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这棵树上不但新开出了六朵桃花。
还有两根近乎枯朽的树枝,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变化,枯木逢春一般,竟是各自绽放出一连串的新芽。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为玄妙的景象,桃树上竟是生发出了一根新鲜的枝条。
宋云间惊喜之余,也有些惋惜,树上也大片大片的花朵,逐渐失去了色泽,有摇晃凋零之感。
林守—来到这边,默然站立片刻,说道:“辞旧迎新是天地常理。”
宋云间点头道:“道理我当然懂,就是难免疼惜。”
新开的花朵,是关翳然、简丰这些即将在不同衙署大展拳脚的青壮派官员。
重新焕发新生机的两根枯败桃枝,自然是扶风丘氏这个上柱国姓氏,与都察院这座衙署。
至于新的桃枝抽条,就不好说了。
宋云间道力不够,也不擅长推衍,暂时还无法确定。
林守一蹲下身,捻起泥土,说道:“搜宁道友,不能只盯着树枝和桃花,土壤才是最重要的。"
宋云间微笑道:“受教。
大骊铁骑,剑舟,一座仿白玉京,多如牛毛的驿站......这些都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强大。
林守一提醒的"土壤".是指辽阔的山河版图,数量庞大的人口,凝聚的民心,缺一不可。
宋云间好奇问道:“国师年少时是怎样的??“林守一笑着摇头道:“此书不借阅于人。”
宋云间大笑不已。
议事堂,余时务这个被拉壮丁的记录官,在亲眼见证历史的一个重要节点。
他很好奇陈国师是如何看待赵尚书的。
赵端瑾的出身和履历,差不多已经是大骊朝官员的极致了,上柱国赵氏嫡长子,年少时求学于山崖书院,十九岁的榜眼,天子门生,进了翰林院,去了礼部,从郎中做起,到侍郎,再尚书,成了享誉朝野的文坛领袖,大骊馆阁体的开出祖师,两位皇子都跟赵端瑾学过书法.....论“清贵”,看遍大骊朝野,不过如此了。
生前只差一个殿阁大学士头衔,身后只差一个“文"字头的美谥以及水到渠成的配享太庙。
在余时务看来,这位礼部尚书,没有什么富贵气焰和公子气,不过他身上,说好听点,叫书生气,不好听的,就是迂腐刻板的学究气。
这样一个人物,放在礼部衙门,照理说十分合适的。
但是不是合适当大骊朝的礼部尚书,好像有待商榷。
陈平安曾经私下与赵端瑾讨要字帖,不算什么,不过刘袈是天水赵氏的家族供奉,却帮陈平安的师兄崔渗看了很多年的门。
赵端瑾此次参加议事,本就忧心忡忡,之前家族聚会,也没能合计出个所以然。先前老莺湖那场风波.礼部和鸿胪寺表现不佳,以至于礼部左侍郎董湖都必须引咎辞职,因为礼部必须给国师府、给大骊皇帝一个交待。好在皇帝陛下和
国师府没有同意此事,鸿胪寺可就没有这份待遇了,堂官晏永丰抱病告假,鸿胪寺少卿经不起查,与沐尚书他们作伴了,京城的老百姓一向"嘴刁",打趣此事,说这会儿牢房里边,估摸着都能凑出个大小九卿的"小廷议"了,聊什么呢,肯定是骂北衙骂陈国师嘛。
赵端瑾心知肚明,那场风波,很凶险,一旦陈国师处理不当,就是个把柄,很容易惹来官场的同仇敌汽。
好在事态的发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中土大绶殷氏王朝,竟然成了大骊宋氏的藩属。
这是赵端瑾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一部尚书尚且如此,大骊朝野上下,更是轰动。
听说钦天监里边有个高人,擅长望气,说如今大骊的气象,就像......涨潮。
陈平安笑问道:“赵尚书近期还临帖吗?“
赵端瑾本以为陈国师就与礼部秋后算账一番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骊春官,陈国师到底想要什么,赵端瑾心里还是有数的,陈国师完本不屑针对某个人,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正本清源,是一座大衙门、一整个家族的“移风换俗”。
不过赵端瑾近期实在没有练字的心情。
每日临帖千余字,本是赵尚书雷打不动的习惯。只是国师如此询问,赵端瑾也没傻乎乎到据实禀报的地步。
何况"近期"也可以是近一两个月以来嘛。
赵端瑾答道:“近期在临四十三行本的《灵飞经》真迹。”
陈平安点头道:“每逢大事有静气,礼部当差,确实得有这份心态。”
沉默片刻,陈平安有感而发,笑道:“当年留守剑气长城,我也曾经常炼字,受益匪浅。”
不过赵端瑾并未听出那个“炼"字。
既然年轻国师主动提到了书法,这是赵端瑾的专长,看家本事之一,自然是不拘谨的。
陈平安说道:"我家山头那边,有个借地修行的道士,不算我们落魄山的谱牒修士,名叫林飞经,双木林。他家是南边某国的大盐商,听说他家祖上曾经珍藏有另外一截灵飞经的真迹,后来被一个道士讨要回去了,说此书理当重归道家,不过作为回礼,就帮他取名为林飞经,还说将来必有一份道缘,需要往北走。”
赵端瑾眼神炙热,“世间竟然还有这种巧合,不知这位道长家里有无摹本保存?若有,我能否借阅??”
