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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礼尚往来

作者:烽火戏诸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艘戒备森严的大骊渡船,跨洲远游,还有数艘军方渡船随行护驾。


    船头站着一位背剑女子和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海面辽阔,碧波万里,如同一块绿色琉璃。


    女子剑仙竹素,好事多磨,几次闭关出关之后,终于是仙人境了。


    老者化名苏勘,平日里给大骊皇室当车夫,跟新任国师关系一般,还挨了宁姚一剑。


    当初淮王宋长镜带着—双少年少女回到京城,苏勘就负责暗中盯着王朱。


    因为他曾是远古天庭玉枢院斩勘司的主官神灵,比那拨十二高位只差一等。


    此外,玉枢院斩勘司还兼管行刑台,曾经不知多少蛟龙之属见他如见天劫。


    如果王朱扶不起,被确定为不堪大用,苏勘就会亲自“行刑”,至于谁来捞取好处,自然是那少年皮囊崔东山的。如此一来,这场因果和引发的天厌,依旧追踪、落在了苏勘这尊“旧神”头上,崔东山则可以大摇大摆,置身事外。


    关键是苏勘这尊雷部神灵也是心甘情愿的,果真能够在万年之后,再斩一条真龙,何乐不为??


    绣虎连那连行刑地址都帮苏勘选好了,正是老龙城那座位于大海之畔的高台。


    届时苏勘就会金身降世,重持权柄,迫使王朱现出真身,扯住脖颈,拽向高台,将其斩首。


    苏勘感慨道:“陈清都的生死之间,都活得太憋屈了。”口最后一战,竟然都未与蛮荒递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竹素说道:“你最好不要当着我们隐官的面说这种话。”


    苏勘扯了扯嘴角,“别说什么陈平安,就是宁姚在场,我也会这么说。”


    竹素也不与他废话半句,只见她双指并拢,调动本命飞剑,凭借本命神通,将老车夫的言语凝聚为一封密信,手指一抹,便造就出一把传信飞剑,掠向宝瓶洲国师府那边。


    苏勘双手负后,板着脸,片刻之后,终于绷不住,伸手一抓,将那传信飞剑给遥遥捏碎。


    苏勘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你们这些纯粹剑修,过了一万年还是老样子,喜欢较真。”


    竹素说道:“练气士门类众多,不较真,剑修如何能够脱颖而出,在山顶独树一帜。”


    方才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在船头这边赏景,与竹素聊了些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还提及了那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毕竟在剑仙队列当中,小姑娘与貂帽少女容貌的谢狗,一样引人注目。而且柴芜年纪小,却喜欢喝酒,甚至与皇帝宋和还有过一场关于饮酒的“约定”,


    官场上,这叫简在帝心,在山上,一位剑仙“奉旨喝酒”,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竹素说道:“宋和是个好皇帝。”苏勘笑道:“你才见过几个皇帝?”竹素说道:“我见过很多人心。”


    渡船下边的大海,宛如一把远古神灵塑造的水镜。而人间有无数把名为“人心


    ”的镜子。


    苏勘笑呵呵道:“跟我比阅历?”竹素默然。


    苏勘说道:“你以为宋和为何要跟一个小姑娘做出约定??只因为觉得她年纪小,机缘好,境界高,是落魄山新一代的扛旗人物吗?当然,大道可期的柴芜,几乎必定能够飞升。”


    “那么她年纪越小,今日对大骊的好印象,未来修行路上,就会越深刻,那么她就会对大骊朝的正确,多些呵护和亲近,对待未来大骊山河版图上边的错误,也能多些耐心。宋和当然是与小姑娘心生亲近的,但是这类算计,根本无需过脑子,这就叫真正的帝王心性,发乎本心,顺乎自然......那头绣虎,教得好,宋和也学得好。”


    竹素问道:“隐官能够从国师这位置上全身而退吗?”


    隐官的一国即道身之举,肯定瞒不过苏勘。


    苏勘说道:“参加国师府议事的所有人加起来,心眼子都没他一个人多。”


    “少年们”在官场是活不长久的,但是能够青史留名的,总是那些满腔热血的“少年作为”。


    竹素刚要抬手,苏勘无奈道:“跟你聊天真费劲。”


    竹素收回手,说道:“有一事相求,到了北俱芦洲,若有心性、资质都好的剑修胚子,帮我拣选一二。”


    苏勘倒是不介意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唏嘘道:“我的眼光实在一般。”


    竹素说道:“剑气长城也不是谁都早早看好隐官的,前辈不必妄自菲薄。”


    苏勘笑道:“这话中听。找徒弟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定要好事成双。”


    竹素刚要致谢,却听苏勘补了一句,“道侣要不要一并找了?”


    竹素返回屋子继续炼剑。


    苏勘自讨了个没趣,便有些怀念槐黄小镇的那间喜事铺子。


    老人听到竹素以心声说道:“前辈,纠正一点,未来落魄山,第三代人物当中,能够扛旗的,不是境界最高的柴芜,而是一个叫白玄的剑修。”


    苏勘啧了一声,“呵,这名字,不小啊。”


    白也的白,于玄的玄。


    皇帝宋和坐在桌边,一边嚼着柑橘一边盯着薄薄的两页纸。


    皇后余勉慵懒趴在桌上发着呆,衣饰从简,素面朝天,这会儿她还光着脚呢。


    在京城皇宫之外,就相对自由了,比如皇后余勉还会经常亲自下厨,也会偶尔撒娇,会跟宋和耍小脾气,见着了什么海上云中的奇异风景,她会一惊一乍,雀跃不已。


    宋和也会跟渡船随军修士聊他们家乡的趣闻,或是像今天这样去船头那边看看风景,跟苏勘和竹素说些可以话赶话的题外话,宋和只觉得身心都舒展了几分,他也逐渐有些理解小儿子宋续的想法了,成了山上人,虽然失去了那张宝座,但是道龄悠悠,追求长生久视的仙家道路上,也能够领略更多的风光。


    母后最早是担心宋续心里边会有芥蒂


    ,前些年甚至暗示宋续这孩子相当不错的,稳重......言外之意,让宋和不敢深思。老百姓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高无可高、大无可大的帝王之家,何尝不是一样的光景,余勉在让宋续担任大骊地支修士这件事上,同样也觉得亏欠了小儿子。


    宋和陷入追思。


    “有一件事你要死死记住,国师崔镵绝对不会篡位,内心不能有丝毫怀疑。”


    “宋氏皇帝只需要坚信这件事,再做好另外一件事,就足够了,辅佐好崔纔! ”


    当时从先帝那边听到“辅佐”二字,皇子宋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余勉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宋和重新看那两张纸,摇头笑道:“没什么。”


    春山书院新任山长赵端瑾,旁边批注有三字和一个头衔,“未必肯”;文华殿大学士。


    书院副山长袁纪,批注文字较多:前国子监司业,五年之后适宜转迁至陪都礼部,担任灵武道学政,升迁至京城礼部衙署。


    裴懋。


    就只有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批注内容。


    这意味着皇帝宋和与陈国师聊过裴懋,但是始终没有把握,仍然需要通过一场议事来做决定。


    确实,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么巡狩使裴懋就是那道最大的硬菜,最需要讲究火候。


    裴懋就是大骊朝一把最硬的骨头。他官位足够高,名声足够好,且此人极有主见和决断。


    余勉笑道:“赵端瑾跟裴懋,有点类似赵繇跟洛王的关系?”


