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夹道的荫凉小路,两骑疾驰而至。
原本吵吵闹闹,刹那之间就寂静无声,唯有那串急促的马蹄声愈发显得刺耳。
凶名昭著的北衙洪阎王—到,还是极有震慑力的。
那些诰命夫人们瞬间都弱了气势。
洪霁坐在马背上,眯眼盯着那些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
校尉曹光州揉了揉下巴,看她们故作镇定、一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好像很少有谁敢与洪霁对视,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骄横了,这就叫狐假虎威?
司徒殿武轻声笑道:“洪头儿,别忘了我是簇儿街长大的,晓得这里边的轻重利害。”
国师大人自是好心,允许破格参加议事,让他远离是非之地,想要送他一张官场护身符,不至于被人随便下绊子,穿小鞋。
司徒殿武咧嘴道:“我不能临阵脱逃。”
曾经有个老伍长,只因为后背有条刀疤,就给人笑话了一辈子。
其实伍长也不老,就是三十岁出头,不过是因为当了十多年的伍长。
而这位老伍长的“一辈子”,其实也就是三十多岁。
洪霁怒道:“行行好,你是我爹,消停点好不好?赶紧滚去国师府!”
司徒殿武摇头道:“我要是撤了,都不敢跨过国师府的门槛。”
见洪头儿要发飙,司徒殿武立即说道:“我走了,换谁来当这个恶人??谁能当得好?!”
同为校尉的曹光州轻声道:“我啊。”
司徒殿武这家伙在老莺湖出尽了风头,可把他给眼馋死了。
也是个活宝。
司徒殿武斜眼道:“不怕她们挠花你的脸?敢还手吗你? !?”
洪霁没好气道:“你们俩患子,争着抢着要名列酷吏传,是吧?”
曹光州嬉皮笑脸道:“洪头儿,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洪霁心情烦躁,既恼火司徒殿武的不开窍,更恼火这帮婆娘的胆大妄为,他狠狠扯了扯领口,厉色道:“当我北衙没有女监,就敢闹腾是吧?好,今天我就给你们临时建造一座!”
曹光州看向她们的眼神骤然一冷,好,自己的机会来了!!曹爷爷我今儿要一战成名!
一位面白无须的啜袍宦官,悄无声息来到这边,手托一支黄缎卷轴,“太后懿旨。”
“无关人等,速速撤出道路,不得肆意干涉朝政,妨碍国师府公务。”
“半炷香之内,胆敢滞留此地者,悉数褫夺诰命身份,落入贱籍,由北衙就地拘捕,按律从重论罪。”
大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都到场了,当然没人敢怀疑那道懿旨的真伪。
洪霁沉声下令道:“曹校尉,负责计时!”
曹光州高高抱拳,眼睛却是死死盯着那些人,缓缓道:“领命! ”
带着司徒殿武去往国师府,洪霁淡然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年底就会调离京城。”
司徒殿武错愕不已,神色黯然,连陈国师都护
不住一个北衙统领了吗?
洪霁笑道:“别想岔了,是去当个洛京将军,属于平调,不是你以为的贬谪。”
司徒殿武闷闷不乐道:“这种漂亮的场面话,骗骗孩子就好了。”
洛京将军,在大骊诸州将军之中,排名第二,不过排第一的,负责率军驻扎于大骊宋氏的龙兴之地,等同虚衔,从来都是由皇室宗亲担任。所以洛京将军已经是除开巡狩使和那拨大骊常设将军之外的武将顶点了。
因为跟藩王宋睦当邻居的缘故,所以洛京将军不是谁都能当上的,问题是也并非谁都能当好的。再加上大渎附近还有个巡狩使裴懋,距离陪都也不远,所以这个看似风光八面的洛京将军,难免束手束脚。
洪霁是无所谓一些官场忌讳,什么好事将至、大局未定之前先不要泄露,否则容易走脱了福运......洪霁是死人堆里走出的人物,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他正想开口与司徒殿武说些陈国师的布局,司徒殿武突然说道:“洪头儿,我跟着你一起去洛京将军衙门,不用升官。”