陈平安笑道:“回头我帮忙问问看。”
赵端瑾大喜过望,便是次一等真迹的摹本,也是无上珍宝啊。
这部《灵飞经》,最早是从青冥天下那边流传过来的,至于具体是谁率先带到浩然的,众说纷纭。有说是某位道家荣获天君头衔之时,按照道门科仪请神降真,得自于某位白玉京掌教之手,也有说是不知名道士曾经梦游白玉京,有神人相授,从此流布浩然九洲。
陈平安却是知道确
凿的真相。国不过并不愿意跟人多说什么。
国师和尚书聊得投缘,大堂氛围随之轻松几分,终于没有那么杀机四伏了。
赵端瑾会担心裴懋会顶撞陈国师,担心丘壑问对不当、连累家族彻底失去重返朝堂的机会,担心长孙茂晚节不保,老爷子可别功亏一篑,担心曹耕心关翳然这些年轻晚辈会不会影响仕途.....当然,赵端瑾也会担心自己和礼部的处境,当下京城众说纷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朝廷已经打算拆解礼部,将那块山上事务剥离出来,另外设立一座崭新衙门,大概与小九卿同秩,直接山水神灵和仙家门派对接,可以绕开礼部,单独与国师府禀报事务......
赵端瑾如释重负,还好,陈国师对礼部还是愿意给予期望的。
每个上位者心里边都藏有两本册子,秘不示人,一本叫功劳簿,一本叫人情簿。
小官怕前者翻完,大官更怕后者。赵尚书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裴巡狩。他一直坚信好友裴懋有雄才大略。见赵端瑾这个傻缺自以为过关了。
裴懋也是无语。
今天这场议事,国师陈平安跟你聊了些什么,说书法,谈训诂,讲士林公案,看似融融恰恰,相谈甚欢,可曾跟你聊半句军国大事??
陈国师和赵尚书聊得越随意,矮小精悍的鸿胪寺卿晏永丰越是心情沉重,自家衙署的少卿已经身在大理寺,定罪,什么罪,多大的罪,晏永丰甚至不敢打听。
昨晚那位少卿的妻子故意带着孩子一起登门哭嚎,哭丧似的,让本就心情不佳的晏永丰愈发焦躁,还要好言相劝,将她送出去。妇人明摆着是想要让他帮忙捞人,捞他娘的捞,我要是被牵连进去了,谁来捞我。
兄弟俩再无最早稳坐钓鱼台、吃瓜看戏的心情。一个是紫照晏氏的当代家主,台面上的旗帜人物,一个是上任国师的股肱心腹,手上掌握所有大骊随军修士的升降。他们性情截然相反,晏永丰性格直爽雷厉风行,晏皎然喜好谋而后动绵里藏针。
晏氏不缺面子,里子更足。
不清楚内幕的老百姓,总是将晏氏在上柱国姓氏里边排在垫底的位置,实则不然。
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因为牢狱一事,晏皎然在年轻国师那边吃了挂落,已经失去了这份能够让所有上柱国姓氏都忌惮的权柄。晏氏的家族底蕴也为此大伤元气,晏皎然表面看还算镇定,不过从幕后权臣变作一只闲云野鹤,总归是需要一段时日去适应的,未来晏氏何去何从,也要重新从长计议一番了。
察觉到陈国师投来的视线,晏永丰顿时心弦紧绷起来,强行打起精神,下意识挺直腰杆。
陈平安笑道:“就发生在家门口的热闹,晏寺卿不看白不看?”