    宋和点头道:“好像是。”


    余勉问道:“陈国师准备将那些殿阁学士授予出去了?”宋和说道:“不着急。”


    余勉伸手拿过一页纸,说道:“韦闳也该升官了。”


    纸上其中有一条,工部员外郎韦闳,转迁至通政司担任经历。


    只说韦闳的科举同年,其中一个都做到工部侍郎了。相较于六部、都察院而言,通政司是个冷灶闲署,所以有个“陪都六部集大成者”的谐趣说法,官员年纪大了,寻常升迁无望,就去通政司提升品秩,养老。而在长孙茂之前的几任大骊通政司主官里边,刚好就有韦闳的父亲,通政使韦嵘。


    宋和笑问道:“连你都听说过韦闳??”


    余勉笑道:“余瑜偶尔会跟我聊些京城官场的趣事。”宋和伸了个懒腰,再单手托腮,手指轻敲桌面,看着剩余的那页纸张。


    余勉小声问道:“如果陈先生要动袁崇或是之外的某位上柱国家主??”


    宋和只是盯着那一页纸,没有抬头,但是微微皱了眉头。若是在宫内,余勉既不会如此询问,见着了皇帝此刻的神色也就识趣打住了,但是这会儿,她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再哎呦喂一声,调侃一句“好大的官威哦”。


    宋和忍俊不禁,抬头说道:“那就跟你说个事好了。”


    余勉来了兴致,一招手,宋和立即剥


    了柑橘乖乖递过去,与她说起一段往事。


    原来先帝和崔镵确实有过一场隐蔽约定,但是那个传言不够准确。


    不是不能动上柱国袁曹的家主,而是不动他们的“当代家主”。


    当时只有两位旁听者,一个是皇子宋和,再一个就是后来吏部的关老爷子,曾经还算壮年的关氏家主,关莹澈。


    大骊设置有三殿三阁,总计六位大学士。早年大骊还增设了十二馆学士,导致泛滥,越来越不值钱,不出三十年,就已经是京城相国遍地走的光景,崔镵担任国师之后,直接裁撤了十二馆学士,甚至就连六个殿阁学士的头衔,也是宁肯空缺,也绝不随便给予朝臣。


    一开始官场是觉得崔镵怕朝堂上多出一拨“相国”,他这个国师就会势单力孤,容易被排挤。


    后知后觉,原来是那头绣虎真心觉得他们不配。宋和说道:“我还是希望裴懋能够‘出将入相''。”前提是裴懋能够跟陈先生好好聊,聊好。


    在大骊历史上,已经大概有百年光阴,没有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将入相”的耀眼人物了。


    一位扈从武将在门外廊道说道:“陛下,大源卢氏安排了九艘渡船出海迎接,与我方一个时辰之后相聚,地点位于一个海岛门派的上空。”


    宋和小有惊讶,笑道:“大源皇帝这么客气。”


    本以为是临近了大源朝边境,才会有军方渡船升空护卫。毕竟北俱芦洲不像自家宝瓶洲,一国军方渡船出境,是需要跟沿途各国打声招呼的,繁文缛节,相对比较麻烦。


    这会儿尚未登陆北俱芦洲,大源王朝的渡船队伍就已经赶到海上。


    余勉点点头,大骊宋氏可从来不会给予谁这份待遇,由礼部尚书或是鸿胪寺卿出面去鸣镝渡口接待就算最高规格的礼数了。


    三大王朝缔结盟约,地址既不是宝瓶洲大骊京城,也不是中土神洲,而是大源王朝的京城!


    大源卢氏朝野上下,举国欢庆,尤其是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了。


    北俱芦洲的最大特点,就是最讲体面。


    简单说来,只要你肯给我面子,我就一定会给你更多的面子。


    大源卢氏皇帝,让身为旧国师的云霄宫杨清恐,去海上迎接中土大端皇帝一行人。而新国师,道号抟泥的崇玄署杨后觉,负责迎接大骊皇帝。确实不好太过偏袒大骊,得有个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宋和突然笑了起来,“还记不记得先前在村子里边,受陈先生所托,我还为那座土地庙写了两块匾额?”


    余勉笑道:“一块是承福庙,一块是永福庙。陈先生说都好。”


    宋和说道:“我有个想法,灵感来源于那边。”余勉好奇道:“什么?”


    宋和道:“我是头回知道,原来村子之间也有‘世亲''的说法。所以我想让宝瓶洲跟北俱芦洲结为世亲!”


    余勉眼睛一亮。


    宋和说道:“只是想要促成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那名武将去而复返,禀报一事,“陛下,刚刚得到传信,北俱芦洲大渎公侯都已到场,而且大源卢氏那边明言,他们


    并没有事先告知济渎。”


    原来一条济渎的两大公侯,灵源公沈霖,龙亭侯李源,两尊高位水神都已摆开法驾,分头走渎入海,同时来到前方海域等候相迎。


    这阵仗,这牌面!


    宋和忍不住大笑道:“陈先生,陈国师!”


    明摆着是陈国师动用了自己的山上香火情,否则别洲的大渎公侯,还真不用卖这么大一个面子给大骊一个山下王朝。


    余勉也极少见到皇帝陛下如此高兴了,她也笑了起来。宋和猛然站起身,“要礼尚往来。”


    很快,大源王朝的新国师杨后觉,收到一封来自大骊皇帝亲笔书信。


    杨后觉看过了密信,眼神炙热,一番思量过去,喊来诸位文臣武将,让他们传阅此信,一时间屋内俱是喝彩。


    原来大骊皇帝宋和,主动请求登陆之后,降低渡船航行高度,不超过任何沿途任何一座道场祖师堂。


    要说以大骊宋氏和大源卢氏的雄厚国力,因此而消耗额外的神仙钱,这点开销,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这等心思,这份气魄,确是大骊王朝才会有的。


    大骊王朝,礼敬一洲!


