院也会管。任你境界再高,撑死了就是与那蛮荒刘叉、仰止一般,不是去功德林,便是囚禁于一处山水秘境。”


    徐娘惊讶道:“竟有这等苦事?外界真变天啦?”


    她以拳击掌,懊恼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与那个小夫


    子,关系着实一般呢。”


    许浑闻言眼皮子微颤。


    许烟嗤笑道:“装神弄鬼到了我们头上,道友嘴上说不缺钱,我看你最缺的,恰恰就是神仙钱了。”


    那个自称徐娘的貌美妇人,好像真被说中了伤心处,她蓦然眼神幽怨,轻轻叹息一声,道:“手头确实缺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否则以我的境界和身份,岂会随便寄人篱下,投奔了落魄山。既怕他陈国师见色起意,要我帮他暖被窝,又怕他正人君子,不肯特殊待我,还要怕他有贼心没担心,既不敢金屋藏娇,又想要白占我的便宜,愁得我肝肠百结,愁得很。”


    许浑听得直皱眉。这娘们除了行事诡谲,说话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莫非真是有所依仗?


    要说那个姓陈的,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城府深如通海之古井的人物,如今许浑未必会出言附和,却肯定会心有戚戚然,可要是说陈平安贪恋美色什么的浪荡子,哪怕是敌对双方,许浑也觉得对方在泼脏水,手段下作了,不够聪明。


    许烟以心声说道:“夫君,此等虚张声势的货色,莫要被她诓骗了去。”


    且不说那个只见载于古书的青丘,到底还存不存在,那位世间狐族的老祖宗,她到底有无身死道消于远古岁月。


    就说清风城掌控狐国,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对方不早不晚,在狐国被窃、城主许浑跌境、陈平安那个贱种贪天功为己用的时刻,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怎的,骗大才好赚大?


    老娘跟柴师兄一起给山上修士摆龙门阵仙人跳的时候,说不得这狐媚子还在玩泥巴呢。


    许浑心声提醒道:“就算她是骗财而来,我观其气象,绝非什么庸手,你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必出手试探她的道行深浅。”


    许烟嗓音凄苦道:“难道就容她在此大言不惭,咱们清风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了……”


    许浑沉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到了云霄洪氏王朝那边,大可以一切从长计议。”


    那徐娘皱眉,神色不悦道:“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也别瞎合计了,早就听闻许浑在跻身上五境之前,就已经宝瓶洲有数的强横元婴,在你们的自家地盘,还唧歪个什么,你许浑一出手,便知我的境界高低、修为真伪了。万一技不如人,报仇不成,反而被你打死,算得什么。”


    许烟笑问道:“来者是客,既然某些误会,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清楚,我们都是妇道人家,不如切磋道法一场?”


    徐娘点头道:“好呀。”


    许烟秋波流转,大喜过望,“夫君,只要是双方说定了是切磋道法,便不用担心大骊和书院故意问责了。”


    许烟眼神凌厉,她心意已决,“果真真是个上五境的狐族散仙,


    我今天便是被她打个半死,也算帮助清风城度过一劫。她下次再登门闹事,或是暗中作梗,在大骊和书院那边,她便不占理了!”


    许浑沉默片刻,“好。你多加小心。”


    许烟听到这个说法,心中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她很快就将这点情绪强行打散,重新打起精神。屋漏偏逢连夜雨,总是修道之人避无可避的劫数,总是要熬过去的。


    徐娘似笑非笑,看了眼那个看似从头到尾、临危不乱的许城主。


    “遥想当年,人族之外的远古道士,曾经拼了命都想要成为人。”


    “我们青丘狐族,当然也不例外。”


    “你们倒好。”


    “为什么呢。”


    “我们将情这个字看得比大道性命还重要,你们则将男女情爱一事视若锦上添花。当真是朱敛所说的有灵众生,根柢有异,缘起不同?既怪不得他们,也怪不得自己,要怪就怪一个人间热闹有相遇有重逢?”


    青丘狐主喃喃自语知己,听到了一番让她怒极反笑的话。


    那许浑突然起身,说道:“晚辈相信你就是青丘狐主,前辈也确实是从落魄山中来,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束手束脚,不敢真正为难我们,因为那位陈国师不会允许你依仗修为滥用神通,否则前辈就要付出一种极大的代价。”


    青丘狐主掩嘴娇笑,“好呀,果然是敌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许浑不惜出此下策,豪赌一场,却也耗费元神极多,一副面孔竟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模样,瞧着有些脱相了,看得许烟心疼万分,错愕不已。


    青丘狐主笑眯眯道:“可惜陈国师也不是什么迂腐君子,连老天师都允许我便宜行事,只需记得别牵连无辜,至于我自己呢,略有伎俩,小有手段,你们啊,接下来就做一双苦命鸳鸯去吧。”


    ——————


    丘垅先去了一趟吏部,再去了一遭礼部,拿了公文,取了数套官服,去了都察院衙署。


    以他的官身,朝廷会安排两位贴身扈从。丘垅没要,还是只带了那位相貌平平却深藏不露的妇人,她竟然不光是个远游境武夫,还是一位元婴境剑修。


    她跟丘垅提了个要求,询问能不能将来哪天带她见陈国师一面,不过此事不着急,三年五年都可以等。丘垅心弦紧绷起来,怕这娘们居心叵测,可别是个刺客。她嫣然而笑,说放心,自己不是刺客,何况陈国师就算站着不动,凭自己这点微末剑术,别说伤人,近身都难。


    丘垅就想不明白了,那你非要见他一面?到底图个啥?当时妇人的答案很吓人,说她虽是剑修,这辈子却更多以纯粹武夫自居,所以要进庙烧香见真神,去山巅见证真正的道。


    丘垅小心谨慎,说自己不敢保证,她说不必保证什么,总有机会再说的


    事情。


    门口就有一拨人早早等待他这位右都御史的到场,进了大门,一路上,都是那些久违的视线。公门里边的人走茶凉,快得很。丘氏哪怕是上柱国姓氏,可只要没有了官身,这几十年来也算尝尽了人情冷暖。


    妇人也是第一次步入衙署,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玩笑道:“丘家主要是跟谁动手了,拉偏架没问题,让我动手打人,我真不敢。”


    三场肯定不合适载入史册、却成为著名掌故的当街斗殴,除了篪儿街的“刘家拳”,其实还有大名鼎鼎的“邱家腿”。


    以前京城老百姓津津乐道,等到丘氏被崔国师逐出朝堂,成了个官场忌讳,就逐渐不提了。


    丘垅笑道:“不用,袁崇就是个文弱书生,我一只手就能撂翻他。”


    丘垅现在见谁都不顺眼。


    陈国师破格用我,就对了!


    真惹急了老子,依仗一本功劳簿,跟我玩些见不得光的恶心花样,非要拉个上柱国姓氏垫背。


    袁崇没有去衙署门口迎接丘垅,丘垅却要来袁崇官厅这边见他。


    见了面,没有半句客套寒暄,丘垅皮笑肉不笑道:“你清高。”


    立下军令状,听说国师明明给了三年期限,你袁崇非要一年。


    你袁崇这么牛气哄哄的,怎么不直接弄个巡特使当当?


    到时候办事不利,都察院依旧无法让国师府满意,你袁崇卷铺盖滚蛋就罢了,还要连累丘氏一起遭灾是吧?


    袁崇斜眼道:“不然为何我是一把手,你只是个佐贰官。”


    同为意迟巷子弟,又是差不多年数的一辈人,太知根知底了。


    几个资历稍浅、官阶较低的都察院官员,选择默默离开。


    也有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老官员,故意放缓脚步,想要多听一点,听那两位的对话,喝烈酒似的。


    见丘垅一脸凶狠的表情,袁崇讥笑道:“怎么,又要找人弄我?”


    丘垅冷笑道:“都察院堂官,弄不死你。”


    丘氏早年是个意迟巷的异类,军功显赫,丘氏子弟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野,比篪儿街的特种门户还要嚣张,关家府门外的砖头,就数丘氏的崽儿用的最多。


    因为关家的府邸,相对靠近篪儿街,所以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多是意迟巷少年们闹哄哄冲向篪儿街,灰头土脸败退回国关家门口附近。有次关莹澈散衙回家,瞧见一个高大少年蹲在墙根,便问了句,怎的,又打输了?