晏永丰不敢随便搭话。说是,一个鸿胪寺卿跑去凑热
闹,像话吗?难道还要学那乡野村夫,端条小板凳坐门口嗑瓜子?何况陈国师也有几分赶人的意味。可要是说不是,晏永丰又能与陈国师聊什么,建言献策??
鸿胪寺衙署建造在千步廊南薰坊的最南边,不出所料的话,北衙洪霁已经在那边排兵布阵。
陈平安说道:“我暂时还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鸿胪寺卿。"
晏永丰偷偷松了口气。
陈平安近期调阅翻看过鸿胪寺近十年的档案,其实还算可以,毕竟鸿胪寺被誉为一国的脸面,晏永丰的性格足够强势,在大骊内外都镇得住场子。当然,某件事上也有加分,就是那拨假冒使节、试图骗取大骊回礼的少年郎,鸿胪寺处置得当,并未刻意隐瞒此事,试图遮盖纰漏,最后的判决,合法且合乎情理,表现了一个宗主国的胸襟气度,以及人情味。
陈平安说道:“至于通政司的空缺,你暂时也不合适补上,等着吧。”
晏永丰神色尴尬,就在前两天,他和晏皎然还觉得空出来的通政司正印官是唾手可得之物。
陈平安打趣道:“估计干步廊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收官,你们鸿胪寺也别闲着,可以在门口摆几张桌子,备好茶水。人有三急,如果有想借用茅厕的,鸿胪寺也别为难他们,该借还是要借的。"
晏永丰看了眼年轻国师。
鸿胪寺卿生怕自己会错神,万一陈国师是暗示鸿胪寺往茶水里边添些什么呢?
陈平安用手指点了点晏永丰,“这就是晏寺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晏永丰自知失策,不该犹豫的,当场起身就走,干脆利落把事情办了。
裴懋使劲绷着脸,差点绷不住的时候,就抬手假装揉下巴,转了转脖子。
他娘的,够损。
见屋内众人都作恍然状,皆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虽然手段上不得台面,倒也省心省力了。
陈平安无奈道:“你们就没几只好鸟。”
由此可见崔纔事功学问的深入人心,几乎没有什么道德包袱。
晏永丰告辞离去,返回鸿胪寺,摆几桌。晏寺卿要把那些熟面孔的老家伙,都喊过来喝茶。
陈平安坐姿微斜,面朝兵部侍郎徐桐那边,看似随意问道:"徐侍郎,你怎么看待我们大骊朝的事功学问?你觉得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
徐桐讶异,毕竟措不及防,但也不至于如何恐慌。
但是余时务瞧见裴懋瞬间变了气势。如同一头睡虎蓦然睁眼。
徐桐快速收拾好心情,答道:“崔国师的事功学问,可以分作前中后三截,前隐中后显,第一截,事功因何而起,根祇所在何处。第二截,便是术,是技,是手段,是阳谋阴谋,是正奇兼用,在赏罚在名实,在时机在权变,在持盈在定倾。最后一截,便是不断以一个个小的结果累积出最终的那个大结果
。"
“世人误以为大骊朝的事功便是不讲仁义而单讲利益,正好像世人误以为儒家单说仁义而不知精髓所在的''学''与''几''。”
“查漏补缺的地方肯定存在,但是我暂时想不出。”
陈平安不置可否。
裴懋看了眼兵部徐桐。
倒也是个聪明人,哪里是想不出,是完全不敢挑明,因为涉及到了文圣一脉的内部分歧,为何会出现崔纔的欺师叛祖,甚至还牵扯到了整个儒家内部的三四之争。已经可以了,反正陈平安比谁都听得懂,装傻罢了。
赵端瑾对徐桐刮目相看,儒家学问就是在给世道人心打底子,在人间铺路架桥,故而极少去谈人神交通,选择多说人与人的关系。
看来以后有机会,要与徐侍郎多聊几句。学问一事,如琢如磨,是需要找人切磋的。
徐桐算是兵部的老侍郎了,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将近五年光阴,跟新侍郎吴王城,关系处得不错,衙署公务繁重,经常一起打地铺的缘故,交心颇多,还算投缘,对吴王城最大的怨念,就是这厮每次总能比自己更快入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导致徐桐明明困意至极却只能怔怔看着天花板,好几次都想要给吴王城一个大嘴巴,把他扇醒。
先前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的那档子事,带给两部兵部的压力都很大,极大。
边军哗变?