    京城国子监那边的学子们,已经被袁纪袁司业用一篇《进学解》劝阻下来。


    当然袁纪并不是与他们一味枯燥的文章训诂,这位公认不会、也不愿意当官的文坛领袖,也与年轻学子们讲了大骊的文武变革,以及历史上所谓书生们满腔热血的治国、救国......以及士族门阀清流们把持朝政的误国和亡国,最后袁纪承诺,他会邀请陈国师来国子监讲学一次,说一说那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


    其实刑部侍郎赵繇就站在书楼那边,他会从头到尾,亲自盯着这座学子多达万余人的国子监。


    不过用了障眼法,整座刑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赵侍郎会走一趟国子监,仅此而已。


    赵繇遥遥看着那个神色从容的袁纪,袁司业怎就不会当官了,赵繇就觉得袁纪很适合礼部或是鸿胪寺。


    春山书院这边,洪涛也不比那些书院学子好到哪里去,此刻就怕丁皓被当场拘捕。


    这个绰号鱼把头的老人曾经带着三个少年,一路招摇撞骗,也算过足了官老爷的瘾。


    马步海和胡进经由宗师“郑钱”帮忙引荐,已经拜了四海武馆的魏历作师父,算是在大骊落了脚,老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只有丁皓来春山书院这边求学,洪涛就在书院旁边短租了一间屋子,等到丁皓在这边也落定,估摸着兜里还能剩下一笔银子,老人就打算独自回乡了。


    哪能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少年周围,一个个瞠目结


    舌。


    他们见少年相貌清秀,挺有书卷气,意迟巷哪家的混账孩子,这么不要命?


    若是依循这少年的说法,不但新任国师是奸臣,皇帝也是昏君,北衙、刑部是鹰犬爪牙......


    那他们这哪里是去跑去国师府请命,分明是由他带头排着队去吃牢饭吧?


    按照赵繇的计划,这些想要离开书院的年轻学子,都会被一一记名,但是只在国师府那边存档,礼、刑部皆不予记录,国师府拿到了,刑部这边就会立即销档。礼部想要这份记录,就得跟国师府要了。


    学子们轰然散开,那少年恼羞成怒似的,大骂不已,都是些没卵的怂货,有本事就跟他一起去堵国师府的门......少年点兵点将似的,与少数几个留在原地、想要静观其变的年轻学子,当面询问,你,去不去?你,一起?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敢不敢跟我去千步廊和国师府......


    彻底散了。


    绝不跟这失心疯少年一起......造反么。


    少年与远处的洪涛使了个眼色,双方在僻静处悄悄碰头。丁皓额头渗出汗水,轻声道:“洪把头,能不能看出谁是谍子?”


    洪涛何等人精,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点点头,“只瞧出两人比较像,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书院的读书人。”


    丁皓一咬牙说道:“得与他们说明情况,咱们刚吃过牢饭,这才出来几天,不能再吃一回!”


    洪涛点点头,“我去。”


    丁皓摇摇头,“洪爷爷,你带路就行了,还得是我自己去把话讲清楚。”


    洪涛欲言又止,少年心意已决,喃喃道:“真捅大娄子了,我也就.....”


    少年不知是心中不舍,还是怎的,没有说出后半截话。不读书了。


    见那满嘴喷粪的少年,朝自己径直走来。


    那两个经验老道的谍子,竟是难得有些心慌。你小子别过来!


    我们还不想沾一身屎。


    一旦今天与这少年碰头,“闲聊几句”,他们回头少不了走趟刑部勘磨司。


    记起来了!


    眼前少年就是那拨骗子里边的“狗头军师”,几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加一个胆大包天的老头,假扮藩属国使节,在鸿胪寺骗吃骗喝,差点就真给他们蒙混过关了去。


    就在两个谍子无奈对视一眼的时候,有两个老人,凑巧出现在了道路上,替他们见了少年。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脚步沉稳,极有气势,一个气态清瘥,瞧着是个山水渔樵野逸之人。


    茅小冬笑问道:“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稳住心神,照实说道:“丁皓。”


    茅小冬点头道:“胆大心细,好苗子。”一旁老人微笑道:“确是读书种子。”胆子不小,心地不坏,敢想敢作且敢当。茅小冬问道:“念过书吗?”


    丁皓说道:“刚进书院开始念书。”


    茅小


    冬笑问道:“怎么进的春山书院?”丁皓老老实实答道:“走后门。”


    陈淳化哑然失笑。


    茅小冬笑道:“是谁帮忙请托?春山书院可不是谁走关系都能行得通的。”


    丁皓摇头道:“老先生,恕难奉告。”


    总不能说自己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名吧,说出来,谁信呐。何况丁皓也不愿意与任何人炫耀此事。


    心高气傲的少年会觉得这是对陈国师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茅小冬正色说道:“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比如我自己,我的学问,当年就是磕头磕来的。”


    丁皓沉默片刻,选择转移话题,见对方气势很足,问道:“老先生是我们书院的......副山长?”


    茅小冬摇头笑道:“我先是在山崖书院教学,后来去了礼记学宫,是第一次来春山书院。”


    茅小冬指了指身边的老人,“他跟你们陈国师同姓,来自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大学问家。”


    丁皓立即作揖。


    陈淳化伸手轻轻托起少年的胳膊,“等听过了我的讲学内容,如果觉得还行,再行礼不迟。”


    茅小冬咳嗽一声,“至于我,见了你们陈国师,他是要喊我一声茅师兄的。”


    老人故意略掉了“不记名”一说。好在陈淳化也不会当场揭穿此事。


    丁皓抬头,看了眼高大老人,忍不住心想,咱俩同行吧?茅小冬抚须而笑,“只要是愿将书上学问搬出书外的读书人,就是同道中人。”


    ——


    —对夫妇跨洲游历,来到一座水府外边。


    姜赦看那匾额,笑道:“碧游宫,好大的口气。”


    五言提醒道:“别忘了正事,少显摆。”


    姜赦默然。


    五言问道:“那个叫余瑜的小姑娘,真不理睬?”姜赦没好气道:“先晾着她。”


    先前在宝瓶洲,余瑜一路南下,注定找不见姜赦,她就在心中直呼其名,怎么都有几百遍了。


    埋河水神娘娘柳柔,正在考虑新增庙祝的人选,如今祠庙香火很旺,大泉王朝的达官显贵一股脑往那边凑,一位庙祝已经不太够用了,愁啊。


    总这么拖着,容易耽误事,大泉王朝那边也在催。


    无妨,吾有一法绝狐疑,巧了不是,正是拖字诀。此时柳柔一脚踩在长凳上,埋头于一只大盆里。水府门房一路飘进大堂,“娘娘,有客人登门。”柳柔头也不抬,摆摆手,“老规矩。”


    山上神仙一律不见,穷书生给些盘缠打发了便是。


    早先有几个文运颇重的读书人,估计是先瞧见的祠庙那尊彩绘神像,来水府这边见着了自己的真容,俱是一脸大失所望的模样。


    太伤人了。


    门房说道:“好说歹说,就是劝不走,他们非要见着了娘娘才肯罢休,瞧着也不像是求名求财而来的庸俗人物。而且他们自称是宝瓶洲那边赶来的。”


    柳柔卷了一大筷子面条,悬


    在空中,“有无自报名号?”门房摇头道:“也没讲,我盘过道了,套不出话。”


    柳柔皱了皱眉头,继续狼吞虎咽起来,思量片刻,说道:“果真是跨洲游历的话,这一路盘缠都要开销多少了,那就见一次。”


    柳柔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一跺脚,使上了缩地法,便到了府邸门口。


    见那男子身材魁梧,像个天桥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再看那妇人,姿色也不算如何出彩,温婉可人,柔柔弱弱的......呦,跟自己还挺像,一路人。


    柳柔试探性问道:“可是陈先生的山上朋友?”见那汉子脸色古怪。


    柳柔一愣,这也能被自己猜中?妇人笑道:“确是朋友。”


    柳柔笑呵呵问道:“当真知道我说的陈先生谁么?”妇人说道:“我们就是从落魄山那边来的。”


    柳柔眼睛一亮,以拳击掌,“早说啊!”