    鼻青脸肿的丘垅满脸不服气,说他爹立过规矩,不能动刀子,更不能拿弓弩,自己是因为没有趁手的兵器,才吃了亏。关莹澈哦了一声,故作恍然说原来如此,确实吃亏,篪儿街那边刘家崽子几个就不太讲武德。


    第二天,关家门外就叠放了砖头。刚好跟少年们的个头一样高。


    袁崇就曾被一伙同


    龄人堵路,拿砖头开瓢,打了个头破血流,还画蛇添足一句,让他以后别去篪儿街乱逛荡。袁崇当时就怒了,比挨砖头更恼火,当我是傻子?不认得你是丘垅那王八蛋的外乡亲戚?结果那厮被揭穿之后,就又给了袁崇额头一砖头,鲜血糊了一脸,然后对方当天就离开京城了。


    袁崇也硬气,没有直接回家,还是被关府的门房瞧见了,赶忙拉去府上清洗一番,让妇人帮忙缝针之后,袁崇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才回的家,长辈问起怎么回事,袁崇打死不说。


    至于那个当年狠狠给了袁崇两砖头的家伙,投军入伍,凭借战功,升官不慢。


    听说这家伙生前只要跟同僚、袍泽喝酒,就会跟人吹嘘,自己曾经打过意迟巷的那个袁探花、袁侍郎、袁都察……随着岁月的推移,他会变换不同的称呼,唯一不变的说法,双方少年时的狭路相逢,是单挑。


    袁氏家族长辈们这边也是从边军那边传来的消息,听说了此事,才问起袁崇,真的假的?


    倒也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就是觉得有趣,当年袁崇就是不肯说真凶是谁,是觉得丢脸的缘故?


    当年袁崇跟谁都否认此事。


    此人最后战死在了覆灭卢氏王朝的一场惨烈战事中,那是一场乱军丛中的捉对厮杀,他被当年被称为卢氏头号猛将的武道宗师,两骑相冲,面对面,亲手一枪挑死于马背上。


    在那之后,袁崇就既没有承认此事,却也没有否认什么。


    丘垅翘起二郎腿,“早就听说在千步廊众多衙署当中,都察院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


    “养闲人养出了能耐,猪饲料吃多了,难怪个个膘肥体壮。”


    丘垅已经得知就在今早,袁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了一批“隐患”,没给自己半点机会。


    丘垅讥笑道:“杀年猪?也过了时候啊。”


    袁崇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假设都察院真是个猪圈,你来到这边吃喝拉撒,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姓丘的,你也别跟我在这边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真要有胆子,是个人物的话,当年也不会只是找人堵我。你这种人,上了战场,肯定还不如你那个亲戚,就你?肯定一身疤痕全是在背后的怂货。”


    丘垅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袁崇斜眼道:“你说你怂不怂吧?大名鼎鼎的邱家腿法呢,我就坐这儿,让你踹。”


    廊道那几个故意放慢脚步的官员,听得眼皮子发颤,立即加快脚步,再不敢多听半句。


    袁崇在都察院一向是极有威严的,否则大骊官场也不会有个“袁家别业”的说法。


    不过袁崇给人的感觉,还是偏阴柔,是那种不怒自威,所以今早的一连串阴狠手段,才会让人措手不及。


    怎么一见到丘垅,


    就这么……了?


    丘垅说道:“谈正事。”


    袁崇却不肯放过丘垅,“没能去户部当尚书,揪心不揪心?”


    丘垅怒道:“有完没完?!”


    丘氏整整两代人做“商贾”,对钱财运转一事,除了大骊户部,他们自称第三,估计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二。


    一部尚书,虽然是下三部的户部,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正二品,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虽然品秩只是低一阶,但是丘垅想要转迁升官,还要多出一道坎。而这道坎,就是袁崇。


    大小九卿衙署,所谓的位极人臣,不过是能够参加御书房议事,但是等到真正跻身朝堂中枢之后,依旧还有所求,就是那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大学士头衔,成为老百姓嘴里的“相国”。


    见着一位有大学士头衔的高官的面,当面喊一声相国,是官场犯忌,但是私底下提起此人,却不尊称一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全然不懂官场规矩,要么是跟这个人不对付。


    袁崇说道:“扯闲天也是你起的头,扯不下去了,那就如你所愿,谈点正事。”


    袁崇问道:“知道陈国师为何让你来都察院吗?”


    丘垅气笑道:“废话!”


    袁崇说道:“没让你去户部,但是不同的官身做同样的一件事,你丘垅若是去了户部当尚书,往死里查旧账,叫正本清源,整肃,立威。可是在都察院,盯着户部账簿不放,叫……咬人。”


    这次陈国师网开一面,允许丘氏重返朝堂,是要让你以戴罪之身还家族的旧债,怎么可能让在钱财一事栽了个大跟头的丘氏职掌户部,简直就是笑话,大骊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大骊朝拥有一洲半壁山河,人才济济,还没有到连个户部尚书都找不到、寒酸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懂与不懂,自行体会。有无偏差,后果自负。


    丘垅说道:“果然是废话。”


    他确实最想要去户部,只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


    袁崇不以为意,问道:“那你想好了将来离开都察院,要去哪座衙门吗?”


    丘垅愕然,自己和家族还真没想过这茬。


    袁崇说道:“好好想想。”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就是一条绳子上边的蚂蚱。


    袁崇也不希望丘垅一味发狠,在自家衙署横冲直撞。


    袁崇说道:“查案,你随便查,边军武将,封疆大吏,六部的高官,皇亲国戚,查谁都没关系,我只有一个要求,但凡是涉及到正三品及以上的,事先跟我通个气,肯定不是让你不查,而是要一起查。”


    丘垅点点头,袁崇这个人虽然打小就鸡贼,但是他说出口的话,还是作准的,未必是袁崇信奉一诺千金什么的为人宗旨,而是他骨子里太过清高、太过骄傲了,不允许自己被人看轻。


    丘垅小声问道:“都察院三


    十年的寂寂无闻,无所作为,是崔国师的刻意,你就没有找个机会,私底下与陈国师诉苦几句?”


    袁崇没好气道:“你都能够想通的事情,陈国师会不明白?”


    记得考中探花、进了翰林院负责编书的那年,因为一份不合时宜的奏折,袁崇打定主意,哪怕不当官也要直抒胸臆,不吐不快……果不其然,很快被喊去了国师府,见到了那位“绣虎”,也是他们这届科举的座师。


    一路上,袁崇反复纠结一件小事,见了面,到底是喊国师呢,还是喊老师?


    年轻人最终还是决定喊国师,因为后者有一种溜须拍马的嫌疑。


    只是在那间略显简陋的书房,崔国师并未就奏折内容说什么好或坏,只是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了些题外话。


    他说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难题,有我们绕不过去的关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有我们必须做的事情。袁崇,你还年轻,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有些事是二十几岁的袁崇想得到却做不好的,有些事恐怕是五十几岁的袁崇但是,记住,不管是三十年还是五十年之后,你也要保护好像你今天一样的年轻人们。


    他说个人际遇,一国气运,天下大势,宦海沉浮,翻覆百年中,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替谁做的,纯粹是为自己。故而不要将某些愿景一味寄希望于既定的所谓强者。


    他说我不是信不过山上修士,而是我觉得凡俗夫子都能做到更多对的事情,世道人心的提升只会更大。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袁崇还是对那场并不漫长的夜谈,尤为记忆深刻,简陋却灯光明亮的书房,略显清瘦孤单的国师,对方说话时的那种笃定和自信……所有的言语和景象、感觉汇总在一起,年轻文官就像在被崔瀺询问一个不必说出口的问题,“年轻人,你愿意或是敢于相信明天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更好吗?”


    只是这些好话,这些过往事,丘垅这个大老粗不配听。


    等到一年之后,水落石出了,都察院大局已定,再看。


    ——————


    一座供奉正统山神的西边大山,一条蜿蜒的敬香神道上,路边有间卖馄饨的老旧铺子,早年有个高大少年在此做生意,因为价廉物美,所以生意很好,只是不知为何,越到后来,这间馄饨铺子开门的次数越少,近些年就只是偶尔开张营业几天,老香客们能够见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久而久之,香客之间就有了玄乎的说法,说这是那尊山神老爷款待有缘人的一处“风水宝地”。


    暮色里,本该打烊休歇的光景,董水井卸下一块块松木门板,心中默念三句开张大吉。


    放下包裹,清扫屋子,系上围裙,生火煮水,先给自己煮了一碗馄饨,刚下筷,发现门外来了两


    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董水井抬头笑道:“稀客。吃过没?”