这在大骊朝历史上,已经是多久没有发生过的稀罕事了?
要不是陈国师亲自为老尚书牵马,算是朝廷公开给兵部定了个调子,沈沉是有功于大骊的,兵部是否则群龙无首的兵部,现在只会更加人心惶惶。
为何沈沉一定要跟同僚争抢,新任国师首次莅临千步廊衙署,必须是兵部?
只是争面子?
当然没这么简单,因为陈国师最,正是兵、礼两部。
率先大驾光临礼部,很天经地义,因为陈国师是文圣的嫡传弟子。
先到兵部,也是理所当然,别忘了陈平安在担任国师之前就有个官身了。
剑气长城的隐官。
你总不能梗着脖子说一句"他陈平安懂什么调兵遣将"吧?
外行就怕碰到行家,行家更怕碰到这一行当里的宗师人物。
陈平安这位末代隐官当得如何,中土文庙和浩然天下山巅早有定论。
如果说陈平安跟赵端瑾聊天比较"清谈”",与晏永丰说话相对随意,那么接下来和徐桐言语,就显得极其单刀直入了,直接问道:“徐桐,陛下觉得你可以接掌一国兵部,我觉得你更合适去陪读担任兵部尚书,在那边再历练几年,你自己觉得呢?”
兵部左侍郎徐桐,是地方士族出身,却不是那种头等豪阀.什么郡望。
徐桐愕然。
明摆着没得选。
侍郎大人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
说什么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顺利补缺尚书,连徐桐自己都不信。
左侍郎与尚书,这大概就像山上元婴与玉璞的差距,一步之差就是云泥之别。
他这次能够参与议事,右侍郎吴王城却不在列,徐桐本就是奔着"尚书"来的,但是听陈国师的意思,此尚书非彼尚书,京城兵部左侍郎去了陪都担任尚书,平调而已。
陈平安笑容玩味道:“你这个左侍郎都当不上一部尚书,他吴王城才当了多久的右侍郎,更无可能。”
“沈沉在你跟吴王城之间选择,是比较犹豫的,不止是犹豫选谁更好,也犹豫你们职掌兵部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老尚书觉得你们两个,好像还是差点意思。”
沈老尚书当然无法决定谁补缺,但是朝廷一定会慎重考虑他的意见。
徐桐闻言既是心里边好受几分,却又立即忧心起京城兵部的未来,可谓心情复杂至极。
淮王宋长镜和洛王宋睦都在蛮荒,徐桐又一直负责与两位藩王对接蛮荒军务,去陪都担任兵部尚书,确实合适,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徐桐很快恢复心情,在甚至反而激起了一股久违的斗志,既然陈国师你今天觉得徐桐不堪大用,无法补缺尚书,终有一天,这把椅子,还得是我徐桐来坐!他起身拱手道:"徐桐领命!”