    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高高举起手臂,“麻溜的,跟厨房那边说一声,贵客登门,最高规格!”


    落座之后,还没寒暄几句,姜赦就见到一个腰系围裙的老厨子,亲自端上桌的两大盆,红彤彤的颜色。


    轮到姜赦一愣。


    好家伙。到底是吃鳝鱼面还是吃辣椒啊。


    五言笑问道:“水神娘娘,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叫彷花的女子?”


    柳柔心直口快,也不计较对方问这个做啥子,点头道:“有的,她是个喜好摆弄文墨的婆娘,成天嚷着要涨俸禄、要当水府的校书官,升官发财,谁不想,我也想啊。”


    姜赦笑道:“你这位埋河水神娘娘想升官发财还不容易,近的,与大泉王朝讨要一个品秩更高的封正,远的,当那崭新大渎的未来公侯之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柳柔摆摆手,“不是凭自家本事挣来的东西,我都不伸这个手。”


    她看了眼汉子,不愧是落魄山那边来的自己人,否则这种话可不兴说啊,容易被误会,遭人嫉恨。搞得好像一条桐叶洲大渎是陈先生他家山头的溪涧似的。


    姜赦说道:“埋河与大泉王朝的香火情,你柳柔跟文圣一脉的渊源,怎么就不是凭本事挣来的。”


    柳柔想了想,“理是这么个理儿,终究是心里不痛快。我最怕欠人情,更怕德不配位,多大饭量端多大的碗呗。咱们道上混的,讨口饭吃不容易,难免被繁杂人事为难,何必继续为难自己呢。”


    姜赦点点头。


    柳柔见那名字古怪的妇人,也学自己,一脚踩在板凳上,单手拎酒壶,一筷子鳝鱼面,仰头喝一口酒。


    柳柔大笑不已,拿筷子指了指那个只说自己姓姜、偏不说名字的汉子,“姜兄你这个大老爷们,还不如你家婆娘爽快。”


    姜赦笑道:“我说话行事,是不如她豪迈。”


    盯着他片刻,柳柔点点头,“你这人,倒也厉害。寻常


    男人,死要面子,生怕别人说他是妻管严。”


    姜赦笑了笑,没有附和什么。


    年轻人说话喜欢大嗓门,生怕别人不听他们讲话。那是因为他们年纪轻,尚未作出过足够多的壮举。柳柔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们夫妇找葺花作甚。”


    五言说道:“你们府上的蓝花姑娘,她曾经送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份见面礼,收礼的人,她这些年对亶花


    一直念念不忘,非常感激。”


    柳柔瞪圆眼眸,“啥?亘花这财迷,也舍得给人送礼?”眨了眨眼睛,柳柔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最烦抄书的裴钱吧? !”


    “霍,我当年头回见她,还是个跟在陈先生身边的小黑炭呢,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愈发显得她个头小了,啧啧,年纪不大,浑身都是心眼子。”


    “苣花这傻妞,当年就坚信谎话一箩筐的小黑炭没有骗人,直到现在,依旧深信不疑,每次提及裴钱,还都坚持小姑娘是一个流难民间的亡国公主殿下,当年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江湖游历的陈先生,陈先生见她身世凄惨,而且是根骨清奇的一块好料子,练武奇才,尤其是见她小小年纪,就吃得住苦,心性正派,一路仔细观察,反复权衡,终于肯主动收她当那开山大弟子了,要传授给她所有的绝世武学。”


    “她也不是立即答应下来的,一路结伴游历,见他收徒心切,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还是个学识通天的才子,她才认认真真拜了师父.....”


    说到这里,柳柔乐呵得不行,“这妮子,机灵得很,别说骗人了,骗鬼都成,哈哈,聋花就是女鬼嘛。当年我也差点着了道,裴钱厉害啊。董花得知宝瓶洲四大武评宗师之一的‘郑钱'',就是裴钱之后,在我这边就更嚣张了,烦得很。”


    姜赦早已停下筷子,淡然道:“也不算完全骗人。”当年他姜赦,若是成事了。


    按照现今戏文里边的说法,她差不多也就等于是“皇帝的女儿”了。


    那么曾经的小黑炭,她不是流难民间,而是流难人间。五言几次抬起手背,擦拭额头和脸庞,她几次轻轻呼气,这鳝鱼面,真够辣的。


    柳柔也不晓得是何缘故,为啥子整座水府就突然凝滞起来,甚至连那条埋河的流速都放缓了。


    五言轻声道:“姜赦!”


    姜赦回过神。


    柳柔霎时间如释重负。


    对方身上,有一种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气势。


    如果换一种通俗说法,就是这厮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姜赦有些歉意,自嘲道:“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柳柔洒然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湖儿女真性情,喜怒都挂在脸上,不必在心里边藏掖。”


    姜赦对这位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有几分刮目相看,不当个大渎公


    侯,可惜了。


    五言笑道:“听裴钱提起过,除了她师父,就数水神娘娘你独具慧眼,当年还想要传授她神通。”


    当然不是真的听裴钱讲述,而是五言从落魄山那边打探而来的小道消息。


    柳柔点头道:“我一开始确实相中了裴钱的资质,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除了陈先生,谁都教不了那个小姑娘。”


    柳柔自顾自摇摇头,“她实在是太聪慧了,我教不了,就我这点脑子,估计用不了几年光阴,就会被学去除了本命神


    通之外的所有术法,再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柳柔想起正事,让人喊来似花,来见这对颇为奇怪、却也对胃口的夫妇。


    莹花是女鬼,碍于出身低贱,总觉得自己是上不了台面


    好在那位也不如何美艳的妇人,三言两语,也就让棘花宽了心。


    姜赦开门见山道:“你送礼给裴钱,那我也要送礼给你,只管开口。”


    薏花看了眼水神娘娘,柳柔大手一挥,“自家人不矫情,想要啥就直接说。”


    慌花壮起胆子说道:“我想要陈先生帮忙篆刻一方私章。”


    柳柔瞪眼,老娘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不等姜赦放什么屁,五言就笑着答应下来,“好,我会立即书信一封寄往落魄山,请陈先生抽闲帮忙篆刻一方,聋花姑娘,有无心仪的文字呢?”


    桌底下,聋花的手指使劲攥着衣角,满脸涨红道:“无所谓的,只要是陈先生刻的,都行,印章材质不用讲究,溪涧里边随处可见的石子都可以,山野竹木亦可,也不必有任何边款内容,两三个字的底款就很好了。”


    五言笑道:“查花姑娘,真不用告知底款文字?”


    苣花使劲摇头,“不用不用,陈先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只会更好。”


    五言点点头。


    姜赦问道:“柳柔,听闻你也喜好搬弄兵器,擅长近身搏杀?”