“没有洪头儿坐镇的北衙,很快就会是冷灶一个,注定再也热乎不起来,我就当灰溜溜离开京城好了,到了地方上,降级任用,也无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还能在那边娶个漂亮媳妇呢。”
司徒殿武转头望去,“便宜曹光州这个王八蛋了。”
将来的北衙再不济,也是虎死不倒架,即便没有了实权,北衙的官位和品秩还是货真价实的。
洪霁笑骂道:“臭小子,就念我和北衙一点好吧你!”他跟司徒殿武说了陈国师的一些打算。
先前廷议,并州合道已经是大势所趋,边军出身的武将待遇就有了保证,尤其是曹巡狩他们这些在蛮荒打生打死的大骊边军,就不怕回来之后没了位置,大把的功名富贵,虚位以待。
只说未来一州将军将会提升为正三品,与刺史相当。而一道总督,皆是从二品的高位,唯有淮南道与灵武道两位总督,会是正二品,品秩跟六部尚书相同,说一句位极人臣,不夸张。
得知洪头儿能够担任灵武道总督,司徒殿武如释重负,笑道:“洪头儿,那我就不跟着去洛京了,继续留在北衙混日子。”
年轻校尉又变得意气风发,高高扬起脑袋,摇晃肩头,“刘家拳邱家腿,还要加上一个我们司徒家的啥,总归都要声名远扬。”
洪霁笑道:“好小子,志向高远! ”
等到临近国师府,洪霁难免痛心疾首,“要错过国师府议事了。”
司徒殿武轻轻嗯了一声。
洪霁揉了揉脸颊,“还要连累我一起吃挂落。”
一想到议事堂那边,从头到尾空着一把椅子,洪霁就一个脑袋两个大。
国师府的那个容鱼,岂是等闲之辈?若是被她记
仇......北衙真要享大福了。
洪霁收拾好心绪,苦中作乐一句,“有瞻子缺席国师府议事,你小子也算独一份。”
如今多少京官、疆臣,想见新国师一面而无果。
司徒殿武笑道:“我也算给北衙长脸了么。”
看了眼那张还很年轻的面孔,洪霁叹息道:“图个什么呢。”
以司徒殿武的军功和家世,稳稳当当,按部就班升迁即可,熬个十几二十年的资历,仕途前程注定不会差的。胆大一点的话,一州将军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马蹄阵阵,青年校尉低声道:“老伍长他们走的时候,除了打胜仗,也没想要求个啥啊。”
洪霁轻声道:“是啊。”
两两沉默片刻。
司徒殿武娴熟翻身下马,见洪头儿还坐在马背上,道:“马上要到国师府了,还这么牛气哄哄高坐马背,洪头儿,跟着你混,想要当大官,我看悬!”
洪霁大笑不已,拿马鞭指了指司徒殿武,“怂样,我到了门前再下马......对了,就几步路,我就不送了。千步廊那边还要一场硬仗要打。”
急匆匆说完,洪霁就拨转马头离去,司徒殿武才发现容鱼已经站在了门口,远远看着他们。
即将参与国师府第二场议事,大多数已经等在这边。在今天,大骊淳平六年的炎炎夏日里,相较于参与国师府头场议事,人数要更多一些,加上列席,有三十六人。比如工部尚书温而,此刻就站在那座琉璃照壁附近,身旁还有几个陪都出身的高官,例如礼部尚书魏礼,吏部侍郎韦谅,都在一同耐心等待陈国师的召见。
也有几个好像不太合群的官员,各自默立,与旁人拉开距离。司徒殿武快速扫过一眼,惊讶看见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官补子,奇了怪哉,竟然还有个七品官?是正式议事的?还是列席?
暂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司徒殿武硬着头皮牵马走向那边,松开了缰绳,也不怕坐骑乱跑,他快步走向那位国师府侍女,尴尬道:“我来晚了。”
容鱼微笑道:“也知道?”
司徒殿武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容鱼说道:“先进去见见国师。”司徒殿武呆住,“啊?”