    董水井做了个手势,几个藏在暗中的贴身扈从,悄悄退回去。


    身材壮硕的青年,脚穿草鞋,神色木讷,跨过门槛,说道:“来两碗馄饨好了。我们刚去了趟二郎巷和老瓷山。”


    少年头戴紫玉冠,身穿一件青碧色法袍,腰系白玉带,他笑道:“董半城,我们胡掌门一直吹嘘你的馄饨有多好吃,我得尝尝看。”


    二郎巷是掌门胡沣祖宅所在,至于那间祖传的喜事铺子,胡沣没有带他这个掌律去看看。


    董水井说稍等,一边忙碌,一边问道:“那边早就被朝廷封禁了,你们还能爬老瓷山?”


    昔年被窑务督造署鉴定为次品、被胥吏敲碎的瓷器,经常是一车一车往那边拉,年复一年,最终在那边堆积成山,风吹日晒,谁会在意。小镇的孩子,多是去神仙坟那边玩耍,都不爱往老瓷山这边凑,一来觉得没什么意思,还容易割破衣服、磨损鞋子,回了家容易挨顿揍。再者家里长辈怕他们被碎瓷划伤,杨家铺子管事的,又是个老古板,药钱是不贵,却也从不打折,不讲半点情面的。


    曾经有几个处州衙署的官吏,不管是出于文人雅好,还是碍于情面,私自带人去老瓷山,违禁拣选瓷片,其实数量不多,也就一小袋子,结果很快就都被摘掉了官帽子。


    胡沣落座,说道:“我说自己是龙泉本地人,衙门里的人,看过了关牒,很快就跟县衙户房勘验过真伪,打了个商量,随后跟我们大致说了些注意事项,就允许我们爬山了,不过对方提前说好需要录档,处州衙署会定期抽阅。”


    少年笑道:“虽然规矩重盯得紧,官员却也能通融,说话做事半点不含糊,干练得很,不怕担事肯做主。大骊衙门要都是这样的官员,也该他们重新吞并整座宝瓶洲。”


    他跟胡沣的道场建造在如今云霄洪氏的边境,山外的世道如何,大致还是有数的。


    董水井端过来两碗馄饨,笑道:“老瓷山和神仙坟附近的大骊官员,都不是一般人,这两地附近新建的文武庙,规格仅次于都城。不过大骊的官吏,相较于大渎南边,还是普遍强上很多。你们是上了山修仙的人物,道场不在大骊境内,有好也有坏吧。”


    若是一个仙家门派位于大渎以北,好处是没有那么多的应酬,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可以幽居山中,潜心修道。坏处嘛,当然就是没办法在山下胡作非为了,大骊地方官府非但不会帮忙兜底平事,还会揪着不放。


    胡沣已是不惑之年,不过是修道之人,看着还是面容年轻,瞧着跟十几岁的吴提京差不多。


    以前愿意经常去老瓷山逛荡的小镇孩子,其实也就董水井跟胡沣两个同龄人。


    爬老瓷山,董水井喜欢挑选带文字的碎瓷片,胡沣则喜欢那些漂亮的花纹云纹,后来他们就默契的以物易物,做起了“小买卖”。


    所以当初董水井下定决心不读书,转去做生意,还跟即将离乡的“熟人”胡沣借了一大笔钱。当然,上次见面,胡沣和吴提京都被那笔“分红”给吓到了。何止是了解了他们门派的燃眉之急,不再是开山,而是准备到处买山了。


    董水井笑问道:“吴剑仙,味道如何,是不是名不副实?”


    吴提京只顾着大嚼馄饨,竖起大拇指。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境剑修,想必这辈子都会很缺钱吧。


    毕竟资质越好,炼剑一事就越耗神仙钱,几乎是个无底洞。幸好认识了胡沣。


    董水井打趣道:“胡掌门,怎么想到回来看看了?是觉得富贵不还乡,锦衣夜游?”


    胡沣笑了笑,“我一个龙门境算哪根葱,丢你们的脸了。”


    从骊珠洞天走出的年轻一辈,如今名气之大,别说浩然天下议论纷纷,估计其余几座天下都有所耳闻了。


    “就当是厚积薄发,何况你们都是剑修,又有一座蝉蜕洞天,成名只是早晚的事情。”董水井玩笑道:“又不是我们这些阳寿有限的凡夫俗子,到了四十岁还没成家,光棍一条,没挣着大钱就要着急。”


    吴提京说道:“你董半城说这些,馄饨可就变味了……没吃饱,掌柜的,再来一碗。”


    他们这个门派,目前也就俩人,一个掌门,一个掌律。不过对外隐瞒了剑修身份。


    董水井又去煮了三碗馄饨。


    胡沣手边,桌上搁放着一支竹笛,铭刻有“撮合”二字。


    董水井说道:“我听说桐叶洲敕鳞江畔曾经有过一座定婚店,有个老嬷嬷带着个嫡传弟子,后者天赋异禀,也能帮人牵红线。你以后要是游历桐叶洲,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敕鳞江的江底有种石子,被当地人说成是‘龙鳞’,是不是有点像是我们这边的蛇胆石?”


    胡沣点点头,有所心动。


    旧天庭有一座姻缘司,而胡沣的爷爷蔡道煌,就掌管那部姻缘簿,曾经坐镇撮合山,掌管人间所有的定婚店。姓氏是古月胡的胡沣,是远古月宫天匠后裔。至于敕鳞江老虬裘渎收的弟子胡楚蕤,论血统,不如胡沣纯正,而且她如今的谱牒,已经跟师父一起落在了青萍剑宗,昵称醋醋的少女,还成为了崔东山的嫡传弟子,刚上山,就能直接成为一宗之主的嫡传,也算一步登天了。


    不过用崔宗主自己的话说,胡楚蕤认他作师父,就是“认贼作父,遇人不淑”。


    何况这丫头,胆子奇大,当时在江畔铺子里边,竟敢偷偷给陈平安跟叶芸芸牵红绳。


    崔东山不得不好好教教她啥叫尊师重道?不收她做徒弟收谁


    ?


    吴提京疑惑道:“这种秘事也能听说来?”


    一个能够给人牵红线的练气士,在哪里不是个香饽饽?


    董水井笑着没说话。


    少年剑仙恍然道,“差点忘了,你跟胡沣是老乡,与陈国师更是老乡。”


    胡沣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白商的?”


    董水井笑道:“黄二娘家的小秀才嘛,当然知道,久仰大名。”


    当年小镇,骑龙巷草头铺子的糕点,还有毛大娘的包子铺,黄二娘的酒摊,都是极有名的。


    黄二娘的儿子叫白商,要比董水井他们要年纪小了将近一轮,是个少年神童,早年在龙尾溪陈氏创办的学塾读书,有个小秀才的绰号,早就有了举人功名,不过未能通过会试,始终不曾金榜题名,这位年轻举子去年就到了大骊京城,准备参加礼部的春闱,只因为今年的会试延期了,还在等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镇当地人氏,好像尚未有人考中进士。


    董水井倒是希望白商能够一举提名,解了天荒,至于林守一这个废物赶紧落榜。


    你一个玉璞,也好意思去参加春闱,脸都不要了。


    胡沣问道:“董水井,赚了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董水井说道:“我读书少,当年也不是真的不想读书才退学的。如今有了点钱,就想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让他们上学念书变得容易些。”


    胡沣说道:“那你怎么不去桐叶洲?”


    那边正值百废待兴,钱要比以往都管用。


    钱见了权,想要当孙子都得求人,如今桐叶洲那边,当儿子肯定不难,甚至有机会当个爹。


    董水井笑道:“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吴提京一向言语无忌,“问题出在那个陈平安身上?”


    不知哪位高人说过,剑修的直觉,跟女子一般厉害。


    胡沣盯着这位门派掌律,缓缓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吴提京很熟悉挚友胡沣的性格,一般不生气,生气了便不一般。


    董水井说道:“在知与行的偏差之上。”


    ——————


    其实紫照晏氏在这场渐次尘埃落定的风波当中,还算好的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只是离开鸿胪寺的晏永丰,回到了家,唉声叹气,有件事传得挺邪乎。


    晏皎然终于坐不住了,去了宗房重新搬回意迟巷的丘家门口,指名道姓说要见丘石台丘大人。


    得到门房通禀,丘垅疑惑不解,自己跟晏皎然一直关系不差啊,怎么听口气是兴师问罪来的?