    柳柔神采焕发,却是咧嘴笑道:“—般般,手段一般般哈。”


    埋河地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水神娘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一杆大戟,在那水中厮杀,神通广大,十分了得。


    姜赦直截了当说道:“你不晓得视水若火的道理,抖搂神通起来,手段当然一般,无法化境,不能通神。这跟陈平安那小子只知切割之术而不懂熔铸之法,是差不多的意思,术法越多,离道越远。”


    侍女慌花拿了桌上几块无人问津的糕点,细嚼慢咽,她大为惊讶,这汉子,真敢说。


    柳柔憋屈得很,说她没啥,这么贬低陈先生就不对了,你这莽夫也不能去过一趟落魄山,就与我当面说这种混账话啊,只是来者是客,显然他们还与裴钱有一层关系,柳柔总不好多说什么,搁以往,换做他人......咱俩练练手,过过招?你赢了你是大爷,我输了也依旧觉得你没道理。


    柳


    柔忍了忍,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夹了一大筷子鳝鱼面。五言善解人意道:“柳柔妹子,想骂人就只管骂,我肯定帮你不帮他。”


    柳柔豪气道:“不必骂人,.朋友之间,也不用处处说好话,事事顺对方的心。”


    话是这么说,客气漂亮的,心中却想,下次登门,就不给你放那么多辣椒了,待客规格偷偷降半级。


    她这辈子自然是最佩服文圣老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远在天边的英雄好汉,也在崇拜之列。因为她跟大泉皇帝还算关系不错,所以知道了一桩新近发生的山巅内幕。但是柳柔听说过,反而倍感失落,只因为敌对双方,恰好都是她心中的圣贤与豪杰。


    其实姜赦也憋屈。


    今天送出去的礼物轻了,显得他小气,完全拿不出手,难得送礼一回,太过寒酸,姜赦丢不起那个人。


    礼物重些,姜赦如今处境尴尬,手头就没什么家底,总不能让他去找姓陈的帮忙吧?


    老十四,其实万年之后,见了面,并没有什么可聊的。新十四,都没什么香火情。见了姜赦,他们又能聊什么。其余的所谓山巅人物,更是不沾亲不带故的,姜赦无奈,他娘的,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他总不能去做打家劫舍的活计吧,又不是白景。


    姜赦与那亘花说道:“讨要印章,小事一桩。你再说一个要求。”


    菅花连忙摆手。


    妇人笑道:“再提一个好了,我们也好安心。”


    蓝花纠结不已,怯生生说道:“我想将来有机会的话,去趟蒲山云草堂,看一看那棵神仙花树。”


    姜赦点头道:“好说。”


    刚好,蒲山的黄衣芸,她也是一位武夫。不过姜赦并不愿意去蒲山递话。


    所以姜赦说道:“你想去蒲山的时候,我让吴女给你带路。”


    叶芸芸虽然前不久跻身了止境第二层,可她依旧不是公认的桐叶洲武道第一人。


    而是吴女。


    作为帮忙带路的报酬。姜赦教他一拳便是。


    至于到时候吴女是不是身负重伤带的路,姜赦不管。姜赦说道:“不够,再说!”


    蓝花说道:“我还想游历太平山,见一见新山主黄庭,能够与这位剑仙说一句话就心满意足。”


    柳柔咳嗽几声,提醒棘花别这么混不吝。你失心疯,他吹牛皮,差不多点就得了。


    莹花本就是胡扯的,哪敢当真,这些要求,都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只是见那汉子说话口气比天大,她也就当是捧个场......说实话,当年那点礼物,才几个钱,何况她那会儿也确实喜欢跟裴钱聊天,小姑娘黑黑瘦瘦的,也不知是心疼裴钱,还是怜悯自己的苦难过往,莹花当年带着小黑炭一起逛荡水府,听着叽叽喳喳的清脆噪音,让女鬼会有一种错觉,自己也还是个人。


    好在她们运气都不错呀,自己不就遇


    见了水神娘娘,小姑娘也寻见了一个文武兼备的师父。


    小姑娘聊开心了,就会掏出那本旧书,故意摸一摸书页,与茸花姐姐显摆显摆。


    但是关于这本书的事情,哪怕后来到了落魄山,裴钱跟暖树、小米粒关系再好,什么话都可以聊,唯独这件事,裴钱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不舍得。


    她曾经的人生,就像天寒地冻,拎着一只手工粗糙的心爱小鸟笼,里边饲养着一只小小的雀儿,一放出去,就会冻毙饿死在世道上。


    她的心,就是那只小鸟笼,那个秘密,就是小雀儿。又像一截蜡烛,每次点燃一次就会少掉一截。


    只能是在最暗不见天日的夜幕里,才会小心翼翼点燃,双手护着光亮,拿出来照亮一段心路。


    关于这本书,让柳柔印象深刻,所以她也不是当个笑谈来说的,言语之时,颇为唏嘘,这位水神娘娘还是那个结论,只有陈先生能教好裴钱。


    五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姜赦。听见没?!


    姜赦沉默许久,点点头,也没说话。晓得了!


    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是不肯嘴上承认罢了。五言指了指姜赦,“你们武夫!”


    姜赦问道:“柳柔,你真不想当那大渎公侯?”如果柳柔点头,他可以破例走趟中土文庙。柳柔斩钉截铁道:“想!”


    但是她很快眼神熠熠光彩,嘿了一声,“但那是千百年之后,能够长久庇护一方水土的埋河柳柔,功德圆满了,问心无愧了,要去光明正大争一争的位置,绝不是我今天想、有人给,我便收的东西! ”


    姜赦站起身,拱手道:“我今日承诺的,都会做到。相逢是缘,就此别过。”


    柳柔和侍女亘花都跟着起身。五言笑道:“感谢水府的款待。”


    慌花轻声道:“夫人,先前我说的要求,除了第一个,都是混账浑话,让姜前辈不要当真。”


    五言笑着摇头道:“彗花姞娘,怎么会是浑话呢,我们要当真的。”


    花错愕,有些急了,扯了扯水神娘娘的袖子,帮帮忙啊。


    五言会心一笑。


    兴许真如落魄山朱敛说的,给予他人的温柔,是自身缺憾中开出的一朵花。


    柳柔弯曲手指,在侍女额头轻轻一敲,“让你浑,也不害臊。”


    随后柳柔与那背影朗声问道:“姜兄,我们还不知你的名字!”