本以为自己被骂个狗血淋头就可以滚蛋了,哪敢奢望还能进入国师府,面见陈国师什么的。
容鱼也不与司徒殿武解释什么,领着他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去了新扩建出来的右手边院子,司徒殿武屏气凝神,眼角余光瞥见一进二进三进院落都有一幅幅堪舆形势图,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竟然还有蛮荒的......终于见着了那座铺设青绿琉璃瓦的雄伟建筑,九根廊柱皆缠绕木龙,上了台阶,容鱼移步,让出道路,司徒殿武大气都不敢喘,轻轻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就立即停下,抬了抬眼帘,明亮的大堂,空着的椅
子,年轻校尉看到了那个站在博古架旁边的陈国师。
陈平安手里拎着一只梅子青釉的小瓷瓶,转过身笑道:“司徒校尉的官帽子不大,官架子不小。先前议事快要结束的时候,连裴巡狩都要跟我询问,是哪座衙门当差的英雄好汉,敢放国师府的鸽子。”
司徒殿武低头抱拳,“末将贻误公务,恳请国师治罪。”
陈平安说道:“你年底就跟着洪霁一起去洛京将军衙门,没的升官。”
司徒殿武松了口气。
陈平安走到年轻校尉身边,将手中瓷瓶递给对方,“送你了。这个老师傅的手艺很好,带出过很多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徒弟。”
司徒殿武呆若木鸡接过瓷瓶。
陈平安说道:“你先回衙,本就是把你喊来给北衙撑场面的,不需要你在这边说什么。”
司徒殿武抬头看着神色温和的陈国师,鬼使神差一般,脱口而出一句,“国师辛苦了。”
陈平安愣了愣,点点头,笑道:“各有各的辛苦忙碌。”口司徒殿武告辞离去,重新跨过门槛,其实年轻校尉已经悔青了肠子,先前那句话,说得太冒失了,不得体,人家陈国师是谁,什么风光没见过什么局面没经历过,哪里需要一个小小校尉说这种有的没的,于是司徒殿武给了自己一耳光,才发现容鱼的视线,她似笑非笑,无地自容的司徒殿武就又想给自己抽一个大嘴巴子了,脚步匆匆,快速离开国师府。
陈平安站在廊道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脸上有些笑容,看上去很是开心。
因为曾经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也曾与老大剑仙说过类似的言语啊。
这么多年以来,少年泥腿子也好,年轻隐官也罢,因为无法考证了,陈平安也会觉得自己当时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说者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听者都是愿意余着的。
陈平安说道:“容鱼,把他们喊进来,准备议事。这次由你来当记录官。”
容鱼离开,很快就有一众官员鱼贯而入,各自落座。巳正二刻,准时议事。
京城四海武馆的魏历,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刚收了两名“从天而降”的入室弟子,其中那个叫马步海的,性格跳脱,才学了不到半天的拳,就兴高采烈跑去问师父,自己是不是那种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换成别的徒子徒孙,早被魏历骂得狗血淋头了,只是见少年的期盼眼神,魏历差点憋出内伤,只好让自己尽量不昧着良心说话,点评一句,你小子好好练拳,有机会大器晚成。
而那个叫胡进的高大少年,也算练拳认真,却并不奢望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武林高手,就只是想要见那个叫黄芙的女子一面。虽然她的名字、身份肯定都是假的,但是少年藏也藏不好的喜欢和爱慕,却是千
真万确。
之前裴钱说过,与你们一起假扮藩属使节的一行人,多半不会被刑部治重罪,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前程。这让少年放心不少。想着想着,少年突然把自己给想开窍了,要不怕吃苦,只管跟着师父好好习武,多学几手压箱底的本事,十年之后,黄芙也还算年轻,自己也要闯出一些名号来,就算没办法重逢,也要让她在她的江湖里,听人说起一个名叫胡进的年轻侠客。
胡进飞奔去找到刚刚从演武场返回屋子休歇的大师兄,大声道:“大师兄,我想要跟你一样成为五境武夫,能不能跟我搭把手,帮忙喂拳?”
那位大师兄正在吃早饭,其实也不早了,作为大师兄,还是可以开小灶的,他抬头看着那个少年,他娘的,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这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武馆,师父他老人家几乎从不管事,没了他这个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大弟子,迟早得散!胡进这个师父新收的弟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气笑道:“你小子先去把马桶刷了,茅厕洗了!”
胡进疑惑道:“大师兄是为了锻炼我的臂力?教我一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大师兄见少年眼神诚挚,便心软了,与这师弟招招手,笑道:“坐,先吃饭再吃苦。”
永泰县的县衙。
王涌金在后院踱步,沉吟不语,因为刚刚接到的一纸调令,十分诡谲。
由于大骊朝不设京城府尹,永泰县和长宁县又是一国首县,所以两座县衙被单拎出来,名义上直接归刺史府管辖,可事实上,刺史府根本不会插手两县的具体事务。
户房卞春棠和班房鲁庄,皆被调往汾州临汾郡的文水县衙。
跨州调动两个县衙胥吏?