赵端瑾有些惋惜徐桐,毕竟京城风光不与四时同,映日的荷花别样红啊。
裴懋点点头。徐桐这个兵部侍郎还算不错,不过当局者迷,徐桐还是稍微稚嫩了点,只能盯着"兵部尚书"一个位置,没有想到将来诸道总督第一人,或是.….....更大的文柱国武巡狩。毕竟大骊边军一旦选择南下,什么事情没有可能发生?退一步说,大骊暂时没有重新吞并一洲的打算,等到蛮荒那边撤回边军主力,曹枰在内一大拨功勋武将返回朝堂,你现在觉得如同鸡肋的陪都尚书,到时候就知道何等珍贵了,所以在裴懋看来,陈平安已经足够念兵部的旧情了。
徐桐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听到陈国师说道:“徐桐,你对事功学问的独到见解,大方向是对的。”
看上去徐桐想转身说什么,不过忍住了,大步走出国师府。
赵端瑾面露喜色,替徐侍郎高兴。
这近乎是陈国师对一个大骊官员最大的褒奖了,不能再多了。
想必徐侍郎离京赴任之时,再不会有半点心情郁郁了吧。
同为兵部侍郎,徐桐参加第一场议事,吴王城则是第二场。
看似双方都有机会。
第一场议事尚未结束,兵部衙署,右侍郎吴王城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起身离开自己的官屋。沈老尚书已经告老还乡了,这处官厅那张收拾干净的书案,上边搁放着一方材质普通的古砚,铭文也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就是这么—方在琉璃厂估计都卖不出几两银子的砚台,却是被大骊兵部历代郎官视为真正的"官
印”。
吴王城站在书桌旁边,没有伸手去碰那方砚台。它在大骊兵部待了七八百年了,大骊的兵部尚书换了一任又一任,它始终"住在"这张桌上。
容鱼拎着提盒,拿来茶水和瓜果点心。
余时务帮着一起分发给众人,每人椅子旁边就是花几。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架旁边。
这间国师府新开辟出来的宽敞官厅,器物摆设多是龙泉官窑青瓷。
直到这一刻,留下议事的众人才有闲心记起陈国师是龙泉郡人氏。
又有些有心人,看那位正襟危坐的李织造,此人与陈国师是老乡。
赵端瑾趁着陈国师也在休歇的空当,站起身,走到一只青瓷大笔海旁边,里边既有画轴也有折扇,拥簇在一起。赵端瑾打开一把折扇,是小楷抄录的道家经书内容,本以为是某位山巅神仙的手笔,看落款,竟是陈国师亲笔,还钤印有数方私章。
赵端瑾不动声色,轻轻合拢折扇就要往自己袖子里放,帮忙挪个窝而已。
容鱼轻轻咳嗽一声,赵尚书只好作罢。
今天有幸与宋庆一起列席旁听的,还有个笑容可掬的老人,瞧着就是个心宽体胖的。他叫戴,跟董半城是同道中人,属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挣钱,这些年既不合作,也不起冲突,在一些财源滚滚的买卖上边,还会默契地相互"礼让”。大驩朝野上下,知道戴这个名字的,没几个。所以知不知道戴,很大程度上就可以判断一个有钱人到底是真有钱还假有钱。
戴纮是列席,位置就在曹耕心的椅子后边,先前这位陪都曹尚书曹大人时不时转头,看架势是想要攀谈几句,把戴纮给紧张得不行。此时曹耕心已经离开官厅,戴纮一边喝着茶,一边趁着没人,从花几上边的云纹青瓷果盘,偷偷将一颗蜜桔藏入袖中,说寻常也寻常,好像是临海府那边的涌泉蜜桔,说不同寻常,是因为此物是国师府带回家的,他最疼爱的女儿,对某部山水游记十分痴迷,对某位少年游侠最是仰慕,回了家,也好与女儿吹吹牛皮,当然还是需要打打草稿的。
老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衣衫朴素的年轻女子,不是容颜常驻的修道之人,她确实很年轻,才二十多岁的年纪,不过出了这座府邸,离开了大骊京城,她的身份,就很不一般了。
大骊的江湖门派,被刑部秘密记录在册的,就有两百多个,散落在百余州,大骊朝虽然重新让出了宝瓶洲半壁江山,但是在大渎以南,江湖,差不多还是那座江湖。
而她的师父,黍离宫的上任宫主,就是当年被将近半数江湖门派共推为盟主的人物。
她前些年继承了这份“绵延数百年的庞大家业”。
江湖门派也有“世族”,黍离宫就是。比如"六爷”,之所以扶植起一个鱼龙帮,就是因为身
为公主的黄连很想要跟这个"宫主"娘们较劲。
皇商戴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大骊朝摆在台面上的钱袋子,之一。
有些大骊官府不合适做的买卖,他合适,但是大骊朝官府才能沾的生意,他就一定不能碰。