    姜赦也不转身,大步前行,抬起手掌,大笑道:“山上见面,道号小,道心大。江湖相逢,姓名轻,侠气重。”


    柳柔与那姓姜的汉子竖起大拇指,“下次待客,换大碗!”姜赦变掌为拳,“一言为定。”


    走出了水府碧游宫,五言陪着姜赦一起眺望远方,也不知来年的人间春风里,一颗道心会开出多少的花。


    ————


    裴懋看到了站在那堵琉璃照壁附近等候的赵端瑾。


    不管裴懋如何自负


    ,都不能否认,赵端瑾是个念旧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坏不到哪里去。


    况且赵端瑾也是最不需要刻意结交裴懋的那个人,他们实在是太熟了。相识于弱冠之年,当初就连赵家老爷子都气恼得讲过几句狠话,例如你就是那个裴懋的狗腿子,这辈子能出息到哪里去。当年赵端瑾也就只是郁闷了几天,便又出门去找裴懋请教诗词学问,与他一起讨论朝政,赵老爷子见状实在没辙,也就由着这个最受自己器重的儿子,心甘情愿去与人“认大哥做小弟”。


    像丘城,以前也算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少数几个能被裴懋高看一眼的世家子,但是此次跟裴巡狩在京城再见,喝一样的酒水,恐怕就不是当年那个滋味了。


    因为有所求,人有了欲望和私心,就很难“守相”,就会露出“吃相”。


    赵端瑾见着了面无表情走出大门的裴懋,一时间吃不准对方的处境,担心好友连巡狩都丢了。


    赵端瑾低声问道:“怎样?”裴懋停步反问道:“哪样?”


    当了多年尚书,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赵端瑾试探性说道:“就近,随便找个小馆子,请你喝酒。”


    裴懋欣赏一座五彩琉璃照壁,皆是四爪龙。惟名与器不可假人,国主君王之所司也。


    收回视线,裴懋看了眼赵端瑾,说道:“不曾想天水赵氏如此清廉,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习惯了裴懋的说话风格,赵端瑾笑道:“裴兄,我带你去金鱼街、竹竿巷那边下馆子,还真不用靠官帽子吃白食。”


    因为他们此刻身穿官服,而且都是大骊朝正二品的官补子。


    既然已经位极人臣,想要再换官补子,就得靠那些个空悬多年的“荣衔”了。


    千步廊附近有街巷确实很多物美价廉的饭馆,跟菖蒲河酒楼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许多官员散衙之后,都会去那边小聚喝几盅,犒劳犒劳五脏庙。


    因为离着千步廊最近的金鱼街、竹竿巷,里边好些老字号饭馆的匾额、招牌,都是请托关系,从赵尚书这边求来的墨宝。赵端瑾当然不会收钱,毕竟文庙的韩老夫子,在类似事情上,都是吃过小亏的。虽然赵尚书也不是有求必应,但是经年累月,还是数量可观,所以去街巷那边的食客们随便抬头看,总能见到赵尚书的字。


    再加上赵端瑾职掌大骊文衡多年,又是馆阁体的开山祖师,故而整条街,不是赵尚书的字,就是像赵尚书的字。


    裴懋率先移步,走向千步廊,去一趟兵部,见一见那方古砚。


    赵端瑾默默跟随。一如曾经青年时。


    裴懋转头看了眼国师府那边,突然说道:“有次见到崔国师,他说大概百余年过后,也该有几部描绘京华风物的书籍,会记载一桩赵家街巷的文雅掌故。”


    赵端瑾面露惊喜,“崔国师当真如此说?


    ”


    裴懋看着这个当官当到了一部尚书还是不怎么开窍的老朋友,也是倍感无力。


    自己很早就当面说过,你赵端瑾最适合待的衙门,是国子监。


    适合潜心做学问,唯独不适合做官。


    礼部当然也清贵,可不是什么花架子衙署,还管着大部分的一国山上事务,只说山水神灵的封正一事,一向为礼部独掌。


    遥想当年,裴懋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赵端瑾侥幸入了崔国师的法眼,从有几分储相命格变成真正的一部堂官,是好事。前些年,裴懋觉得崔镵是早早“看死了”未来礼部赵尚书的命格。


    等到这次京城,进了这座国师府,裴懋才惊骇发觉,好像崔纔是未卜先知,是在以赵端瑾说国运,故而关键不在什么赵端瑾不在赵家街巷,而是那个被自己一直忽略掉的“百余年”。


    因为历史上,追思前朝繁华、写故国京华的书籍,几乎全部出自亡国遗民之手,因为赵端瑾他们都......念旧。


    好像绣虎说话,总是意有所指,就像个......洋葱,剥开一层又一层,年月越久,阅历越多,旁人每一眼所见都是新。


    有些不吐不快的心里话,长孙茂老爷子替他说了,袁正定、丘壑他们这些年轻人也或主动、或被迫说出口了,事实上陈国师也替他说了一些,那裴懋就不必故作翻案文章了。裴懋甚至很想参加下一场议事,只需列席,有个旁听的座位就可以,可惜陈国师没答应。


    裴懋远远看了眼千步廊尽头那边的那场对峙。


    他去了兵部,第一件事就是调兵将所有闹事的全部拿下。轮得到你北衙洪霁在兵部衙署几步路远的地方耀武扬威?赵端瑾喃喃道:“礼部要做变革,就要更换很多顶官帽子,我心肠不够硬,一定做不好。”


    裴懋冷笑道:“心肠软只是表面,究其根本,你赵端瑾还是私心重,爱惜羽毛的缘故,不敢承担半点骂名。”


    赵端瑾无言以对,默然点头,也不否认。


    裴懋这样的朋友,就是书上所说的诤友吧。


    裴懋说话就是喜欢戳人心窝子,“你赵端瑾清官能臣都想要当,干古留名的文豪也想做,在当下、在史书上的口碑都还要好,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赵端瑾自言自语道:“还是崔国师说得对,读书要早,著书要晚。”


    裴懋转头看了眼赵端瑾,问道:“想好了,不后悔?”果真如此取舍,裴懋真要高看他姓赵的一眼了。


    赵端瑾点头道:“专心致志做学问,同时教书育人,求个桃李满天下,我是有信心做好的。”


    既然下定了决心,心境也就别有一番天地了,赵端瑾与裴懋说道:“我也想哪天我们都老了,都不当官了,聚在一起喝酒,心高气傲的挚友裴懋,能够主动给我敬一杯酒。”


    裴懋说道:“野心勃勃。”


    赵端瑾笑道:“总好过一句‘痴人做梦''。”距离第二场国师府议事还有两刻钟。


    兵部侍郎吴王城离开兵部衙署,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结伴而行的一位大骊巡狩使和一位尚书。


    吴王城已经跟返回衙署的徐桐打过照面,没多聊,左侍郎只说自己即将去陪读兵部赴任,吴王城也不知是该道贺还是安慰,但是吴王城心知肚明,沈老尚书的位置,自己肯定也没戏。否则徐桐当时就不会是那般脸色了,欲言又止,同样不知是该与吴侍郎道喜还是劝慰。


    见着了两位身份显赫的官场前辈,吴王城恭谨打招呼,赵端瑾笑着点头致意,裴懋却是直接说道:“吴王城,你立即去兵部调兵,也不必你亲自出场,派个兵部郎中露面即可。”


    “第一,让北衙步骑都退到千步廊两侧。第二,与那些聚众闹事的人物,兵部负责—一记录在册,命令他们立即退回家族、府邸等候消息。第三,一次劝说无果之后,再不要废话半句,全部就地拘捕。”


    “来得及,不耽误你参加国师府议事。”


    吴王城闻言大惊,哪怕此刻心有猜测,还是拱手道:“裴巡狩无权指挥兵部。”


    裴懋淡然说道:“我离开国师府,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吴王城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兵部也需要等朝廷的正式诏书,国师府的公文。”


    裴懋眼神凌厉说道:“他徐桐没怎么上过战场,你一个刚刚从边军下来的,也不懂兵贵神速的浅显道理?!”