    晏皎然也没有进门,见着了快步相迎的丘垅,劈头盖脸一句,“姓丘的,喜欢落井下石是吧,得志便猖狂的狗东西!”


    丘垅一头雾水,“晏皎然,说说看是怎么回事?相信是有什么误会。”


    晏皎然冷笑道:“我还管着随


    军修士的时候没胆乱泼粪,现在成了家主,当了大官,倒是威风八面起来了。”


    丘垅本来还想解释几句,把误会给说清楚,结果晏皎然堵在家门口泼脏水,顿时也急眼了,“晏皎然,你给我搞清楚一件事,我进都察院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白身了……”


    晏皎然已经转身离去,依旧撂下一句骂人的话,“紫照晏氏再沦落,也不是一根狗骨头。”


    丘垅近期在都察院忙得陀螺转,经常住在衙署,今天难得回家一趟,结果就给晏皎然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通。


    丘垅越想越气,将丘壑喊来问话,这个儿子神色古怪起来,说起了缘由。


    原来私底下已经开始有人流传,说丘垅这条疯狗私底下给国师亲口承诺,保证自己在都察院任职的一年之内,一定会搞垮一个上柱国姓氏家族,那个紫照晏氏,底子不干净,就先查他们好了……


    丘垅一愣,火速去往都察院衙署,果然袁崇还在处理公务。


    面对丘垅的质问,袁崇老神在在反问一番,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是敢想不敢说?还是敢做不敢认?


    丘垅恼火万分,说自己气的,不是污蔑言语,是他娘的我根本就没见过陈国师!


    袁崇突然脸色剧变,神情肃穆,立即站起身,准备拱手状。


    丘垅瞬间醒悟,屏气凝神转身低头拱手,一气呵成。


    丘垅心情激荡,巧了不是,这就见着了陈国师,袁崇这老小子终于当了回人……丘垅等了片刻,抬头再看,大门口哪有人影儿,转头再看那袁崇,已经提起茶杯,呲溜一声,“好茶。”


    丘垅指了指袁崇,大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


    袁崇放下茶杯,再次站起身,神色略显尴尬,拱手道:“见过陈国师。”


    在大骊朝身居高位的官员,多少知道一些剑气长城的……某些说法。


    丘垅气极反笑,“袁崇你个狗日的东西,骗人上瘾了!”


    肩膀一沉,有个温醇嗓音在耳边响起,有几分调侃意味,“嚯,都察院就是这么待客的?”


    丘垅正在气头上,就要伸手掸去那只没大没小的爪子,在督察院里边开玩笑,也不看时候。


    袁崇微微抬头,瞬间眼神凌厉,提醒丘垅别犯愣了。


    丘垅身体僵硬,转头望去,是一张陌生脸孔,相貌就那样,算是周正吧,气势……没啥气势。


    他身后还有个瞧着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气质更佳,相信丘壑若是能够娶了她,就是赚到了。


    袁崇倍感无力,只得替丘垅这个王八蛋代为缓颊一句,“陈国师,别见怪,他就是莽夫一个。”


    陈平安拍了拍丘垅的肩膀,点头笑道:“看得出来,都察院一二把手之间气氛融洽,好事。”


    袁崇苦笑。


    陈平安自己搬了一条椅子坐下。


    容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袁崇瞪眼道:“丘右台,还杵那儿发呆?要当门神去外边!”


    容鱼轻轻移步,帮忙搬了条椅子。


    丘垅迷迷糊糊与她道了一声谢。


    丘垅自认也算是个风骨足够的人,这会儿竟是也有些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先前丘壑在家族内部,每每提起这位陈国师,牙齿就会有些发颤,丘垅虽然能够大致理解儿子的心情,却也很难理解丘壑会如此恐惧,陈国师厉害上天去,也还是个人……当然,陈国师确实上天去过了,可不也回到了人间。


    你小子不至于这般敬畏到了骨子里,若是修道之人,都该有心魔了。


    只是在丘垅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丘氏子弟确实都要晓得一个“怕”字,就没说什么。


    等到自己见到了陈国师,才发现比丘壑好不到哪里去。


    可能不是自己胆子不大,是因为陈国师出现得过于神出鬼没了?兴许是陈国师是绣虎的师弟?又或者是自己刚刚说了不得体的话,被抓了个现行的缘故?


    年轻国师笑问道:“丘右台的那两本册子,给到袁都察没有?”


    袁崇点头道:“给到了,都察院这两天专门抽调了三十余人,就在查这个。”


    陈平安笑问道:“三十余人到底是几人?”


    袁崇说道:“三十二人,如果需要的话,还会继续增派人手。”


    陈平安继续问道:“有没有查到那个董半城那边?有无给地方官员大肆送东西?我说的,不止是钱,层出不穷的各种雅贿都要算在内。你可以粗略估算一下,累计在一起,是多大的一个数字?”


    丘垅终于开口说道:“陈国师,这件事是我主抓的,不如就由我来禀报具体情况?”


    陈平安点点头。


    丘垅如数家珍,将那历年以来都察院存档有据可查、以及自家秘密记录的七十二件、百余个涉案大骊官员,至于最后统计出的粗略数字,差不多刚好是一颗谷雨钱。


    山下王朝的一千两银子,可以折算为一颗雪花钱,一百颗雪花钱等同于一颗小暑钱,十颗小暑钱就是一颗谷雨钱。


    这笔账,很好算。


    丘垅已经足够周全的了,比如他有意无意将那笔钱,换算成了山上的谷雨钱。


    此外,丘垅还硬着头皮补了两句不敢作假、却颇有嚼头的实话。


    “董水井的生意实在是太大太杂了,而且他喜欢躲在幕后,以与人分成的方式做各类买卖,如此一来,很多不合规矩的钱财往来,都是下边的人擅自行事。”


    “董水井从头到尾,都没有沾碰大渎商贸半点,大概在前五年,董水井就开始有步骤有计划地筛选起来生意伙伴,许多都被他剔除出去,近期董水井更是严加管束,再度主动切割掉了好些可谓日进斗金的生意。”


    有些观


    点,可以正说也可以反说。


    毕竟董水井是陈国师的同乡,文脉的半个师侄。


    再者董水井已经确实算是做生意讲分寸的。丘垅不是没有见过大钱,也要承认,董水井真是个奇人,短短三十年间,就成了一个把生意做到遍及三洲的山上巨贾,私底下丘垅都曾跟好友开玩笑,猜测董水井是不是那位商家祖师范先生的嫡传弟子了。


    年轻国师默不作声。


    官厅之内落针可闻。


    丘垅额头渗出汗水。


    袁崇也是神色沉闷。


    容鱼突然问道:“在大渎以南地界,董水井是怎么做生意的?”


    袁崇眼睛一亮。


    先前还有个细节,容鱼未曾为陈国师搬动椅子,就已经让袁崇刮目相看了。


    丘垅立即说道:“国师,也只能是粗略估算,我都不用谈什么花样百出的雅贿,就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和山上神仙钱,怎么都该是百来颗谷雨钱起步了,大渎南边,诸国各大银庄、票号都将董半城视为财神爷的。”


    陈平安沉默片刻,说道:“丘垅,你跟董水井把某本账簿要过来,他一定有。”


    丘垅点点头。


    陈平安笑道:“再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走到台前,成为大骊皇商之一。比如,桐叶洲生意归他负责,如果董水井有这个想法的话,具体如何分成,你们可以带上一两个户部官员,关起门来慢慢谈。当然,如果董水井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勉强。”


    丘垅说道:“我马上亲自去办。”


    陈平安站起身,拱手道:“不用送了。”


    袁崇和丘垅起身相送,丘垅到了官厅门口就停步,却见袁崇这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依旧跟着国师跨过了门槛。丘垅想了想,没有跟上袁崇,我胆子不大,却也要脸……不曾想玉簪青衫的年轻国师,没有转头,高高抬起手指,“我看你丘垅的胆子也不小。”


    从都察院衙署大门那边折返之后,袁崇坐在台阶上,丘垅坐在一旁。


    夜深人静,天上星河璀璨,偶有虫鸣。


    袁崇眼角余光发现丘垅探头探脑,问道:“做什么?”