所以王涌金刚拿到手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一道假公文。但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和刺史府的两方官印,鲜红瞩目。而那临汾郡的文水县,根本不在冲繁边之列,它最出名的,就是有一座长春宫。
王涌金皱紧眉头,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卞春棠是户房南房的管年,王涌金对其品行、能力都是认可的,本来按照他的意思,是让在县衙人缘很好的“卞年头”,大概在今年入秋时分担任空缺出来的经承,再靠一个熬字,积攒履历和县衙人脉,将来兴许就可以顺势接任典吏,对于一个胥吏而言,差不多也算做到头了,将来再有合适机会的话......例如自己卸任县令、升迁某地之时,再替卞典吏与新任县令说几句好话,不过现在的王县令,自己当官都当到头了。
王涌金喊来一位心腹,让他去把卞春棠喊过来。
卞春棠去文水县,不是担任户房经承,甚至不是典吏,而是直接署理一县主簿!
至于班房的鲁庄,也是担任文水县专职管辖一处长春宫仙家
渡口的巡检,从九品。
由吏到官,无异于一场鲤鱼跳龙门。
这样的浊流胥吏,他们的升迁黜落,别说刺史府,更别提吏部了,就是地方上的郡守都不会过问。他们两个,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吏部铨选认命的“朝廷命官”。
王涌金倒是听说过,从边军退出来的鲁庄,好像有朋友在北衙那边任职。
如今北衙在京城是怎么个地位,莫非是鲁庄帮自己和卞春棠,走通了那边的关系?
不对!北衙能做成此事的,就只能是洪霁,但是洪霁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敢给任何人把柄,落口实的机会。
所以王涌金思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对劲。如果搁在以前,王涌金说不得要反复权衡,与那卞春棠和鲁庄好好“交心”—番,好聚好散,结下一份官场善缘,如今却也没这份心思了,别说是当什么主簿、巡检,你们俩就算去吏部当了尚书、侍郎,对于老子的仕途而言,也没屁用!
见着了那个神色恭敬、做事严谨的卞春棠,王涌金只是简明扼要说了关于他跟鲁庄的调动情况,也不管卞春棠愣在当场,此刻到底是何心情,王涌金直接询问卞春棠,户房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举荐人选。
心情激荡的卞春棠,竭力稳住神色和语气,推荐了自己带的“徒弟”,户房小吏周玄宰。举贤不避亲嘛。卞春棠总觉得周玄宰很像当年的自己,既是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私下也愿意将周玄宰当半个弟弟看待。
王涌金没有立即说可否,而是让卞春棠去喊来户房的两位经承。
等到两人火急火燎赶到了后院这边,王涌金却是直接告诉他们,让周玄宰补缺卞春棠的位置。
两位经承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官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县衙上下都知晓了卞鲁两位的高升,言语热切,道贺连连。
就连在县衙一向眼高于顶的俞教谕、刘训导两位学官,也都联袂露面,亲自与两人道喜。
卞春棠和鲁庄面面相觑,聚在一起“对账”,他们想破脑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许训术捻须而笑,急哄哄要请他喝酒的人,一下子就多了。你们就说我的相术准不准吧?!
至于周玄宰也“升官”,补了户房年头,相较于卞年头他们的飞黄腾达,就显得比较寡淡了。
无人在意。
这个出了户房依旧籍籍无名的年轻胥吏,替卞师父也替自己高兴,惊喜之余,周玄宰觉得许训术看人看得准,但是在莒蒲河畔见着的那个“曹沫”,他说得也挺准啊,虽然卞年头不是变成了卞经承,自己却是真的变成了周年头。
哈哈,若是还有机会见面,他喊我一声周年头,我请他喝顿好酒!