    见吴王城还是面露犹豫,裴懋讥笑道:“一部侍郎,竟然连个北衙校尉都不如。”


    赵端瑾也不敢“劝架”,这就是裴懋。


    何况裴懋跟吴王城,尚书和侍郎起了争执,终究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赵端瑾是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吴王城抬起头,与裴懋正视,依旧不肯称呼对方为裴尚书,“裴巡狩,事急从权,我可以返回兵部调兵,但是我会同时派署官立刻禀报国师府,之后参与议事,也会主动跟陈国师说明情况。”


    你现在只要还不是兵部尚书,老子管你是什么巡狩使。吴王城明摆着是要公事公办了。


    兵部一旦正式递交公文到国师府,就等于是与裴懋公开撕破脸了。


    赵端瑾开始担心起吴王城,惹恼了直属上司的裴懋,吴侍郎前程堪忧?


    不曾想裴懋笑了笑,“随你,总归是各司其职。”吴王城也不含糊,转身返回兵部衙署。


    看着吴王城的背影,赵端瑾小声说道:“何必还没到兵部就跟属官闹矛盾。”


    毕竟是一位刚刚高升至兵部的侍郎。


    更何况,还是一个即将参加第二场议事的......寒素出身的武臣。


    最重要的,吴王城还年轻。


    裴懋说道:“你一个马上要去书院的教书先生,就别教我为官之道了。”


    赵端瑾指了指裴巡


    狩,“裴兄啊裴兄,你朋友不多,不是没缘由的。”


    裴懋说道:“那就让我来请教书先生喝顿酒。”赵端瑾大为意外,开怀笑道:“却之不恭。”


    发现裴懋不是走向南薰坊鸿胪寺那个方位,反而是原路原回,赵端瑾疑惑道:“这是去哪里?”


    裴懋说道:“国师府不也有吃饭的地方。你说了就近,还有更近的?怎么,不去国师府,赵尚书还想去皇宫吃御膳?莫非你有一份奉旨吃饭的御题批文,拿出来给我长长见识?”


    赵端瑾无言以对。


    好友裴懋若是说话.......好听些,真就是个完人了。


    第三进院落的桃树下,金冠玉袍的宋云间,转头望向廊道那边。


    忙里偷闲片刻的陈国师,躺在一张藤椅上边,正在闭目养神。


    另外那条中轴线线上的“读书处”,屋内一张大条案,现山凭借记忆绘制那些星图,没有使用仙家摹拓术法,就是手绘。一方大砚台,笔架之上搁放有七八支毛笔,墨锭颜色各异。郭竹酒在旁帮忙标注年月日,观测地址......偶尔抬手掐指算,与髻山问些看似外行、实则直击要害的问题。


    现山忍不住赞叹道:“郭竹酒,你是个天才。”


    郭竹酒不乐意了,“好心搭把手,前辈怎么骂人呢。”


    现山摸不着头脑,如此诚心结实的好话,怎就骂人了。在远古岁月里,若是由衷称赞某位道友是地材,便已经是极大的认可,如果说对方是天才,更是高无可高的褒奖,带有一种自愧不如的认输。


    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就经常这么“夸赞"林君璧他们几个。


    宋云间正在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看那裴懋和赵端瑾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笑道:“容鱼,去接待一下两位来这边打秋风的尚书,酒水不用太好,免得让他们觉得是在喝钱,而不是喝情谊。”


    容鱼点点头。


    宋云间忍不住笑道:“裴巡狩说话也太......不委婉了点。”若非对方是一位功勋卓著的大骊巡狩使,宋云间都想直接说他裴懋说话太难听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闭着眼睛缓缓道:“他们只能用‘怪话’来纾解心中的苦闷,否则他们心里会很难受。大概是这样吧。”


    “一种是因为力气太小,只能阴阳怪气,酸言酸语,不管见了谁,对方都等同于让他们受尽委屈的那个世道,说出口的话,便不太中听了。”


    “还有一种却是因为气力太大,怕自己忍不住一出手,就会让吃饭的桌凳卯榫松动。”


    宋云间稍加琢磨过后,深以为然。


    虽说他“成道”不久,一座国师府如住宅,一座京城如庭院,一国即......牢笼,既是最大的庇护,也是最为严格的约束,但是这些时日以来,宋云间与陈国师也逐渐有了些默契。


    某种程度上,道号


    搜宁的宋云间,是机缘巧合之下,被陈平安一手造就而出的“新面孔”。


    一棵桃树的枝干、花朵和新芽,俱是表象,宋云间作为承载大骊国运的存在,才是内景。


    黄龙士坐在台阶上,呵,一番拐弯抹角的夫子自道嘛。宋云间有感而发,“不要让美味成嫂味,要让好酒变陈酿,兴许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功力所在。对吧,陈国师?”


    陈国师咦了一声,“搜宁道友,不意你也有作文人作诗家的潜质。”


    宋云间黑着脸,拂袖转身,重看━树桃花美如画。


    黄龙士哈哈大笑,说怪话这个行当,你陈国师也是一把好手。


    陈国师也是脸有笑意,自嘲道:“一个没忍住,不打自招了。”


    黄龙士说道:“自知者明。”陈平安不以为意。


    黄龙士突然问了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既然互相视为仇寇,陈国师好像依旧看重余掌教?”


    宋云间眼神示意黄龙士别多管闲事。黄龙士也不觉得陈平安会回答问题。


    不曾想他微笑道:“总要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到底''是怎么个人。”


    黄龙士一笑置之,深仇大恨也好,互为仇寇也罢,总是别家恩怨,与他一个外乡人无关。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袖子,没有立即去往议事堂那边,而是去松荫里的棋局。


    宋云间问道:“黄先生,旁观者清,你说说看,为何陈国师看待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黄龙士打趣道:“怪?见你如见美色?看得你心里边发毛?从了他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宋云间自顾自说道:“既不是那种看待珍稀货物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可怜人,又不是看一位道友的欣赏,还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黄先生,你说怪不怪?”


    黄龙士随口笑道:“兴许是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人生苦尽甘来之后,我们会用各种方式,对自己的过往做出一种补偿。


    黄龙士就像个出远门的人,也想要在一处处异乡,找到这样的一两个影子,求而不得。


    裴懋他们重新回到了国师府,找到了容鱼。


    赵端瑾有些后悔了。成何体统......陈国师那边真不会有看法?