    丘垅好奇说道:“看看你脑袋上边的疤痕还在不在。”


    “……”


    “说实话,当年我只是让他给你一砖头,所以第二砖,肯定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和他。”


    袁崇骂道:“滚蛋!”


    丘垅哈哈笑着站起身,却没有返回官厅,双手环胸,收敛笑意,缓缓说道:“我跟他从小就关系好,在你还没有当都察院主官之前,他好几次从边军寄信给我,总会询问有无帮他与你道个歉。后来就不提这个了,大概是怕你误会他,觉得他是因为你当了大官才认怂了,这件事,怨我。”


    “后来那场与卢氏王朝打生死仗的关键灭国一役,他说如果他能够带兵第一个杀进卢氏王朝的京


    城,就有底气跟你当面道歉、估摸着还不用挨骂了。因为他觉得这辈子能够拍袁崇的脑袋两砖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壮举,所以他必须要再做一件类似的壮举。”


    “我回信说不必。他也没能做成这件壮举。”


    “袁崇,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兵部的沈沉他们,差点就给他定了一个贪功冒进的罪责?”


    “事后证明,兵部决议是错的,他的选择是对的,否则这场灭国战至少要多打一年半载。当然,你在廷议之上提出与兵部相反的看法,也是对的。他自然是没办法与你亲口道歉了,我却要替他与你道声谢。”


    袁崇淡然道:“也不必。”


    ——————


    后来。


    都察院衙署内部有个小道消息,说袁都察和丘右台有天晚上,坐在台阶上聊着天,起先还好,不过聊着聊着好像就吵起来了,这不算什么,最后猜怎么着,双方还打起来了!


    立即有人闻言大惊失色,追问谁先动的手?也有听众直接询问袁都察还手没有?那人神秘兮兮说你们都猜错了,是咱们袁都察老当益壮,身手不凡,先给了丘右台一记飞踹……众人听到最为精彩处,却瞬间作鸟兽散,那人正在纳闷不已,顿觉肩头一沉,那只手掌的主人笑呵呵赞叹一句,你小子不去当个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这个年轻官员当晚就直接在都察院过夜忙碌案牍了,也不敢怨天尤人,都是自找的公务,他埋头书写之际,突然有人拿起他手边的一页纸,然后听见一个嗓音笑眯眯说道,内容尚可,字还是写得相当不错的。


    这个同时被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记住的年轻人,可能会因此而志得意满,愈发言语无忌,做事浮于表面,最终坐了冷板凳,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到老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会仕途坎坷吧。


    年轻官员是不是也可能会收敛锋芒,埋头做事,在一座崭新的都察院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除了后天,谁知道明天的答案呢。


    晏皎然当然不信这些流言蜚语。跑去骂丘垅,纯属无聊透顶了,就去拿对方解个闷。


    哈哈,既然自己归隐山林了,不如给掌故家们留下一桩堵门骂街的谈资。


    夜幕里,一辆马车悠悠然驶出京城,没有雇佣车夫,也不带扈从,晏皎然自己驾车,当马夫。


    人只要一闲下来,不管男女老幼,都喜欢讲故事听故事。村头巷尾,天桥底下,酒桌上。


    但是每一个太平世道的前与后,人人自己都是故事,史书不记载,生死两匆匆,无从说起。


    晏皎然虽然被那个年轻国师摘了官帽子,却也相信,大骊能够迎来一个真正的长久的太平世道。


    官道上,马蹄阵阵,晏皎然将车辆停靠在路边,盘腿而坐,久久看着那座将来一定会让自己魂牵梦萦


    的京城。


    老百姓每天兜里的铜钱多些,女子们脸上的笑容多些,孩子们的读书声多些。


    现在。


    小巷口,一袭青衫长褂缓缓行来。


    先去了一趟京城的城头,看过了城外灯火绵延如一条火龙的官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螺蛳壳道场里边的赵端明立即收起书籍,起身笑着称呼一声“陈先生。”


    少年还是不习惯称呼对方为陈国师,别扭,也显生疏。


    师父刘袈已经远游,就留他在这边继续看守巷子。师父没说什么时候返回,只说要走遍浩然九洲。


    陈平安笑着点头,问道:“雷法修行可曾遇到瓶颈?”


    赵端明摇头道:“都还行,就是慢了点,都没瞧见瓶颈的影子呢。”


    师父提醒过,没有他监督了,也需勤勉修行,陈国师赠送你那么一大桩机缘,切记不能当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惫懒货。


    少年有些担心,问道:“还顺利吗?”


    今天京城那么闹腾,赵端明也会担心陈先生会不会应付不过来。


    毕竟“陈先生”已经好多年了,“陈国师”才几天功夫?


    陈平安笑道:“都在预料之中,其实挺顺利的。”


    少年心思单纯,开心道:“那就好。”


    陈平安说道:“赵天师如今就在处州境内带队游历,不少人跟着,你要不要赶去请教雷法?”


    赵端明先是眼睛一亮,精神抖擞起来,只是思量过后,还是摇头,“不去了。”


    陈平安好奇问道:“为何?”


    当今世道,修行雷法的,竟然还有不想见天师府老天师的?


    这小子莫不是真的被雷劈多了?


    苏勘这老匹夫也是够无聊的,拿眼前少年逗乐呢?真心想要收徒的话,为何不肯直说。


    赵端明说道:“陈先生,你想啊,我如今修行雷法还没几天呢,就算见着了德高望重的老天师,肯定也问不出什么好问题,就算老天师不笑话我什么,我自己也觉丢人现眼。”


    陈平安点点头,笑问道:“师父出门游历了,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是个能够耐得住性子的少年答道:“也不会啊。”


    师父不在身边,想喝点小酒就喝酒,修行想偷懒就偷懒,这处阵法是座螺蛳壳道场,地盘其实不显局促,舒坦得很,何况师父又不是远游不回来了。


    赵端明想起一事,说道:“先前有两个女子在巷口现身,不过她们没有进巷子的意思。”


    陈平安说道:“我已经见过其中一位了,她是中土山海宗的祖师爷纳兰先秀。”


    赵端明问道:“就是那个经常拿邸报说陈先生坏话的山海宗?”


    前些年文庙禁绝山上邸报,关于“陈隐官”的消息,最早就是山海宗泄露出来的。


    陈平安忍俊不禁,“人家也没说什么坏话。”


    赵端明没搭茬


    ,下次她们要是再来小巷,看我如何秉公行事。


    陈平安微笑道:“赵端明,你有没有什么这辈子一定要达成的心愿?”


    当年师兄也与刘袈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少年赧颜,哈了一声,小声说道:“以后我也要学师父,出门游历一趟,要先去北俱芦洲,领略剑仙风采,例如太徽剑宗,浮萍剑湖这些地儿,当然还有火龙真人的道场,以及水龙洞天之类的风景胜地,都想过去瞧一瞧。再去中土神洲,龙虎山天师府必定要去啊,对了,陈先生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推荐信啊,我怕能进天师府,却见不着老天师,没办法跟老天师教学问。相信那会儿,我定然攒出一两个好问题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好说。”


    少年也跟着开心笑起来。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微笑道:“那咱们俩就约定一下?比如从今天算起,你每帮忙看门一年,我就帮你写一封亲笔信,让你当敲门砖,想要去哪就去哪。”


    赵端明立即抬起手,要与陈先生击掌为誓,不能反悔啊。那我可要多看门几年喽。


    陈平安也不觉幼稚,抬起手,与之击掌,笑呵呵道:“别说浩然九洲的某个宗门、仙家门道,或是洞天福地,其实蛮荒都去得,那边的风景也不差的,酒泉宗之类的,都是好地方。我可以跟斐然或是周清高写一封信,估计他们只会受宠若惊。”


    赵端明呆住,这也行?


    陈平安笑道:“吹牛不犯法。”


    赵端明嘿了一声,“吹牛犯法也不怕,陈先生是国师嘛。”


    陈平安唉了一声,“这种想法可要不得,当国师更要以身作则,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赵端明刚刚觉得自己的玩笑不得体了,不曾想陈先生先惊讶继恍然,咦了一声,“定罪的,好像也是国师自己。巧了不是。”


    赵端明乐呵不已,原来陈先生说起笑话来,挺有意思的。


    陈平安突然笑问道:“赵端明,你觉得大骊的明天明年,一定会更好吗?”