不过周玄宰也只“算准”了一半,等到双方再见,对方确实称呼为他为周年头,虽然那会儿的周玄宰,已经是灵武道
源州的刺史大人、当之无愧的一方疆臣。
但那已经是三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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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篆派主峰,众人聚在略显粗糙的一座祖师堂门口,他们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切回复。
一道剑光掠过群峰,是那山水神灵府邸秘制的飞剑传信,“卖相”便比较特殊,只说山神府邸那边分出了五色,各家水神府也与水性相符,故而在山上极难作伪。
掌门范浮光伸手接住剑光,取出密信,就一页金粟纸,几句话而已,还是看了许久。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子祖师,是范浮光的师妹,毕竟不好探头探脑去看密信,她着急问道:“范师兄,怎么讲?是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是真的一洲道主?”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那人定然是个骗子。—洲道主的通天人物,寻常修士岂能随便见到?!何况还是那个与宝瓶洲八竿子打不着的流霞洲。
见范浮光默不作声,老妇也顾不得礼数规矩,对掌门师兄直呼其名,“范浮光,傻眼了?!”
范浮光将密信收入袖中,点头道:“是真的。”
璞山礼制司回信一封,大致意思,荆蒿昨日确实现身于金带河地界,此人道场是流霞洲青宫山,境界是飞升境。
信的末尾,提醒范浮光和丹篆派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不要对外泄露此事。
确定是荆蒿无误,范浮光在内,所有丹篆派祖师堂成员宛如吃了一颗天大的定心丸。
竟然真是一桩匪夷所思的造化,而非花样百出的仙人跳。就是不知那位荆老神仙,如何法眼一开,就相中了自家丹篆派弟子的修道资质?以至于需要一位飞升境亲自接引去往青宫山?
莫非何攸.......是被自家门派给埋没了?其实何攸这孩子,是个了不得的修道奇才?
何攸的师父,此刻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情激动万分,怎样?!我早就觉得这名亲传弟子,除了说话不过脑子、做事略显莽撞、破境速度较慢、待人接物确实不是特别周到之外,也还是有优点和长处的,比如.....算了,暂时想不出,既然能够被一位老飞升看重,何攸身上,定有为师尚未瞧见的过人之处。
就是有些担心,何攸真去了别家山头修行道法,离乡背井,无亲无故的,未来修行路上会不会受委屈......不过想来还好,毕竟是荆老神仙亲自带上山的,总不至于被人随便欺辱。
老妇问道:“何攸什么时候回山?”
先前他们不管真相如何,务必将那何攸紧急喊回,小心起见,还是让一位德高望重的掌律祖师亲自下山,将其火速带回门派。
范浮光已经回过味了,那位心思难测的荆老神仙,看似掐指不停......算什么算,做样子给丹篆派看罢了,近乎指名道姓,就等自己报出何攸的名字了,分
明是早就预定了的结果,一定会将何攸带去往青宫山。
老妇举目远眺,瞧见一道熟悉的流光,心中大石落地,笑道:“掌门,他们回山了!”
范浮光一挥拂尘,御起云雾之时,转头说道:“戴野,你是何攸的师父,就随我一起去凉亭那边。其余人等,不必跟随。”
何攸哪里知道被临时喊回门派是做什么,掌律祖师也不与他交底,这一路提心吊胆。见着了那个一年到头板着脸的掌律祖师,何攸便心虚不已,仔细点检过往事迹,就算偶有纰漏,有些小错,思来想去,都不至于让掌律祖师亲自下山缉拿,抓回去清理门户吧?
掌律祖师寻见了掌门的身影,稍稍更换轨迹,不去祖师堂,在山崖这边降下云头,他也是松了口气,与掌门师叔心声一句,幸不辱命。
范浮光笑着点头。
何攸独自飘落在地,在凉亭这边,见着了手捧拂尘、面带微笑的掌门祖师,何攸就更心里边打鼓了。
自家门派,除了近些年点子背了点,穷了点,道场门风一向是很好的,也不是那种会惹了祸事就推弟子出去背黑锅的地方啊。
范浮光先问了何攸几句修行进展的场面话,何攸当然有问必答,不敢丝毫隐瞒,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师父频频点头,何攸瞬间想了十几种可能性,突然间心中窃喜,莫非师父是在挑选女婿?已经与掌门祖师商量过此事了,那以后自己岂不是就要喊师父为老丈人啦?!