    裴懋快步不停,讥笑道:“等会儿多喝几杯,也好酒壮怂人胆。”


    赵端瑾会心一笑,好像从年轻时到现在,自己总是裴懋的跟屁虫。


    瞧见这两位大骊重臣的身影,某些离开官屋来到院子里散步的文秘书郎也有些纳闷,怎么返回国师府了,是趁着距离第二场议事还有些空余光阴,找国师有事相商?


    裴懋难得有个笑脸,“容鱼,能不能让厨房给我们开个小灶,我跟赵端瑾打算喝点酒,劳烦帮忙炒几碟下酒菜。”


    一来裴懋来过国师府的次数不算少,对容鱼和符篝两位国师府侍女不陌生。


    再者当年裴懋与容驿


    关系不错,裴懋刚刚投军那会儿,受尽白眼,只有容驿愿意早早高看裴懋一眼,两次借过嫡系兵马给裴懋,当然裴懋也曾率军驰援过容驿。而容鱼是容驿的遗孤,所以裴懋将她当半个晚辈看待的。


    容鱼笑道:“裴伯伯,赵尚书,不介意的话,就别去饭堂了,就在厨房,你们可以敞开了喝。”


    裴懋点头道:“如此最好。”


    领着他们去了厨房那边,虽然国师方才说了不用款待以好酒,容鱼仍是翻找出一壶珍藏已久的长春宫酒酿,厨娘于磬便忙碌起来。容鱼之所以擅作主张,是因为她看出了赵尚书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那是一种久在樊笼复归自然的微妙气态,更新一位纯粹的读书人了,即醇儒。


    赵端瑾笑问道:“容鱼姑娘,你觉得裴璟这个人怎么样?”若是裴璟能够与容鱼走到一起,真是一双良人美眷啊。容鱼微笑道:“跟他不熟。”


    赵尚书要作醇儒,很好,要是临时改行当个蹩脚的月老,刚端上桌的一壶长春酿都给你拿走。


    赵端瑾瞬间了然,没戏。


    裴懋斜了一眼赵端瑾,“少在这边乱点鸳鸯谱,裴璟根本配不上容鱼。”


    赵端瑾无奈道:“哪有你这么瞧不起儿子的爹。”容鱼笑道:“裴伯伯你们喝酒,我继续忙去了。”裴懋点点头。


    他们就着下酒菜,喝过了酒,都没喝高。国师府的伙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差劲啊?


    厨娘于磬发现两位重臣性格迥异,十分鲜明,比如裴巡狩是越喝酒越沉闷,赵尚书却是越喝越言语无忌,一口一个他娘的,某某王八蛋......无法想象是个礼部尚书,大骊文坛执牛耳者。


    当然了,用裴懋的说法就是这人酒量差,酒品更加不行,平时喜欢端着,说话做事小心谨慎,上了酒桌就要现出原形。


    赵端瑾微微醺,神清气爽,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解开了一些心结。


    裴懋与那厨娘道了一声谢,于磬为两位大骊栋梁之臣还礼,姗姗然施了个万福。


    没有离开国师府,裴懋来到一间官屋门口,并未跨过门槛,视线巡视一遍,再朝屋内喊道:“裴璟。”


    一屋子文秘书郎齐刷刷抬头,惊讶发现来了个不常在京城官场露面的大人物。


    能够被国师府文秘书郎视为大骊高官的人物,屈指可数。眼前,就是其中之一。


    巡狩使裴懋!


    大骊朝文官转去为将的顶点!


    一个个眼神炙热,恐怕这就是他们这些文秘书郎们心中最大的仕途范式,没有之一。


    裴璟先是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当众拆穿了一个蹩脚的谎言。


    年轻人继而心中涌起一股自豪,对,我爹就是裴懋!裴懋说道:“你出来一下。”


    裴璟下意识站起身,只是年轻人很快就又下意识指了指桌上的公文。


    前者因为他是裴懋的儿子,后


    者是因为裴璟也是国师府的官吏。


    赵端瑾开口笑道:“裴璟,出来闲聊几句而已,不会耽误你手边公务。”


    约莫是裴巡狩身上的那股气势太足了,抑或是赵端瑾站位偏后的缘故,以至于很多文秘书郎都忽略了这位礼部尚书的存在。


    裴璟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一直被误认为是高门子弟的好友袁震久久无言,晃了晃脑袋,重新落笔,忍不住低声笑骂一句,臭小子藏得这么深,每次到我家串门还装穷,这厮下次登门,可不是几罐酱菜就能打发自己了。


    今天才来这间官屋办公的张定和严熠,也被吓了一跳。张定写了一条纸面递给旁边桌的严熠,严熠一看,心领神会,与这位同年拱手致谢。


    文字内容是要让严熠注意如今身份变了,小心永泰县某些官吏、商贾的各类示好,一定要沉得住气。


    状元郎张定松了口气,既怕年纪较大的严熠骤然清贵,会有一种强烈的补偿心理,以后面对花样百出的溜须拍马,就会飘飘然忘乎所以,如此一来,侥幸进入国师府,反而就成了坏事。只说以赵侍郎的行事风格,如果他们俩“不识趣”,被赵侍郎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他跟严逍就不是错失良机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张定当然也怕自己的好心提醒,被严熠当做一种不讨喜的指手画脚。


    严熠将纸条递还给张定,张定一看,发现添了一句“埋头干事,清廉为官,本分做人”,末尾补了“共勉”二字。


    张定刚想要折起纸条将其放入一本书籍当中,却被严熠急匆匆伸手讨要回去,笑着说要当传家宝的。


    裴璟被父亲喊到门外,在梧桐树下,随便聊了几句,因为赵尚书也在场,也就是些家常话。


    让裴璟回官屋,再让赵端瑾稍等片刻,裴懋来到二进院落,见到了那个站在桌旁的年轻国师。


    等到裴璟回到书案那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陈平安笑道:“裴璟不像是个巡狩使的嫡子。”


    不曾与这拨文秘书郎聊天,并不意味着陈平安不熟悉他们的底细和脾性。


    裴懋说道:“治学做官为人处世建功立业,他都不如我。子承父业,绝无可能。”


    陈平安说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裴璟未必不能别开生面,走出一条跟你不太一样的道路。退一万步说,也不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之所以会有此说,还是因为国师府里边有个读书赶考的林玉璞。


    裴懋说道:“很难。”


    陈平安笑道:“慢慢来吧。”


    在这件事上,裴璟其实跟林守一有的聊。


    裴懋说道:“吴王城不能调去陪都,我要留他在京城兵部。”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裴尚书是铁了心要给吴侍郎穿小鞋?”


    裴懋笑道:“兵部特殊,不能太过一团和气。”


    也没有将裴懋送到门口,陈


    平安原路折返,路过那棵桃花。


    青冥天下,白玉京那边,由那个灵宝城的庞鼎领衔,率领大批道官,早已秘密打造出一尊尚未点睛的“新神”。


    无论是用心深浅,规模大小,耗费天材地宝之多寡,之前道士赵须陀的“请神”,与之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关于宋云间,其实先前黄龙士说得很好,却不对。


    年轻国师双手笼袖走过廊道,去了隔壁院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屋檐下的一串风铃,叮叮咚咚好像说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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