    赵端明毫不犹豫就要说是。


    陈平安提醒道:“我说的是‘一定’。”


    赵端明依旧眼神清澈道:“一定会更好!”


    不知为何,听到自己的答案,好像陈先生瞬间轻松了些,整个人的道气都渐渐舒展开来。


    赵端明很奇怪,自己心目中的陈先生也好,天下人眼中的陈国师、陈隐官也罢,需要在意自己一个籍籍无名少年的这份小小的肯定吗?


    使用缩地符,从国师府直接去的城头,却是徒步来到这里,期间陈平安拣选一些僻静巷弄。


    两名甲胄鲜明的佩刀士卒,隶属于京城巡城兵马司,负责看守一条巷子,他们年龄悬殊,约莫差了一辈。


    一排孩子蹲在墙根那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小脑袋碰着小脑袋,窃窃私语,


    不晓得说什么悄悄话。


    其中一名娃娃脸的北衙士卒,由于军务在身,始终板着脸,好像一个忍不住,他突然与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有个孩子指了指对方的佩刀,转动手腕,做了个挥动的手势,大概是想说,你耍一耍刀法,给我们看看威风呗。


    年轻甲士忍住笑,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同僚,有人盯着呢。


    孩子也伶俐,与那中年士卒做了个蒙住眼睛的手势,你就假装没看见呗。


    那个精悍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仍然摇摇头,不肯配合。


    有个胆大的孩子,试探性问道:“你们在这里做啥子?”


    先前与他们做鬼脸的年轻武卒轻声道:“抓坏人。”


    他旁边的同僚立即以手肘一撞,后者疼得呲牙咧嘴。


    既然发现他们不是真的哑巴啊,孩子们便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问题,多大的坏蛋?他会不会武功,厉害不厉害?会不会飞檐走壁……


    刚刚给伍长教训了,娃娃脸武卒只好笑着摇摇头。


    孩子都会兵法了,使用了激将法,“唉,只会摇头么,坏蛋厉害不厉害我不清楚,我觉得你们不太厉害。”


    娃娃脸反手就给了伍长一手肘,你看看,给北衙丢人了吧。后者纹丝不动。


    他投军的时候,大战已经收尾,但是身边的老伍长,却是在大渎以南打了将近二十年的仗。


    如今在北衙,也还是个小官,不过司徒殿武和秦骠他们这些高权重的校尉,好像见着了自己的这个老伍长,也还是很敬重。


    千万不要小看了大骊边军里边的“老伍长”。


    大骊讲求事功,尤其是边军,升官和降级都有明确规定,不知多少边军武将、校尉,都会……杀降!在大骊边军,只要战功足够,杀降一事罪不至死,但是降级极多。早年铁骑南下,吞并一洲,此事还好一点,等到蛮荒妖族入侵宝瓶洲,除了战场上的分生死,杀降也能杀红眼!


    一次散衙,酒桌上喝高了,老伍长终于与他们这些年轻人吐露心声,二十岁之前,我杀敌就是为了立功,想着哪天回到家乡光耀门楣,三十岁之前,是为了报国,四十岁之前,就是为了报仇。我降级六次,其中五次皆因杀降,是因为我杀的,比战场上的敌人更该死。


    一个青衫男子从拐角处绕出,走入这条在大骊京城籍籍无名的小巷子,附近街坊偶有零散几栋官宅而已,他与那些孩子们笑道:“他们还是很厉害的,什么坏蛋都敢抓。”


    孩子们就怕没人跟他们聊天,多个肯说话的人更好。


    “吹牛吧你。”


    “那你说说看,他们敢抓多大的官?县令老爷敢不敢抓?”


    叽叽喳喳,热闹的很。


    最后有孩子冒出一句,他们敢抓官最大的国师吗?


    童言无忌。


    两


    位北衙武卒相视一笑,也乐呵呵起来。


    那个男人哑然失笑,“那还是不敢抓的吧。”


    听到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嘘声,大概是有点下不来台的意思,男人便补了个听着蹩脚的理由,“再说那个国师也不是坏人啊。”


    青衫男子走在小巷,侧身朝向两位北衙士卒,拱手抱拳,缓缓走过。


    两位武卒没有多余动作和言语,只是与此人点头致意,仅此而已。


    修长背影渐行渐远。


    各家长辈们喊名字、小名的声音,同样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不耐烦的训斥声,孩子们一个个跑回家去,就怕回去晚了,耽误了明天要交给学塾夫子的功课作业,要被娘亲揪耳朵的,或是挨一顿竹笋炒肉。先生们也不管你是姓宋钱孙李啊,拿鸡毛掸子打手板,火辣辣疼,如果谁敢哭着回家,就要再吃一顿更结实的竹笋炒肉喽。


    娃娃脸突然小声说道:“总觉有几分脸熟。”


    老伍长想了想,点点头。


    在见到赵端明之前,陈平安确实遇见了纳兰先秀。


    她坐在一户家门紧闭的门外台阶上,手持旱烟杆,好像在守株待兔,等陈平安路过。


    山下喜欢抽旱烟的,很常见,但是在山上,为数不多,陈平安碰见的,好像也就西岳神君佟文畅,璞山傅德充几个,再就是眼前这位山海宗的女子祖师了。


    纳兰先秀递过去旱烟杆,抽几口?陈平安连忙摆手,你纳兰祖师英雄气概,不拘小节,山上学道人可以不计较山下的男女大防,我却不能这么随意。纳兰先秀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坐下聊几句。陈平安背靠小巷墙壁,双手笼袖,问道:“不知纳兰祖师,远道而来,是游历山河还是与山上朋友叙旧?”


    纳兰先秀吞云吐雾,说道:“陪个小姑娘回宝瓶洲家乡看看,再陪一个胆小鬼去那条小巷那边瞅瞅,顺便跟一个有望功在当代、名利在千秋的大人物,套套近乎,攀谈几句有的没的。”


    陈平安笑道:“那就聊几句。”


    纳兰先秀仔细打量起年轻国师,问道:“你还有机会再次跻身上五境,重返飞升吗?”


    陈平安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机会当然有,就是比较困难。武道境界一高,拔地而起越难。”


    纳兰先秀眼神玩味道:“从你嘴里说出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让我觉得很怪。”


    陈平安岔开话题,试探性道:“我打算延续师兄的一个想法,大骊要着手筹建一个山上宗门,主要成员就是大骊地支,飞翠道友若是愿意担任供奉、客卿的话,我们大骊欢迎之至。”


    纳兰先秀说道:“我可以帮忙转达,行不行,她自己说了算。”


    陈平安点头道:“理当如此。”


    纳兰先秀问道:“当真还是打不过曹慈?”


    总


    会给人一种惫懒提不起精神的女子祖师,当她提及此事时,精神奕奕。


    一听就是参与过“不输局”的山巅人物之一。


    陈平安说道:“十一境后,风光无限,任重道远。”


    纳兰先秀笑道:“哪怕暂时还是个一境大修士,你如果真想要去青冥天下,似乎也没问题吧?”


    十一境武夫,哪里去不得?


    陈平安说道:“跑过去招摇过市一趟,耀武扬威,全身而退是不难。不过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纳兰先秀起身笑道:“就不耽误你谈正事了。不管飞翠愿不愿意留在大骊了却心愿,抑或是再胆小一次,我都欢迎陈先生将来登陆中土神洲,别忘了大驾光临山海宗。”


    纳兰先秀不给陈平安说些客气话的机会,径直缩地,去了旧北岳地界,找到了飞翠和撑花。


    陈平安转头看向两位拐入小巷的女子。


    除了背剑的黍离宫高穗,还有那个丘垅身边的女子扈从,在大骊的户籍名字叫傅笼。


    先前高穗未能在意迟巷见到这位相传早已“兵解离世”的剑仙祖师。


    黍离宫那边,关于这位祖师,除了历代宫主才能翻阅的秘录,就只剩下一幅挂像了。


    傅笼是在编素渡主动与高穗这个晚辈相见。


    陈平安笑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去找你,竟然还有胆子主动送上门来。


    高穗走在傅祖师身后,不知为何,竟是呼吸不畅,近乎窒息。


    一条小巷如激流,罡气浓郁浩荡,置身其中如凡俗溺水。


    傅笼抱拳道:“回禀国师,我会些旁门左道的望气术。”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清楚,京城钦天监职责之一,就是压胜城内修士望气术的施展。”


    傅笼默然。


    陈平安说道:“说吧,为何当年没有选择配合周密,既然身为隐藏在宝瓶洲百多年的蛮荒死士,为何事到临头,不肯鱼死网破?”