可戴师姐好像对自己总是不理不睬的,只因为她最早是爱慕那位风雪庙魏晋,可惜魏剑仙久不露面,于是师姐就又转去喜欢风雷园的黄河,觉得他先前单独现身,代替风雷园问剑整座正阳山,何等英雄气概,剑仙风流.....….论相貌,咱比不过玉树临风的魏剑仙,我还比不过黄河吗?只说略胜一筹,都还是敬重黄河的剑术了!
戴野咳嗽一声,“何攸,掌门祖师问你话呢,别发呆!”何攸心中大喜,师父这就当上老丈人、开始偏护女婿啦。闲话少叙,范浮光直奔主题,试探性问道:“何攸,你这趟外出历练,可曾遇到来自流霞洲的奇人异士?”
何攸老老实实说道:“回禀掌门祖师,弟子不曾遇见流霞洲修士。”
范浮光干脆直接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碰到一个自称姓荆的前辈?”
何攸愈发摸不着头脑,“没有。”
戴野沉声提醒道:“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瞧着就十分仙风道骨的老者,主动与你闲聊之时,言语玄妙。”
何攸使劲摇头道:“真没有啊。”
范浮光笑道:“无妨,就当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他们一起连夜到处与山上朋友借阅和翻检老旧邸报,狠狠恶补了一番关于青宫山和流霞洲的事务。范浮光自认小小金丹,未必能够在青宫山祖师堂占据一
席之地。莫非何攸这小子,其实是那青宫山道脉某位祖师的兵解转世?落在了宝瓶洲?故而必须荆山主出马,跨洲远游来到这边,亲自将其接引回山,重续道缘?
不管如何,先前那个山上好友劝说自己搬迁至此,果然神算,原来机缘是落在了何攸身上。
何攸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在槐序渡船上边,我遇见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师。”
范浮光和戴野对视一眼。
何攸挠挠头,“我还请他喝了顿酒。”
戴野震惊道:“你小子请得动景清祖师?!”
何攸说道:“挺好请的啊,景清祖师又没什么架子。”见祖师和师父都是那般表情,何攸都没敢说在那张酒桌上,景清祖师都主动跟自己称兄道弟,说他道龄虚长几岁,喊他陈大哥即可。还让何攸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找他再喝一顿酒,只需与山脚一个叫仙尉的道士,直说是找他的,那道士是他的好哥们,一定放行。
范浮光笑着与戴野心声一句,“傻人有傻福。”
戴野又听到一个心声,是弟子何攸的,“师父,还以为是你要撮合我跟戴师姐在一起呢。”
戴野瞬间怒道:“滚蛋!”
何攸吓得缩了缩脖子,得嘲,老丈人是喊不成了,老老实实喊师父吧。
范浮光眺望远方。
戴野便代为转告那件事,“何攸,你马上就要去流霞洲青宫山修行了,山上谱牒不变,依旧是我们丹篆派修士。昨天青宫山的话事人,荆老神仙大驾光临,就是在凉亭这边,亲自跟掌门约定,让你转去青宫山修行道法。”
何攸立即急眼了,“师父,如今不光是山下,山上的骗子也可多了......”
也不能因为我暗恋戴师姐,就把我赶出师门啊,真心不至于。
范浮光笑道:“是真事,不骗人。事关重大,我们已经跟璞山确认过了。”
何攸茫然。
青翠欲滴的群山连绵,欲语还羞的云雾朦胧,无常的世道平常的心。
范浮光语重心长道:“何攸,去了流霞洲那边,记住三件事。首先,有幸到了青宫山学习道法,切不可因为是荆老神仙送给你的机缘,而心生骄纵,每日修行务必勤勉,为人处世还需温和厚道。”
“其次,将来哪天,若当真有大机缘大造化临头,何攸也不必为了丹篆派谱牒身份,而心生犹豫,修道之人,拜师自是头等大事,有幸闻道见道修大道亦是头等大事,我已经跟你师父商量过了,他就是这个明确意思,如果你真有机会成为青宫山的祖师堂弟子,就书信一封,只需寄给戴野,信上不必写任何文字,空白即可,你师父就会明白一切了。”
戴野笑着点头,“我就当是收到一封无字的家书好了。”范浮光笑道:“我们丹篆派是小门小派不假,却也不怕那墙里开花墙外香,何攸,好好修道。
”
何攸嘴唇颤抖,泫然欲泣。
范浮光说道:“至于最后的第三件事嘛,你的家乡终究是宝瓶洲,不管修行顺遂与否,将来成就高低,只要得空了,就回来看看,也别故意绕过丹篆派,有什么难为情的。”
何攸抬起胳膊擦拭脸庞,几次欲言又止。
范浮光笑着摆摆手,“今日难说明天事,事到临头见道心。”
戴野埋怨道:“掌门,这话说得意思含糊,就很伤人了啊。何攸,你别听这句,听了也别上心。记得掌门前边叮嘱的三件事就可以了。其它任何事,总归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
范浮光笑着点头,“在理的。更像是一派掌门才能说出口的言语。”
戴野故作惊讶道:“我也有机会当掌门?!”