所以他才能心安理得坐在这里,还敢伸手顺走一颗柑橘。
老人打量起这个好像名叫高穗的江湖女子,乍一看,像是那种青袱蒙头作野妆的村野女子,终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细看之下,还是个风姿卓绝的大美人。据说黍离宫的历代官主,都是容貌气质丝毫不输山上贺小凉、苏稼的女子。如今戴纮亲眼见着了,心想也不算扯淡。
就是不晓得这位年轻宫主,是不是与自己一般识趣了。
什么大骊朝管不了的地方,黍离宫依旧能管,类似的夸张说法,其实还有很多,比如最夸张的一个,是黍离宫能够牵引龙气走向,由她们选定一朝一代的真命天子。
容鱼没有怎么在意混江湖的高穗。但是高穗却是忍不住看了容鱼好几眼。
黍离宫的每一届宫主候补,她们自幼就精研望气之术,第一等,看天,次一等看地,之后才是看人。
高踰是进了这座府邸之后,才肯认命,她才切身体会师父当年说的那个道理。
在大骊朝野.神仙堂前燕,江湖池中鲤。
陈平安没有返回座位,只是转头说道:“戴,你去—趟都察院,看看袁都察和丘右台有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精通计然之术、后续的户部查账,肯定有用武之地。"
戴纮站起身,心中大定。
陈平安笑道:“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把整个果盘都端走好了。也不是什么仙家瓜果,值不了几个钱。”
戴纮神色尴尬,扭扭捏捏轻声道:“这不好吧?”这不是怕国师大人说反话嘛。
陈平安说道:“别矫情了。”
戴将那瓜果悉数倒入大袖子里边,将袖口打了个结,拎着青瓷果盘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陈平安视线偏移些许,“高穗,以后会有一个叫苏琅或是罗敷媚的人,主动跟你们黍离宫联络。”
高穗立即站起身,拱手道:“民女高穗定不辱命。”
陈平安笑着提醒道:“离开大骊京城之前,找到你那个待在扶风丘氏多年的祖师爷,如果她自己愿意的话,可以去东海水君府高就,因为丘氏旁支这一脉出不了龙。”
高穗虽然不明就里,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她走出了大门,与容鱼擦肩而过。
丘珑身边的那个女子扈从,有些来历。
一洲武运有限,止境宗师可谓凤毛麟角,山巅境也是屈指可数,若说如今的宝瓶洲,一位远游境武夫,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情,但是她如果再加上一层元婴境剑修的身份,就足够有资格被国师府秘密记录在册了。
陈平安坐回原位,"裴懋,沈沉离京之
前,曾经竭力推荐你当兵部尚书。”
当时老人坐在马背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举荐裴懋了、直接说放眼一国,职掌兵部,非他裴懋莫属。
如果皇帝陛下和陈国师有了定论,沈沉当然也愿意让徐、吴两位侍郎接掌兵部。
但是在老尚书心中,巡狩使裴懋才是不二人选。裴懋淡然道:“除了我,谁能当好兵部尚书?”大概是被裴懋这个干脆利落的答复给噎到了,陈国师沉默片刻。
金色的光线,丝丝缕缕透过窗户,敞亮的大堂。陈平安笑问道:“为什么只有你裴懋能当这个兵部尚书,品秩高?曹枰也不是巡狩使。还是说觉得自己官声足够好?”
一旦裴懋补缺兵部,除了淮王宋长镜和洛王宋睦这两位皇室宗亲,裴懋就是当之无愧的大骊官场第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京城兵部左侍郎的徐桐,担任陪都兵部尚书,右侍郎吴王城补缺左侍郎,陪都兵部侍郎刘淘美则补缺吴王城腾出来的位置,品秩都没有变化,但是属于各自小进了一步。
那么大骊朝新任兵部尚书,到底花落谁家,依旧是个万众瞩目的极大悬念。
裴懋误以为自己还要跟曹枰几个同僚争上一争的。
余时务松了口气,陈国师既没有计较裴懋的针锋相对,裴懋也未推脱,都是敞亮人。
裴懋反问道:“曹枰他们怎么办?“
裴巡狩也好,锦上添花的裴尚书也罢,裴懋当然是大官,但他也是边军裴懋。
陈平安说道:“会安排妥当的。"
裴懋问道:“真不怕我管了兵部,与国师府不太对付?”
陈平安笑道:“就怕你处处讨好国师府。”
裴懋哑然。
宋云间下意识皱眉掩鼻,转头望向一处。
从廊道那边走着一个富家翁模样的老人,满身的铜臭气,估计是某位大骊皇商。
正是戴纮,他可没胆子跟宋庆那样靠近庭院的桃树。
宋云间哑然失笑,这家伙腋下还夹着个青瓷果盘,咋回事?从议事堂顺走的?