    早年浩然不太重视疆域最小的宝瓶洲,周密不是同样不重视,恰恰相反,周密比谁都重视宝瓶洲这块至关重要的“跳板”,唯有打通了宝瓶洲,才有机会真正做到围攻中土神洲的大布局。虽说桐叶洲那边,也算环环相扣,只说太平山一役,背剑老猿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君子钟魁。但是周密却是以分身亲临宝瓶洲,在那龙尾溪陈氏隐姓埋名,当了多年的西席先生不说,何况在这之前,还做过阮邛的大弟子,就是为了接触五至高之一火神转世的阮秀。


    傅笼有些疑惑,看向年轻国师,她以为这些已经无关痛痒的秘密,那头绣虎肯定早已告知自己的小师弟。


    高穗大惊失色,这位自家祖师,黍离宫历史上最为惊才绝艳的人物,怎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蛮荒妖族?!


    陈平安说道:“我在问你话。”


    傅笼


    赶忙说道:“总计三名死士,除了我,都被崔国师做掉了。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为崔国师为我设置了一道心关,当时我眼中所见,整整月余光阴,全是幻境,蛮荒妖族势如破竹,攻占了陪都洛京,大骊必须迁都别洲……崔国师就看我会如何选择,最终……”


    傅笼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我选择袖手旁观,并没有拉着整座黍离宫一起投靠周密,配合蛮荒搅乱江湖。而是跟随大骊文武和边军,一起沿着那座跨海大桥,去往北俱芦洲。”


    高穗更是长呼出一口气,亏得祖师爷未曾变节……好像,以祖师爷的根脚,这才叫变节?


    陈平安似笑非笑,“傅笼,给了你机会的。”


    傅笼眼前一花,本命飞剑已经出窍,与此同时,伸手一抓,高穗所背之剑,铿锵出鞘,就要被傅笼握在手中。


    好似天地止境。


    一条光阴长河都要绕道而行。


    陈平安右手按住傅笼的头颅,左手双指夹住那柄若青蛇状的袖珍飞剑。


    高穗头晕目眩,身体动弹不得,眼中所见,整座小巷俱是七彩琉璃颜色。


    傅笼惊愕过后,好像认命,引颈就戮,任由末代隐官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脑袋。


    陈平安问道:“周密有没有让你去见一个叫黄镇的人?”


    傅笼眼神茫然。


    可能没见过。即便就算找过,如何能够记得?以周密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陈平安轻轻一拍,傅笼整个人散架似的,没了骨头瘫软在地,抬起双指,端详那柄本命飞剑。


    傅笼艰难抬起头,五彩缤纷的天地异象,大道循环如阵阵潮起潮落,衬托得那位青衫男子一张脸庞,忽明忽暗。


    陈平安已经看出了飞剑的本命神通,说道:“说吧,我师兄给你设置的第二道心关是什么?”


    傅笼大为震惊,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心服口服了,想要挣扎起身却做不到,挪到了墙根那边,瘫靠着墙壁,刚要开口说话,砰一声,整张脸庞绽放出一团浓重血雾,傅笼伸手捂住嘴巴,鲜血缓缓渗出指缝。她脑袋后仰,贴着墙壁,沙哑开口道:“崔瀣先是抹掉了我的记忆,塑造了第二场幻象,蛮荒妖族与大骊铁骑在大渎,相持不下十数年之久,胜负悬于一线。”


    “意迟巷丘氏出山,大骊皇帝宋和亲自接见丘垅,我……出剑了。”


    “崔瀣非但没有杀我,反而撤掉了幻境,让我恢复了全部记忆,继续留在丘垅身边。”


    说到这里,傅笼满脸疑惑,始终想不明白那头绣虎心中所思所想。


    听到这里,高穗更觉困惑,崔国师这都不杀这位胆敢刺杀大骊皇帝的祖师爷?


    此刻痛彻心扉的傅笼挤出一个笑脸,直勾勾盯着那个年轻人,颤声道:“我不相信世间还有谁的心机手腕,


    能够媲美周密与绣虎这样的大豪杰!”


    “所以哪怕到今天,大局已定了,我仍然想要亲自验证一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到底是名副其实的挽狂澜者,还是一个时势造就的幸运儿。”


    傅笼靠着墙壁,“姓陈的,动手吧。”


    高穗灵光乍现,绣虎在祖师爷身上,会不会犹有第三道心关?


    陈平安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家祖师爷,堂堂元婴境剑仙,远游境大宗师,至于连设三关吗?”


    就只差没有直接说配不配了。


    高穗羞愤异常,但是与之对视一眼而已,她很快就被一种无穷尽的恐惧覆盖,洪水漫天,溺死其中。


    傅笼问道:“陈平安,当真不是崔瀣早就与你泄露了内幕?只等我自投罗网?”


    陈平安松开双指,轻轻一弹本命飞剑,如一支袖珍箭矢钉入傅笼窍穴,疼得傅笼神魂剧颤。


    再随手一袖子,将那把被定格于空中的出鞘长剑,划弧掠回了高穗所背的剑鞘。


    虽然陈平安没有回答问题,但是傅笼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崔瀣如出一辙的“气味”。


    虚无缥缈,玄之又玄,难以言说其深意。


    真要简单概括起来,可能就是一句话。


    “我耐心再好,也懒得跟你废话半句。”


    思量片刻,陈平安改变主意了,说道:“你先去东海水府挂个单,录个名,找到一个道号金鲤的女修,就说是我点名让你去的。不过进入水君府潜心修道之前,你要先去一趟南边的云霄洪氏王朝,先找到那个道号铁镯的徐馥,未来三十年之内,跟徐馥配合,竭尽全力辅佐一个叫符箐的女子。”


    傅笼点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走了头绣虎,来了个隐官。


    陈平安评价道:“飞剑不错。”


    每当剑修论及飞剑,自然是直截了当的,傅笼脱口而出,“我若是没有被派来当死士,必定跻身蛮荒百剑仙之列,而且名次靠前,不弱于甲申帐那拨年轻剑修,我家开山祖师曾经断言,我若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这把本命飞剑,有望被那座避暑行宫评为甲等。”


    高穗傻眼了,傅祖师唉,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陈国师聊这个作甚?人家不就是避暑行宫的前任主人?


    果不其然,陈平安斜眼傅笼,笑呵呵道:“厉害,厉害。”


    傅笼很快神色黯然,背贴墙壁挣扎着站起身,“不管是云霄洪氏,还是东海水府,我都不太想去。”


    陈平安微微皱眉,仍然说道:“说说原因,我听听看。”


    高穗顿时心弦紧绷起来,生怕傅祖师的言语,又要触及陈国师的逆鳞。


    傅笼神色尴尬,欲言又止,低下眼帘复挑起,依旧犹豫不决,好像说出那句话,比杀陈平安还难。


    陈平安说道:“理由。”


    傅笼轻声说道:“


    我还是想当丘垅的扈从。”


    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已算是个老人的丘垅,他只有三十年的阳寿了。


    傅笼说道:“三十年之后,剑修傅笼任由大骊驱策。”


    可如果陈国师不答应,执意要她去东海金鲤、符箐那边“点卯”,她又能如何,她不能如何,只能乖乖照做。因为当她说出口这句话,傅笼就等于将一样比她的本命飞剑更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


    是一位本命飞剑极具特色的妖族剑修,所以才会被蛮荒派遣到宝瓶洲担任死士。


    大概像个人了,才会被师兄崔瀣留下一条性命。


    不曾想,原来到头来,她也是个心有所属、有所牵挂的女人。


    陈平安说道:“好。”


    傅笼不敢置信,“什么?”


    陈平安说道:“留在丘垅身边。你傅笼什么时候剑心通明亦无愧了,再去国师府报到。”


    傅笼震惊道:“当真?”


    陈平安斜眼。


    又来了。


    傅笼也怕对方变卦,说道:“一言为定!”


    陈平安笑道,“高宫主,别忘了把巷子清理一下。”


    此次小巷之行,高穗可谓心惊肉跳,万幸万幸,结果还是好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就没打算告诉丘垅?”


    傅笼微微脸红,摇摇头。


    转头笑道:“你若是难为情,我可以用一种相对含蓄的方式与丘垅点破。”


    傅笼咬牙切齿道:“不必!”