范浮光笑呵呵指了指戴野师徒,“一个想喊老丈人,一个想当掌门。”
戴野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开心点,天大好事。”何攸咧嘴笑了起来。
见他们师徒俩已经收拾好心绪。
范浮光面朝那百看不厌的青山白云,蓦然大喝一声。“何攸!”
这个名字,余音袅袅,回荡于座座青山间。
不管以后会不会改变主意,变更谱牒。只需记得将来之学道人何攸,依旧有今日何攸之心。
何攸竖耳倾听片刻,正衣襟,挺直腰杆,同样与那群山喊话。
“丹篆派!”
不管以后去了流霞洲青宫山,自己遇到了什么机缘,学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道法,登高到了什么境界,何攸还是何攸,都将返回丹篆派,师父永远都会是今天的师父。
群山给予年轻修士连绵不绝的回响。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山上修行与传道。
慢悠悠御风于东海水面上的荆蒿,轻轻收起一枚海螺。好像有人在与他悠悠然问心一句,痴顽辈,见道了没?!
许氏夫妇当家作主的一座清风城,相较于往年的喧闹,实在是寂寥冷清了许多。
不止是因为缺少了一座狐国,便沦落至此。还因为参加过一场观礼,城主许浑跌了境。
昨天,来了个素面朝天却妩媚天成的年轻妇人,她体态丰腴,不必身姿摇曳,故作婀娜,也不必珠光宝气,她只是神色端庄,走在店铺林立的街上,就有一种让男人怦然心动的蛊惑人心。
妇人看着像是个初窥门径的半吊子练气士,逢人便问如何去往那座狐国呢?
来此游历的外乡人听了,只当是妇人消息不灵通,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玩味,毕竟一提到狐国,都懂。至于清风城本土人氏听了,无异于伤口上撒盐,真是糟心。谁曾想这个年轻妇人偏要追问,就算那座狐国跑了,你们清风城享誉一洲的狐皮符篆美人总还有些盈余吧,她家道场,缺了些养眼的侍女,想要高价购买,有多少就收多少,谁有门路,她与城主谈成买卖之后必有重谢......
清风城再不如从前风光,自家地盘依旧耳目众多。
城主府邸大堂,许浑与妻子正在商量一件涉及身家性命的山上密事,顺便聊起了那个奇怪的外乡女子。
去观礼正阳山,本是山上盟友之间的题中之义,结果在别家祖师堂门口被刘羡阳问剑一场,就让许浑落了个去时玉璞回时元婴的惨淡下场。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很快那个曾经的泥瓶巷少年,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骊新任国师,对于许氏夫妇而言,这无异于天大的噩耗。
清风城与正阳山,也算是一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了,真正做到了荣辱与共。
于是他们开始商量搬迁一事了,一座清风城毕竟不长脚,他们又无山巅修士的“搬山”神通,无法搬迁城池去往别地,于是就开始秘密寻找买家,至于许氏子弟,可以举族搬去宝瓶洲最南边的云霄洪氏,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忧心那位年轻国师的报复,不如躲得远远的。
许浑瞬间心弦紧绷,悚然一惊,瞪眼望向门外,与此同时,他迅速一拍胸口,显现出了一副被他施展障眼法的圈子甲。
许烟笑问道:“就是你想要大量收购符篆美人?”
不请自来的年轻妇人点头,始终站在门外,笑眯眯道:“放心,我不缺钱。”
许烟说道:“还不知道友名讳。”
哪来的臭娘们,姿色竟是好到让一向以美艳著称的许烟,都要自惭形秽了。
妇人笑着报出名字,“徐娘。”
瞧见那双装模作样狗男女的神色,妇人掩嘴笑道:“你们没想错,就是徐娘半老的那个徐娘哩。”
许浑终于开口说话,“敢问道友来自何地?”