老人走在廊道中,路过一间间国师府文秘书郎的官屋,各悬木牌,大致与朝廷大小九卿衙门相对应,路过挂"礼"字木牌的官屋,戴纮加快脚步,经过接下来那个悬“戎"字官屋的时候,老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一等豪杰在边军。
宋云间立即收敛了先前那份轻视。
收回视线,宋云间情难自禁满脸欣喜,仔细观察之下.同样—树桃花、颜色深浅是不同的。
例如最为深红色的,便是两都"兵部"这两根主要枝干上边的桃花。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朵朵桃花相对疏散,当然.花朵既硕大又鲜艳,也就显得格外瞩目了。
林守一发现这些原本桃花,隐约出现一种即将接连成片的迹象。
桃树下,宋云间看了眼这位被陈国师调侃为林玉璞的"赶考书生"。
一位才不惑之
年的元婴境,其实很年轻了,非常非常年轻,只因为骊珠洞天年轻一辈过于瞩目了,才让林守一显得不那么出类拔萃,否则放到中土大端王朝,林守一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林守一哪怕已经见识过许多的山上风光,还是会经常感慨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
当年那支去大隋山崖书院的游学队伍里边,林守一才是第一个走上修行之路的人。
宋云间笑道:“陈国师要为大骊寻找一拨新的阍者了。”
比如林守一的父亲,林正诚就是崔纔选定的小镇阍者。
晏皎然已经被陈平安剔除出去,捻芯接管了那座牢狱。
这就意味着紫照晏氏已经失去了这类阍者身份。林守一点头道:"在其位谋其政的题中之义。”宋云间见他不开窍,不似装傻扮痴,只得挑明了,“你是被陈国师拿来监督某人的。”
林守一疑惑道:“谁?“
宋云间笑道:“看遍大骊衙门,哪里大侍郎小尚书?“
已经贵为刑部一部侍郎的赵繇,尚未参加科举的林守一。
林守一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是同乡同龄人,同为文圣一脉,双方辈分都一样,如今都是陈平安的师侄。
不过在学塾那会儿,赵繇是齐先生的书童,他跟宋集薪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下棋。
其实林守一跟谁都关系一般,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选择跟李槐一起追上陈平安和李宝瓶。
至于董水井这个掉钱眼里的废物,当年主动放弃了治学这条道路,这些年倒是没少挣钱,董半城都快变成董半洲了,不还是个怂包废物。
宋云间纠正道:“相互掣肘,更能纠错。”
这还是得了宋庆的提醒,宋云间才瞬间想明白一连串的问题,说是豁然开朗都不为过。
林守一自嘲道:"等我考中进士再说。”容鱼是国师府的阍者。
袁化境是山上的阍者。
很显然,陈国师并不是十分信任袁化境,所以准备推出与大骊朝关系简单的余时务。
既然陈平安如今道身即一国。
那么这棵桃树也可以说成是他自身气数与大骊国运的大道显化。
等到这棵桃树大致"定型"的那一刻,大概就是陈国师正式着手解决私事之际。
礼部赵端瑾要比裴懋更早离开官厅,裴懋属于是留到了最后的议事成员,最终一起走出的,还有个李宝箴。
国师府今日的首场议事,从头到尾,好像就只是将这位禺州织造官晾在一边。
既然陈国师没有问话,就绝对没有李宝瓶说一个字的机会。
李宝箴与裴巡狩他们一起跨过门槛离开议事堂,他有意无意停留在廊道中,看那柱上盘龙。
陈平安跨过门槛。
李宝箴立即低头拱手道:“织造局李宝箴,拜别陈国师。”
好像终于记得今天国师府议事,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于是陈国师停步,站在不远不近
的地方。李宝箴始终低着头,默默等待陈国师的反应。说引颈就戮、任人宰割就过于夸张了,李织造虽然不是清流正途出身,好歹是个正四品官员。
既没有开口说话,训斥或是客套半句,陈国师却也没有移步,就此离去。
李宝箴只好长久弯腰,保持这个略显尴尬的姿势。
大绶皇帝,说杀也就杀了。而且对方还是身在大骊京城。
陈国师总算开口说话了,“不用这么紧张,是我把你喊来的,所以不算你违反约定。”
李宝箴继续低头聆听教诲。
陈平安笑问道:“你在跟谁低头?”李宝箴轻声道:“大势。"
而非"权势"。
大概这就是李宝箴聪明的地方,既不让自己违心说假话,也能把话说得十分漂亮。
陈平安又问道:“在跟什么低头?”