    那个男人离开,小巷恢复平静,傅笼和高穗顿觉轻松,骤然自由。


    傅笼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开始清扫小巷污秽,但是那些血迹都被傅笼仔细归拢起来,不肯遗漏一滴半点。


    高穗说道:“傅祖师,不回黍离宫看看吗?师尊这些年都很想念你。”


    傅笼惨然笑道:“小妮子还愿意喊我祖师?”


    高穗点头道:“愿意。”


    傅笼捏了捏高穗的脸蛋,“你有大妇相,以后定能找到一个与你两厢情愿的奇伟男子。”


    高穗摇摇头,她们黍离宫一脉,最忌讳情动一事。


    傅笼收拾过了小巷,再将那符箓小心翼翼收入一处本命气府,问道:“你都见过他两面了,作何感想?”


    高穗想了想,说道:“第一次见面,觉得他声名显赫,地位尊崇,事功超然,运筹帷幄之中。”


    “小巷重逢,又不一样了。名实兼备,高如神灵,矗立于一座名为天地的神龛中,眼神漠然,俯瞰我们这些在人间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说到这里,高穗心中便有些失落。


    陈平安语重心长道:“得说啊。”


    傅笼羞恼道:“你管我说不说?!”


    世间男女,事涉情爱,谁无软肋。


    山海宗的飞翠,想见却不敢见他,被当年的一见钟情误了大道却不悔不恨。


    神仙台魏晋都是仙人境瓶颈了,也还是每次返回宝瓶洲就


    想喝酒,家乡即醉乡。


    还有自家落魄山,坐在山脚假装看书的元来,偷看那上山下山来回走桩的岑鸳机。


    陈平安埋怨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么,怎么还急眼了。”


    傅笼已经有一种恼羞成怒的迹象。


    陈平安摆摆手,“你自己不留遗憾就好。”


    傅笼询问道:“那个黄镇到底是谁?既然可能与周密有关,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为何你不是宁肯错杀也不愿错放?”


    年轻国师给出的答案,好像答非所问,而且略显矛盾,很难理解。


    “一来周密已经死了。”


    “再者在丘垅、高穗他们这边,你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是我师兄和周密这边,你是个毋庸置疑的弱者。”


    傅笼显然还想对方回答得更为真切直白一些,不料陈平安


    傅笼说道:“我倒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大活人。”


    高穗回过神,笑道:“祖师高见。”


    绕过少年的那座螺蛳壳道场,走过一条小巷,陈平安掏出钥匙开了院门,看到了一栋名为人云亦云楼的藏书楼。


    长孙茂让容鱼带一句话给陈国师,老人说先前在大堂忘了讲这句话。


    “人都是有欲望,有私心的,国师要理解我们,却也不必迁就我们。”


    陈平安抬头,视线越过高楼,到了天,自言自语道:“好的。”


    ——————


    东海水君府。


    文庙封正的水君王朱,本就不太管事,如今又有了“金鲤大王”辅佐,她就可以潜心养伤了。


    一座雄伟宫殿的丹陛顶部,金鲤身穿法袍外罩甲胄,双手叉腰,神色颇为自得。


    如今自家水府兵强马壮,旧部回归,照理说,正是那啥的大好时节哇。


    一个拖长尾音的“报”字,一路从宫门外传到这边。


    是个额头有疤痕的黑袍青年,刚刚被金鲤大王封了个官,头衔是那护纛将军。


    反正也不用与文庙报备,属于一个水府自封的杂号将军,而那青年,巴不得不与文庙沾边。


    黑袍青年循着一条水脉飘荡到了丹陛底部,站定,神色恭敬道:“金鲤大王,有人擅闯水府。”


    正是先前道场位于百花湖的驮碑老鼋,与陆沉求了个方便,才得以恢复真身,如今化名元源,之后走了趟大骊京城,得了那位年轻国师的承诺,便与那青婴分道扬镳,离开了宝瓶洲陆地,鼋道人施展本命神通,直奔东海水府,投奔金鲤大王。


    金鲤瞪眼道:“慌什么?!”


    元源委屈道:“金鲤大王,我不慌啊,只等一声令下,我就去会会他。”


    金鲤问道:“对方是什么来路,道号姓名,都盘问过了么?”


    元源缩了缩脖子,轻声道:“他口气大,我脾气急,便没有仔细盘问。”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好好好,人才人才!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又不


    是不清楚这厮的脾性,何必与他动怒呢。这小鼋当年境界低嗓门大,她揭竿而起,要造文庙的反,大举进攻中土神洲,


    就将他临时支开了,骗他说是在公主殿下藏有一件仙兵,就在那陆地避暑行在之一的百花湖,让他去速速取回……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金鲤问道:“怎就口气大了。”


    元源慢悠悠说道:“这鸟人胆大包天,竟然点名要见公主殿下,也是怪了,其余城门校尉兵马,都成了木头人呆头鹅,我见状心急如焚,便来此禀报,恳请金鲤大王点齐兵马,由我打先锋,一起围了他,将其擒拿,交予公主殿下发落……”


    金鲤更觉奇怪,凭自己的境界和神识,为何半点差距不到宫门外边的异样动静?


    不用猜了。


    对方已经现身此地。


    金鲤瞬间道心巨震,怕啥来啥,低下头去,艰难开口道:“东海金鲤,见过青主道友。”


    喊对方什么前辈,她终究是喊不出口,毕竟单论道龄,对方差自己几个千年了?


    元源指着那个容貌清逸的青衫老者,转头与金鲤大王说道:“就是此人,此……人……”


    却见金鲤大王使劲给自己眼色,元源疑惑不已,莫非暗示自己偷袭此人?此举会不会不合道义?好像更不是金鲤大王的作风,那是?等等,青主道友?元源缓缓收起手指,默默侧身。


    陈清流倒也没有计较“道友”的说法,只是笑道:“她发落我?”


    他更不计较鼋道人的莽撞举动,如今世道,傻子不多了,得珍惜一二。


    陈清流双手负后,拾级而上,每跨上一步台阶,金鲤仿佛便觉得头顶有一层天劫落下,形骸道心俱是不堪重负。


    这与术法神通皆无关。


    纯粹是一种天然压胜。


    陈清流转身坐在台阶上,金鲤总不好站着待客,跟着落座,不过相距很远。


    陈清流指了指元源,笑道:“你看他,境界不高,会觉得天劫压顶吗?会怕我万分吗?”


    不曾想元源颤声道:“怕啊。都快怕死了。”


    方才不是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嘛。


    早知道的话,肯定二话不说磕几个头,再求他别进水府,千万千万别……大开杀戒。


    金鲤厉色道:“闭嘴!”


    真不怕被一剑削掉脑袋啊。


    对于天下水裔而言,最不讲理的,最是性情诡谲的存在,就是今天水府的这位不速之客!


    元源哦了一声,乖乖缩着脖子,背对那位斩龙人和金鲤大王。


    金鲤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青主道友今日若是问罪而来,那就只能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了。”


    她苦笑道:“当然,这种事情对于青主道友而言,也就是挥挥手,抬抬脚的小事。”


    陈清流笑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做人,修道,想来也差


    不多是这么个道理。”


    金鲤扯了扯嘴角。


    前一句的道理,是儒家文庙那位亚圣说的。


    你不过是两脚书柜,照搬圣贤语句,跟咱显摆个啥。


    她当然最怕这个道号青主的,却也最烦这些狗屁道理。


    金鲤问道:“敢问青主道友此次光临水府,有何指教?”


    陈清流抬起袖子,说道:“本来闲来无事,可你都这么说了,就如你所愿,指点一二?”


    金鲤神色剧变,见陈清流抬起手指,分明就是要“指点”自己的一颗头颅。


    金鲤暴怒,他娘的,欺人太甚,跟你拼了!好歹先过一招再谈下辈子投胎的事……


    所幸水府真正的主人,还是王朱,而非金鲤。


    陈清流并拢手指,晃了晃,整座水府便旋起了一个巨大漩涡。


    脸色微白的王朱不再假装闭关,走来这边,她坐在金鲤身边。


    陈清流微笑道:“那就一起拭目以待,看一场崭新的天地通。”


    曾经的骊珠洞天,如今的龙泉郡槐黄镇,杨家铺子的后院,曾经香火攒簇的那口天井,宛如大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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