自称徐娘的美妇人,嗓音娇媚,说出自己的道场,“青丘。”
许烟皱眉道:“哪个青丘,位于何洲?”
徐娘掩嘴笑道:“就是你们觉得最不可能是的那个青丘呀。”
许烟神色不悦,“道友真爱说笑。”
青丘狐主微笑道:“没说笑呀,我的道场,的的确确名叫青丘,不过我前不久刚刚去了一处名叫落魄山的道场。万分着急,无比迫切,想要见你们一面啊。对了,再与你们说句还是不说笑的,你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只见她一抬袖子,便无视重重禁制,将那清风城库存的所有狐皮符篆都驾驭到大堂这边来,它们在那条条廊道悬空飘荡,连绵如一线。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抚摸过那些绘作各色美人的狐皮,默默感受着后世狐族们的喜怒哀乐,那些无人问津的悲欢离合。
最终她将所有狐皮收入袖中,缓缓抬起头,依旧媚眼如丝,嗓音依旧好听极了,但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言语却是充满杀机,“你们真该死唉。”
两位来自中土神洲山海宗的两位女子,一个中年美妇,一个少女模样,她们站在了大骊京城的一处小巷
口。
负责看门的少年赵端明犹豫了一下,见她们既然没有走入小巷的迹象,就没有走出螺蜥壳道场,现身拦路。那个妇人,一看就是曹酒鬼最喜欢的那种女子,而且最出奇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此刻站在巷口外边,正抽着旱烟。
纳兰先秀一眼看破障眼法,里边藏着的那个少年,呦呵,小娃儿修行的雷法还挺正统。
她问道:“飞翠,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不进巷子看看?”
只需再往里边走几步,就是那头绣虎的住处,听说还有栋人云亦云楼。
飞翠摇摇头,她当初强行闭关试图破境跻身仙人,结果渡劫不成,反而必须尸解为鬼物,如果不是纳兰祖师帮忙护关,大概早就彻底魂飞魄散,化作劫灰消散于天地间了。
赵端瑾年纪不大,却是实打实见过一连串大世面的,所以也不觉得她们现身此地,有什么好额外留心的。
纳兰先秀说道:“不用担心国师府那边,我可以帮忙打声招呼。”
飞翠还是摇头,喃喃道:“跟这些没关系呀。”纳兰先秀叹息道:“痴儿。”
飞翠沉默片刻说道:“我去陪一陪撑花。”纳兰先秀点头道:“那我在这边再随便逛逛。”
大骊旧北岳地界,一处人烟罕至的幽静山路上,有个叫撑花的小姑娘,时隔多年,她终于回到了家乡,太阳底下,也攥着一把雨伞,一下高一下低,像是抡锤子打铁似的,却是高高扬起脑袋看向天上的太阳,最里边正在古古怪怪地念念有词,“轰隆隆,老君抡锤儿,荧惑添炭屑,嘿呦嘿呦,雨师风伯在助阵唉,雷公电母来搭把手唉,僻里啪啦轰轰轰......''
念叨了不知多少遍,小姑娘有些垂头丧气,唉,自己境界低哦,道力不济,请不来风雨雷电。
刹那之间,响起了一串晴天霹雳,吓得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撑开了绣花伞,躲了起来。
躲着躲着,外边依旧艳阳高照,人间还是暑期蒸腾的时节,但是这些年很想念青衣姐姐的小姑娘,小小的脸庞,便在小小的伞里边下起了小雨。
中土穗山之巅,神君周游看到了一个慢慢拾阶而上的瘦小身影。
来到山巅,气喘吁吁的老秀才一屁股坐在台阶顶部,难得没有聒噪那位老朋友。
周游等了半天,也没见老秀才开口说话,大为惊讶,问道:“就是专程来这边赏景的?”
老秀才沉默许久,满脸笑意,喃喃低语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么美好的风光没见过,之所以依旧强撑一双老眼,好人好书好景好心,百看不厌罢了。”
周游点点头,难得说几句正经话,而老秀才这会儿看的,是宝瓶洲那个方向。
老秀才突然抬起手,好像在说一句,大个子,咱俩可是好朋友,既然啥都好,好酒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