李宝箴涨红了脸,憋了片刻,说道:“我们一直不觉得是什么道理的道理。”
他心中悲愤欲绝。
这要比陈平安在大堂当众羞辱他,更让李宝箴感到.......颓然无力。
陈平安笑道:“好好当你的官,大骊朝堂占地广,份额多座椅多官帽子多,永远不缺李宝箴们的一席之地。”
陈平安伸手按住李宝箴的肩膀,“前提是别被我抓到。”
李宝箴瞬间如坠冰窟,心中那股巨大的愤怒转变为如潮水般涌来的恐惧。
陈平安拍了拍肩膀,"四品官,还是织造局的一把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将来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跌,其实不在我怎么想的,在于李宝箴是怎么做的。你就算是装,也给我装得好一点,要不然你就早点去往别洲别国。”
李宝箴抬起头,“陈国师,我不会主动辞官的。”陈平安一笑置之。
走到桃树那边的时候,林守一已经返回读书处,宋云间去找黄龙士下棋了。
容鱼轻声问道:“国师,司徒殿武那边?”陈平安笑道:“让他进国师府走个过场好了。”听过了容鱼关于那位远古大巫的诉求。
陈平安哑然失笑,“想要跟我借钱?亏他想的出来。”
容鱼也觉得有趣。
大巫化名沉义,先前是谢狗帮忙取的,其实已经跟她和郭竹酒告知真名,现山。
陈平安挪步,自言自语道:“他想要正经赚钱还不容易。"
找到了他,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听说过钦天监吗?”
要山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继续问道:“你记性如何?”髻山说道:“还不错。”
陈平安说道:“那你可以把记忆里的星图临摹描绘出来,卖给大骊钦天监,嗯,可以抄录三份,一份国师府存档,一份卖给钦天监,最后一份副本,卖给阴阳家陆氏,估计陆神道友肯开个天价,你要是脸皮薄,我可以帮你谈价格,成本价你自己定,多出的盈余,五五分成......估计还得再抄录一份,当
是赠送给中土文庙的见面礼,初来乍到,得拜山头......"
陈国师,不对,是久违的账房先生,揉了揉下巴."一幅天象星图,卖个一颗谷雨钱,真心不过分,毕竟是物以稀为贵。"
陈平安想起一事,好奇问道:“大概有多少幅图?”
这位远古大巫老老实实给出一个无比精确的数字,"总计一万六千三百六十九幅。"
陈平安骤然提高嗓门,“多少?!”
中土文庙有古书记载,曾有十位大巫升降于大岳。这些内幕,陈平安还是知晓一些的。
而他们的为首者,正是远古十豪之一的那位女子,她的道号,或者说真名,就是单字的"巫”。
大巫瓮声瓮气道:“不用山上的谷雨钱,一幅星图一文钱就够了,还是算我赊欠的,将来要还给他们的。”
“我不卖钱,只是跟你们、与他们借钱。”
“所以不管是谁,哪家道场仙府,哪洲哪国的钦天监,只要他们想要,我就白送。”
已经翻墙返回国师府的郭竹酒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不料陈平安笑道:“听我的,咱们也不卖天价,但是也不能白送,一幅图定价一颗小雪钱,不过允许买家自行挑选年份。”
郭竹酒再次使劲点头。
陈平安也不看向郭竹酒,伸手点了点她,“墙头草。"
郭竹酒哈哈大笑。容鱼忍俊不禁。
大巫是一根筋的性格,刨根问底道:“不懂。为何?”
陈平安说道:"你肯将所学赠予所有人,当然很好,但是法不轻传,道不贱卖,所以你也不要看轻了你的学问,如今这世道......"
沉默片刻,陈平安在心中喃喃一句,可能你是对的。
现山思量片刻,“我觉得还是不收钱更好些。”陈平安眼神熠焻看着这位大巫,笑道:“可以!你的学问,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
觐山说道:“你要与我保证,不能暗中赚钱,否则我就送也不送了。”
陈平安气笑道:“我与你将心比心,你跟我半信半疑?”
郭竹酒附和道:“不能够。”容鱼嗯了一声,“过分了。”
觐山挠挠头,“就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陈先生,我与你诚心道个歉。”
陈平安突然作揖。
眼前古人来到今日。一心为往圣继绝学。
这位远古大巫,动作略显生疏,作揖还礼。
对方不曾丝毫看轻了自己一身所系之学问。
古今相连,一气贯通,川流不息,浩然激荡。